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簾外海棠,錦屏鴛鴦;後來庭院春深,咫尺畫堂(11)(2/2)
何氏。秘書敲門進來,「景清國際那邊送來的請柬。」
他當即愣在那裡,表情僵在那裡,好一會才點了頭,「我知道了。放下吧。」16605851
即便已經從遲宇新的口中得知他們的婚期,可現在,看著那張擺在辦公桌邊的請柬,卻還是無法做到泰然處之。
可惜不是我,陪你到最後。
他也曾陪著她走過長長的路,曾一起看過春花冬雪。
可到最後,還是彼此還是走失。
事到如今,她已經走進了別人的生命里。
他的手指有些發顫,慢慢地夠到那張請柬。照片中,何可人與遲宇新相偎而笑。他定定看了一會,她笑得自然而溫暖,不似在他面前不管是怎樣的笑容眼底里都是冰涼。十年後的她,也是可以這樣毫不設防地微笑著的。
心裡很空很空,他撐著額,目光始終沒法那張照片上移開。
原來,從十年前,他躲在機場的柱子後,看著遲宇新飛奔而來,將何可人拉進懷裡的時候,就已經註定,從此他就永遠的失去了他的可可了吧。
眼睛更疼了,他的手慢慢撫上了照片上她揚起的嘴角,嘴裡瀰漫著苦澀的滋味。
那麼,可可,請你一定要幸福。
而我的苦衷,我終是不會再告訴你。我會將那些秘密帶到棺材裡,卻永不會和你說。這已經是我,唯一能給你做的事情了。
何光耀的病一日日拖著,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吃晚飯時,何昕言說起何可人和尹芬,不由得說漏了嘴,將何光耀答應與尹芬葬在一起的事情說出來了。
李雲沁當即愣在了那裡。
何昕言這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喊她,「媽……」
李雲沁沒說話,臉色極差,她坐了好一會,猛地站起身,拿起邊上的車鑰匙,便開門出去了。
何昕言追著她跑出去,「媽,爸肯定也是有苦衷的。您別和他吵。」
李雲沁哪還聽得進去,迅速上了車,發動了引擎。何昕言看著那車,苦著臉,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去追。
她就這麼站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顧錦言的車卻開了進來,何昕言跟得了救星似的,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媽知道爸答應尹芬跟她葬在一起的事了,怒氣沖沖地去了醫院,怎麼辦?」
顧錦言才下車,聽著這話,又重新上了車,「你在家呆著。我去看看。」
李雲沁到了醫院的時候,護工還在病房裡,何光耀剛睡醒,坐在床上看著報紙。何光耀聽見聲音從報紙里抬起頭來,「怎麼這會就來了?」
李雲沁沒回答,示意護工出去,等聽著門關上的聲音,她才走過去,在何光耀邊上坐下來。這副鄭重的模樣,何光耀一臉疑惑看著她。
她斟酌了一會,才說,「夫妻的話,肯定是要生活在一起,百年之後也葬在一起的。對吧?」
何光耀聽她這麼說,明白過來她已經知道,也就沒再想著隱瞞。他抓住李雲沁的手,「雲沁啊,可人和昕言一樣,也是我的孩子。就因為我當初做的決定,她這二十年來過著怎樣的日子,你也明白。我總要為她做些什麼,不然我死後,哪還有臉去見何家的老祖宗。」
他的語速很慢,低低地,更懺悔似的語氣。
李雲沁低了頭,淚水已經落下來,「可這樣,你要我如何去面對?我算什麼呢,何家的妾嗎?」
這話,說得極重。
何光耀也知道她心裡的疙瘩,他吁了口氣,「這我知道。等我死後,將我的骨灰灑在海里,不要入土了。」
「可是……」李雲沁急急地喊。
「我這一生連自己的女兒都沒顧好,哪還能入土為安。就灑在海里吧。」何光耀心裡早已做了決定,他拍了拍李雲沁的手背,「我已經決定了,就別再說了。」
「何可人那事,也不怪你。他媽媽親手將她推進火坑裡,你又能怎麼做呢?別太自責了。」李雲沁只得這麼說,然後想起何昕言晚上的埋怨,又加了幾句,「更何況,昕言那麼求她,她連配型都不肯來做……」
何光耀知道她心裡有怨,也不跟她多說。
顧錦言推門進來時,李雲沁與何光耀倒也沒在爭執,他心裡定了些,走過去,「媽,您先回去吧。這邊我來陪著。剛好我還有些公司的事情得跟何叔說。」
李雲沁晚飯還沒吃,這會也餓了,聽顧錦言這麼說,她也就聽了他的話,囑咐了何光耀幾句,便回去了。
何光耀笑了笑,「晚飯吃過了嗎?」
「吃過了。」
「我這病,估計是拖不長了。」何光耀低低嘆氣,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那2.5億的事情,別跟你媽和昕言說。」
宇了這還沒。顧錦言應下來,「我知道。」停了停,他想起何可人和遲宇新的婚事,猶豫了一會,還是說了,「可人的婚期定下來了。明年1月20號。」
「也近了呀。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
顧錦言想說肯定能,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等不到合適的腎源,也無異於在等死。所有人都清楚明白,只不過不敢說出來罷了。
何光耀將擺在面前的報紙慢慢疊起來,放到床頭櫃邊,「可人應該恨透我了吧……」屋子裡靜的很,遠處時不時傳來鳥鳴聲。
他偶爾想起結婚時的尹芬,她總是微笑著,每天變著花樣的做菜,明明可以交給幫傭來做,她卻非得親自下廚。她用盡了一切方法來討好自己,維護這段婚姻。那時候他連她生氣的樣子都沒見過,她愛得卑微,卑微到了塵土裡。
他甚至沒有資格去問尹芬,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他心知肚明,讓她變成這樣的,是他自己。
這麼多年,他從沒有去仔細思考,被時光被很多事情裹挾著,大步的往前走,卻從沒停下來,檢討過自己。只有到了這種時候,時光悠長,所有他曾在意的,金錢、財富、地位,都變得沒了意義,他終於能夠坦然承認,在這段人生中,他到底做錯了多少,是如何毀了自己前妻與女兒的人生的。
顧錦言走到窗邊,外面是菸灰色的天空,有幾朵雲孤單的漂浮在空中。遠處天邊夕陽的餘暉淺淺的,像是溫暖的光圈照著大地。
白天,尹明安曾來找過他。尹明安一身西裝革履,完全沒了以前吊兒郎當的樣子。他沒碰手邊的咖啡,直接表明了來意,「何氏收購以後,這邊的工作,我希望繼續由你來做。」
完全出乎意料,他看著尹明安,對方一臉嚴肅毫無玩笑之意,他說,「我能問你們做出這個決定的理由嗎?」
尹明安沒繞圈子,直接回答,「我們暫時沒有合適的人選。我姐……何可人,覺得你可以勝任。在她不介意的前提下,我也認為你是最佳人選。」
他卻完全開心不起來。依著何可人的性子,若是恨一個人,絕對不可能會提出這樣的建議。到現在,她對他沒了愛,也沒了恨,對那段過去,也早已經釋懷了吧。
留在那過去里的,只剩下了他。
他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只說需要考慮考慮。
尹明安臨走前,看著他,猶豫了一會才開了口,「她和遲宇新領證了。你也不必留在回憶里,止步不前。其實,即便十年前什麼也沒發生,你依然在她身邊,你也守不住她。在她身邊的人,註定不是你。所以,對那件事,你不必耿耿於懷。往前看吧。」
這一刻,顧錦言想起那一句話,卻只覺得悲從中來。
身後,何光耀低低開了口,「等我死後,就把骨灰灑在海里。這我跟你媽也已經說過了。還有啊,家裡人都別再去找可人了。」
何光耀這麼坦然地交代後事,倒是顧錦言自己覺得有些悲傷,他點頭,「好。」猶豫了一會,又還是問出了口,「何叔,拋棄尹芬和我媽,你後悔過嗎?」
何光耀沉默下來。
許久,他才慢慢開口,「以前也想過,可不敢深想。如果我沒娶你媽,你和你媽也還是可以在鄉下過著平靜的生活,尹芬和可人也不會走到現在這副境地。如果我結婚後,便和你媽斷了聯繫,也不會有之後的事。」他停了一會,拿起邊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目光有些渺遠,「那時候不敢承認自己的錯,索性就蒙住眼睛塞住耳朵,什麼都不去想,只管著往前走。」
「如果不是病倒了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以後,我大概也不願意承認。即便知道做錯了,也還是要硬著頭皮往前走。人呀,最重要的是,不要讓自己後悔。」
那一刻,顧錦言聽著這些話,想起自己並不是何光耀親生兒子的事情,他對自己的存在痛恨至極。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毀了何可人人生的真正兇手,其實是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