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鴻門宴(1/2)
人生際遇,果然是最難預料的。雪蘭終究沒料到,會有這樣一個男人,出現在自己的生命里。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命數會照著最初的設定,一路走下去。
終究,人算不如天算。
更算不到的,還有王唯庸。
自以為能為兒子做盡一切,卻不知這是在自掘墳墓。這穆百里和趙無憂,哪個是簡單的角色,哪個是他能對付得了的?
臨水照花,隔岸看。
如人飲水,冷暖知。
趙無憂坐在馬車裡,第一次大搖大擺的經過長街。這平臨城裡,如今的局面已然混亂到了極點,卻又身處於崩潰的邊緣。這東廠的勢力滲入,和平臨城的衛隊有些摩擦衝突。
兩幫勢力如今在此處對峙,明面上都是為皇帝效命,可實際上卻各有各的心思。
「公子。」素兮壓低了聲音,「小心。」
趙無憂一抬頭,原是已經到了王家。走出馬車的時候,東廠的馬車也正好趕到,她與穆百里打了個照面。各自佇立的那一瞬,她站在那裡沒有動,一如既往的儒雅溫和。
穆百里望著她,早前那一番問題,他未能回答。他以為她會生氣,或者再見面的時候,會有些尷尬。又或者是,在尷尬之餘,多幾分重逢時的窘迫。
可現在呢?
坦坦蕩蕩趙無憂,溫和儒雅少年郎。這翩翩公子,禮部尚書,皇上的寵臣,仍舊是初見時的模樣,素白的容顏,淺笑盈盈的模樣,絲毫沒有半點芥蒂與尷尬。
這麼一來,反倒讓穆百里凝了眉頭。她這般坦蕩,不就顯得他小氣嗎?身為女子尚且如此虛懷若谷,可到了他這大男人身上……
輕嘆一聲,穆百里緩步走向她,頎長的身軀遮去了她視線里所有的光亮。
逆光里的他,眉目間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這個殺人如麻的魔頭,不管何時不管何地,總要給你虛幻的假象,讓你誤以為這濃墨重彩之下,真的是一副無害的心腸。
「趙大人,好久不見!」穆百里意味深長的開口。
趙無憂報之一笑,「督主客氣。」
王唯庸朝著二人作揖。「兩位大人,請!」
聞言,趙無憂抬頭看了看這王家的門楣,不免笑道,「知府門第,果然是氣派非常。」
王唯庸俯首,「大人客氣,請!」
趙無憂深吸一口氣,抬步走進了門。
穆百里與她並肩,這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走進王唯庸的家。她上次來過,左不過上次是頂著陸國安的臉,而這一次是以欽差大人的身份,堂而皇之的進來。
王唯庸也算客氣,大擺筵席,眼見著平臨城瘟疫泛濫,他們還能山珍海味的吃著,好酒好肉的伺候著,真是不容易。
趙無憂與穆百里落座,她的面色有些白,風吹的時候,不免輕咳兩聲。
「趙大人身子不舒服嗎?」王唯庸忙問。
「沒什麼。」趙無憂道,「知府大人放心,我這病是老毛病了,倒不是瘟疫。」
聽得這話,王唯庸面上一緊,當下有些慚愧,「趙大人言重了。」
「重了?」趙無憂若無其事的笑了笑,「怎麼本官卻覺得輕了呢?這三兩句,知府大人便有些扛不住,那外頭的千萬條性命,豈非要把知府大人活活壓死?」
王唯庸袖中的手抖了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這趙無憂與穆百里不同,穆百里是手段毒辣,殺人的事兒他在行。可這趙無憂乃是文官出身。是故在她跟前,所有的能言善辯都會變得蒼白無力。
「下官……」王唯庸的額頭滲出薄汗。
趙無憂輕笑兩聲,「知府大人何必如此緊張,本官也只是說說罷了!」語罷,若有所思的望著王唯庸額頭上的冷汗,眸色微恙的瞧了穆百里一眼。
「是!」王唯庸咽了一口口水,便衝著師爺道,「開席吧!」
師爺行了禮,手一招,歌舞皆上,酒席大開。
瞧著那笙歌樂舞,趙無憂揚唇笑得邪冷,「知府大人這兒還真是熱鬧,這些女子,不會也是從花街柳巷請來的吧?你要知道,咱們這位督主,可一點都不喜歡煙花女子。」她望著穆百里。笑得涼薄,「再漂亮的煙花女子,督主這一掌下去,也得變成血淋淋的。」
穆百里揉著眉心,他當時夜闖眠花宿柳,還不是為了救她嗎?這丫頭倒好,反過來拿捏著他調侃他,果真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王唯庸心下一怔,難怪當日穆百里不喜歡柔姬,原來他不喜歡煙花女子。若早知道這樣,就該……頓了頓,王唯庸身子微顫,竟瞧見趙無憂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自己。
當下心驚,王唯庸忙道,「趙大人看什麼?」
「看知府大人呢!」趙無憂毫不隱晦。
「看下官?」王唯庸不解,「下官臉上有什麼嗎?」
「知府大人的臉上寫著字兒呢!」趙無憂蹙眉,煞有其事的左看看,右看看,「瞧,這額頭上寫著膽戰心驚,左臉上寫著陽奉陰違,右臉上則是——」她倒吸一口冷氣,「殺人滅口。」
音落,王唯庸撲通就跪在了地上,「趙大人,可不敢開玩笑,下官豈敢——」
趙無憂佯裝慌張,「知府大人這是何必呢,我這是問你開個玩笑呢!知府大人怎麼就當真了呢?」
聽這話,王唯庸的臉上乍青乍白得厲害。
趙無憂親手攙起王唯庸,「知府大人膝蓋軟,這是好事兒。該明兒治理瘟疫有功,到了皇上跟前,知府大人這毛病,可就能占了妙處。」
穆百里似笑非笑,「趙大人這是深有體會啊!」
遇見拆台的,趙無憂也不惱,仍是笑吟吟道,「是啊!正因為深有體會,所以本官對知府大人寄予了厚望。豈料知府大人卻嚇著了,真真是本官的不是!」
「不不不,是下官不知好歹。」王唯庸忙道,抬手拭去額頭的冷汗。
趙無憂道,「吃吧,我也餓了!」
王唯庸慌忙為穆百里和趙無憂斟酒,豈料趙無憂抬手便摁住了杯盞,「知府大人太客氣。」
素兮上前一步,「公子身體不好,大夫吩咐過,不可飲酒。」
「原是如此。」王唯庸俯首為穆百里斟酒,而後退到一旁,「下官不知趙大人身子不好,還望大人恕罪。」
「你我乃是同僚,知府大人何必處處低人一等呢?你要是一直如此,我還以為自己又多了個奴才。」趙無憂回望著素兮,笑得涼薄,「素兮,你可看到了,再這樣下去,知府大人都能將你取而代之了。」
素兮俯首,「知府大人的才能自然是在卑職之上,卑職身為公子的奴才,未能盡職盡責,乃卑職之罪!請公子責罰!」
「知府大人是不是覺得本官的這位家奴,很臉熟?」趙無憂明知故問,「呵,不好意思,前不久啊這奴才找不到我,便只好頂了我的身份,以安知府之心,以安眾人之心。知府大人不會介意吧?這事兒要是鬧到皇上那兒,本官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不敢不敢!」王唯庸忙道,「趙大人當時事出無奈,下官能理解。」
「那我這家奴,一不小心把知府大人的好意都給折騰了,知府大人也不介意嗎?」趙無憂說的是什麼,王唯庸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說的,不就是王唯庸用美人計對付趙無憂的事兒嗎?
看上去,這趙無憂是在細數自己的疏漏,可實際上呢,王唯庸是占不到一點好處的。趙無憂縱然是讓人冒充自己,可王唯庸敢行賄,敢用美人計對付趙無憂,這要是到了皇帝那兒,照樣是死罪一條。
王唯庸連連點頭。「下官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倒也罷了,可別糊塗一輩子。」趙無憂喝了一口水,「知府大人,你說是嗎?」
「趙大人所言極是!」王唯庸被趙無憂弄得一愣一愣的,這會子一顆心早就亂到了極點,不知該怎麼應付。趙無憂說什麼,他都只能點頭稱是。
素兮在碰冷笑,這王唯庸還敢對自家公子動心思,不把你繞個半死,就不是她家的趙公子。
可不是嘛,趙無憂繞了一圈,既免去了素兮的冒充欽差之罪,又好好的教訓了王唯庸一通,可這細思下來,竟也尋不著一絲過分之處。
一切都是王唯庸自己承認的,跟她可沒什麼關係。
歌舞昇平,絲竹聲聲。好一派祥和之氣,就跟趙無憂上次來的時候一樣。高高在上有高高在上的生存法則,這世上各行其道,是人人生來就註定的不平等。
精緻的菜式一樣接著一樣的呈上,趙無憂涼颼颼的望著穆百里,這鴻門宴倒是更像斷頭飯了。
「兩位大人,下官身為雲華州知府,卻未能盡職盡責,讓雲華州瘟疫泛濫,以至於到了如今的地步。」王唯庸端起杯盞,「下官自罰一杯,請兩位大人恕罪。」
穆百里端起杯盞,若有所思的瞧著這杯中之酒,「知府大人這是什麼酒?」
「二十年的女兒紅。」王唯庸不知其意。
穆百里放下杯盞,而後長嘆一聲,「喝慣了梨花釀,其他的酒入了喉,便也如同白水。」隨手便將杯中之酒傾倒在地上,「實在無趣。」
「梨花釀?」王唯庸愣了愣,「下官不知有這樣的東西。」
趙無憂不做聲,心頭腹誹:慣得你!還梨花釀!以後酒娘子都沒有!
王唯庸只能尷尬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而後瞧著這索然無味的歌舞,心裡盤算著,該怎麼辦才好?微微扭頭看了師爺一眼,師爺微微斂眸。
這是什麼意思,王唯庸自然是清楚的。
可如今趙無憂不吭聲,穆百里也是拒人千里,他想動手也是為難。
驀地,他看到趙無憂拿起了筷子,心下一抽,身子微微的繃緊。下意識的去拿了酒壺,給自己倒酒喝。他喝得有些著急,面色微微泛白。
這情形,看得素兮也暗自心裡緊張。公子是絕對不能有事的,否則這平臨城怕是都要不安生了。一如當日溫故所言,若是趙無憂有事,整個雲華州都得抖三抖。
望著一桌子的菜,趙無憂想著,這王唯庸也算是費了不少心思,瞧著葷素搭配的。她慣來吃素,所以這素食都擺在她跟前,而穆百里跟前呢?
穆百里身為太監,自然不能吃太燥熱的東西,雖說是葷素皆有,但這葷也葷得有些水準。
看樣子,這王唯庸還真是一心要讓他們死呢!
有那麼一刻,王唯庸覺得四下陡然安靜下來,他端著杯盞的手,有些難以抑制的輕微顫抖。他看著趙無憂夾起來菜,放在了自己的碗裡,那神情仿佛沒有半點懷疑。
腦子裡。響起了那人的聲音:這毒無色無味,絕不會讓人瞧出半點端倪。
所以,只要趙無憂和穆百里死了,自己的兒子就是安全的。
可菜到了趙無憂的嘴邊,趙無憂又開始輕咳。
穆百里道,「趙大人這副身子骨,看樣子得好好的養一養才行,否則還真讓人擔心。你這有來無回的,到時候相爺回來,一旦怪罪下來,不知該是怎樣的驚天動地。」
趙無憂涼颼颼的望著他,「我這有來無回倒也罷了,怕就怕你東廠提督,若是一不小心死在這兒,到時候東廠群起而攻之,只怕整個平臨城都會被夷為平地。」她呵笑一聲瞧著王唯庸煞白的臉,「到時候。可就要連累知府大人了。」
他們說著笑,王唯庸聽著心顫。這個時候,他哪裡還有心思說笑。他們的玩笑話,聽在王唯庸的耳朵里,那可是字字珠心,讓他如坐針氈。
趙無憂覺得有些頭疼,真是一點挑戰性都沒有。乾脆放下了筷子,趙無憂揉著眉心,面色蒼白得厲害。
「趙大人不舒服?」王唯庸低低的問。
「世上之事總是生生相剋。」趙無憂別有深意的說著,「約莫是本官與知府大人無緣,自打進了這府內,便總覺得身上不痛快。知府大人可知道為何?」
王唯庸愣了愣,「下官委實不知其中緣故。」
趙無憂輕嘆,「這府邸,陰氣太重。」
「什、什麼?」王唯庸愕然。
「有陰氣自地府而來,幽冥之氣不散,本官這心裡。總覺得膈應得慌。」趙無憂笑得涼薄,「知府大人家中,是否有人引了這地府陰氣,以至於連累了整個雲華州?」
「趙大人此言差矣,這地府陰氣嘛實屬無稽之談。這雲華州瘟疫,實乃下官管轄不利所致,下官甘願受罪,還望趙大人莫要牽連他人。」王唯庸這此地無銀三百兩,迫不及待的攬了罪責,還真是讓人感動。
趙無憂瞧了穆百里一眼,「督主以為呢?」
「趙大人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穆百里溫和淺笑。
趙無憂長長吐出一口氣,將跟前的菜,小心翼翼的夾到了王唯庸的碗裡,「知府大人辛苦,賞個臉吧!」
音落,王唯庸面色煞白。低眉望著碗中的菜餚,旋即愣在當場。
「吃吧!」趙無憂勾唇笑得邪肆,「知府大人自己置辦的山珍海味,想來最和你自己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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