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簾外海棠,錦屏鴛鴦;後來庭院春深,咫尺畫堂(8)(2/2)
何光耀和顧錦言說了一會公司的事,覺得有些累了,便闔了雙眼。顧錦言坐了一會,小聲跟何昕言打了招呼,便出去了。
坐電梯時,電梯停下來,剛好那兩個護士又進來,從走道里傳出東西被摔碎的聲音和姜瑜的怒斥,還有女人的哭泣聲,大約是薑母吧。
姜家雖說勢力不如以前,完全被遲宇新壓制著,但是,姜瑜卻是受不了這個氣,找了警界熟識的人,非說要起訴遲宇新。
奈何卻找不到任何證據。
在去之前,周遭的攝像頭都被毀掉了。而且遲宇新當時帶著的那批人,也不是他手裡的人,倒是跟黑道的周家扯上了瓜葛。
周家世代從事軍火販賣走私,勢力龐大,饒是政aa府也不敢輕舉妄動。當年遲宇新沒有靠遲家,而是自己打拼,這過程中也是借了周家的力。而這幾年,周家長子周季堯也開始做起正經生意來。
這事,自然也是不了了之。
姜家也只能打碎牙往肚裡吞。
沈君這一上午捨棄了車子,背著包將清河城大大小小的景點都跑了個遍。臨近中午,她站在古城牆上,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些涼意。她拿著微單對著周遭的景色一通猛拍。
沒一會,手機又響了,顧錦言的聲音在電話里顯得異常疲憊,「我在城牆下了。」
她將相機塞進包里,快步走下了城牆。顧錦言的車就停在下面,她鑽進了車子裡,調了座位後繫上安全帶。
顧錦言遞過來一瓶礦泉水。她說了聲謝謝,擰開礦泉水瓶,仰起頭就喝,沒一會就喝了大半瓶。
她握著礦泉水瓶,又說,「我其實是回國後看見何氏的新聞,才想來看看你的。不管遇到什麼事情,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顧錦言笑,溫柔而寧靜,「我知道,不必太擔心。」
「會擔心的呀。」沈君忍不住嘆氣,那些和顧錦言相處的日子,又冒了出來。她親眼見證著他最難挨的日子,看著他日復一日將自己折磨得體無完膚。那種日子,即便是作為旁觀者的她,看得都心有不忍。
沈君一邊說著,一邊撥開他腕上的手錶,那裡,有一道道可怖的傷口,錯綜交匯,竟沒一丁點完整的肌膚,看得叫人觸目驚心,「你不要什麼事情都憋在心裡,壞的情緒是需要出口的。這個,你給她看過嗎?!」
顧錦言默默將衣袖拉下來,蓋住那傷口,「這本就是我自己的懦弱。」
「所以說,你要我對這樣的你,怎麼放得下心。我們是朋友呀。」沈君的情緒有些激動。
國外讀書時,她是顧錦言唯一的朋友。有一段時間,他抑鬱症發作,終日與菸酒為伴。她放心不下,強制性地配了他家的鑰匙。她住在他隔壁,有時候夜裡醒來,擔心的要命,跑過去看他。
這擔心,並非多餘。
他無數次睡在地板上,周圍全是酒瓶,他就喃喃地喊著一個人的名字。痛不可耐的時候,他拿刀片劃傷自己,怔怔看著那鮮血從手腕上一直往下流。
沈君抱著他的頭,不肯讓他亂動,在等救護車過來的時候,忍不住哭得比他還慘。
「你這是做什麼?」
「就算人生這麼艱難也還是要活下去呀!」
而顧錦言,什麼話都不說。
後來,她替他找了心理醫生,每天陪著他去看心理醫生,拉著他跑步。她甚至搬到了顧錦言客廳的沙發上,只因為怕他半夜尋短見。
那樣戰戰兢兢的日子。
到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後怕。
顧錦言顯然也是有所觸動,他垂了眸子,同沈君低聲道歉,「對不起。我只是想,盡我所能,幫到我想保護的人。至少,這段過去,得有人得到解脫吧。」
哪怕,那個人,從來不會是我。這話,他卻不敢跟沈君說。
「不管遇到什麼事,你都想放開。沒有什麼過不去的砍。」沈君看著他的眼睛,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決絕。
顧錦言萌生了想要回國的念頭時,沈君是雙手雙腳贊成他的。畢竟,解鈴還須繫鈴人。
只是,顧錦言卻開始瞻前顧後,止步不前。沈君是急性子,哪等得他這般磨磨蹭蹭的模樣,便跑去做他的思想工作。
那時候,正是下午,陽光很好,照進屋子裡來,暖暖的。空氣中的塵埃在這光線之中都分毫畢現。顧錦言席地而坐,周身浸在那盛大的光線中,他緊抿著唇,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是,他的掙扎,明顯得,一眼就能看清。
沈君背靠著牆壁,也就沒再說話,只靜靜等著顧錦言的回答。好半晌,顧錦言才起了身,他走到床邊,用鑰匙打開最底下的抽屜,從裡面掏出一個牛皮信封來,遞給沈君。
沈君接過來,疑惑看著顧錦言。顧錦言沒說話,嘴唇抿得緊緊的,臉上沒有任何血色。
牛皮信封里,是一疊照片。
沈君慢慢捂住了嘴,眼裡的淚越蓄越多。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里,四肢百骸沒有了知覺,連眼淚都凍結在眼眶中,心臟的跳動沉寂而幽長,呼吸也慢慢地……變得艱難起來。
直到現在,在想起那些照片,沈君依然覺得全身發抖,所謂的地獄大約便是如此了吧?堯前年落喏。
尹氏,何可人坐在尹明安的辦公室里,漫不經心喝著咖啡,「何氏的事情,我並不想接手。」
尹明安一臉為難,「可我手底下現在暫時也沒有足夠信任的人。」
「這樣吧。要不就繼續交給顧錦言來做。我上午看過他之前的履歷了,他可以做。」何可人完全是公事公辦的語調和表情。
反倒是尹明安吃了一驚,一臉詫異看著她,「顧錦言?」
何可人點了點頭。
「也好,我和他談談吧。」尹明安想了想,也沒表示異議。
何可人笑著起身,「嗯。我去趕設計稿。」
何可人大學時學的就是設計,但是也有好多年都把專業知識給丟下了,有些問題,還得專門打電話諮詢佟錦時。
她側著腦袋,用肩膀抵著電話,以便迅速在設計稿的複印件上做下標識和備註。一通電話打下來,脖子都酸了。該問的問完了,她換了右手拿著電話,左手捏著自己的脖頸,「對了,我要結婚了。定在1月20日。請柬過幾天給你發。」
「是嗎?那就好。到時候我帶錦瑟一起去。婚禮地點和蜜月旅行去哪定了麼?」佟錦時也開心起來。
何可人站起身,「我還不知道呢。這些都是遲宇新在做準備。」
她也是想要插手,遲宇新卻說事情太多,他自己做就好。何可人想了想,只提出了自己的幾個要求,便放手不管了。
「你這是準備什麼都不管,直接等婚禮當天新郎來接你了?」佟錦時打趣著說。
何可人想了想那場景,唇角不由得彎起來,「那不也挺好麼。他總不會把我拐賣了吧……」
「你現在說話的語調,可是跟以前都不一樣了。」佟錦時在那邊感慨著,「你這樣,我也就能放心了。」
佟錦時一直對自己將大學時將何可人帶到姜瑜的圈子裡感到介懷和愧疚。
何可人知曉他的擔憂,也不說穿,怕揭了他的傷和痛處,只是笑著說,「以後的路上,若是誰敢擋我幸福,我見神殺神遇鬼殺鬼。」
「那組隊帶上我吧。」
「必須的。你不是我的召喚獸麼。」
沈君坐在顧錦言的車子裡,只覺得胸口很堵,她搖下窗子,看著窗外。總有一些過去,不堪回首,即便她這個旁觀者看著那過去留下的印記,都無力承受。
你見過惡魔嗎?
對十八歲的顧錦言而言,是見過的。
她藏在作為長輩的人皮面具里,大笑著,牙齒上眼睛裡跟淬了毒似的,閃著光。她可以將你摔進地獄,然後將你曾在地獄待過的證明丟給你,讓你清楚知道,自己有多麼骯髒。
那些照片上,顧錦言未著寸縷。空曠的房間中,他趴在地上,背上全是傷口,他的眼睛裡寫滿了絕望,沒有一絲一毫的神采,在滿屋子的男人之中,瘦弱而單薄。16605470
尊嚴被踐踏在地底。
任人蹂躪著。
他被下了藥,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清醒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墮入骯髒的,再也回不了頭的地獄。
地獄麼?
他早就墜入了地獄,連自我救贖,都再也沒有辦法做到。沒有一雙朝他伸出來的手。黑暗中,他只有自己。
那一年,他十八。
離他和何可人相約私奔的日子,還有兩天。
他回到家,第一句話便是對一直勸自己出國留學的何叔和母親說,「我同意出國。兩天後就走。」
何叔和母親雖然詫異,卻還是一口應下來,說是先讓他過去。然後再解決學校的問題。他什麼都聽不進去,只將自己關進了房間裡,整整兩天沒有出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