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我是認真的(2/2)
不遠處的穆百里,冷然佇立,趙無憂是什麼情況,他比誰都清楚。只不過看到她現在這般模樣,他的心裡也是百感交集。奈何這張濃墨重彩的臉上。始終不敢有任何的情緒波動。
無藥可醫……
真正讓人覺得無藥可醫的,是情感的羈絆,那才是致命的美好。
氣氛冷到了極點,這個時候皇帝也沒什麼心思處理朝政。穆百里縱然擔心趙無憂,卻也不能長久的僵在原地,只能保持原態,隨皇帝進了寢殿。
至於到底說了什麼,便是連小德子也無從得知。
趙無憂歇在偏殿,薛易進來的時候,腳步刻意的放輕了少許,可趙無憂已經稍微好轉,正倦怠的掀開眼眸看他。
對於當年的事情,薛易是有所隱瞞的,是故他覺得此生最大的虧欠便是趙無憂和自己的家人。
「你不必心虛。也不必對我說抱歉,我需要的是活下去,而不是對不起。」趙無憂聲音低啞,無力的靠在軟榻處,含笑望著愣在當場的薛易。
「那天夜裡的人,是你?」薛易駭然。
「是我的人。」趙無憂斂眸,「我爹讓你妻離子散,所以他也活該無子送終。」
說這話的時候,薛易在趙無憂的臉上,察覺了稍瞬即逝的寒意,那種神情極為古怪。仿佛並不太在意,可又好像刻意的表現出淡漠。
「說這話的時候,你不覺得心疼嗎?」薛易上前,坐在了一旁。
「心疼的時候,誰都看不見,那要疼給誰看呢?讓自己活活疼死,我爹就會覺得愧疚,然後給我立一座碑,禮部尚書趙無憂之墓。或者是放在我趙家的祠堂里,以供後人瞻仰?」趙無憂自嘲般輕笑,「你覺得這樣的結果如何?」
薛易啞口無言,難怪外人都說趙無憂魅言惑主,蠱惑君心。看樣子,也不是全無道理。這樣一個心思縝密,言語間滴水不漏的少年,還真是厭惡不起來。
「薛太醫為何不說話?」趙無憂笑問。
「趙大人知道自己的病情?」薛易皺眉看她。
趙無憂揉著眉心,「你覺得呢?」
薛易只覺得眼前的趙無憂在可悲可憐的同時,也是極為的可怕。明知道在玩火,卻還在肆無忌憚的握著那柄鋒利的劍,不知道意欲何為。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趙無憂乾笑兩聲,「覺得很可怕?」
薛易苦笑,輕撫白胡,「倒也不是覺得可怕,只是覺得趙大人這一身的病,何嘗不是思慮太多的緣故。人呢想得太多,容易變成負累,最後即便你想卸下來,也是無能為力。」
趙無憂深吸一口氣,「何必要卸下來呢?既然是生來的擔當,習以為常便罷!」
「趙大人真的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身子嗎?」薛易言歸正傳。
趙無憂挑眉,笑意溫和,「我若說我是個貪生怕死之人。薛太醫又能如何?你救不了我,誰都救不了我,那我庸人自擾有用嗎?既然沒什麼用處,那就把每一天都當成末日來對待。」
薛易一怔,「趙大人這樣的豁達言論,老夫生平還是頭一回聽見。」
「頭一回聽見貪生怕死的人,說出不畏生死的話,自相矛盾?」趙無憂勉力撐起身子,只覺得歇了一會,又吃了薛易的藥,身子舒坦了不少,「當一個人習慣了生死徘徊,也就不覺得有什麼。薛太醫會保守秘密的,對嗎?」
薛易點點頭,不語。
趙無憂站起身來,長長吐出一口氣,「這宮裡頭的太醫,除了你都是廢物。」
「不是廢物,而是瞎子和啞巴。」薛易輕嘆,「你這病症是我行醫數十年來從未見過的,我無能為力,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趙無憂輕笑,「能不能不說這樣沉重的話題?薛太醫,能說點有用的嗎?」
「趙大人體內陰寒累積,想來是由來已久。」薛易凝眉,「昔年我便覺得奇怪,偷偷查看了諸位太醫給開的方子,竟然一律都是陰寒之藥。我不明白,無論男女,熾熱不得陰寒不善,凡事總有度,如此重的藥量下去,早晚是要吃出問題的。」
「陰寒太甚,會侵蝕奇經八脈、五臟六腑,久而久之這人的身子,是絕對扛不住的。可是這些年,老夫看趙大人……」
見他打量著自己,趙無憂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你很好奇,我吃了那麼多年的陰寒藥物,為何現在還能活著?」
薛易不吭聲,只是俯身作揖。以示請教。
趙無憂笑靨涼薄,「因為我已經死過了。」
聞言,薛易驟然周身劇顫,駭然盯著趙無憂,眸中略顯驚懼之色。他不敢置信的望著趙無憂那張慘白如紙的臉,永遠溫和的眸中,誰也瞧不出個中情緒。
「開個玩笑罷了,薛太醫不必當真。」趙無憂報之一笑,俄而道,「唯有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這死亡的降臨,才能有活著的感覺。活著不容易,好好珍惜!」
語罷,趙無憂緩步朝著外頭行去。
她的身子已經好些,按理說應該去跟皇上道謝,然則皇帝現在跟穆百里在一起,她此刻進去勢必不太方便。現在離去,才能全了她跟穆百里的不睦之情。
畢竟是勢不兩立的雙方,皆是眼不見為淨。
安然無恙的回到尚書府,早有趙嵩等在了正廳里。趙無憂瞧了一眼面露擔慮的素兮,依舊笑得淡然,「沒什麼好怕的,皇帝都放我一條生路,他還能把我往死里逼嗎?」
宮裡頭病一場,正好能蒙蔽趙嵩的眼睛,順帶著蒙了全天下人的眼睛。
輕咳兩聲,趙無憂虛弱的進了尚書府,一步一顫的走到了趙嵩跟前。宮裡頭的消息,趙嵩自然清楚。是故對於趙無憂此刻的狀況,也不予置喙。
顧自品茶,趙嵩冷著眼看著奄奄一息的趙無憂,在他的眼裡,對於趙無憂的這種情況早就習以為常。
「爹!」趙無憂俯身作揖。
「坐罷!」趙嵩音色沉沉。
趙無憂落座的那一瞬,趙嵩的杯盞也重重的落在了桌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一瞬,正廳之內,落針可聞。
「爹是為教坊司這事來的吧?」趙無憂輕咳著。
趙嵩抬眸看她,眸色幽邃,似要將她看穿,奈何又看不穿,「皇上那……」
「皇上是相信我的。」趙無憂呼吸微促,靠在椅子上神情懨懨,「所以爹放心,無憂不會為此連累丞相府連累父親。皇上已經下令,著錦衣親軍調查此事。皇上相信,是有人要對付我和教坊司,是故……」
她開始劇烈的咳嗽著,一張臉慘白得厲害。
「好了!」趙嵩起身,「好自為之吧!這件事不管是不是有人要對付你,總歸是你自己惹的禍。無憂,早前的你可沒有這般不當心,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變得這般大意了?」
說這話的時候,趙無憂的心裡是顫抖的。
只要趙嵩有些許懷疑,那麼她……就很可能露餡。當下,她必須鎮定。必須忍耐。
趙無憂勉力平息急促的呼吸,顫著聲音道,「讓爹失望了。」
外頭一聲響,「夫人到!」
鳳陽郡主沐瑤,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手中提溜著長鞭,皮笑肉不笑的瞧著眼前的趙嵩。郡主畢竟是郡主,即便是趙嵩見著,也得忌憚三分,否則沐瑤一狀告到皇帝那兒,趙嵩也得落一個大不敬的罪名。
「沐瑤給爹請安。」嫁給了趙無憂,那就是趙家的媳婦。出嫁從夫,沐瑤得先把自己的禮給盡了,才能轉頭找趙嵩算帳。
趙嵩作揖。「郡主。」
「爹不必客氣,出嫁從夫的道理,沐瑤還是清楚的。既然是趙家的兒媳,沐瑤自然得遵守趙家的長幼尊卑。相公還未用午飯,爹要不要留下來再吃點?」沐瑤笑問。
趙嵩深吸一口氣,凝眉望著趙無憂不語。
沐瑤繼續道,「相公在宮裡頭犯了病,消息都送回了尚書府,我這廂險些嚇得腿軟。好在相公沒什麼事,否則我必定要鬧到宮裡去。」
「好好休息!」趙嵩丟下一句話,已經抬步走出了門。沐瑤是個郡主,若她鬧騰起來還真是沒完沒了。趙嵩倒不是真的怕了沐瑤的郡主身份,而是怕沐瑤的刁蠻任性,最後反而鬧得自己顏面無光。
趙嵩。是個好面子的百官之首。
眼見著趙嵩離去,外頭的素兮這才鬆了一口氣,朝著不遠處的溫故翹起大拇指。
溫故也是沒了法子,左思右想,只能趕緊讓人去齊攸王府,把沐瑤給悄悄的請回來。沐瑤在齊攸王府,聽得趙無憂在宮裡暈厥的消息,拾掇拾掇就想入宮。得了趙嵩在尚書府的消息,便放棄了進宮的念頭,緊趕著從尚書府的後門回來。
果不其然,等著趙無憂回來,趙嵩誠然沒有好臉色,一番訓斥過後就得開始算總帳了。是故沐瑤看準了時間,趁著趙嵩訓了幾句,還沒來得及算帳,就出來攪合一番。
趙嵩訓了幾句,好歹出了半口氣,所以即便有沐瑤攪局,也不會太過為難。
畢竟這沐瑤身後,還有一個齊攸王府。
齊攸王的分量,可是一點都不輕呢!
瞧著趙嵩離去,沐瑤如釋重負,快速上前擔慮的望著趙無憂,「你沒事吧?」
趙無憂擺擺手,額頭上有些許薄汗,「我沒什麼事,回去歇一歇便罷!」說著,她勉力起身,外頭的素兮疾步進門攙著她往外走。
霍霍撇撇嘴,「郡主,咱們這一日來回的跑,還給解了這樣的局面,姑爺怎連句謝都沒有?」
「說句謝,能讓你胖三斤還是讓你多活十年呢?沒看見相公病得不輕嗎?」沐瑤眸色微沉,心頭想著,看樣子上一次發病是真的,趙無憂並不是為了給她台階下,所以假病讓她過關的。
趙無憂,是真的病得不輕。
先天不足之症,這般厲害嗎?
回到了自己的聽風樓,趙無憂癱軟在門口,最後還是素兮抱著她進了門。將她輕輕的放在了軟榻上。溫故急得眼睛發紅,早早的備好了金針銀針,就等著她回來給她診治。
她的寒毒並非一般痼疾,所以……
「你在擔心什麼?」趙無憂虛弱的望著眼前的溫故,「怕我死了嗎?」
溫故仔細的施針,「年紀輕輕的,說什麼死不死的?」
「我若是去了,我娘留給我的玉佩,必定要隨我一起安葬。」她低語。
握著金針的手,當下頓在了半空,他眸色複雜的望著她,眉心突突的跳。
她含笑望他,眼睛裡透著晦暗不明的情緒,「我是認真的。」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