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來幽夢(2/2)
但是一等到丫鬟闔上門離開,娉婷立即走過去將那碗藥端了起來。
拿著藥碗搖晃了一下,娉婷可以看到碗中藥汁里倒映出來的自己:白裳烏髮,唯一美中不足就是這張臉。
伸手到懷裡掏出白虎面具,往頭上一帶,再低頭看倒影,娉婷的嘴角彎了彎。
沒有什麼刺鼻的味道,渣滓也被人小心過濾乾淨,藥碗的旁邊還擱了一小碟子甜口的蜜餞,可謂是精心的準備。
想來也是百里長空叫人特意準備的,自從幽王景容止醒後,他便更不能長時間到這裡陪伴她。其實娉婷早早說過,她並不需要人陪,可百里長空仍舊是風雨無阻,哪怕只是匆匆到她的臥房外看她一眼。
細細算來,她真的是欠百里長空良多。
先是辜負了他的一番情意,又承蒙他數次相救,就連她心愛之人都是他幫忙料理的後事。
聽說皇帝有意藉由逐鹿的阿琪雅公主在皇朝遊玩的機會,拉攏逐鹿與皇朝和親。據說,護送阿琪雅公主一路來此的武侯,是最有力的人選。
端著藥碗空想了一會兒,藥也涼了,這正合娉婷的心意,隨手就要倒在屋中那棵盆景之中,卻被人死死攥著手腕兒,一伸手把藥碗奪了去。
「不是答應我不做傻事嗎?」百里長空疲憊地揉揉眉心,怎麼一個一個都不叫他安生,他就知道不能一日不來。
不想繼續被百里長空數落教訓,娉婷只好顧左右而言他:「涼了,苦。」
明明知道她是在狡辯,但百里長空卻是拿她沒一點兒辦法,只好命人重新熬了,自己親自盯著她喝完了。14fx7。
「良藥苦口。」看娉婷苦得臉都揉到了一起,百里長空及時地遞上了一枚蜜餞,「給,甜甜口。」
娉婷皺著一張臉接了那蜜餞過去,邊含在口中邊抱怨:「無名,好苦!」
話一出口,滿室寂靜。
過了半晌,百里長空率先開了口:「娉婷,他的百日都過了,你還沒去見過他。不如等哪ri你準備好了,我帶你去看看他。」
哪日做好準備?
娉婷苦笑一下,這準備她怕是哪日也做不好了。既然如此,擇日不如撞日。
「那不如就今晚。」
今晚?百里長空看看這時辰,不如說是今早更為合適。
「那就今晚好了。」
終於是做出了這個決定,雖然與他設想的初衷相反。但不管以後如何,至少是眼下他實在不希望再看到娉婷一步步朝著深淵走下去了。
既然如此,他為何不給她一絲的希望呢?
見百里長空也同意了,並且站起來就準備帶她去見他,娉婷的心裡驚起一陣慌亂。心跳的很快,「咚咚咚」地好像要穿破胸口似的,她難受得捂著胸口伏在書桌上喘氣。
「娉婷,你怎麼了?」百里長空覺察到了,急忙走過去扶住她。
擺擺手叫他別著急,娉婷苦笑著說:「要見他了,我……有點兒害怕……」
憐惜地看著她,百里長空後悔了:「既然你還沒有準備好,那我們隔日再去吧,今晚你先好好休息。」
「不要!」娉婷一聽百里長空又說不去了,急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我稍稍緩緩便好,稍稍緩緩便好,我沒事,我沒事。」
說什麼沒事,卻根本沒有察覺自己一直在無意識地重複著前一句話。百里長空心疼地看著低著頭穩定自己情緒的娉婷,果然一提到他,她就會褪下冷硬的面具,變回自己原本的模樣。
「你說,我是不是該換件衣裳?」忽然娉婷抬起頭來看著百里長空,沉靜如古井的眸子裡居然閃著一點點奇異的光芒。
不過是去見他的墳冢,她竟然都能如此。百里長空不覺心裡酸澀了一下,但還是微笑著對娉婷說好。
片刻之後,梳洗打扮好的娉婷站在百里長空的面前。
鵝黃衣裳,雲髻微垂,就連蒼白的臉上也輕搽了些微的胭脂,使得她的臉色看起來紅潤了不少。日雅閉攬是。
三個月以來,娉婷第一次脫下了那件白裳,第一次梳起了自己的滿頭烏髮。
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這樣熟悉又陌生的娉婷,百里長空淡淡道:「走吧。」
百里長空選的地方果真是山清水秀,娉婷看著這幽靜安詳的環境,一方墓碑就立在紅梅掩映的最深處。
「他就在那兒,你去瞧瞧吧。」
於是,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裡,走向她的無名,娉婷心裡居然意外地安寧下來了。停在那方墓碑前面的時候,娉婷才看清這墓碑上什麼都沒有。
一面光滑的石面,一座無字碑。
「我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姓氏,多年來無人喚我,我也記不得我的名字。」初相逢時,他這麼對她說,因此她喚他無名。想不到一語成讖,他死後,墓碑上竟然無字可刻。
靠著墓碑蹲下身來,娉婷貼著那光滑的石面,輕輕地吻了上去:無名,對不起,現在才來看你。
「咳咳咳——」
再度不受控制地咳喘起來,娉婷靠在墓碑上喘著氣歇息,嘴角有些濕意,血跡濺在鵝黃的衣裳上,竟然有種觸目驚心的艷麗感。
總覺得墓碑上空落落地太難受,無名那種孤高的性子,必定會責怪她對他的墓碑葬儀不夠上心。娉婷伸出手指狠狠一咬,指尖兒立即就冒出鮮紅的血來。
舉著手指,一筆一划地在墓碑上寫著。
「吾夫無名氏無名,愛妻娉婷立。」
寫完滿意地看了一看,娉婷又捂著嘴猛咳了一頓。好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來一般,娉婷無力地癱軟到墓碑旁,笑著對墳墓里的人說:「百里長空這尋來的藥一點都不管用,如果是你來治,我早好了。」
可惜,墳墓里的人看不到,聽不到,更不可能回應她。
「無名,我真的很想早點去尋你,我怕待我老了,到了那裡,從你面前走過,你都不認識我。」娉婷伏在墓碑上喃喃地說。
眼前的景象越來越看不清,她順著墓碑直直地滑向地面,撞翻了墓碑前的新鮮果品。倒下的時候看到視線里出現了一個人影,白裳黑髮,寬袍窄袖,好像是謫仙下凡一般。
「呵呵,無名,我想你想成了癲狂,想到這世上每一個人都像你。」眼瞼漸漸沉重,最終重重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