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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彼岸燈火,心之所向;後來漁舟晚唱,煙雨彷徨(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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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登上早已等在那的快艇。何昕言捧著骨灰盒,這會,她已經哭不出聲了。眼睛又紅又腫,沉默地,將那些骨灰撒出去。

何昕言本不願意這麼做,畢竟都講究個入土為安,只是父親在遺書里格外交代了。就連母親,也說就依了父親的心思。她也拗不過,終究還是照做了。

她的手伸進骨灰盒裡,灰白色的,塵埃似的,剛一伸出手,就消散在海風中了。

顧錦言手裡捧著一束桔花,站在她的身邊。

海上的風很大,已經是十一月了,天氣已經涼了。她只穿了一件真絲的黑襯衫,單薄的很。風吹來,寒氣直往身體裡鑽。

不遠處,有一輛牧馬人在那裡。何可人面無表情地坐在車裡,看著艇上的那些人。陽光很好,這會,她甚至能依稀看見那些骨灰在風中消散開去。16649074

眼睛很酸很酸。

到如今,這個男人真的死了。可她的心底里,竟沒有任何一絲一毫曾經以為會有的暢快。完全沒有。

心口涼涼的,車窗關著,車子裡很溫暖,可她總覺得,那些冰冷的空氣好像透過咽喉鑽進了五臟六腑,很涼,很涼。就像冬天騎著單車,吸進來的冷氣一樣。冰得她心口生疼。

是天氣太涼的緣故吧。

遲宇新坐在她的身旁,無聲地,握住了她。她的手冰涼,臉上完全沒了血色。從知道何光耀去世後,她便是這副模樣。

畢竟,那是她的父親。

畢竟,何光耀也曾經給過她八年的美好童年。

無論裝得多麼不近人情,這心底里,總還有一處柔軟的地方。

她不肯去何光耀的告別儀式,卻執意要來這邊。親眼看著她的父親,葬在這大海里。海水深處,應該也是冰冷的吧?

何昕言將骨灰都灑進了海里,凝視著眼前的大海。靜默無言。沒有人說話。等下了艇,顧錦言與李雲沁將手中的鮮花擺在沙灘邊上。

「爸爸。」何昕言的聲音很低,因為哭得多了,嗓子都已經開始啞了。

她默默低頭,眼淚又落了下來。

顧錦言將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何昕言的身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何昕言卻突然轉身抱住了她,嚎啕大哭。

顧錦言垂了眸,輕輕拍著她的背,一言不發。何昕言哭了很久很久,那哭聲聽得他都莫名的想要落淚。

李雲沁默默轉了頭,抹掉眼角不斷滾落的眼淚。

他們都說,何光耀是因為被病痛折磨著,又等不到合適的腎源,所以才自殺的。可李雲沁卻沒有辦法這麼自我安慰。

覺察到自己被枕邊人騙了近三十年,才是主要原因。這樣的想法,總是會隨著何光耀在發現這件事時猙獰的面孔,一併冒出來。

自己是害死何光耀的主要兇手。她被這個想法折磨著,甚至不敢去看何光耀的屍體。

何可人不願再看下去,收回目光,低聲說,「走吧。」

遲宇新啟動了車子。車子裡很靜很靜,靜得能夠聽見彼此的心跳聲。何可人以手撐著自己的額,半側著身,倚著車窗。

身子沒氣力,跟被抽乾了似的。

這別墅,她來過。那時候,何光耀與尹芬還沒離婚,有時候一家人會來這邊度假。她那會愛在沙灘邊上撿貝殼,何光耀不放心,亦步亦趨跟著她。她每每撿到一個好看的貝殼,就會手舞足蹈地拿給何光耀看。

何光耀親她的臉頰,說,「我們家可可撿的貝殼,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貝殼。」

陽光中,海風溫柔,海水時不時襲上來。她光著腳踩在沙子上,陽光將她與何光耀的影子映在沙灘上,一大一小,相互依存。

若是沒有那段過去,沒有那八年的時光。她或許會好過一點。失去了父愛,並不等同於沒有過父愛。從來沒有擁有過的難過,抵不上擁有過卻被拋棄的悲慟。

得知不幸的事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明白曾經的幸福,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到如今,何可人再想起那些往昔,甚至有些記不清了。過去,成了一張蒙著絲巾的舊照片,朦朦朧朧,看不清楚。可是那時候,何光耀給的寵愛是真的,給過的溫暖是真的。

但他放棄的毫不猶豫,割捨的決絕。

何光耀對她的愛,可以是錦上添花,卻不會是雪中送炭。

而她對何光耀而言,也不過是可有可無吧?

何可人揉了揉額角,方才,何昕言那樣放聲痛哭的模樣,似乎還在眼前。僅僅以失去父親的難過心情哭出來,真好啊。

而她,甚至理不清,自己此時此刻,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身邊,遲宇新自始至終未發一言。但,幸好他什麼都沒問。這一刻,她所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勸解,僅僅只是陪伴。

她沒有辦法停止對何光耀的恨而去原諒他,也沒有辦法阻止自己的心,讓它不難過不悲傷。

周延與尹明安一同在外面的餐廳里吃午飯。她有心事也不知道怎麼開口,自個在掙扎著對面,尹明安也不看她,自顧自吃著飯。

「可人姐去葬禮了麼?」她低聲問。

「不知道。」尹明安夾了魚肚,放進她的碗裡,「連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周延瞪他,一臉不滿,「你現在就嫌我煩啦?果然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看她這副模樣,尹明安倒是忍不住彎了嘴角笑起來,「那你爸呢?」

「我爸不算。」她振振有詞,想了想,又接著說,「對了,我爸媽……說想見見你。其實也就是見個面,一起吃頓晚飯啦。你要是不想去也沒關係啦……」

尹明安的眼底里都是深深地笑意,「什麼時間?」

「今天晚上行不行呀?」周延一副小媳婦的模樣。

「你爸媽喜歡什麼?」尹明安沒回答她的問題。

周延明白他的意思是可以去,也開心起來。早晨出門的時候,父親和母親非說讓她晚上將尹明安帶回去吃頓飯。她說對方忙,母親在邊上一臉不滿,「總不能天天忙吧。今天不行的話,你們定個時間,打電話回來說聲嘛。」她一下子陷入被動的境地,連藉口都沒了。

周延連連擺手,「不用買禮物啦。就是簡單吃個飯。我們在水果超市買點水果就好啦。」

「既然你不願說麼,那我晚上好像……也還是有點事的。」

周延嘟了嘟嘴,恨不得在尹明安臉上刻上老殲巨猾四個字。真是一點兒也沒以前可愛了,她暗自腹誹,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爸沒什麼愛好的,就好茶,喜歡太平猴魁。我媽什麼都喜歡,也沒特別喜歡的。」

尹明安微笑著,「吃飯吧。」

他本就生的好看,笑起來的時候更甚。眉眼彎彎,笑容明亮的如同春日裡的陽光。她盯著他看,直到尹明安望向她,才又慌忙低下頭去。

真是花痴。她心底里罵自個。

下午,尹明安提前走了,走之前什麼也沒跟周延說。周延想打電話提醒他晚上吃飯的事,可是每次準備給他電話的時候,身邊總有同事在。直到下班,這電話都沒打。

她和尹明安戀愛的事情,誰都沒說。她不想同事們用有色眼鏡看待自己,更不想是作為「總經理的女朋友」這種身份被看待。何可人因為要準備結婚的事情,最近也都沒來公司。她也不好特意打電話同何可人說這事,也就都瞞住了。

下班的時候,周延考勤後,背著包就往外跑,她沒走電梯,而是走樓道。想著趁這當給尹明安打個電話,正準備翻通話記錄呢,尹明安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我在樓下等你。」

「好。我下樓了。」

掛了電話後,周延小跑著往樓下走去。十幾層樓,等下了樓,她的腳都已經軟了。遠遠的,就看見尹明安那輛車異常「招搖」地停在那邊。

她私下看了看,跟做賊似的,確定沒有熟人後,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跳上尹明安的車。

她撫著自己胸口,喘著粗氣。好半天,等氣順了,才發現尹明安還沒發動車子,她一臉不解望向身邊的尹明安。

「你這是特務接頭?」尹明安見她轉臉看著自己,這才開了口。

「怕被同事看見啊。」

「跟我在一起很丟人?」尹明安完全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

周延俯身,淺吻尹明安的唇角,奉承他,「怕被女同事們羨慕嫉妒恨的眼光刺傷。她們肯定會說,我怎麼就走了狗屎運被你給看上了呢?」

尹明安的手探到她腦後,將她按向自己,吻上她的花瓣一樣的柔軟的唇。他的吻漸漸深入。直到彼此的呼吸都有些不穩,他才鬆開了她。

他看著她發紅的臉,笑起來,迅速地開上車道。

「剛剛怎麼喘得那麼凶?」

「我走樓道下來的。」

「幹嘛走樓道?」

「準備給你打電話的呀。」

「打完電話再從電梯走不就可以了?」

「哦……我忘了還能這樣了……」周延恍然大悟。然後尹明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遲宇新沒帶何可人回家,反而是去了遠郊。周季堯在遠郊有一處農場。車子停下來的時候,何可人才回過神,她看著外面完全陌生的景致,一臉疑惑,「這是哪兒?」

遲宇新沒回答,逕自下了車,然後替她拉開車門。

十一月份,桂花已經開了,空氣中都是花香味,幽幽的,絲絲縷縷的,鑽進自己的鼻息之間。

遲宇新不知從哪拿了一頂草帽,蓋在她的頭上。

他牽起何可人的手,往裡面去了。這裡到處都種著花,大片大片的。她跟在遲宇新的身後,他很高,整個身影被籠罩在日光中。仿佛光明與他同在。

她想起了那一年,他一步一步走向她。他的身後是大片的光芒。然後,他帶著她,遠離那黑暗的地下室,走向了闊別已久的日光。

他是她人生中,唯一的光亮。

再往前走,是大片的桔花。很多桔花已經開了,黃色的,紅色的,顏色與形狀各異。在陽光下,盛放著,爭奇鬥豔。

有人走過來,「遲先生。」

「你去忙吧。」遲宇新的聲音低沉,氤氳在這花香之中。

湖邊,有一棟木頭房子。遲宇新開了門,伴隨著「吱呀」的聲音,門被推開。何可人隨著他走進去,才看見屋子裡的布置。與遲宇新那房子不同,這邊布置的很溫暖,整個房間都是暖色調的。

房子建在水上,站在陽台上,腳下都是水。

「你的?」她問。

遲宇新走進去,倒了一杯葡萄酒,遞給她,「周季堯的。他準備求婚用的。」

「真好啊。」

遲宇新看著她感慨的模樣,微笑,「你也想要?」

「我有林中小屋了。再要這要那可不是太貪婪了?」她抿了一口酒,身上多少暖些了。

「就怕你不想要。」他的聲音很輕很清。

他怕的,莫過於她什麼都不想要。

何可人怔了怔,轉臉,望著身邊的遲宇新,「三哥……」

「嗯?」

她又轉回臉,看著腳下潺潺流過的河水,那河裡映著自己的臉,蒼白的很。她輕輕開口,「那年,我做手術的時候,你跟我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那時候,他怎麼會不記得呢?

他坐在車裡,心急火燎地想要趕到她身邊,想要陪在她身邊。可是清河城的路上,堵得跟什麼似的。車子半天才動了那麼一小段。

他正要打電話過去,她的電話就來了。

她的聲音很低,卻是堅定地。如果……如果我能活著出來,你能不能,不要再離開我?我需要你。她如是說。

他忽然就平靜了下來,方才那些焦躁一瞬間就消散了去。她的聲音就跟闊別已久的雨水澆灌著乾涸的大地似的。

她說的是我需要你。即便是在這樣的時刻,她說的不是喜歡,不是愛,僅僅是我需要你。但是,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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