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少年行(三)戈仲文(1/2)
登州府,福山縣,牙山大姑夾河河邊,盛夏,正午。
沿著大姑夾河一直往前走,約莫兩日的功夫便可到芝罘島,來自京畿、河南、山東的難民約莫有一半走的都是這條路。
連年的乾旱沒有影響到福山縣,這裡畢竟靠近大海,故此,從兩側山上留下來的溪流依舊滋潤著大姑夾河。
正午的日頭毫不吝嗇他的光芒,刺破蒼穹後依舊灼烤著無辜的大地。
大姑夾河北岸,原本是萊陽縣通往福山縣的官道所在,由於靠近大海,終年濕潤,官道兩側常年綠樹成蔭,如今卻是光禿禿的,樹木已經看不到了,青草也被拔光了,官道上灰撲撲的,似乎這不是多雨的盛夏,而是乾旱的冬季。
大姑夾河依然河水充盈,不過與以往的清澈相比,此時卻一片渾濁,河面上還不時浮起一兩具屍體,這些屍體不著寸縷,就這樣脹在河水裡。
從萊陽縣一直到芝罘島所屬的福山縣,充斥著衣衫襤褸、搖搖晃晃的人們,到了此處,還能堅持走著的多半是青壯男婦,老人、孩童已經很稀少了,老人就不用說了,浮屍、餓殍、路倒是他們的另幾個稱呼。
孩童呢,不是被自己的家長吃了,便是被別的家長搶走吃了。
這一段兩岸都是山丘的河谷地帶已經是最後一段較為兇險的路段了。
聽說附近的牙山有一夥土匪,都是從附近的福山縣、棲霞縣、威海衛跑出來的軍戶、登萊總兵府潰散出來的游兵,經常下山打劫往來的行人。
但最近一段日子,莫說下山打劫了,就是山上也幾乎不見他們的蹤影。
也是,這些逃難的人們,身上連衣服都很難齊整,除了女人身上還勉強有一件破爛的衣服,男人們大多只是在腰間掛一塊破布而已。
食物?沿途的樹木、青草、野菜,河裡不多的魚蝦,都是他們的食物,他們就像蝗蟲一樣一路走一路吃,將所有遇到可能吃的全部吃掉,就是這樣,能成功走到大姑夾河的也不多,從萊陽出發、讓萊陽官府如臨大敵的幾十萬大軍如今只剩下一半了,原本密集的人群此時也顯得稀稀拉拉,東一個,西一簇的。
戈仲文便是其中一人。
與眾不同的是,戈仲文還攙扶著他的老母親。
一個十五歲的黑瘦少年,攙著一個老婦,在這個到了此處幾乎都是青壯男女的逃難大軍里顯得有些詭異,何況兩人的身上竟然還有還算齊整的衣服。
放在以往,這兩人必定是被他人搶劫的對象,不過這對母子能走到此處自然有所倚仗。
一個令人心酸的倚仗。
河間獻縣戈氏,是獻縣有名的名門望族,戈仲文這一支就算不是嫡支,也是當地的大戶人家。
在獻縣縣城東南約莫二十里的地方,有一處大村落,其中一半的房舍都是戈仲文家的。
戈氏幾代單傳,傳到戈仲文這一代時雖然只有他這一個男丁,不過依舊有一百多口。
河間戈氏以善於「司天」聞名於大明,也就是擅長天文和曆法,歷朝欽天監也多充斥著戈氏子弟,戈仲文也不例外,除了祖傳的「司天秘籍」,他還是獻縣最小的秀才,十三歲那年便考中了秀才。
不過,兩年前,有著兩套連在一起的的四進院落,名門望族,過著烈火烹油、花團錦簇的貴族公子哥生活的戈仲文陡然從雲間跌落。
先是大旱,接著是兵災,然後是此起彼伏的大瘟疫,最後,他們這個村落的人都跑光了。
戈家被兵匪洗過一次後便只能逃難,原本是準備去北京投奔親戚的,不過卻被沿途的官府堵住了,就算你是大戶人家也不行,何況戈氏雖然有名望,卻多半在欽天監這個清水衙門做事,人家地方官方誰會放在眼裡?
於是他們只得跟著大隊逃難的人向山東話跑——河間一帶最近有一個傳言,在登萊的海邊,有充足的糧食吃,還有藥物治療瘟疫。
戈家出發了,一路上,所有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護著戈家這唯一的傳人,從三月份開始一直到眼前的七月份,接近半年的時候,偌大的一個戈家只剩下了他們娘倆!
別看現在是戈仲文攙扶著他的親娘,若是現在突然碰到新的磨難,他的母親會毫不猶豫捨棄自己以拯救戈仲文的。
就這樣,戈家沿途餓死、病死、被別人殺死,一百口只剩下兩口!
這就是戈仲文的倚仗,一段令人噓噓、不堪回首的倚仗!
這還算好的,戈家的任務幾乎要完成了,雖然前途依舊未卜。
這三年,由於天災**,整個山西、河南北部/東部、京畿、大半個山東的境況莫不如是,按照記載,這三年,人口銳減一半以上!
若是到了清兵入關那年,整個人口又銳減一半!
這就是可憐的末世光景,可憐的中華兒女,此時,若是貧苦百姓,由於日常勞作不輟,逃起難來也容易得多,像戈仲文這樣的大戶人家就不行了,這也是偌大的一家子最終只剩下兩個人的緣故。
幸虧到了福山縣,這裡靠近海邊,前不久還下了一場雨,別的不說,有水喝,青草管夠!
「站住!」
耿仲明扶著母親踉踉蹌蹌在官道上蹣跚著,渾沒有注意到道路北面靠近山丘的地方還歪歪道道坐著一大群人。
這些人都是青壯男子,雖然精神不佳,也是多日沒有吃一口飽飯的模樣,不過這麼一大群青壯在此,沒有人敢招惹他們。
戈仲文一人能夠扶著母親跋涉到此處,除了家人的捨身護衛外,還有一個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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