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清平樂與酒(上)(1/2)
天下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涌動。
一個侍郎之子,一個是青樓出身的女人,今夜就這麼緊緊的抱在了一起。
他們如同江湖中的落葉,隨著波浪被捲入了漩渦中心,身不由己。
他們緊緊的擁抱在了一起,用僅有的體溫溫暖著彼此,像一場大雨過後,躲在角落屋檐下兩隻瑟瑟發抖的小貓。
……
當蓮花醒來的時候,周如生已經不在身旁。
蓮花只覺得身上有些難受,黏黏的,還有些痛。掀開蓋著的薄被褥一看,只見自己的身上出現了一層黏黏的東西,還有些臭。
蓮花倒也沒有緊張,這應該是吃了丹藥的緣故。雖然她之前沒吃過,但沒吃過豬肉,總聽說過一些醫師幫人洗精伐髓,身上便會出現這些黑色的腌臢之物。
蓮花去洗了一個澡,坐在了庭院中,看著池子裡相互糾纏的魚兒,臉上不自覺的出現了一抹笑容。
自打她知道周如生騙了謝天南,騙了湛胥,甚至騙了自己之後,她便把這些事兒全都丟給了周如生。蓮花從沒想著要去揭發周如生,她只是默默的在家等著這個男人,為他熬上一碗湯,希望他每天都能平平安安的回來。
對於她來說,有個這樣的男人,還能有更多的奢求嗎?
蓮花雖然出身於小地方,但長時間在風月場所中如魚得水,自然不是傻子。
她其實很清楚為什麼最近周如生都不想讓她碰生意了,剛開始她不理解,可當她看到周侍郎寫給周如生的信之後,她便明白了。
他不是想奪權,他只是想保護自己。
就拿昨晚的丹藥來說,這丹藥有多珍貴,周如生不會不知道。而且,這丹藥說不定就是聖朝賞賜給他的,但這個男人卻毫不猶豫的把丹藥給自己,這便說明了問題。
得夫如此,夫復何求?
想到這些,蓮花的心裡便泛起了甜蜜,臉上出現了一抹笑。
但很快,她又低下了頭,淚珠滑落臉頰,落在了池子裡。
這是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做了這些事兒,也是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出身;這個人,可是侍郎之子,而且若是掃滅了神仙樂之後,必然會成為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再加上他父親的關係,以後在官場必然能夠風生水起,平步青雲。
而她自己呢,只不過是從小地方出來的風塵女子罷了。
他們二人比較,便是天上鴻鵠與地上爛泥的差別。
蓮花想到這兒,立馬又找了一個浴桶,拼命的搓著自己的身體,甚至那白皙的皮膚上都出現了紅色的淤血,她還是不停手,似乎想搓掉她那低賤的出身和不堪的過往。
可無論多用力,誰也無法搓去自己的過往。
最終,蓮花咬著自己的下嘴唇,雙眸無神,趴在了浴桶旁,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很快,眯起了眼,似乎下定了決心,穿好了衣服,急忙寫了一封信,隨後便走出了這宅子。
……
半個時辰後,李復生打著哈欠來到了湛胥的身旁。
他戴著斗笠,抱著雙臂,腰間還有一個酒壺,一下子就趴在了湛胥的桌子上。
「不是讓你去盯著那宅子的麼?」湛胥皺起了眉頭,似乎有些不悅。
「小爺我又不是你的下屬,最好別對我指手畫腳的。這段日子,小爺跟著你吃的苦還不夠多麼?」李復生嘴一撅,不滿的說道。
經過李復生這麼一提醒,湛胥這才發現自己的態度的確有問題。
「那好那好,李小爺,您是不是發現什麼問題了?」湛胥只能放下手中的筆,從懷裡摸出了一張銀票遞給了李復生。
他現在銀兩本就不多,但能用的人更少。沒辦法,只能花大價錢請李復生幫自己的忙了。
而且,在長安城外或者城內插入相柳一族的人,必然會引起注意。他好不容易蟄伏下來,自然不會再輕易暴露。
「這還差不多!」李復生嘟囔了一句,隨後便把銀票往自己兜里放,這才說道:「你讓我盯著的那宅子,那個女人跑出去了,朝著城裡而去。」
「我不是讓你盯著那個男的麼?」湛胥皺起了眉頭,有些不滿。
「那個人我跟不了,他今早也進了城,周圍來了幾個修行者,修為不比我低,我不敢跟蹤,就回來繼續守著那宅子。」
湛胥氣得一口血差點噴了出來,若是他的手下,他早就一巴掌扇了過去。但面對李復生,他不能,也不敢。
「那你,看到了什麼沒?」
「就那女人進了長安,之後的就不知道了,回來找你了啊!」李復生也皺著眉頭,滿不在乎的說道。他覺得自己絕對對得起湛胥的這張銀票,還多幫他盯了一個人。
「那……你為什麼要去盯那個女人?」湛胥放下了手中的筆,咬著牙問道。在湛胥看來,蓮花只是一介凡俗,而且是依附於周如生的女人而已,盯著他並沒有什麼價值。
「他們是夫妻啊,萬一兩人在長安城內碰頭呢?」李復生有些不耐煩的說道,像看傻子一般的看了一眼湛胥。
湛胥聽到這話,這才立馬反應了過來,的確如同李復生所說,必須要好好的盯著這個女人。之前,他一直忽略了蓮花,其實蓮花很重要。她現在是周如生的人,可曾經也是謝天南的左膀右臂啊!
「我的問題。」湛胥深吸了一口氣,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那還盯不盯她?」李復生皺著眉頭問道。
「盯啊,還麻煩李小爺繼續幫我看著那個女人,若是有什麼情況你急忙告訴我。而且,她要是送信,遞紙條啥的,你得想辦法把那些紙條和信件拿回來給我。」
湛胥說罷,便發現李復生繼續坐在了桌子上,朝著他點了點頭,臉上還掛著笑容,卻沒有絲毫要動身的意思。
湛胥無奈的看了一眼李復生,這才又從懷裡掏了一張銀票遞給了他,李復生這才咧嘴一笑,朝著長安城內而去。
「也不知道這股子無賴勁是和誰學的!」
……
蓮花這次入城,可沒之前那般高調了。
之前她進入城裡,都是打扮得如同花兒一般,身上穿的衣服,耳朵上戴著的耳環,頭上的髮簪,全是周如生置辦的。雖然有些東西搭起來不是那些協調,可蓮花就是喜歡,因為這是周如生給她的。
但今日進城,她卻顯得異常低調。換上了粗布衣服,頭髮也盤了起來,臉上更是沒有任何的粉黛,甚至還抹了不少灰,鞋子也換上了一雙破舊的布鞋。遠遠的看去,和普通村婦沒什麼區別。
她原本對長安就算得上是熟悉,不僅僅是對平康坊熟悉,對刑部也不陌生。
畢竟,這長安王歡喜樓的產業由刑部尚書的公子代為掌管,之前春望忙不過來的時候也會讓請小廝去刑部門口送點東西啥的。而她們這些女子,閒暇之時便喜歡和小廝聊聊天,久而久之對從歡喜樓到刑部的路也算得上熟悉了。
她先是來到了歡喜樓附近,捏了捏手中的信,看著歡喜樓的門庭,有些猶豫。
她很想將信放在歡喜樓,請歡喜樓的人轉交給刑部,但她又怕出什麼意外,只能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決定自己把信給送到刑部去。
蓮花來到了刑部,那以紅色為底色的牌匾,還有端正的「刑部」兩個大字,門口如同雕塑一般站在的兩個護衛,都讓她心中惶恐不已。
蓮花拿出了自己的手寫信,看了一眼旁邊的鳴冤鼓,便把信人放在了鼓下。
這種行為倒也不少見,而刑部守門的兩個護衛也沒多問。一般而言,當老百姓遇到什麼不公的事兒,要麼就是寫信,要麼就是擊鼓鳴冤,不管哪種方式,刑部都會受理。
最為重要的一點,這是刑部門口,就算別人膽子再大,也不會來找刑部的麻煩。
所以守衛們雖然看到了蓮花放信,但也沒有叫住她。而是準備待會換班的時候將所有的信件收集起來,隨後交給薛大人處理。若是有什麼冤家錯案,薛大人自然會秉公辦理;若信中的內容多為百姓對刑部的建議或者意見,薛正武也會仔細斟酌。
可以這麼說,把信放在刑部門口,已經算是擊鼓鳴冤了。
蓮花放下信件剛走,只見一道帶著斗笠的身影一閃而過,方才蓮花放下的信件便沒了蹤影。
這一幕可把守在門口的幾位刑部護衛給驚到了,他們立馬跑上前來,鼓架下已經空空如也,哪裡還有什麼信件的蹤跡。
這幾人也顧不得什麼擅離職守,多少年了,第一次見得有人敢在刑部門口作案,他們必須得立馬上報。
僅僅過了一刻鐘,刑部的不良人便全體出動。
既然有人趕挑戰刑部的尊嚴,那他刑部自然不懼。別人既然出招了,那刑部自然要接招!
……
「啪」的一聲,湛胥站了起來,不可置信的看著吊兒郎當的李復生。
他此刻真的懷疑自己上輩子是不是欠了李復生什麼東西,要不然怎麼會讓李復生這類人來折磨他?
「你說……你直接在刑部門口搶了這封信?」湛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李復生,張了張嘴,實在是講不出其它話來了。
「對啊!」李復生點了點頭,隨後撓了撓腦袋,此時那斗笠已經被他背在了身後,糾正道:「準確的說,不是搶的,是撿的。她把信放在那兒,沒人拿,那我拿咯!」
李復生說得理直氣壯,絲毫沒發現自己惹了大簍子。
「這信是不是放在一個大鼓下?」湛胥強忍著一股氣問道。
「對啊!」
「你這和搶,也沒區別了。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看來我們又要走了。」湛胥無奈的說道,這才打開了信,看到了上面的內容。
良久之後,湛胥嘆了一口氣,這才說道:「這信,很重要,但你完全可以用另一種溫和的方式取回來。堂而皇之的搶回來,這不是把我們往火坑上逼麼?現在,指不定刑部正在滿世界的找你,或許連不良人都出動了。」
「不是你自己說的麼,她不管是送信,還是遞紙條都幫你拿回來啊!怎麼?拿錯了麼,還是我不應該幫你把信帶回來?」
湛胥看著一臉理直氣壯的李復生,只能長嘆一口氣,朝著李復生體內的敖天說道:「前輩,復生他不懂,您不會不知道此事的影響吧?為什麼不勸勸他,再這麼莽撞行事,我們都會沒命的。」
敖天聽得這話,神魂從李復生身上脫體而出,他還是一襲黑袍,懶洋洋的打了一個哈欠說道:「你又沒請我看著他,而且一旦被抓,有事的是你,關我們什麼事兒?復生的爺爺是李義山,徐長安算是他的師兄,整個蜀山誰不認識他,他能有什麼事兒?」
這一番話,讓湛胥頓時啞口無言。
敖天臉上出現了一抹淡淡的笑,甚至還朝著湛胥挑了挑眉,便回到了李復生的體內。
湛胥明白,這是敖天和李復生對他的警告。
其實他故意拖慢交換功法的速度,便是為了要利用李復生。現在李復生這些作為,明顯著就是要把他的消息給捅出去。為的就是儘快換取功法,不想被自己利用,更不想被自己連累。
湛胥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說道:「再幫我最後一次,等我找到謝天南下落之後,我們便交換功法,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湛胥實屬有些無奈,只能咬著牙說道。若是繼續這樣和李復生與敖天拖下去,恐怕他們二人真會把自己給綁了送去蜀山或者送去刑部。
至於搶信這個事兒,他也只能自個兒認下!
「好!」敖天的聲音從李復生的體內傳了出來,同時李復生也開口補充了一句,「得給錢!」
……
當刑部已經把排查範圍擴大到了城外之時,周如生此時正和謝靈運在長安城中街邊的一座小屋子裡。
屋子裡堆滿了不少盒子,還有不少書籍。
若是讓散修們看到這些書籍,必然會像三十年的老光棍跑進妓院一般激動。這些隨處丟下的書籍,可不是什麼俗物,全是修行的功法!
除了六大宗門的功法外,其餘各家各派的功法,四大家族打基礎的功法全在這兒了。
今日一早,周如生便直接進了城,找到了謝靈運,只是想為蓮花找一套適合的功法。當然,也順便把昨夜有人找他合作的事兒告訴了謝靈運。
於是,謝靈運便把他帶到了此地。這地兒本就是為周如生準備的,只不過現在換成了為蓮花找功法而已,也差不得多少。
「這些功法,有沒有女性修煉的?而且,是特別厲害的那種。」周如生不停的翻動著這些典籍,可翻來翻去,他也看不懂,還是得求助於謝靈運。
「有女性修煉的,但卻沒有特別厲害的。修煉了這兒功法的女性,最強也不過是小宗師。要說更厲害的,只能從六大宗門找,或許去問問王妃。」
周如生眉頭一皺,不解的看著謝靈運。
「六大宗門中,以前青蓮劍宗的裴鳳英,還有蜀山的趙燕婉修為都不錯。所以你想要找為女性打基礎的功法,最好問一問他們。而王妃更是在長安王的幫助下,進入了傳說中的破海玉府境,現在修為進步神速。女性修士本來就少,身體強度和男性也各有優劣,所以想要找特別適合女性的功法,就得去問她們。」
謝靈運倒是沒有不耐煩,認認真真的答道。
周如生直接讓蓮花把丹藥吃了他雖然有些驚訝,但同樣對周如生多了幾分佩服。畢竟,這足以說明周如生是個有擔當的好男人!
「對了,最好就是問問蜀山的趙燕婉前輩。當年王妃的基礎也是她幫忙打下的,而且蜀山的清池峰,本就屬於女弟子。」
周如生聽得這話,立馬丟下了手中那令散修們垂涎三尺的功法,一把抓住了謝靈運的胳膊,就這麼直勾勾的看著謝靈運。
「那你能不能幫忙去找找那位前輩……」
謝靈運聽得這話,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周如生看到這一幕,眼中的光慢慢的黯淡了下來,也低下了頭。
「倒不是說我不願意,只不過我去了會適得其反。我是屬於四大家族的人,當初我們四大家族扶持了長安王他父親來平衡六大宗門的實力。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和他們是仇人。」謝靈運急忙解釋道,生怕周如生誤會的他還立馬說道:「這事兒你不能請我,等小夫子或者齊夫子回來,你親自和他們說。或者等你見到王妃,或者等長安王甦醒,這些都是小事兒。只要他們這些人一開口,就算是讓你的蓮花姑娘拜入蜀山都沒問題。當然,我若是見到他們,也會幫你先和他們說一聲。說不定,通過他們也能把功法取來。只不過,有名師指導,那肯定是最好的。」
謝靈運話音剛落,周如生的臉上出現了欣喜之色,朝著謝靈運便要跪下。
「周兄何必如此,趕快請起。」謝靈運見狀急忙彎下腰想要扶起周如生,但周如生的雙腿卻如同在地上生了根一般,他倔強的說道:「一定要如此,為了拙荊的事兒,謝兄已經幫了我很多了。若是為了我自己的事兒,我周如生自然不會如此。但是為了拙荊的事兒,自然該如此。這等恩情,我周如生此生銘記!」
謝靈運扶著周如生的手緩緩的鬆了開來,他不再強求周如生,只是嘆了一口氣看著跪在地上的周如生說道:「向來才子和風塵女子的故事,都是才子負了佳人,風塵女子大多都看不起,也不相信讀書人。如今周兄此番作為,倒是為天下讀書人立了一個榜樣!」
謝靈運看著這周如生,心中卻暗自下了一個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替周如生完成夙願!
……
等到夕陽西下之時,周如生這才回到了宅院中。
在這幾年中,不管他多疲憊,只要看到那個人,喝上她的湯,便會覺得人間值得。
可今日,這偌大的院子卻是空蕩蕩的,原本有點菸火氣的廚房如今連火都沒生。原本因為有一人而存在便有了家的感覺的宅院,如今也因為一人的消失,而顯得如同一座鬼屋。
「蓮花……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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