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簾外海棠,錦屏鴛鴦;後來庭院春深,咫尺畫堂(6)(2/2)
「可是……」
何昕言還準備在說些什麼,遲宇新卻看了她一眼,那張臉異常平靜,只是那眼裡卻跟利刃似的,幾乎要將她剜了去。
她驚得往後退了一步,對方開著車已揚長而去。
到最後,自己還是什麼都不能做到。
清晨的風吹在身上很涼,可心底里的絕望和涼意更甚。
何昕言緩緩蹲下身子,慢慢地哭出聲來。
自從尹芬在尹氏的所有權利被剝奪後,她便一直住在近郊的別墅里。那裡人少,她也聽不到閒言碎語,平日裡甚少出門,深居簡出。
直到那一日,她在電視上看見何氏因為何光耀病重的緣故被尹氏收購,她終於坐不住了。那日,她偷偷跑去醫院,沒敢進門,只偷偷待在病房門口。
何光耀已經瘦得不成形,就連講話,都有些費盡力。
她站在門外,久久地看著屋子裡的這一幕,連大氣都不敢出。這是她曾深愛著的男人,如今卻沒了一絲一毫當年的風采,在疾病和疼痛中苟延殘喘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從醫院大樓里出來,尹芬坐在車裡,身體裡的血液像是被抽乾了。一直以來,她所想要的,不過是有一日搞垮何氏,看著何光耀落魄,讓他後悔當年拋棄了自己。
只是事到如今,他真的失去了一切,以後會在充滿酒精和消毒水的醫院裡度過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後時光的時候,她卻完全高興不了。
甚至,想要哭。
很想,很想哭。
卻終究還是忍住了。
尹芬猶豫了一會,去了遲宇新的宅邸。按了門鈴,只是,那邊傳來的不是梅姨的聲音,而是何可人的聲音。
「有事?」何可人的聲音里一絲善意也無,也完全沒有開門的意思。
「我去看過你爸了。」尹芬也不願意再繞彎子,或者說,沒有力氣再繞彎子,直接表明了立場。這是離婚以來,她第一次將何光耀稱為「你爸」。
何可人自然也察覺到了這微妙卻重要的變化,看來又是一個說客。眼前這個女人,自己的親生母親,在她遇到危難的時候無動於衷,連這所謂的母女關係都懶得維繫,難得一次來找她,竟是為了要她拿出一個腎來。
「哦。你說何光耀呀。」她漫不經心開口。
「是腎病,只能換腎。其他人做過配型了,但是,都不合適。」
聽到這,一切都已經瞭然,何可人也不願意再將對話繼續下去,打斷了尹芬精心準備的長篇大論,「我大概也知道你要說什麼了。但是,我恐怕得對你說聲抱歉了。你和何光耀,都別妄想,從我這裡拿走一分一毫。你的生活費明安是按季度給你打的,如果你執意要打擾我的清淨,那麼你現在住的房子我得收回來,你的生活費,也就到此為止。」
何可人說完這些,便掛了對講機。
這就是所謂的父母。
所謂的骨肉至親。
在她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從未曾出現過,放任她悲苦無依。
在他們需要她作出犧牲的時候,卻統統跑出來,告訴她,我們是你的父母,你得為此貢獻你的青春你的柔體甚至是你的器官。
這一刻,何可人感到失望至極。
這失望壓得她喘不過起來。
原本剛剛萌發出的或許可以給何光耀捐腎的想法,都瞬間消散了去。
她站在門邊,久久地回不過神來。
若不是這時候遲宇新打來電話,她不知還要在那站多久。等接了電話,她想到沙發邊坐著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腿已經聽不得使喚了。
她一隻手按著玄關,單腿支撐著站著。
電話那邊,遲宇新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我有文件落在家裡了。書房桌子右邊的第一個柜子里。你拿了幫我送來。」
「我要是說,我不在家呢?」
遲宇新卻是輕輕笑起來,何可人覺著即便是隔著電話自己都能看得見此時此刻,他的臉上淺淺的笑意。
他的語調溫柔了些,「可能,我在家裝了監控。」
「你以為我會一臉驚訝抱著手機說不可能你怎麼能耍流氓呢?」何可人也笑,心情竟也好了些。「我一會給你送去。」
「好。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腿上的酸麻漸漸退了。何可人站了一會,往書房裡去了。右邊的第一個柜子里。
打開來,看見的,是一個黑色的文件夾。她也沒看,換了身衣裳,便驅車前往遲宇新的公司。一路急駛,等趕到公司時,秘書卻告知遲宇新正在開會,讓她在會客室等著。
會客室里滿滿當當的擺放著黑色的玫瑰,何可人看了一眼,花色是黑紅色,黑中透著紅,紅里透著黑,金絲絨質地一樣。
因為尹芬上午的造訪,何可人一直有些恍惚,看了一會那花,居然也沒想太多,就在那花海中坐了下來。遲宇新這會開得時間有些長,她坐著無聊,隨意地翻開了眼前的資料夾。
才看第一眼,她就愣在了那裡。
遲宇新正看著監控里的畫面,桌子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從遲家宅子打過來的。
剛一接電話,母親便在那頭批評起來了,「你這孩子呀,從上次見到你到現在又多長時間了?丟下這麼一句話就走這都半個月了也沒見著你回來。你就是不想著看安然,也總得回來看看你父母吧?」
遲宇新盯著那畫面,沒移開目光,只說,「我過幾天回去。最近有些忙。」
「哪天回來提前說聲。我給你做些你愛吃的。」
「嗯。我知道。」
遲太掛了電話,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安然已經坐在自己身邊了。這些日子,她完全沒了以前開朗外向的模樣,不怎麼說話,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倒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等你爸病好些了,媽帶你出去散散心?」遲太抓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遲安然搖了搖頭,「不了。我這邊工作丟不開。」停了停,她又說,「媽,您別擔心我了。我只是,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
遲太長長地嘆了口氣,「欸,苦了你了。」
何可人怔怔看著那個資料夾,第一頁上,並非是什麼資料,而是她的照片。她百歲時照的照片,那會她圓嘟嘟的,穿這個紅布兜,手裡還捧著個奶瓶。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
整整28張照片,是她從一歲到28歲的照片。
從何家宅子,到學校,到臨濱,到遲宇新的宅邸。記錄了這二十八年來,她所有的足跡。這其中有過悲傷,有過絕望。而陪她邁過那道坎的,無疑,都是遲宇新。
這十年來,她一直不肯照相,所以很多相片,都是他偷.拍的。
最後一張,是她和遲宇新的結婚照。
照片上,她帶著那副他送的耳釘,兩個人緊挨著,他笑得那麼溫暖,溫暖地……都不像是遲宇新。
何可人這才抬起頭來,看著這會議室里的布置。到這一刻,她才明白過來,這些黑色的玫瑰,並非是遲宇新心血來潮放在這的。
它們,原本等著的,就是她。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她拿著平板電腦縮在被子裡翻看網頁,在看見黑玫瑰的照片,萬分感慨,「你是惡魔,且為我所屬。這花語,實在是霸氣。」
遲宇新只看了一眼,不咸不淡的語氣,「你不是不喜歡玫瑰嗎?」
「我只是不喜歡一般的玫瑰。」她義正言辭。
可安定月都。遲宇新當時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不屑。
可如今,這些罕有的玫瑰,就這樣出現在她的眼前。
毫無徵兆。
若不是今天見到這花,她甚至都忘記了是自己先提起的這茬。
會客室的門在這時候被推開。
遲宇新高瘦頎長的身形一步一步向她走來,他一直走到她面前,然後半跪下來,幽深的眸子凝視著她,「我從來不是個好人,不屑於遵守遊戲規則,不理會倫理道德。但是,我願意給你,陪著你度過此後的每一年,給你你所想要的一切。你願意,陪著我過完後半生嗎?」
他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堅定。
那雙黑色的眸子裡,滿滿的,都是溫柔之色。17oxh。
何可人看著他,眼裡漸漸蓄了淚,然後俯身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住他。
這世間,她所能擁有的,至少,還有他。
她埋在他的胸口,終於能夠痛痛快快地哭出聲來。眼淚不斷地流出來,打濕了遲宇新的襯衫。她的手緊緊地捏著他的衣襟,身子因為痛哭而顫抖著。
遲宇新垂了眸,伸出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有節奏的,有規律的,一下一下,安撫著她失控的情緒。
何可人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有那麼多眼淚可以流。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止住了眼淚。她從遲宇新的懷裡抬起頭來,便看見遲宇新溫柔的目光。
「你剛剛……是在求婚?」這之後,她說出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同浪漫和感動一點關係也沒有。
遲宇新倒也不意外,一臉坦然地看著她,「不然你以為呢?」他將她抱起來,在沙發上坐下來。
何可人坐在他的腿上,抓著他的手臂,哭紅了的眼睛彎起來,打趣道,「都已經結婚了,你再求婚,不是一點意義都沒麼……真是笨呀……」
「防止將來給你留下把柄,就算沒意義也得補上。」遲宇新異常地有耐心,也沒再同她唇槍舌戰。那語氣,竟像是討好似的。
「三哥。謝謝你。」她定定看著遲宇新,一臉認真的模樣,「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謝謝你從來不跟我說大道理。」
遲宇新卻緩緩笑開,「大道理對我也沒用。所以說,惡魔只能和惡魔在一起。」
何可人笑起來,吻他,只是淺啄。
遲宇新卻轉而托住她的後腦勺,然後深深地吻下去,輾轉親吻著。他的吻細密而柔長,何可人被吻得幾乎要喘不過起來。16640507
許久,遲宇新才放開她。
何可人的臉都有些泛紅了。遲宇新從口袋裡掏出濕巾遞給她,「臉上擦一擦,妝快花了。」
何可人忙拿出鏡子,眼妝卻是是有些花了。她擦了擦,然後對著鏡子又補了一遍妝。
遲宇新亦站起身,「去吃飯吧。」
「找人給我把花搬回家。求婚紀念品呢,我得天天供著。」何可人用手指在黑玫瑰所在的上空畫了個大大的圈。
「下午就辦。」
何可人對這回答顯然很滿意,這才出去吃飯了,臨走時,不忘將那本資料夾抱在胸前。
何昕言這些日子一直有些垂頭喪氣的。她靠在何光耀的床邊,昏昏欲睡。正是午後,何光耀卻全無睡意。門邊上,似乎有人站在那裡。身影被頭頂的日光拉長,拓在地面上。
「是小芬吧……」他低聲問,喊著尹芬的閨名。
門外那人站著沒動,過了一會,才走上前來。尹芬依舊化著精緻的妝,穿著真絲印花上衣黑色長褲。她慢慢走進來,在看見趴在何光耀床邊的何昕言時,目光驀地暗了下去。
「我前些日子看見了,就猜是你。」何光耀的聲音很低很低,沒力氣是一部分原因,怕吵醒何昕言也是一部分原因。
尹芬沒說話,只痴痴地看著他。
這是她深愛著的男人,除了他,她再沒愛過任何一個人。如今,她眼睜睜看著她被疾病折磨至此,卻什麼都幫不了。
好半晌,她才說,「我去勸了可人來做配型……」
話音剛落,何光耀卻激動起來,他的眼睛驀地睜大了,然後又歸於平靜,他一臉失望地看向尹芬,「事到如今,你和我,還有什麼臉面卻求她做這些……」
「她是唯一可救你的希望。」尹芬一臉平靜。
何光耀撫著額,一臉痛苦的模樣。尹芬一時有些急了,往前進了兩步,問他,「疼起來了?」
「沒有。」何光耀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凝視著眼前的尹芬,「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尤其是去找可人。我背負的罪孽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拿可人的幸福甚至性命來換我幾年的時間。」
「你這叫冥頑不靈。」尹芬的臉色也不好看起來。
何光耀看著她這副模樣,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就沉默了下去。許久,他才低低地嘆氣,「我自認為算是冷血了。你比我,還要冷血。」
「那是因為你逼的。」尹芬睜大了眼睛,眸子裡是噴薄欲出的憤怒和怨恨。
「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你。」何光耀垂了頭,聲音輕的跟風似的,如果不仔細聽,甚至聽不見,「可就連這些愧疚也都被消磨光了。」
「什麼意思?」尹芬驀然抬高了聲音。「你知道因為你的拋棄,這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何昕言原本睡得就淺,尹芬進來時,她就醒了。但父親顯然是不想吵醒自己,她也就裝著睡著了。這會,聽見尹芬要發火的聲音,她才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對面的尹芬。
她迅速站起來,「你來做什麼?」
何光耀伸手抓住她,「別鬧。可別這麼不懂禮數。」
何昕言又嘟囔著坐了下來。
尹芬看著何光耀和何昕言,只覺得心裡那些怨氣和恨意都跑了出來,幾乎要將理智都趕走了。
她竭力平復著自己的心情,胸口因為憤怒劇烈的起伏著,「何光耀,毀了我和可人的,是你!」
「那你還讓可人將自己的腎捐給毀了她一生的人?」何光耀沉聲發問。
「我這是為了你!」尹芬急急地為自己辯解。
何光耀看著她,只覺得悲哀,他沉默了一會,才說,「若你真是為了我好,那麼答應我一件事,別再去找可人。這是我對你,最後的請求了。」
尹芬怔怔看著他,痛心疾首的模樣,「你永遠不了解,我對你的心。」
「我知道。」何光耀低聲說。
他自然是知道的,那些年裡,他對她不是沒有過感情,不是連一絲一毫的心動都沒有。但是,雲沁帶著他的兒子,在外孤苦無依地受累,他看不過去。更何況,雲沁是他唯一愛過的人。
在李雲沁顧錦言和尹芬何可人這二者之間,他沒做多少掙扎,便選擇了前者。
但,沒做多少掙扎,並不意味著,完全沒有掙扎。
事後,他也去找過尹芬,想讓何可人跟著他過。可尹芬擺明了態度,堅決不肯同意,甚至威脅說若是他執意靠近何可人,她會讓人qj何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