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還真不是做夢(1/2)
我不明白,溫洛詩在手術室門口告訴我,花國財越獄觸碰電網自殺時,為什麼會有一股莫名的恐懼攫在心間。
抵達看守所的醫院以前,看到花國財的遺書以前,我一直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放下墮胎的事兒急匆匆地趕來。
傻傻地,我以為,或許,自己只是一時心軟,捨不得肚子裡這兩個倒霉孩子。或許,自己只是還顧念著水耀靈,怕他大仇不能得報。
等真到了醫院,我才明白,有種割不斷的東西,叫親情。
等看完他的遺書,我才了解,一直以來,自己有多任性。
當初他聽見我問溫洛詩身世的時候,想必心都是揪著痛的。當初他被我氣急還要給我一張黑卡趕我出門的時候,想必是完全拿我沒有辦法。當初他把我媽接回花家,想必是人生最後最美好的一段幸福時光。
原來,自己五歲前模模糊糊的記憶,竟然是這麼的不可靠。
昨天,他在探視區讓我叫他一聲爸的時候,我只覺得他不客氣,卻忽略了他蒼老發紅的眼底,那些洶湧哀傷的水澤。
此刻,我看不到遞給我這疊遺書後來回踱步的水耀靈,看不到走廊里戒備森嚴荷槍實彈的獄警,看不到搶救室明明滅滅的紅燈……
整個世界,好像化為了一片漆黑。
像回到了外婆的葬禮,眼睜睜看著冰冷的棺木即將被無情地蓋上,外婆的臉,卻忽然變成了花國財的臉。
像回到了那個被拋棄的下雨的黃昏,眼睜睜看著車子開遠,沖向落日,疾馳而去,車裡回頭對我笑的人,卻不是白鑫傑,而是外婆、我媽,和花國財。
他們的臉,似乎全無血色,隱約泛著蒼白的笑容。
我好像看見成年後的自己,像個乞丐一樣跌跌撞撞、歇斯底里地在大雨里追著車狂奔,鼻涕眼淚撲簌簌地掉落下來,流進口腔,碎成一片綿密的苦澀腥咸。
我好像聽見五歲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整齊而撕心裂肺地在靈魂深處慟哭著哀求:別不要我!我求求你們!別不要我!求求你們!別不要我!
「爸……爸……爸!我叫你爸了!你別不要我!別不要我!我求你別不要我!」
在混沌的眩暈中,我扔下那疊遺書,真真切切、腳步踉蹌地沖向搶救室乞求哀嚎,恨不得用拳頭砸碎冰冷堅硬的門板。
在婆娑的視野里,在砸門的動作間,在虐天虐地虐心肝脾肺腎的劇痛中,整個世界,真的化為了一片漆黑……
意識清醒過來的第一秒,我睜開雙眼,朦朦朧朧地看見水耀靈面色凝重地立於床頭,攫在心間那股莫名的恐懼,不斷擴散。
我來不及去想我和水耀靈之間的糾葛,來不及去想姜嬸的後事李玲和呂爽處理得怎麼樣,來不及去想水耀靈為什麼會在看守所的醫院,更來不及去想溫洛詩怎麼會知道花國財自殺。
腦子裡裝滿了花國財蒼老哀傷的容顏,我急到聲音都在發顫地問:「他……死了?」
水耀靈沒有立刻回答我,只是疲倦地站在那望著我,通紅的眼睛裡閃爍著晶瑩的水汽。可於我而言,這便是答案。
幾乎片刻都不能再等,我頭重腳輕地跳下病床,扯掉手背的針頭,急火攻心地向門口衝過去。
即便沒走幾步就跌倒在地,即便喉頭梗滿了沉重的悶痛,即便剛一開口,滾燙的唾沫就在唇間拉成了粘稠的絲線。
我還是全無理智地帶著哭腔狂吼:「我要殺了溫思妍!我要殺了溫思妍給我爸償命!給曉雅和姜嬸償命!」
「你冷靜點兒。」水耀靈拉住我的手臂,把我拽進懷裡,嘆著氣拍了拍我的後背,「爸還活著,沒死。」
沒死?還活著?
沒死!還活著!
我愣了好半天,臉埋在水耀靈胸口,整個人被鼻涕眼淚悶得有點兒上不來氣,動作僵硬地伸手抵住他,抓住他胸襟的力道卻是十分重的。
我抬頭看著他,傻逼地問:「真沒死?」
水耀靈哭笑不得地點了點頭:「真的。」
我一屁股坐下去,終於鬆了口氣。
轉念想到剛剛在急救室門口鬧的那出挺丟臉的,我狠狠給了水耀靈一拳:「沒死你不早說?害姑奶奶白哭了!」
可能是挺同情我的遭遇,也挺同情我爸和我媽這對苦命鴛鴦的吧,水耀靈這回挺讓著我的,攬過我的肩膀問我:「現在……你能好好上床休息一會兒了麼?」
我抹掉滿臉矯情的老淚,吸著鼻涕任性地說:「我要去看他。」
「吃完飯再去。」水耀靈跟老鴇子似地甩著手帕,一邊給我擤鼻涕一邊嘟囔:「你可別再低血糖暈倒了。」
低血糖?
對,我上午急著做人流,連口水都沒喝,也真虧還能有這麼多眼淚。
做賊心虛的功夫,水耀靈已經把我抱回了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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