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鴻門宴(2/2)
「吃吧!」趙無憂勾唇笑得邪肆,「知府大人自己置辦的山珍海味,想來最和你自己的口味。」
師爺愣了,目不轉睛的盯著王唯庸碗裡的菜,身子繃緊。
王唯庸不敢置信的抬頭看著趙無憂,卻聽得趙無憂道,「知府夫人的墓地,有大批的逆黨聚集,欽差衛隊已經奉命包圍。知府大人忠君愛國,想來也不會介意,自己夫人的墓地被就此搗毀吧?」
「搗毀?」王唯庸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來日皇上恩賜,必定會許知府夫人,金頂玉葬。」趙無憂輕咳兩聲,素白的臉色沒有半點血色。
王唯庸眸色遲滯的盯著眼前的趙無憂,都是官場的人,各自圓滑。各自心知肚明。
「平臨城內,有不少知府大人的舊部吧!」趙無憂笑了笑,「知府大人在雲華州也當了十數年的官,沒有人比你更了解,如今的雲華州需要的是什麼。」
是平靜與安穩,而不是動搖軍心。
王唯庸盯著碗裡的菜,的拿起了筷子,「趙大人果然是朝廷棟樑之才。」
「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趙無憂道,「有些東西,一旦錯了是回不了頭的。」語罷,她幽幽然起身,「你瞧瞧這歌舞昇平,再看看外頭的生離死別,知府大人難道一點感觸都沒有嗎?」
不緊不慢的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上頭寫著「皇上親啟」,可見是趙無憂要呈遞京城的密信。
王唯庸瞬時面如死灰,他不是不知道,趙無憂掌握了多少證據,卓雷和後山之事,王唯庸都心知肚明。如今,他已是窮途末路。
一時間,王唯庸手抖得厲害。
趙無憂輕嘆一聲,「素兮,馬上八百里快馬,把密信送入京城,親呈皇上手中!」
素兮上前,畢恭畢敬的接過,「卑職馬上去辦!」
音落,趙無憂含笑望著王唯庸。
王唯庸面如死灰,不聲不響的將碗中的菜,慢慢的塞進了嘴裡。師爺瞪大了眼眸,張了張嘴似是想說點什麼,可最終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穆百里至始至終都沒有說話,他便靜靜的坐在那裡,精緻的繡帕不緊不慢的擦拭著他手中的骨笛。如玉晶瑩,泛著陰寒之氣,看的人心裡瘮的慌。
這骨笛中,血絲寥寥,讓人只覺得膽戰心驚。
見此,王唯庸便知曉,自己死期將至。
他想殺了他們,可最後呢?一個是東廠提督,眼線遍布;一個是禮部尚書,聰慧絕頂。他們早就看透了他的把戲,可是礙於平臨城是他的平臨城,所以他們暫時不能拿他怎樣,便選擇了讓他自食其果。
然則把刀子架在了知府夫人的目的,就等於是給他下了最後的通牒。
王唯庸沒有第二條路可走,這兩人一個比一個更心狠手辣,他已經是末路。
腑臟翻滾疼痛。那是毒發的跡象。
王唯庸面白如紙的望著眼前兩人,他們逼著他去死,為的是平臨城內的安寧,避免他的舊部與欽差衛隊發生衝突,最大程度的保存實力。
鮮血,沿著唇角不斷滾落。
素兮心頭一怔,這是……下毒了?
趙無憂和穆百里的臉色,沒有絲毫的詫異之色,這不過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雙手,早就染滿了鮮血,也不在乎多他這一條。
師爺疾呼,「大人?」
王唯庸眼翻白,一頭栽倒在地。血不斷的從口中溢出,他睜著一雙眼,死死盯著趙無憂。
「大人!」師爺顫抖得厲害。
王唯庸咽了氣,到死一句話都沒有。他還能說什麼?還有什麼可說的?放下的放不下的,他都沒有選擇,也沒有退路。局勢已經很明顯,趙無憂和穆百里掌握了主動權,那封信只要送上京城,他王家九族必死無疑。
與其如此,還不如現在就死了,也算是給兒子一個警醒。到時候王少鈞逃過一劫,這場瘟疫便算是死無對證。饒是有罪證,他們已死,還能怎樣呢?這九族不九族的,他是看不到了。
「督主,死了。」陸國安探了王唯庸的頸動脈。
穆百里輕嘆一聲,俄而瞧了師爺一眼,「來人,無極宮行刺本座與趙大人,不想竟然毒死雲華州知府王唯庸。傳本座命令,凡遇無極宮門徒,殺無赦。」
「是!」陸國安頷首。
師爺的身子顫了顫,快速退到一旁。
素兮捧著那封信,「公子,那這封信呢?」
「信里一個字都沒有,送到皇上那兒,是想欺君嗎?」趙無憂拂袖而去。
素兮一愣,便是不遠處的師爺,也跟著僵在當場。
一封沒有字的書信,便逼死了雲華州的知府王唯庸。
穆百里倒是一點都不意外,瞧著跪在前頭,一個個戰戰兢兢的奴才們,別有深意的瞧了陸國安一眼,而後揚長而去。
陸國安當然知道穆百里的意思,有些東西是不能往外傳的,否則來日出了事,那便是大事。穆百里做事,慣來不留任何把柄。
就好比這剛回到房間,準備出逃的師爺。突如其來的一根腰帶。便成了典型的護主不利,而懸樑自盡。
走出大門的時候,趙無憂回頭瞧了一眼這朱漆大門,從今以後,這兒就該換人了。不過這跟她沒關係,王唯庸是自盡,對外是遭了無極宮的行刺。所以說,不管怎麼算,這筆帳都落不到她的頭上。
「趙大人好生厲害!」穆百里執起她的手,徑直將她帶到自己的馬車跟前。
趙無憂輕嘆一聲,只得隨他一道上車。這般掙扎,教人看見了難免要說閒話,這可不是京城,所以嘛她也不想在大街上與他爭辯什麼。
上了車,他溫暖的掌心依舊裹著她柔若無骨的手,冰冰涼涼的觸感,才是他最好的回報。
「明知道飯菜有毒,你為何要讓我一人唱獨角戲?」她有些不忿。
「明知道趙大人能一人獨挑大樑,本座又何必多費唇舌?這場好戲,果然沒讓本座失望。趙大人三言兩語,便讓王唯庸這知府大人,也只能無奈的自食其果,實在是了不得。」穆百里固然是最清醒的,旁觀者之人看一切都如此透徹。
趙無憂深吸一口氣,她想收回手,奈何他緊握不放。
無奈之下,趙無憂道,「穆百里,我頭疼。」
他微微一愣,她已顧自靠過來,乾脆靠在他身上,閉上眼眸等著他伺候。反正他要占便宜,那她也不能太吃虧。
穆百里眉心微蹙,「趙大人還真是一點都不肯吃虧。」
「彼此彼此!」趙無憂淡然回應。
溫熱的指腹。力道適中的揉著她的太陽穴,她仰躺在他的膝上,雙眸緊閉。他能近距離的看見她垂下的眉睫,被他的呼吸撩動,暈開極是好看的光影。
相安靜好,果然是最好的相處模式。
「王唯庸不是我逼死的,是他自己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若他沒有下毒,就不必心虛,不會覺得自己必死無疑。若不是如此,我那些恫嚇根本起不到作用。」她揚眸看他,「穆百里,你說呢?」
「就算他不自盡,也會死。」這是他的答案。
敢下毒殺東廠提督,殺禮部尚書,殺皇帝的欽差大臣。王唯庸縱然不自盡,穆百里手裡的御賜金牌也饒不了他。
趙無憂合上眉睫,「最煩的便是你這樣的螳螂捕蟬,雀在後。總是把別人當刀子使,最後這刀子生了鏽,便就沒什麼用處了。」
他不說話,實際上他一直在等,等她重新開口問他那件事,可她始終隻字不提。
穆百里想著,這丫頭果然是耐得住性子的,倒有幾分獵人的耐心。這般心思城府,哪裡像個姑娘家,倒像個天生的謀士。似乎,她生來就該與尋常女子不同。
不一樣的出身,不一樣的宿命。
見穆百里沒有說話,趙無憂輕笑,「怎麼,還擔心我問你蠱毒的問題?」
他目不轉睛的凝著她,唇角溢開少許笑靨。
「你當我是傻子嗎?明知道你不會告訴我,我還非得揪著不放。最後你我誰都占不了好處,一個個臉上都不好看。死皮臉皮的事兒,可不是我的專長。」她帶著幾分潮冷,口吻卻是極為平靜的,「凡是讓我不痛快的,我都會給他個痛快!」
穆百里長長吐出一口氣,掌心撫過她冰冰涼涼的面頰,「那本座,讓你不痛快了嗎?」
「所以,你害怕嗎?」她溫柔笑問。
他輕嘆一聲,「本座若是怕了,趙大人會放過本座嗎?」
「不會!」她回答得跟乾脆。
聞言,他俯首,似好久不曾嘗過她的滋味。攝住她微涼的唇瓣,這糯軟的美好,實在讓人眷戀不舍。這樣的人,這樣的性子。偏生得像謎一般的令人著魔。
唇齒相濡,熟悉的氣息,在唇齒間流轉。
清醒與理智在兩人之間,形成了最堅固的屏障,他們痴纏,卻又站在朝局的對立面,彼此為敵,彼此依賴著存活。是紅顏一生誤,還是俊彥已成魔,誰也說不清楚。
或者只有在某天,他們都放下了各自的清醒與理智,突然腦熱,那麼局面也許會變成另一般模樣。
否則,他們是永遠的敵人。
「穆百里。」她含糊不清的喊著他的名字。
「嗯?」他低低的應了她一句,卻是貪婪的眷戀著,她身上的淡雅梨花香。這唇齒間的美好,果然是最勾魂攝魄的。難怪古人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這朵白梨花,綻放在大鄴最高的枝頭,絢爛而迷人。
如今就在他懷裡,呼吸微促,柔若無骨。
腰間的手,加重了力道,她有些吃痛凝眉,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穆百里。」
穆百里終於鬆開她,旋即笑得意味深長,「趙大人受不住了?身子繃得這樣緊,看樣子是春心動。」
趙無憂柔柔軟軟的靠在他懷裡,亦笑得意味深長,「穆百里,你只顧著說我,怎麼不說你自己也身子繃緊了呢?那你豈非也是春心動?」她吻上他的脖頸,「到時候,你別告訴我,你愛上我了。」
他輕笑,「這話,該本座警告趙大人才是。」
「殊途同歸這種事,只是傳說罷了!」她笑得微涼,「在你我之間,永遠都做不到殊途同歸。」
「道相同,卻不相為謀。」他抱緊了懷裡的她。
趙無憂覺得有些累,「穆百里,你我之間,你猜誰會贏?」
「難道要本座承認,會輸給你嗎?」他嗤笑。
趙無憂笑而不語。
有些東西,悄悄進了心,悄悄上了心,只是她不想承認罷了!不想承認,也不敢承認,畢竟她是禮部尚書,丞相府唯一的公子。
趙家跟東廠,永遠都處於勢不兩立的局面。
兩虎相爭必有一死!
閉上眼睛的時候,她低低的問了一句,「穆百里,如果有一天我愛上了你,你說該怎麼辦才好?」
他身子微怔,隨即笑了,散了滿室的溫柔。
怎麼辦?
你趙無憂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哪裡知道會怎麼辦?橫豎兩個人清醒的人,相互取暖,在刀鋒劍影之中,相互利用。最後的最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知道,世上最大的懲罰是什麼嗎?」她問。
他愣了一下,還真的沒答上來。對他而言,所有的懲罰都不是懲罰,因為人的最後走向。都不過一個死。不知為何,心裡突然緊了緊,有些莫名的不安。
馬車外不遠處,有一抹倩影,悄悄佇立。
明日預告:愛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