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兩袖清風,士子風流(1/2)
兩袖清風,士子風流
陽光正烈。
何晨盯著看似如玉盤大小的太陽,嘴唇有些發乾,臉色也有些發白。
他先被姜敬言的骨鞭狠狠打了一頓,隨後又強行抗住了王思和的橫笛,舊傷未愈便又添了新痕。
面前的這位小先生,雖然有些羞澀,可聲明在外,實力自然不容小覷。
何晨嘴裡有些發苦,心裡也有些苦。
別說他傷未愈,就是完好的狀態下都不一定是這孔德維的對手。
俗話說得好,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最近孔德維和柴薪桐走的極其的近,除了兩人論道的精彩表現外,實力也肯定能得到彼此的認可。
乞丐和富豪很難成為朋友的,也許有特殊的例子,但他相信這兩人肯定是棋逢對手,惺惺相惜。
柴薪桐都能擊敗擁有字的姜敬言了,同樣,孔德維自小仁德遠播,學究天人,實力不可能差很多,他不敢確定這孔德維有沒有煉出了字,可他確定,自己不是他的對手。
何晨看了一眼孔德維,低垂著頭。
對於一件幾乎沒有可能做成的事有沒有必要進行下去,結果重要還是過程重要?他又陷入了在啟蒙時代私塾先生們常提的問題。
小時候,他永遠是舉手回答問題最積極的小學童,想到當初他的答案,他開始有些否定曾經的自己了。
這個問題和他之後遇到爬山的問題有幾分相似。
登一座高山,是趁興而去,盡興而歸;還是要征服它,要站到最高處,一覽眾山小?
小時候,他對於過程或者結果的思考已經變了。
他記得,還是學童啟蒙時的那位先生問他的這個問題,那位先生也由小時候的私塾先生變成了他們幽州的小先生,同時成為了他的先生。
先生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想了想說道:「爬山一事,因人而異。心懷天下者必要登頂;一日三餐,家長里短就能滿足的人也可趁興而去,若看到心滿意足的風光,那也足夠了。
小先生眼睛眯了起來,那道目光和夕陽一起照在了他的臉上。
他第一次覺得夕陽有些燙,照得他臉都有些發燙。
「你呢,若是你,心懷天下還是小康之家便能滿足?」
那個夕陽下,他第一次見到了小先生失望的眼神。
小先生一句話沒說,搖了搖頭,一個人走出了學堂。
他是他的小先生,獨一無二的小先生,但也是別人的先生,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自那之後,他自由的時間更多了,他和那些學兄一般,漸漸的歸於平凡。
若不是當初的那件事,想來他如今不能站在這裡,而是在家頭懸樑,錐刺股仔細研讀《聖賢經略》,渴盼著在春試或者秋試中能夠榜上有名。
他來之前,他的大先生已經病危,幽州大先生的責任很久之前他便擔著了。
幽州毗鄰西邊的蠻夷之族,他們夫子廟的日子也難熬得很。
一座破茅屋,大風一吹何晨便要一路小跑去把那些在風中飛舞的草抱回來,然後爬上四面漏風的房子,用幾塊大石頭壓好茅草屋的頂。
臨行之前,他放下了手中的筆,咬著牙去山上砍了幾截木頭,手上磨起了泡都絲毫不在乎,急忙跑去借了一些工具來,把那茅草屋改成了木屋,只不過他第一次做木工,著實有些丑。
不過,再丑都能遮風擋雨;再窮都改不了大先生和他的初願,雖有漏風茅屋,可其庇佑天下寒士的決心從未改變過。
大先生睡在病床上,氣若遊絲,可還是倔強的說道。
「你一定……要去……長安看看,長安啊,那裡的文人能夠得到尊重,你詩文寫得好,還可以在最好的酒樓里免費喝酒哩。」
大先生臉上浮現出了一絲虛弱的笑容。
「我呀,是沒那個機會了,此去長安,你要努力的成為小夫子的徒弟,以後呀,你要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是我們的約定。」
大先生笑笑,把手握成了拳,朝著他的胸口敲了敲,隨後把那拳頭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之上。
何晨滿眼含淚的點了點頭,大先生緩緩的說道:「記住啊,我們別無退路,只能往前,無論結果如何,都要去爭一爭,看一看。要登臨絕頂,必無懼生死。」
何晨突然想起了當初先生問他的兩個問題,若有所思。
他轉過頭的時候,先生已經閉上了眼,嘴角含笑。
剛剛還在流淚的何晨嗚咽了兩聲,卻哭不出來了,他抹了抹眼淚,開始走街串巷。
小時候,他有很多同年的學兄,先生也有一些收入,帶著只有一個名字的他,日子也算不得難熬。
後來啊,學兄們學了一些數術,幾兩肉或者白菜多少銀子算得出來,便也退了學。
對於他們來說,只要能夠會簡單的算一下,便足夠回去幫忙賣賣菜或者肉了。
還有一些學兄,不知道從哪學到了一句話。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他們似乎在書中找到了他們的顏如玉,便鬥志昂揚的去守邊關了,生死未知。說起來也又有些可悲,讀書的人從書中讀到了不讀書的理。
只有何晨,一直跟著學習,連飽腹都難。
他連葬那位大先生的錢都沒有,更別說上長安了。
他走街串巷,找到了做買賣的同窗們,可卻難以開口。
那些人的市儈,他學不來,更不會,他們彎著腰,賠著笑的找著別人同伴。
何晨想了想,挺直了腰杆,從他們面前經過。
轉過街角,他只能咬著牙回到了茅草屋。
烈陽下,淚如雨下。
他用著不熟練的鐵楸,挖著坑,然後立了一塊木牌。
木牌很不整齊,如同孩子玩耍時鋸出來的一般,不過上面的字卻是好看得很,說是幽州最好看的字也不為過。
正在他弔唁自己先生的時候,一個滿頭白髮穿著白衣老人出現了,給了他五十兩銀子。
他拒不接受,老人買了他的一幅字。
何晨算了算,若是坐馬車去長安,也五十兩銀子也夠了,他還能穿華衣,把自己好好打扮一番,天天吃肉。
不過他想了想,去市集上買了一套青衫,買了兩雙布鞋和一套尋常的文房四寶,放在了包裹里便上了路。
剩下的銀子他送到了整個幽州僅有的幾位讀書人家裡,他們都窮得幾乎吃不起飯了,可仍然堅持讀書,最終的結果卻是越來越窮。
畢竟一個好好的勞力,天天拿著一本書不幹活,還吃飯,除了大戶人家,誰頂得住啊?
何晨把銀子分給了他們,他不求他們能夠堅持下去,誰都不容易,只希望這些銀兩能用在刀刃上。
他背著包裹,帶上了信物,別著那把戒尺,一路朝著長安進發。
用畫畫賣字換一口吃的,雖然一路上經常餓肚子,可他卻從不後悔,還越發的有了幹勁。
每走一步,便離長安近了一分,便可以看看傳說中文人的「天堂」。
到了長安城外,他這才換上了布鞋,穿上了青衫,去河邊洗了洗臉,昂首挺胸的進入了長安。
他一路艱辛,走到了這裡,沒理由因為對手強大而放棄。
何晨此時看著面前的對手,也明白了先生當初為什麼問他那兩個問題了,他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笑,也有了答案。
既然登山,那便要最高;既然學文,那便要寫出錦繡文章;既然能提筆,那便要和天下間說一說這故事。人生海海,若是經歷風浪便退縮,那他的書豈不是讀到了狗肚子裡了。
就算面前是蛟龍,我也要試試拔下龍鬚!
何晨此時以虛弱的身子,面對強大的敵人,終於想通了!
……
看到他臉上一笑,回過神來,眾人這才長吁一口氣。
這一刻鐘,兩個人就這樣站著,如同木頭人一般。
何晨率先動了,眾人剛剛的失望一掃而空,他們知道,這戰鬥馬上就要開始!
沒想到,孔德維微微一笑道:「想通了?」
何晨點了點頭道:「想通了。」
「那你決定?」
虛弱的何晨笑得很燦爛,如同天上的太陽一般。他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看著手中拿著一支筆的孔德維,握著戒尺一拱手道:「請!」
孔德維站在原地,滿臉認真的說道:「你贏了。」
「什麼?」何晨覺得是不是太陽太大,出現了幻覺。
聖皇皺起了眉,樊於期滿臉的疑惑,後立馬面露喜色,小夫子則滿臉的微笑。
「我說你、贏、了!」孔德維面色有些通紅,臉上還有些緊張,但這句話他還是鼓起了勇氣說了出來,不過中氣似乎有些不足,但聲音足夠大。
這次,所有人都聽清了,還確定了這不是幻覺。
何晨愣在了原地,有些失神,還有些激動。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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