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彼岸燈火,心之所向;後來漁舟晚唱,煙雨彷徨(7)(1/2)
這麼些年,李雲沁一直被人說成是小三,破壞了何光耀與尹芬的婚姻。更有人在背後指點著,說她將尹芬逼成了今天這副模樣。
那她呢?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自己的男朋友突然成了別人的丈夫,這又是誰的錯呢?
李雲沁說不清。
這段過去里,究竟是誰負了誰,又是誰害了誰。不管旁人如何說,她總是理不清的。在何光耀過世後的這一天,她竟有了勇氣,去面對這張遺照。
她久久望著那張遺照,想起他生前那猙獰的憤怒的面容,心底里終究還是害怕著的。他騙了她一時,她卻騙了他一世。
「阿耀,我不願同你說對不起。」
即便,是因為我的緣故,叫你心如死灰地服藥自盡,我也不願,同你說一聲對不起。
葬禮自然是要舉行的。何可人與尹明安穿著喪服,迎接著親朋。其實倒也沒什麼人。尹家倒了之後,那些親戚也都沒了往來。且這葬禮,辦得格外低調。
何可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木著臉,沉默地,應對著往來的人們。她的心底里一片死寂,一點兒傷感的情緒也沒有。
有人在說「節哀順變」,有人在說「出了這種事情我們也很傷心」。
她只是微微點頭,不言不語。悲傷嗎?沒有。憤怒嗎?也沒有。尹芬這一生大約也沒有愛過她,她一直所追逐的,不過是何光耀而已。
到夜裡,人漸漸散了去。偌大的地方,只餘下她和尹明安兩個人留在這邊守夜。她只穿著一件小黑裙,這會入夜了,氣溫益發低了下去。她坐在軟榻上,冷得咬牙,身子有些哆嗦。
尹明安脫了外套,搭在她的身上。
「想吃點什麼?我去買來。」
話音剛落,就傳來腳步聲,在這靜寂之中,顯得格外清楚。
遲宇新提著食盒,身後跟著小跑著的周延。遲宇新走過來,將食盒放在矮桌之上。
「表哥買了百果粥。先吃點吧。」周延拽了拽尹明安的衣袖,又看著何可人。
遲宇新也不說話,只沉默著將那盒子打開,走到何可人身邊,蹲下來,抓住她的手,將飯盒放在她的掌心之中。
「多少吃點。」他輕聲說,語氣很輕,柔柔的,跟春天的晚風似的。那聲音,微微拉長,安慰的溫柔之意。
何可人抬頭,看著他的眼睛,狹長的淺褐色的眸子,其中映著自己的臉。她點頭,握著勺子,一口一口吃了起來。粥還是熱的,滑進胃裡。內心的空虛是可以用食物彌補的,很多人都這麼說過。可是,此刻,飽腹的自己,依舊覺得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麼,又像是從來都沒有得到過。
何可人想,自己大概永遠沒有辦法原諒尹芬與何光耀。人已逝,她沒了憎恨的對象。遲宇新說,原諒自己,原諒這故去的一切。
可是,過去的事,不會消失,它只是過去了。甚至,它都還沒能夠過去。
原諒嗎?談何容易?
等她吃完,遲宇新接過那空的食盒,扔到一邊的垃圾桶里。他在她身邊坐下。這地方,寂靜的叫人心裡空空的。
尹芬的照片,用的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照片之中,她站在何宅中,背後是鬱鬱蔥蔥的灌木,她笑得動人。那是何光耀替她拍下的照片,也是她生前就準備好了。
她一心赴死。在離開這人世之前,她就準備好了一切。壽衣,遺照,以及要求與她一同下葬的物品。婚紗照,與何光耀的婚戒,和那些何光耀曾經送給她的大大小小的物件。
她所念著的,提及的,只有何光耀,再無其他。沒有何可人,沒有尹明安,沒有尹氏。什麼都沒有。只是何光耀。
仿佛、她這一生,只為何光耀而活。
「三哥?」
「嗯。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喊你。」想確定,你在我身邊。想要確定,我還擁有你。
「我在呢。一直都在。」
靜謐的,空蕩蕩的屋子裡。兩個人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話在說著。在這樣的時候,她需要手裡還緊握著些什麼,需要被需要,需要被理解。只有這樣,才能夠覺得,自己是真真正正腳踏實地踩在這大地上的。
周延看著不遠處的兩個人。何可人坐的筆直,頭微微側著,靠在遲宇新的肩膀上。遲宇新握著她的手,兩個人在低聲說這些什麼。
聲音很低,加之隔得有些遠。聽不清晰。
可是,那相依相偎的模樣,卻叫周延心中一動。她見過安然與遲宇新的相處,與這般,卻是大相逕庭的。遲宇新很寵遲安然,凡事安然要,他都會給。但,也止步於此。
隔日,尹芬的告別儀式,全程都是由遲宇新主持的。以女婿的身份。他穿著黑色襯衫,黑色長褲,將所有事情都辦好了。何可人一直在他身邊,自始至終,什麼話,都沒有說。
遲安然也來了,她低著頭,站在人群中,連走上前的勇氣都沒有。
說到底,自己為什麼會過來呢?其實也不過是想看看,在何可人身邊的遲宇新,是什麼模樣。
此時此刻,遲宇新與何可人並肩而立。他與她的手緊握在一起,十指相扣。那樣的姿態,看得遲安然幾乎要落下淚來。
到最後,遲宇新始終不屬於自己。他的身邊已經有了旁的人,他會同何可人一起,面對人世中的離別悲歡,走過生老病死。他意已決,無論自己哭鬧還是尋短見,都什麼都換不來。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遲宇新的目光掃了過來,在看見自己時,連片刻的停留都沒有。
遲安然腳下發軟,有些站不住。她伸出手,抓著身邊遲宇榮的衣服,才使得自己不至於倒下去。
遲宇榮看著她慘白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模樣,眸光暗了幾分。前方,遲宇新與何可人,怎麼看,都是一對伉儷情深的佳人。
那樣一副好風景,但在安然的眼裡,怕也只會是刺眼和刺心吧?
姜子期與顧錦言站得很近。一前一後,立在那裡。
姜子期口袋裡的手機在震動著,是anne的電話。他看了一眼,沒接。昨晚上熬夜,這會眼睛有些酸痛。今天看著遲宇新,他的一顆心多少也定了些。至少,她這一生,還能夠有所依靠。
顧錦言就站在他的前面,比初見時瘦了不少。骨瘦形銷,裹在西裝里。何家這些日子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如此想著,倒平添了幾分同情之意。
告別儀式結束後。遲宇榮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遲宇新的肩膀,又看了一眼何可人。何可人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化了淡妝,也還能看見她眼底里的倦意。
遲安然站在一邊,默不作聲,低著頭,連抬頭去看遲宇新都不敢。
事實上,何可人對於這些人際關係的維持,本就不甚喜歡。但今天,她不去應對也沒人會說什麼,大約也只會覺得她是極度悲傷的緣故。更何況,還有遲宇新替她打點一切。
「今天外面很多記者。也不知道是誰提及了你在這的事情,全都聞風而動的趕來了。」遲宇榮說道。
遲宇新倒也不意外,「你們出去注意點。」
果不其然,遲宇榮與遲安然方一出去,就有大堆記者圍了上來,閃光燈幾乎耀花了眼睛。
「遲宇新是以女婿的身份主持告別儀式的嗎?」
「那麼,是不是可以說,遲宇新與何可人的婚事已經提上議程了?」
「遲家已經接受這門婚事了嗎?」
……
一連串的問題往耳朵里涌,遲宇榮一臉的平靜,拽著遲安然的手臂往人群外走,對這些問題完全不予理會。8
遲宇新對婚禮的準備格外的低調,也只請了一些親朋好友。外界,自然是不知道的。昨天也不知是誰走漏了遲宇新主持尹芬告別儀式的消息。今天告別儀式上來了不少人,有印象的,沒印象的,見過一次面的,都來了。
遲安然聽著記者們的這些問話,幾乎有些移不開腳步。那些問題,無形之中壓在自己心上,壓得自己喘不過起來。
到最後,自己算什麼呢?
什麼都不是。
不算長的一段路,因為記者們重重阻擋的緣故,費了不少時間。好不容易上了車,遲宇榮才安下心來。遲安然坐在副駕駛座上,臉色格外的難看。
他看了一眼,想了想,才開口說,「安然,愛情也是會過期的。既然他過得好,真的喜歡身邊的那個人。不如就放開吧。」
「如果是大哥的話,能放得開嗎?」安然轉過臉,看著他,聲音悶悶的,眼睛有些發紅。
遲宇榮看著前方,眼神一時有些迷濛。好半晌,他才開了口,「對方的心裡如果沒有你,無論你做什麼都是沒有用的。」
「我愛過一個人,很愛很愛。那時候恨不能為她付出自己的一切。可她的視野之中,並沒有我。」遲宇榮的聲音很輕很輕,跟自言自語似的。「後來與林家聯姻時,我拒絕了。可她說,不必為了她做這些,她不會感激,只會有負罪感。她不能夠回報,只能背負著這罪惡感前行。也就是說,這不過為她徒增煩惱罷了。」
「所以,你接受和林希姐結婚了?」
「嗯。愛一個人,並非要得到她。總有一天,你也會想開的。」
遲宇榮恍惚之間又看見了那個女孩子微笑著的模樣,桃花眼裡總是盛著笑,笑起來的時候臉頰有淺淺的梨渦。說話時句尾拉長,跟唱歌一樣的語調。
華濃。一晃這麼多年都已經過去了。你執意要等的那個人,又是否能夠許你這一生的依靠了呢?
天之大,他卻再也沒有辦法尋到另一個宋華濃。從此以後,她只住在自己心底里最深最柔軟的地方,輕易不去觸及。
而他,會有自己的生活,會有自己的妻兒。如今他與她的生活再無交集,可那段愛過她的時光,卻永遠不會消失,永遠都存在於自己的心中。
遲安然沒再說話,屋子裡一時陷入靜寂之中。
遲宇榮發動了車子,開車送她回去。一路上,誰都沒再說話。直到車子在院子外停下來,遲宇榮才開了口,「或許,你只是習慣了那個寵你的遲宇新的存在,而非愛。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吧。」
何可人有些站不穩。昨天晚上,她都是靠在遲宇新的身上,幾乎沒怎麼睡。這會倒是有些睏乏了。遲宇新看了她一眼,將她的手攥得緊了些。
姜子期走過來,看著她,兩個人緊牽著的手落進自己的眼裡,「人已經走了。過去的也就讓它過去吧。」
他輕聲開口,對這何可人說。
何可人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嗯。謝謝。」
大約是因為累了的緣故,她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就連這話,都帶著些敷衍的意味。
姜子期也不在意,與遲宇新點頭示意,然後才走開。
顧錦言沒有去與何可人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遠處,站成一棵樹的模樣。此時此刻,他還有什麼臉面去到她的身邊。
她在遲宇新的身邊。她的手,始終緊緊握著遲宇新的手,仿佛那是她所唯一能依靠的。
他的臉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益發蒼白。跟一縷孤魂似的。
遲宇新一抬眼,便看見了顧錦言。他慘白著臉,那目光直直地看著何可人。又悲傷,又淒涼。
何可人自然也是看見了。那樣子的顧錦言,看得她心口微微地疼起來。當初,那個溫潤如玉,微笑起來似四月春風的顧錦言,到最後還是遺落在了她的記憶里。
她慢慢地移開了目光。
即便過去的,還沒有消失,她也希望,那過去的能夠真正得過去。
何可人不知道自己這一天是怎麼過來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沒有一絲半點的實感。直到晚上回家,何可人連飯也沒吃,就進了臥室,臥倒在床上。
大床很軟很軟,她整個人都陷在了床上。她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中。梅姨應該剛曬過毯子,有陽光的味道。
遲宇新走過來,看著她整個人伏在床上,不自覺彎了唇角。他在她身邊躺下來,將她拽進懷裡。她身子蜷縮著,摟著他的腰,臥在他的懷裡。
「三哥。」她的聲音里還有些困意,軟綿綿的。
「嗯。」
懷裡的人兒卻沒了下一句,沒一會,就聽見她清淺的呼吸聲。她的胸脯微微起伏著。安安靜靜的模樣。大約是因為太累了,這會已經睡著了。
他低眉看著她,莫名的,就彎了唇角。他低下頭,吻她的前額。這一刻,她在他的懷裡安穩睡著,他的世界便是寂靜的,歡喜的。
顧錦言坐在咖啡廳里。
對面,沈君慢慢地喝著檸檬水,「聽說你家裡人都去寧江了啊?」
「嗯。寧江的一個小鎮上。我對那裡倒沒什麼太深的印象了。」顧錦言面前擺著一杯喝咖啡,他也沒動,慢慢說道。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上次開的藥吃了沒?」沈君看著他的臉,倒是有些擔憂起來。怎麼看都覺得,他現在的狀況,像極了她在國外初遇他時的模樣。
顧錦言這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咖啡很苦,那苦澀的滋味慢慢地由喉嚨沒入胃裡。這苦澀的滋味,才能讓自己找到一些實感。
「沒事。不用太擔心。」他輕聲寬慰對方。
沈君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一時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兩個人一時之間都沉默了下來。
好半晌,沈君打破了這要命的沉默,「我看著你這麼多年怎麼走過來的。希望你幸福的心情,同自己想要幸福的心情是一樣的。」
她不敢說,自己害怕得,其實是他陷入多年前的境地之中。害怕一旦說出來,會有一天,成為現實。
顧錦言微笑,「我知道。你呀,不用想太多。」他不願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轉了話題,「你呢?和周季堯怎麼樣了?」
周季堯……
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沈君低下頭,緊盯著眼前的檸檬水。她這才覺得,那杯子捧在手心裡很涼很涼。冰得身子都涼了。
「只是髮小啦……」她輕聲說。
她的聲音很低,可就連自個都瞞不過去。怎麼可能僅僅只是髮小呢。第一擁抱,初吻。人生中的那麼多個第一次,都是給了這個男人。
她抬眼,便看見顧錦言一臉瞭然的模樣。沈君握緊了手中的玻璃杯,「跟你說過的,我喜歡的那個人。不過,就算是相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脾氣,想要相處和維繫好一段感情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什麼事情都沒有那麼容易啊……」
「是啊。」顧錦言聽著沈君的話,一時有些百感交集。
尹芬死了。當初那個將他推到地獄,將他推離何可人身邊的人,終於死了。上午,他看著尹芬冰冷的屍體躺在那裡,只覺得諷刺。
她終於死了。而何可人,也終究走到了別人的身邊。
與沈君離開後,顧錦言回到家裡。這是他剛租下的房子,在清河城的遠郊。這地方靠著一片小竹林,倒也雅致的很。
他拿了幾瓶酒,直接坐在露台上。眼前就是竹林,有風一陣陣吹過來。十一月了。竹葉已經發黃。風起的時候,竹葉簌簌地往下掉。
天氣很涼,他也不覺得冷,將外套脫下來,只穿著黑色短袖體恤。他開了一瓶酒,給自己斟上,他一杯一杯灌進肚子裡。那架勢,跟喝礦泉水似的。他大口大口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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