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眼睛還疼嗎?(2/2)
「怎麼會這麼嚴重?」素兮焦灼,「你到底會不會治?早些年沒見著你,公子也不曾這般嚴重過,怎麼你現在越治越壞了?溫故。你不會是半路出家的庸醫吧?」
她就差沒說出,你鬼宮也不過如此,儘是些不中用的。
溫故輕嘆一聲,收好金針銀針,然後極不友善的白了素兮一眼,「我是大夫,又不是大羅神仙轉世。我治得好她的身子,可是治不好她的心。這心病在心裡頭,我又沒辦法把她的心掏出來,換個鐵石心腸進去。她到底為何會這樣,你還不清楚嗎?何苦還來怪我。」
說起這個,溫故也是一肚子火,「那臭小子自己惹下的孽債,如今是要把人生生折磨死,簡直是、簡直是……」許是一時語言,找不到什麼好詞。溫故只能恨恨一句,「豈有此理。」
清晰可見的,是話語中的心疼與擔心。
音落,溫故轉身出門,「我去煎藥,你好好陪著她。」
素兮點點頭,趙無憂的身上還有些燒,但不管什麼時候,這腦子裡永遠都是清醒的。清醒得無與倫比,只是這眼睛還是有些不太舒服,溫故說最近她哭得多,再這樣下去估計會落下病根。
可發生了那麼多事,怎麼能平靜?
「公子?」素兮蹙眉。
「你聽,京城內外好熱鬧。」趙無憂低語。
素兮頷首,「使團議和歸來,平息了兩國戰爭,還老百姓一個太平盛世。皇上一高興,如今大赦天下,難免熱鬧一陣。」
「有人哭有人笑,怎麼就那麼不真實呢?」趙無憂笑靨微涼,「去幫我把書拿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總該做點什麼打發時間才好。」
素兮依言,「溫故說公子的眼睛未愈,還是要好好休息才是。」
「睡太多,會變傻的。」趙無憂輕嘆一聲,「我睡不著。」
素兮有些猶豫,低低的開口,「公子為何不問一問卑職,這東廠的事?」
「問了又能怎樣呢?」趙無憂輕笑兩聲,「問過之後呢?我還能插手嗎?我有能力插手嗎?雖然我現在是有功之臣,我也有足夠的能力自保,可我很確定自己沒有那能力,可以挽救東廠。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我還沒有這樣的勇氣。」
素兮沉。
翻開書籍,還是那一本史記,修長如玉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一行,不知道被撫摸過多少遍的字跡。趙無憂苦笑兩聲,「早知道會這麼痛苦,是不是該早早的懸崖勒馬呢?可是若沒有這一筆色彩斑斕,此生該是何等的無趣?」
「公子?」素兮頓了頓。
「我不後悔。」她笑靨蒼涼,「素兮,我想睡一覺,別讓人來擾了我。」
素兮點點頭,「公子放心,卑職就在外頭守著,郡主那頭卑職也會說清楚的。」
趙無憂也不多說什麼,翻個身就躺在了被窩裡。屋子裡很冷。她從來不知道原來聽風樓這麼冷,一個人的身子可以涼到這種程度,就好像渾身的血液都已經結凍,冷到了骨子裡。
在自己的屋子裡睡,好歹還能睡著一些。睡著的感覺真好,可以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顧。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不去想。
包括那個,消失不見的死太監。
這一覺可真長,京城內外的鞭炮聲,焰火在空中崩裂,都在慶祝大鄴與荒瀾的議和成功。舉國同慶的日子裡,簡家悲喜交加,絕望到了極點之後又逢生了最後一抹希望,大悲大喜過後只剩下悲涼的嗚咽。
尚書府安靜得很,皇帝也知道趙無憂的身子不好,所以這一場慶功宴邀請了所有的使團臣子,唯獨少了趙無憂。
趙無憂也不管東廠的事該怎麼落幕,只曉得自己好累,一顆心疲倦到了極點,只能沒日沒夜的睡。好在她是有功之臣,又生來就脾氣怪異,也沒人敢來叨擾她的安寧。
一覺睡醒,燭光搖曳,窗外那崩裂的煙花格外的絢爛。
素兮疾步進門,「公子醒了?」見著趙無憂將視線落在窗外,當即請罪,「卑職疏忽,忘記關窗戶,擾了公子。」
「這一覺睡得正好。」她低語,「素兮,攙我起來。宮內如何?」
「皇上大宴群臣,明兒就該論功行賞了。」素兮為趙無憂更衣。
外頭的夜色真好,這裡不像荒瀾,夏日裡的京城透著一股子悶熱,一點都不冷。也唯有趙無憂會覺得冷,這厚厚的裝束,還真是讓人有些心疼。
素兮依舊在梨園裡擺上了軟榻,「公子,今夜的煙花很好。」
趙無憂躺在軟榻上,「這個時候要是有一壺梨花酒,那便最好了。」
「公子不可喝酒,這身子……」素兮頓了頓,瞧著趙無憂那眼神,也只得輕嘆一聲,「那就喝一點點,不可讓溫故知道。否則那老頭絮絮叨叨的,可把耳朵都給磨出繭子了。」
趙無憂輕笑兩聲,素兮便去取了一壺梨花酒。
梨花樹下梨花酒,物是人非難再回。
且將餘生付長醉,一夢千年何惜哉?
素兮拿了兩個杯子,倒上兩杯酒,然後笑了笑道,「卑職得保持清醒,是以不能陪公子喝酒,但有人可以作陪。公子莫要貪杯,無論歡喜還是悲傷。」
趙無憂頓了頓,瞧一眼桌案上的兩杯酒,眉心微蹙的望著行禮退下的素兮。
杯酒下腹,身子更冷了。
「一人獨飲,一人獨醉又有何趣呢?不如讓本座來陪趙大人喝幾杯,不知趙大人意下如何?可願捨得這梨花佳釀?」音色沉沉,從那陰暗處幽幽傳來。
不見其人,先聞其聲。
手中的白玉杯盞頃刻間落地,當下四分五裂。
白衣勝雪,消瘦的她徐徐站起,站在梨花樹下。天空中有絢爛的焰火霎時散開,倒映著那張蒼白的容臉。她站在那裡,模糊的視線里有一襲玄袍緩步而來。
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夢到了不該夢見的人,在夢中達成所願,圓了這一份不太可能的心思。
那人緩緩而來,眉目溫柔,笑靨溫和。
他走到她跟前,俯身撿起地上的狐裘,抖落了狐裘上的葉子,舉止溫柔的與她披上。溫暖的指腹,拂過她的眼角眉梢。摩挲著她冰涼的面龐。
極是好聽的靡靡之音在耳畔徘徊,磁重之音透著一絲笑意,「許久不見,便都忘了嗎?」
見她依舊愣在那裡,他俯身抱住了她,將她摁在自己的懷中,力道稍沉。她的臉緊貼著他溫暖的胸膛,那溫度幾乎灼傷了她,讓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她聽見了屬於他的心跳聲,感受到屬於他的溫度。這感覺不像是醉了,也不像是做夢,如此真實,如此——令人眷戀。
「我們拜過天地,稟過父母先人,這輩子你都只能是我一人之妻,我怎捨得丟下你一人。情非得已,讓夫人擔慮,是為夫的不是。」他吻過她冰涼的面頰,笑靨如初。
「原來終是我喝醉了。」她斂眸。
他一愣,然後突然將她打橫抱起。
驚得趙無憂當下抱緊了他的脖頸,駭然瞪大眸子。
「如今還覺得是醉了嗎?」他蹙眉看她,「你可看清楚,我是你的夫。若還不清楚,那隻好做給你看咯!嗯……」
他尾音拖長,輕柔的將她放在軟榻上躺著,「不知道身子不好嗎?還敢喝酒,不要命了?」卻在話語的結尾處,用一個吻來結束所有的擔慮。
夏夜涼風,唇齒相濡。
這才是最真實的感覺,不是嗎?
他為她褪去鞋襪,然後用掌心捂著她冰涼的腳丫子。「這樣會不會暖和一些?」
她仰躺在軟榻上,瞧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逐漸圈紅了眼眶。顫抖的手,輕輕撫上他的面頰,那一份久違的喜悅快速取代了冰涼的痛楚。
溫故端著藥,在遠處愣了半晌,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好好吃藥,卻在這裡偷偷喝酒,我該拿你如何是好?」他略顯無奈的望著她,起身朝著溫故走去。且不管怎樣,這藥還是得吃。
可還沒走出幾步,便聽得身後有風浮動。
那纖瘦的女子快速掀開了毯子,赤著腳下了地,瘋似的沖向他。
背上一涼,是她從身後緊緊的抱住了他。如玉的胳膊,死死的箍著他的腰。將這冰涼的身子都貼在他的脊背上。
見狀,溫故輕嘆一聲,端著藥走開。也難怪素兮會退開所有人,原來該回來的終於回來了。難得見著趙無憂重展笑顏,可溫故心裡卻不知該喜還是該愁。
正如他對宋昊天說過的一樣,深陷兒女情長,未見得就是好事。
「死太監。」趙無憂哽咽了一下,終於相信他是真的回來了。
輕嘆著轉身,穆百里輕輕的將她打橫抱起,「外頭風涼,回屋吧!」他走得很小心,這一步一頓的姿態,仿佛抱著全世界,這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女子,幾乎可以取代他的全部。
她紅了眼睛看他,看著那焰火不斷的在天空炸開。斑斕的色彩落在他身上,如夢似幻。那濃墨重彩的臉,近在咫尺,卻始終給人不真實的感覺。她想著,是不是因為眼疾未愈,所以看他的時候會這般模糊?
臉上一涼,她這才明白原是落了淚,所以才會如此視線模糊。
柔軟的床榻,溫柔的男子,依稀恍如夢中。
他伸手撫過她的眉眼,「中途出了點事兒,我沒能及時回來。我思慮再三,乾脆提前回宮,趕在了你們的前頭,也免得到時候再出意外。」
她冰涼的柔荑反握住他的手,淚眼迷離的望他,卻沒有半句言語。
「莫哭,眼睛還疼嗎?」他吻上她的眉眼,「我回來了。」
他說得很輕,她卻哭得很認真。
積蓄了半月的情緒頃刻間悉數爆發,再也沒能收住。不曾分別,哪會知曉這份情義原來已經深入骨髓,若無離別,怎知失去對方是件如此生不如死的事。
他高估了她的承受能力,她也低估了他對自己的影響力。
「你可知我真的以為你回不來了?」她泣淚。
他心疼的拭去她臉上的淚痕,「我心知你會難受,卻未料想竟是如此痛徹心扉。我道自己用情比你深,豈料你我仍是旗鼓相當。此後我必定來去有音,絕不叫你空等,也不教你如此擔驚受怕。」
「若你違背誓言,我當也叫你嘗一嘗等待的滋味。」她拭淚,抓緊了他的衣襟。許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可這淚眼朦朧的,又怎麼能看得清楚呢?
罷了,橫豎他都在自己心裡,看不看得清楚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在你們回城之前,我已經入宮見過了聖上。」穆百里輕吻著她的眉心,將她擁在懷裡。半月未見,她的身子竟然這樣涼,可見這些日子她並不好過。心裡是歡喜的,又是心疼的,百感交集。
「那雪狐呢?」她問。
「雪狐在蝶園裡,而白狐已經送進了宮裡。」穆百里長長吐出一口氣,「拿雪狐的血入藥,佐以溫故的醫術,你體內的寒毒將很快被祛除殆盡。而皇上那頭,還以為這白狐是聖物,將會小心供養。不會被人察覺。」
趙無憂點點頭,「你當真沒事嗎?」
他淺笑,「怎會沒事?心好疼。」
她嗔笑,又哭又笑了一夜。
等著哄了她睡著,穆百里這才悄悄的走出房間。站在底下的梨園裡,仰頭望著那點著燈的屋子,眼睛裡有流光微顫。
胸腔里一陣翻滾,他急忙背過身去,當即一口淤血匍出唇。身子重重的靠在了梨樹上,瞬時脫色的面容,唇角仍帶著淺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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