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天之涯,地之角(中)(2/2)
「噢,他的命運確實取決於這個人的選擇。」赤拉濱點著頭,「不管周之前幹了什麼,瞭頭,我擔保咱們現在要面對的麻煩不是他,而是這個掌握你哥哥命運的人。他得為你哥哥,你的故鄉,也許還有瑪姬的命運負責……唉,人們常說應該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這話是千真萬確的。」
「那麼我們也得去找這個人。你知道瑪姬·沃爾去了哪裡嗎?」
「我不知道,瞭頭。而且我建議你也別再去追瑪姬了,因為這會兒她肯定正頭疼呢。如果你真想見到這個人,那麼咱們就剛好順路。」
詹妮婭抬了抬眉毛。她還以為眼下的局勢是她拍板決定行程,而赤拉濱擔任一個友好的俘虜兼成年司機呢。「你準備去哪兒?」
「洞雲路 206號呀!我可以保證,在那裡你能找到所有你想找的人。」
這個答案頗合詹妮婭的心意。倒不是說她多麼相信這位老朋友的誠信,但她今天本來就計劃要去洞雲路一探究竟。那地方從許多方面看都不同尋常:安東尼·肯特發現那裡戒備森嚴;瑪姬·沃爾又特意強調她去那兒沒有意義;最重要的是,她第一次看見那個地址正是在她老哥的「好朋友」家裡。當時她看見的東西那麼紛繁雜亂,很難分辨什麼是重要的,但她還是注意到了那個地址,因為它是整個捐贈合同上為數不多的中文部分。她當時甚至沒有能力把它完整地讀出來,所以她選擇用手機把它拍下來。
那已經是她剛來到梨海市時的事了。當時她能夠預見到事情將變成今天這樣嗎?不,她只有朦朧卻猛烈的危機感,並且把這種危機感的源頭鎖定在她老哥的「好朋友」身上。她決定要跟對方私下裡談談,單獨的,不讓她老哥有機會在裡頭弄鬼,這樣才能搞清楚她在雷根貝格的綠丘上究竟看見了什麼。在雷根貝格,詹妮婭找不到這樣的機會,只好直接殺去對方的老巢。她一定要弄清楚那個東西——在綠丘上和她說話東西——到底想對她的家人那麼樣。她本以為只要她和對方單獨相處,沒有她老哥或別的什麼人在場,那東西就會忍不住跳出來戲弄她,就像童話故事裡那些愛折磨人的魔怪精靈一樣。她確實感覺這東西有類似的天性。
可至少這一次她錯了。她沒有再見到過那個東西,只得到了她老哥朋友的招待。當她試探著問那個醫學生是否知道自己的「第二人格」時,他的反應確鑿無誤地告訴她,這傢伙絕對是知情的。詹妮婭向他質問那次綠丘上的邀約到底算怎麼回事,他只是沉思地看了看她,說:「沒關係。」
「什麼叫做沒關係?」詹妮婭問。
「那個和你說話的東西,我會解決掉的。你和你哥哥不會有事,但這件事不要告訴你哥哥比較好。」
「為什麼?」
「他和那個東西接觸沒有好處。還是不要讓他知道,這樣對所有人都安全一些吧。你不用為這件事煩惱,如果真到了必要的時刻,我會和他說的。」
他說這話時毫不在意的姿態令詹妮婭印象深刻。在她的認知里,一個靠譜的人(比如她媽媽)要是能這樣雲淡風輕地說話,那就說明這個承諾是十拿九穩的。這個人也的確有點奇妙的本領——他曾經瞬移似地出現在她度假的地方,不是嗎?之後也是不聲不響地消失了,周圍的人卻沒有一點反應。就算不是這傢伙會魔法,至少說明他還挺有錢有勢,能整天坐著私人飛機之類的東西滿世界亂跑。因此她暫且相信了他的話,放任他溜去了她老哥的家裡。可是如今,她發現這恐怕是個錯誤。她真的不應該僅僅因為對方看著像個靠譜的人就輕易地相信他。這本來是個非常明顯的問題:一個真正靠譜的人怎麼會跟她老哥做朋友?
他請她等待。等到一個合適向她說明真相的時機。這種瞎話簡直擺明了是在拖延時間,可連詹妮婭自己也無法解釋她當時為何會聽從對方的要求。她覺得在那一天,在那棟看似普通的屋子裡似乎有種令人心神恍惚的氛圍,人待在裡頭就會忘掉現實。她失掉了她平常擁有的那份敏銳與警覺,似乎想也不想就遵從了對方的要求。幸而,即便是在那種莫名其妙地昏了頭的情況下,她對神秘事物的好奇心還是起了作用,令她在對方走後翻閱起案頭的文件。這大概不符合做客之道,但既然這地方有一個會把客人單獨留在家中,自己則落荒而逃的古怪主人,詹妮婭覺得所有放在案頭而沒被鎖起來的東西都應該是默認對自己開放的。她翻閱了書架上的各類期刊,在一個最普通最邊角的牛皮紙檔案袋裡找到了幾份英文合同。它們被藏得如此漫不經心,簡直沒把她放在眼裡。不過這一套沒準會對她老哥奏效吧。她老哥就是那種對送到手裡的、放在鼻子底下的東西懶瞧一眼的人,哪怕他自己也很熟悉這個伎倆。
如今這兩個人都失蹤了。不同於她老哥的一點是,那個人的失蹤不止是見不到活人,而是音訊全無,真正像石沉大海一樣。對此詹妮婭有種不好的感覺,她想問問赤拉濱是否知道那個人的去向,可也不知能否信任這傢伙嘴裡說出來的話。眼下可沒有瑪姬·沃爾的同夥在場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因此變得更加微妙;沒人能為她驗證赤拉濱口中說出來的話是否真實,而詹妮婭確實把瑪姬·沃爾的警告放在了心裡。她也無法忘記在她走出「槍花」前,馬蒂陶那種強烈地想要對她說點什麼的眼神。假如詹妮婭先前懷疑過他們的居心,至少在最後一刻,馬蒂陶選擇把槍口對準了赤拉濱而不是菲娜和她。因此,她按照那眼神里的意思拿走了槍。
「這可能會有點危險。」赤拉濱說,「我們這次應該小心行事。」
詹妮婭迅速地集中注意力,把之前發生在「槍花」的事拋到腦後。「小心行事」這個詞從赤拉濱嘴裡說出來顯得好笑,但這次他的語氣似乎挺認真。「什麼樣的危險?」
「唉,這要我怎麼說呢?各種各樣的危險呀。那裡有瑪姬的人看著,這是毫無疑問的;你哥哥和我那位心理醫生也不是省油的燈——噢,別奇怪,瞭頭,令兄的問題姑且不論,咱們那位心理醫生在必要情況下肯定是會攻擊我的。實際上我懷疑,他對我的敵意要比對你的強烈得多。」
詹妮婭提議道:「你介意把事情說得更明白點嗎,船長?最好是能從頭開始。」她發現這件事從半截聽起只會更令人迷惑。可是赤拉濱連連搖頭:「時間不夠!時間肯定不夠呀瞭頭!我是很願意給你說清楚一切你想知道的真相的,至少是我的版本的真相。可你要是想從頭開始聽,恐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呢。咱們現在得稍微抓抓緊,這樣才能趕上時機。」
「好吧,可你至少能告訴我那個地方到底有什麼?」
「噢,我正是要說這個呢。在前頭我跟你說的都是關於人的危險,但無論是瑪姬還是周,他們的威脅和那個地方本身比都是微不足道的。瞭頭,等到了那個地方你最好凡事都聽一聽我的建議,這完全是為了咱們兩個好。」
「我聽說那裡是一個藥企。所以裡頭是藏著某種病毒嗎?或者是危險的實驗生物?」
「病毒!」赤拉濱用明顯是裝出來的兇巴巴的語氣說,「我怎麼會怕細菌病毒呢?你們這兒的大部分細菌病毒對我都是不起作用的,因為我的生理結構跟你們不大相同。你也瞧見過那位馬蒂陶拿槍打我的結果嘛。」
他騰出一隻手,對後視鏡指指自己的腦門。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淺淺的凹坑,不仔細簡直瞧不出來。詹妮婭默默地撫摸起腿上的菲娜,後者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赤拉濱,有點躍躍欲試。「生物從來不是最危險的東西,」赤拉濱又繼續說,「危險的是環境,瞭頭,從來都是環境。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要打死一隻咬人的狼對你們多容易呀,就算漫天飛鯊魚也不算多難,可是污染、沙漠化、海平面上漲……對你們就不那麼好料理了吧?」
「這和我們要去的地方有關係嗎?」
「咱們要去的地方,這麼說吧,它的底部藏著一個大塞子。假如你們這兒是個空的小魚缸,只要塞子拔掉,水就會立刻灌進來,整個環境當然也就改變了。在那種環境裡,咱們可能連一秒都留不住。」
「你是說我們會死?就像被溺死?」
「那倒不太一樣。」赤拉濱立刻說,「具體的情況要取決於運氣。不過既然咱們誰也沒有控制運氣的本領,情況確實不太妙。闖進那裡以後我們可能會遇到水,遇到火,遇到任何一種你想像得到或想像不到的情況,取決於塞子被拔出來的時長。要是時間拖得太久了,那就連我也說不清情況會發展成什麼樣。」
「聽起來你說的塞子更像是個異空間傳送門,或者地獄的入口。」
「有那麼點意思,不過我們在無窮地質學裡通常不用『地獄』這樣的詞。」
「什麼地質學?」
「無窮地質學。」赤拉濱慢條斯理地說,「我知道這詞對你有點陌生,瞭頭,不過它其實一點也不難懂。這就像你們的宇宙學,說到底是要靠各種方法弄清楚那些我們到不了的地方是什麼樣子,還有它們生成的順序和最後的結果。當然,還有它們之間對彼此的影響。有一批人,一批自古穿著長袍子、戴著尖帽子的人,認為那些我們去不了的世界之中存在一個完美地點,你可以把它稱作是『天界』,只要到達那裡就意味著了解和掌握世界的一切。但那地方是輕易抵達不了的,你甚至可以說是根本不可能抵達的,因為它被無數危險現象包圍著,就像是漂浮在無底深淵高處的一個孤島。這些帶有危險現象的深淵在性質上非常致命,相信天界論的人就把它們統稱為混沌海。他們認為混沌海的浪潮會定期湧起,涌到他們所立足的乾燥土地上,把天界與混沌海的少量性質帶入到相鄰的世界中。他們正是依靠這一絲被浪潮稀釋過的性質反向推測天界和混沌海底部是什麼樣子。但是,有些情況下混沌海底部會生成一些孔洞,天然的或者人造的;海底的現象通過孔洞流入別的地方,那些在星層位置上和它們毗鄰的隨機區域。而這種孔洞,瞭頭,那就是我所說的藏在洞雲路206號的大塞子堵住的東西。你不難想像如果塞子拔出來會有多糟糕。用你們的話說就是:地獄之門被打開了。」
詹妮婭認真地聽完了他的這番話。經過「槍花」的事情以後,她對他說的內容沒有一點驚訝的感覺了。她想了想說:「聽起來我們得想辦法加固塞子,把這個孔洞堵得更死一些。」
「你真是個可靠的人呀,瞭頭。「赤拉濱讚嘆地說,「願意把這樣的麻煩攬到自己身上可真是了不起。不過,要我說,咱們眼下還是不趟這個渾水為妙。你們的世界有它自己的恢復能力,對於小的孔洞,你只要用塞子堵住一段時間,止住流血和外界的細菌污染,它就會慢慢地癒合;雖然它會比原來的情況更脆弱一些,留下點愈傷組織,但只要沒人再往上捅刀,事情就會慢慢地解決了。時間真是一種消滅大部分問題的好方法。」
「可是現在有人想把塞子拔出來,是嗎?」
「我們可以說有這種趨勢存在。」
他這種躲閃的應答頓時令詹妮婭微微起了疑心。「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船長?不會碰巧摻了一兩句假話進去吧?」
「假話!當然沒有!不過如果你要我保證全是真話……唉,這得取決於你怎麼看了,瞭頭。我只不過跟你複述了一種已知的理論,那些古時候愛戴尖帽子的人的理論,至於這種理論是不是真的嘛,我可不好說呀。」
「至少你自己覺得它是真的吧?或者有很多人相信它?」
「是有很多人相信它,可也有差不多同樣數量的人反對它,還有更多的人半信半疑。它不是唯一存在的理論,只是所有流行理論里最直觀、最古典、最好接受的那一個。至於和它差不多同樣受重視的理論至少還有兩種呢。」
「哪兩種?」
「溢出論。」赤拉濱十分老道地說,「這是一幫造機器的人提出來的。他們不相信這世上有『天界』這種東西,也不相信渾然天成的完美。他們最多只承認不同地質會帶來不同的特性和表現。並且,真正完美的東西只可能是他們自己構建和創造出來的。通過那些奇妙的機器他們早晚能創造出一個完美的世界,但在那之前他們能造出來的是一些封閉的小生態圈。這些生態圈內部已極盡理想了,可惜它們不能夠獨立存在,而是把構造矛盾的部分被排除到了他們的小系統之外,結果在整體系統上形成了平衡;他們的小生態圈完全合乎理想,而所有不合理的部分被那些奇妙機器圈定在模型之外,變成了致命的污染區域——他們一般管這個叫做『高靈帶』。」
詹妮婭有點摸不著頭腦地瞄著中央後視鏡,與鏡中的司機互相對視了一眼。「噢,是這樣沒錯。」赤拉濱心領神會地說,「這理論挺難懂。他們說這個時通常還會配一大堆的公式。這就是為什麼它不如天界論流行。不過嘛,有些人就是好這口呀,瞭頭,他們可討厭承認自己不是世上最聰明最偉大的思想了。」
「還有別的理論嗎?」
「還有一種我很喜歡的說法。」赤拉濱說。他接著澄清似地補充道:「我喜歡這種理論是基於浪漫式的欣賞,這並不說明我支持它的正確性。」
詹妮婭挑起眉毛:「這世界是一個劇作家寫出來的?」
「那可不夠浪漫。」赤拉濱說,「這樣的事早就有過啦!第一次很新鮮,第二次也不錯,第三次就沒意思了……咱們這個宇宙本身是一個活著的怪獸,瞭頭,但它不是我們這樣需要從外界攝取的生命,而是自給自足的。它不斷地自我創造,使體內發生種種變化;接著它又自我吞食,把養育的一切作為食糧來消化,由生至死,循環不息,就如你們所說的銜尾之蛇。不過它吃的並不是物質或時空,而是變化、事件、歷史……從這個角度來說它並不像在進食,更像是在做夢,我們都是為它的夢境提供素材的小小腦細胞,或者該說是構成腦細胞的基本粒子。總之,當時候到了的時候它就需要消化,需要把夢境清除。在這個版本的故事裡,我們可以說那種被稱作『高靈帶』與『混沌海』的現象本質上是它的消化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