三零三節 得失(1/2)
道信說完前因後果後,雙手合什,念了聲佛號。
船艙內眾人表情各異,林士弘目光露出怨毒,蕭布衣卻只是皺眉,「大師何出此言,天下大亂,能爭奪天下之人絕非只有我一個,大師將賭注都壓在我的身上,豈不是若是失算,那只怕真的要引起佛家慘事了。」
他說的也是有些道理,要知道每逢亂世之時,無論門閥士族儒家佛道的代表都會有個選擇,門閥士族不想當天子的當然希望投靠真命天子,讓家族長盛不衰,而儒釋道三家為了宣傳教義,也要擇人投靠,竭力的為弘揚思想而奔波。
和尚也是人,並非只知道念佛,而在這個時代,真命天子無疑是影響各派教義的最關鍵人物,周武帝和隋文帝選擇不同,道佛兩家的命運就不同,僧粲為佛家興旺殫精竭慮,道信身為僧粲的得意弟子,當然不會坐等天下太平,而是積極的利用自己的影響來為佛教做出貢獻。蕭布衣雖明白這些,可見到曰後名滿天下的道信都是看好他,反倒有了絲惘然。
道信聽到蕭布衣的疑惑,微笑道:「六塵不惡,還同正覺。智者無為,愚人自縛。林施主,不知道你現在考慮的如何了?」
林士弘霍然站起,怒聲道:「我不同意。」
道信嘆息一口氣道:「夢幻空花,何勞把捉。得失是非,一時放卻。」
他口氣中有了惋惜,林士弘卻是伸手一指蕭布衣道:「你是蕭布衣!」
蕭布衣點頭,「林兄,好久不見。」
林士弘嘿然冷笑,「好久不見,可我卻永遠不想見你。蕭布衣,我一直看不出你有什麼能耐,不但袁嵐看好你,將巧兮嫁給你,就算道信都是為你充當說客?」
蕭布衣搖頭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能耐,或者這就是所謂的智者無為,庸人自縛吧。」
他說的平淡,林士弘憤怒道:「這麼說你就是智者,我就是庸人了?可我沒有見到你這個智者有什麼無為,千里迢迢的跑到豫章,喬裝打扮,你敢說不是為了取我的豫章。你說什麼無為,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蕭布衣笑了起來,「林兄,你說錯了一點,豫章並不姓林!」
「那難道姓蕭?」林士弘並不示弱。
蕭布衣淡淡道:「姓什麼無所謂,能讓豫章百姓免於苦楚才是好本事。」
道信輕念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蕭布衣越是冷靜,林士弘越是憤怒,霍然後退兩步,指著蕭布衣道:「我不信什麼夢幻空花,何勞把捉,我只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自己要去爭取。蕭布衣,你驀然出現,先搶了我的女人,如今更是變本加厲,要爭奪我的地盤,陰謀詭計,層出不窮,我如何能服你?我若是投靠你,我還算什麼男人。我若投靠了你,不但兄弟不服,就算我這輩子都是抬不起頭來,你今曰來得,只怕去不得!」
他擲杯在地,清脆作響,外邊一擁而入,最少衝進來十數個大漢,個個手提砍刀,錚亮森人。
船艙雖大,這些人到了已經有些擁擠,只聽到『嘁哩喀喳』一陣聲響,船艙的各個窗戶也被捅開,無數箭頭從窗口探了進來,籠罩船艙眾人。
除了楊得志臉色微變外,道信沉默,虬髯客淡然,蕭布衣笑了起來,「林兄,道信大師吉安[***],豫章頗有威望,張大俠千里迢迢,助豫章力破隋軍,你這等過河拆橋的行徑,實在讓人寒心。」
林士弘臉色陰沉不定,「蕭布衣,你莫要混淆是非,今曰是你我的恩怨,道信大師、張大俠,只要你等言明不和我為難,不助蕭布衣,林某既往不咎,絕不與兩位為難。只要今曰事了,我當奉兩位為座上貴賓,再行賠罪。」
道信又念了聲佛號,喃喃道:「心魔不除,終難成佛。」
林士弘厲聲笑道:「佛不渡我,我自成魔。大師,林某不管什麼佛魔,只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讓,還請大師恕罪。」
他雖然對蕭布衣恨之入骨,可對道信還是恭敬,目光一轉,見到虬髯客的漠然,沉聲道:「張大俠,不知道你要助哪邊?」
虬髯客笑了起來,「林將軍,你莫要執迷不悟,大師已經數次救你,你難道真要鬧的魚死網破,不可收拾才會罷手?」
林士弘放聲長笑起來,「我已經做到仁至義盡,我知道張大俠武功蓋世,可你是否知道,這茶中早就放了藥物,任憑你是大羅神仙,如今想要動彈也是不行。」
虬髯客皺起了眉頭,「林士弘,你在茶中下了毒?」
林士弘冷聲道:「不錯,這茶中放了軟骨散,大俠高僧喝了,都會和亂泥一樣動彈不了分毫。可惜蕭布衣人殲如鬼,竟然不喝。我還是那句話,你們不幫蕭布衣,我依舊奉二人為座上賓……」
「阿彌陀佛。」道信緩緩站起,上前了兩步,「林施主,還請放下屠刀……」
林士弘見到道信竟然站起來,不由大吃一驚。他親眼見到道信喝了有毒之茶,過了許久,盤算動彈不得的時候這才發難,哪裡想到道信竟然行若無事。
手臂高舉,林士弘想說放箭,可又想到道信是得道高僧,在豫章一帶頗有威望,就算這船上,對道信拜服的也是不少,若是放箭出去,只怕後患無窮。
道信凝望林士弘,臉上平和一片,面對鋼刀利箭,並沒有絲毫畏懼。
林士弘只覺得背心滿是汗水,才要放下手臂,只聽到窗外突然高聲道:「放箭!」
聲音清脆,卻是女人的聲音,聲音中滿是怨毒恨意。
「住手!」跟著喊的卻是另外一個女子的聲音,滿是倉惶驚駭。
盜匪都是箭在弦上,雖有猶豫,可有些人神經繃緊,卻是下意識放箭出去。
船艙中只聽到嗖嗖聲響,亂箭齊飛,數十箭已經分向在場的四人射了過去。
蕭布衣暗叫不好,卻是搶了張桌子,竄到楊得志身邊,只是一掄,已經幫他擋住了數箭。
「噹噹當」數聲響後,桌子變成了刺蝟,蕭布衣和楊得志卻是安然無恙。
利箭雖密,卻沒有虬髯客弓箭駭人的力道,射不穿木桌。
楊得志望見蕭布衣前來救護,目光中露出感動之意。虬髯客見到亂箭射來,卻是不慌不忙,伸手抓出去,放下手的時候,幾支長箭已經整齊的放在地上。
抓利箭對虬髯客而言,實在比抓臭蟲還要容易。
蕭布衣見到虬髯客的神乎其技,不由心中喝彩,暗想茶中當然有毒,虬髯客卻是沒事,多半是修習易筋經的結果。不過他覺察到林士弘有了異樣,知道林士弘搗鬼,畢竟不敢托大,,還是不敢把茶水喝下去。艙內艙外的盜匪看到,眼珠子差點爆了出來。他們知道這個張大俠兩箭射死了隋軍中帶軍將領,可那畢竟是聽說或者旁觀,只有親眼目睹才知道這種恐怖的壓力。
可眾人最終的目光卻是落在道信身上。
林士弘臉色大變,蕭布衣也是難以置信,他雖然從沒有見到過道信施展武功,可總覺得道信武功深不可測。
亂箭射來,四人中武功當是楊得志最弱,蕭布衣先去保護楊得志不過是下意識的反應。可如果老天再讓他重來一次的話,他寧可去保護道信。
道信身上最少被扎了七箭。前胸後背,大腿胳膊都已中箭,他根本沒有閃躲!
「大師。」蕭布衣難忍心中震駭,怒喝一聲,已經把桌子向前扔去。
這一擲實乃他全身力道所致,雖是木桌,要是打在人身上,也能讓對手筋斷骨折,他取的目標卻是船艙外的弓箭手。
盜匪見到射到了道信,不由都是茫然失措,有的甚至棄了弓箭,滿是惶恐。
木桌『呼呼』聲中飛出去,擦道信身邊而過之時,卻是陡然靜止。
道信只是一伸手,就已經挾住了木桌,他動作輕柔,也不快捷,可蕭布衣剛猛一擊竟被他悉數化了去。道信放下木桌,如同放下花瓶般小心翼翼,雙掌合什,輕聲道:「若有冤孽,貧僧願一力化解,不知道林施主發了怒氣,如今可算滿意?」
他說話的功夫,僧衣抖動,七支長箭跌落下來,『啪啪啪』落在了地上,動人心弦。
長箭落地,道信不過是僧衣上被戳出幾個破洞,露出裡面的瘦骨嶙峋。盜匪見狀,心中大駭,只以為是天人下凡,大多數都是棄了長箭跪下來,高聲道:「神僧,我等無心之過……」
還有一部分人是手持弓箭,不想放棄,卻是林士弘的死黨。
蕭布衣也看的目瞪口呆,難以置信,這個和尚莫非是鋼筋鐵骨?
伊始聽說道信的時候,他感覺偉大,揚州接觸道信的時候,又覺得他執著、睿智甚至有點瘋狂。後來東都再見,又覺得他滿是神秘,可今曰在船上他才發現,原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林士弘也是驚駭莫名,「道信……大師,你沒有中毒嗎?」
道信輕聲道:「中毒的不是貧僧,而是施主。施主下毒那一刻,其實已經中毒。違順相爭,是為心病,執之失度,必入邪路!」
林士弘連連倒退,活動手腳,卻沒有發現半絲不適,大聲道:「我不聽,我不聽,我沒有中毒,你不過是在騙我!」
「放箭,我讓你們放箭!」一個悽厲的聲音叫道,卻又是先前那個女子的聲音。
「媚兒……」一人急急的拉著那女子。
「不能……不能放。」另外的那個女子驚惶叫道,「不能傷了……神僧。」
蕭布衣抬頭望過去,見到叫放箭的是李媚兒,勸說女子的卻是衛雋,而叫不能放箭的卻是許久未見的袁若兮。
袁若兮還是女扮男裝,只是臉上卻有了風霜憔悴之意,見到蕭布衣望過來,卻是扭頭過去,不和蕭布衣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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