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歡喜嫁(2/2)
人這一生,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命運重疊,誰才是最後的贏家?可輸贏的定論又是什麼呢?
想了想,穆百里輕嘆一聲,伸手撩開了她的大紅蓋頭。眉睫微揚,她這揚眸時的溫柔,真真極好。她定定的望著他,唇角不經意的挽起淡淡的笑靨。
「你說過,不要盯著一個人看太久。」她話語輕柔。「穆百里,我也是那句話,你可千萬不要愛上我,要不然我怕你以後會死在我手裡。」
「怕本座會死在你手裡?」他一笑,淡了天地之色。
趙無憂斂眸,低頭一笑,「對啊,你長得這樣好看,又是我勢均力敵的對手,世上少了穆百里,我趙無憂該是怎樣的百無聊賴?我還沒見過你最狼狽的樣子,還等著你跪地來求我呢!否則,我實在不甘心!」
「趙大人口氣這麼大,丞相大人知道嗎?」他笑問。
四目相對,各自笑靨如花。
若不是知道實情,還真當要以為。他們是最般配的一對。瞧這般容色,這般心智,都是上上等。
攫起她精緻的下顎,穆百里俯首噙著,那糯軟的唇,帶著屬於她的獨有冰涼,就好像咬了一口那清水粽子。柔軟中,夾雜著甜美的滋味。齒頰留香,讓人再也無法忘記。
她踮起腳尖,如玉的胳膊,輕輕的圈住他的脖頸。
那一番紅燭搖曳,歲月靜好,果然令人痴迷。
下一刻,她低頭,呼吸微促。
他突然握緊她的腰肢,直接將她打橫抱起。腳尖離地,頃刻間帶她飛上半空。耳畔是呼嘯的風,趙無憂一聲尖叫,急忙抱緊了他,生怕一鬆手便會跌下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穆百里卻是極為享受,她心驚膽戰的驚懼。
「朝著最亮那顆星,就能走出這個迷陣。」他抱緊了她,唇邊溢著笑,「最好抱緊本座,否則摔了你,本座可不管。」
她將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胳膊圈緊了他的脖頸,再也不敢鬆開。漸漸的,仿佛是習慣了,她緊閉的雙眼微微打開。
月色清冷,清輝落在二人的身上,撒在腳下那萬丈林叢之上,若鋪著一層淡淡的銀粉,煞是好看。她似乎不那麼緊張了,終於抬頭去看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穆百里,其實你穿喜服的樣子也不好看。」她低低的開口,將額頭貼在他的頸部。
這頸部的動脈微微跳動了一下,他下意識的低眉望著她。羽睫垂落,借著月光清暉,他能看到她臉上落著一排極為好看的剪影。風吹羽睫,微微顫動,如此的安靜。
他低低的「嗯」了一聲,當做是回應。
落地的時候,他依舊抱著她。
趙無憂覺得自己都快要睡著了,穆百里的身上有一種未知的力量,能給人以安全感。當然,這得在他不殺人的時候。穆百里若是想殺人。大老遠的你就能感覺到屬於他的殺氣騰騰。
當然,趙無憂目前還沒感受過來自於他的殺氣騰騰。
但她想著,終有一天!
終有那麼一天的!
回過神,趙無憂一愣,「這不是後山嗎?」
又回到了原處?
「不,是那人聽得咱們說,順著最亮那顆星星就能走出去,所以他忌憚著本座,當下在變換陣法。很可惜,他師父忘了告訴他,布陣之人最不能做的就是半途而廢,半道上換陣法。」穆百里放下她,瞧一眼那石窟洞口,「走吧!」
「去哪?」趙無憂一愣,被他牽著往前走。
「真想留在這兒,與本座拜堂成親?」他邊走邊說。
趙無憂心頭腹誹:死太監!
他越走越快,她有些追不上他的腳步,只能跟著小跑。她不斷的咳嗽著,卻也不敢鬆開他的手。十指緊握,誰也別放手。
突然間,趙無憂瞪大眸子,乍見穆百里驟然轉身,一掌擊向自己的肩頭。
她愣在那裡,根本來不及閃躲。
這一掌,約莫會要她的命吧!穆百里下手,從不留情。她想著,這一次死定了,沒想到穆百里沒有死在自己手裡,反而把自己的命折給了他。
這翻臉無情,反覆無常的死太監,真小人!
肩頭挨了一掌,卻沒有半點疼痛感,反倒是身後突然分離出一個影,重重的甩出去,狠狠的撞在不遠處的石頭上。
趙無憂聽得骨頭崩裂之音,身子已被穆百里快速拽到了其背後。
「站著別動!」他眸色冷戾,驟然推開一掌。平地起波,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殘雲,將這渾濁的世間從中間撕裂開來。這陣法中的空隙,漸漸展露。
他快速將手遞給她,趙無憂毫不猶豫的抓住他的手,終於隨他衝出了這迷霧陣。
這已經不是後山了,他抱著她飛了那麼久,早已飛出了後山的範圍。這一大片的林子裡,到處是狼嚎,趙無憂握緊他的手,「這是狼谷吧!」
穆百里深吸一口氣。「送你回去。」
「素兮那頭,幫我說一聲。」她也不拒絕。
這狼谷裡頭,太多狼群,她一個人根本無法進入。有穆百里在,她似覺得什麼都不必怕。那種無關風月,無關恩怨的安心,有種莫名的牽絆。
眼見著到了籬笆院前,趙無憂回眸望著站在月光下的穆百里。
不再是一襲紅衣,那如火般的喜服,不過是彼此的南柯一夢,是虛幻的陣法中,兩個人心裡最忌諱的東西。太監娶親,她穿嫁衣,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陣法,讓人看到了內心最恐怖的東西。卻成為以後的以後,那無法取代的,虛妄的執念。
穆百里轉身走得決絕,沒有半點猶豫和眷戀。而趙無憂呢?卻站在月光里,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沒入幽暗的林子。漆一片,取代了曾經的月影清輝,終歸結束了。
長長吐出一口氣,趙無憂撫過胳膊上的傷,唯有清晰的痛楚,才能讓她更清楚,自己是誰!
背道而馳,是永遠都做不到殊途同歸的。
黑暗裡,他靜靜的站著,看著月光下的她,孤單、蒼白、消瘦。
她是看著他走的,神情依舊是慣有的淡漠疏離,在她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浮動。她生來就是這樣一個冷冷淡淡的人,因為她的病不能情緒太激動。所以註定此生,她不會有大喜大悲。
她轉身的時候,沒有眷戀。
布衣少年,朝堂肱骨,褪下官服也不過是個嬌顏病弱。可她從未要求任何人的庇護,堅強得仿佛不需要任何的鎧甲與護盾,她自身就是鎧甲。
多少女子,靠著容貌與妖嬈的手段,得到皇寵而成就自身。她明明有這樣的資本,卻選擇了最難走的一條路。想來這不是所有女子,都有勇氣走下去的。
輕嘆一聲,穆百里轉身。
一個隱沒與黑暗中,一個藏身於涼薄月下。
趙無憂回去的時候,不自覺的走進了妞兒的房間。小丫頭睡得很淺,門一開一合,她自然就醒了。掙扎了一下,她想起身。
趙無憂快人一步坐在床邊,輕輕的將她攙起,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如此一來能讓孩子舒服一些。
「大哥哥,你回來了?」小丫頭面色蒼白,但總算恢復了少許神智。溫故說,她的疫症已經控制住了,也就是說,溫故的藥對她起了效果。
過不了多久,妞兒就能跟尋常的孩子一樣,又能蹦蹦跳跳的跑出去玩了。
趙無憂低低的應了一聲,「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妞兒搖著頭,「大哥哥,我不喜歡一直睡,你還跟我講講故事吧!上次那個故事,我覺得很好聽。妞兒很喜歡。」
聞言,趙無憂心頭微涼。她原就不會講故事,對著旁人,她或許能胡謅一通,但是對著這個孩子,她覺得汗顏,有些話卡在喉嚨里,不知該如何說起。
「我那是騙你的。」她低低的開口。
妞兒笑了一下,「故事本來就是騙人的,可我還是覺得大哥哥說得很好。等妞兒的身子好了,妞兒也得跟大哥哥一樣努力。大哥哥答應過我的,要教妞兒讀書寫字。」
趙無憂抱緊了懷裡的小丫頭,「好!大哥哥說話,算話!」
「那大哥哥繼續給我講故事吧!」妞兒的身子有些輕顫,連話說都顯得很吃力。
「好!」趙無憂點點頭,「大哥哥就給你講個很遙遠的故事。」
妞兒垂下眼帘。「大哥哥……真好!」
「在很多年之後,這個世界會變得很美好。那兒沒有奴隸,也沒有皇帝。在那裡,一個男人只會有一個妻子。那裡有四個輪子的車子——」
妞兒睜開眼,「大哥哥,是馬車嗎?」
「不,是汽車,還有火車和飛機。」趙無憂容色蒼白,「人可以坐在上面,飛上天空,能看到白雲看到藍天。」
「可是大哥哥,娘說,只有會功夫的人,才能飛上天,像風箏一樣。」妞兒氣息奄奄。
趙無憂笑了笑,「在那個年代。沒有武功也能飛。」
妞兒的額頭滾燙,「我好想、好想去大哥哥說的那個年代,好想……」
聲音,越發孱弱。
趙無憂愣了愣,這才意識到孩子的身子滾燙得嚇人。她慌了,這輩子沒照顧過別人,哪裡知道怎麼照顧一個孩子。慌慌張張的將孩子放下,趙無憂瘋似的衝出房門,「來人!來人!」
狗子正在給妞兒煎藥,聽得喊聲,當下急急忙忙的衝過來,「如初公子,你回來了?」
「妞兒發燒了,她身子滾燙,快去找溫故!快!」趙無憂的腳程肯定沒有狗子快,此刻她自己也已經精疲力竭,哪有氣力再跑來跑去。
狗子當即放下藥,撒腿往外跑。
尚書府與東廠的馬隊趕到,那些瓶瓶罐罐的都被搬到了狼谷。影衛統領乍見趙無憂回來了,當即行禮,「公子,您沒事?」
趙無憂坐在籬笆院門前的台階上,面色蒼白得厲害,「都處置妥當了嗎?」夜風吹著,她不斷的咳嗽,卻已漸漸的恢復了理智。
「是!」影衛統領手一揮,將這些瓶瓶罐罐的都往籬笆院內送,「按照公子的吩咐,東西都帶回來了,到時候溫大夫可以好好檢查一下。」
「知道了,素兮呢?」趙無憂勉力起身。
「公子失蹤,素兮姑娘在後山查找。」影衛統領俯首。
「都回去吧!」趙無憂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而望著在旁佇立的陸國安,「你也可以放心的回去了。」
陸國安會意,趙無憂固然是聰慧的,有些東西的確不該說破。行了禮,陸國安讓人把東西都送進去,二話不說便離開了狼谷。
馬隊離開之後,整個狼谷又安靜了下來。
卓雷站在她跟前,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妞兒又發燒了,我讓狗子去找溫故。」趙無憂低低的開口,虛弱的坐在門口,「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現在我卻覺得無能為力。你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嗎?我長這麼大,很少有這樣的挫敗感。我不懂得照顧人,一直都是被照顧。」
「當所有的理所當然,突然間變了模樣。你會變得手足無措。當一個人習慣了冷漠無情的時候,對於那些人世間殘存的溫情,會變得格外的渴望。可在渴望之餘,又是極力的抗拒,那種矛盾中的掙扎,太痛苦。害怕失去,是一種很可怕的心魔。」
卓雷一臉茫然的望著她,「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趙無憂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眸色幽沉,「聽不懂就對了,有些話我只是說給自己聽的。」語罷,她瞧了一眼縱身落在自己跟前的溫故。
溫故也顧不得其他,抬步便進了房間。
卓雷也跟著往裡頭走,回頭又看了一眼佇立在院子裡的趙無憂,「不一起進去嗎?」
「你們進去吧!」她並不打算進門,反正她也不懂得如何照顧人,進去也只是添亂罷了!她在反省,什麼時候對別人的性命,如此在乎了?
這是不對的!
負手而立,饒是布衣,亦不改眉目間清冷,以及與生俱來的尊貴之氣。
房間內,突然傳來溫故的一聲喊,聲音急促而焦灼,「妞兒!」
心,駭然顫了顫。袖中五指蜷握,趙無憂重重合上眉眼,身子繃直。下一刻,她毅然轉身,疾步朝著房間走去。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