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簾外海棠,錦屏鴛鴦;後來庭院春深,咫尺畫堂(12)(2/2)
他沉默了一會,又說,「她跟著尹芬,若是我不去看她,也就沒什麼事情了。你也別哭了,擔心哭壞身子。」
事實上,對這想法,他自己原本就沒下定決心,他怕尹芬日後做出失格的事情來,有損他的形象,也怕這事鬧大了會對何氏造成影響。
他並非是在李雲沁的態度里下定了決心,不過是想給自己一個退縮的理由罷了。
七年前,遲宇新剛從姜瑜那將何可人帶回來,那會,何可人染上毒癮,有一次她人在外頭,毒癮發作了,一直坐立難安,渾身顫抖著,後來完全失了理智,又哭又鬧又砸,整個人瘋魔了似的。若不是遲宇新即時趕到,不知會出什麼事。
遲宇新匆匆趕來,一路小跑著過來,迅速脫了外套用外套蒙住何可人的頭,將她橫抱在懷裡,大步往車裡走去。何可人臉上全是淚,渾身發抖,咬著遲宇新的胳膊不肯放。
恰好那時候有記者在場,偷aa拍了這一視頻。隨後各大報刊和媒體發布了這則新聞,何氏與尹氏受次事牽連,形象嚴重受損,何氏甚至因為這事失去了一筆大單。那幾日,何光耀出行都能遇上大批採訪的記者。生活和生意都受到了打擊。
何光耀也是氣急了,打電話給遲宇新,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既然還沒完全戒掉毒癮,就別放她出來!」
「記住這句話,之後何氏遭受的損失是這句話的代價。」遲宇新只說了這一句,就收了線。
之後的大半年,何氏一直處於遲氏與遲宇新的打壓之下,公司業績一降再降,何氏完全陷入了低谷。
那些往事與罪孽這一刻,都湧上來,何光耀幾乎沒有辦法呼吸。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著,嘴巴半張著,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血色。
作為父親的他,完完全全拋棄了自己的親生女兒。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實。他一直裝作沒有覺察到,可如今被遲宇新點明,他連裝假都做不到。
他懦弱的可憐,害怕承受因為保護女兒所帶來的惡果,所以他選擇視而不見;他冷血的可怕,為了利益為了壯大自己的公司,他對妻子的家族刀刃相向,在背後做盡了下流的手段,最終害得尹家家破人亡,他卻可以在這之後,迅速踹開尹芬,甚至不惜放棄何可人的撫養權。
我是不得已才如此做的。每當夜深人靜,他從噩夢中驚醒時,總會這麼勸著自己。
可是,真的是不得已嗎?
何光耀慢慢地想起了很多事情,他自小在山裡長大,父親早逝,母親一個人將他拉扯大。他和尹芬結婚後,想將老人接上來住,她卻不肯,說是得陪著父親,哪兒也不去。
可人出生時,母親從老家趕過來,抱著孫女樂呵得合不上嘴。那天晚上,母親拉著他,語重心長的說,錢這東西夠用就行,你多陪著媳婦孩子,和小芬兩個將日子過紅火了。
母親去世時,可人才牙牙學語,連路都走不穩。他站在村頭的山上,看著父親和母親的墓碑,頭一回在尹芬面前紅了眼睛。她抱著可人站在他身邊,可人紛嫩嫩的小手拽著他,喊他「爸爸」,濡濡的童音。
這一晃,這麼多年就過去了。
可這麼多年,他到底在做了些什麼呢?
遲宇新看著他的狼狽模樣,一顆心跟浸在了鹽水裡一樣。他抿著唇,眼裡一絲同情也無。
何光耀抬頭望了一眼遲宇新,那肅殺的面容,看得他心裡惶惶然,「所以,你是要我彌補她?」
「不,我來,是要送你四個字:人間失格。」遲宇新丟下這一句,轉了身就往外走。他的背影筆挺頎長。
何光耀看著他的背影,張開了嘴,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過堂的風聲在耳邊低低呼嘯著。他坐在那裡,身上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砰砰的心跳聲,提示著自己,他還活著。
這樣罪惡的自己的人生,還要多久,才會迎來死期呢?
大約,也不遠了。
人間失格。
喪失為人的資格。
遲宇新剛上了車,就接到了何可人的電話。
「我和周延在逛街。中午要一起吃嗎?」
他聽著她的聲音,不自覺彎了唇角,「你在哪?我這就去。」他一邊說著,一邊發動了引擎,倒車移庫。
何可人報了地名,周延還插了一句,「不見不散哦。」
遲宇新找到兩個人的時候,周延和何可人正逛得起勁,尹明安兩隻手裡提滿了袋子,一臉無奈之色。
何可人試了一件正紅色長裙,露出纖細的鎖骨,腰部盈盈一握,她看著遲宇新也沒說話,眼睛亮晶晶的,盛著盈盈的笑意。
所謂歲月靜好,這便是了吧?
何可人試完衣服,遲宇新將自己的卡遞過去,「剛剛試的幾件都包起來。」
她在他身邊露出不屑的表情來,「我可不需要你買單。」
「你是要剝奪我養老婆的權利?」遲宇新微笑著,低眉望著她。
這是他和她領證到現在,他第一次稱她為老婆。這稱呼,幾乎讓她心花怒放。他和她,也還是會有幸福的吧?像每一對相愛的人一樣。
何可人不自禁地就彎了唇。
尹明安站在一邊靜靜看著這兩個人,一顆心,總算是定了下來。
身邊,周延拽他的衣角,也同樣是一臉興奮。
遲宇新接過那幾個袋子,牽住何可人的手。周延在邊上念叨著,「我想要吃火鍋。」
「你也不怕上火。」尹明安覷了她一眼,一臉嫌棄。
周延立刻擺出委屈的模樣來,先是看著尹明安,又看了看遲宇新和何可人。
「要不就火鍋吧。我也好些日子沒吃了。」
何可人這話一出,尹明安便沒了聲息,周延一臉得意,還不忘沖他做了個鬼臉。
何可人看著這兩個人,心裡跟明鏡似的,卻什麼也沒說。
吃飯時,何可人去了趟洗手間。她洗完手,一抬頭,便從鏡子裡看見了顧錦言。他瘦了許多,臉頰都凹陷了下去,臉色蠟黃,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悲傷地看著她。
「可可……」他輕聲念著她的名字。
可可,他的可可。
他曾說,總有一天,我要你做我的新娘,穿著白紗,走過紅毯,走到我身邊。你媽媽不喜歡我,我可以跪著求她。上床下天樣。
當真是年少輕狂,這命運,從來都由不得他自己。
何可人慢慢轉了身。他這副蕭索的模樣,看得她心裡難受。
「我收到請柬了。」他努力露出雲淡風輕的表情來,卻到底是不成功的,連他自個都能感覺到這張臉有多僵硬。
「嗯。」何可人點了點頭。
氣氛太過尷尬,她正想找藉口走,顧錦言又說道,「恭喜你啊。」
恭喜嗎?多麼言不由衷的話。
他多麼希望,陪在她身邊的那個人,是自己。
可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只有遲宇新給得了她幸福,而他不能夠。那他還能夠怎麼樣呢?
無論多麼不甘心,多麼不情願,多麼不捨得,也到底,還是不能成為阻礙她幸福的那一個。
何可人覺得有什麼哽在自己喉嚨里,說不出話來,她點了點頭,又悶聲悶氣「嗯」了一句。之後想著不妥當,她又加了一句,「謝謝。」
顧錦言一霎不霎地凝視著她,那目光似是要將她刻進自己的腦袋裡去。
何可人被看得不自在,「我先走。」她說完,連看也沒再看他,疾步往包廂方向走去。這走道突然變長了似的,怎麼都走不到頭的感覺。
十年,他在她的生命里待了十年。
他許諾,定會娶她。
他們陪著彼此見證著彼此一日一日長成大人的模樣。
她的初吻,她的第一次,都給了他。
可他連個交代都沒有,就徹徹底底的從她的人生中消失了。
他走的第二天,她去了何家老宅,求李雲沁告訴她顧錦言去了哪裡。陽光下,李雲沁化著精緻的妝容,穿著旗袍,居高臨下看著她,「你就別再纏著錦言了。他是煩透了你才會走的。」
李雲沁甚至沒肯讓她進何宅的院子。她站在鐵門外,苦苦哀求。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就算是分開,她也需要一個明明白白的理由,而不是這樣不明不白。
李雲沁冷眼看著她,臉上的鄙夷連隱藏都不願意,「錦言已經出國了,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和你說他的去處。你這孩子,也不知道害臊。錦言都被你逼的去了國外了,你還要怎樣呢?走吧……」
李雲沁說完這些就回屋了,她一個人站在門邊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她不知道該去哪,這清河城這麼大,卻沒了她的容身之所。她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護城河邊,所有一切都還和以前一樣,可一夕之間,她的世界,卻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