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穆百里,我嫁你好不好?(1/2)
車轅斷裂的瞬間,馬車在京城的長街上側翻。夜裡的繁華,被這一聲巨響劃破,萬籟俱寂的世界裡,只有鮮血的噴濺,還有無可挽回的生離死別。
趙嵩跌坐在那裡,懷中抱著血淋淋的妻子,突然間覺得所有的氣力都被抽離。
馬車傾覆的那一瞬,他伸手想要拽住楊瑾之,卻還是晚了一步。楊瑾之被馬車甩了出去,然後他便聽到了一聲悶響。
那一刻,趙嵩承認自己是慌亂的,這輩子都沒有如此狼狽不堪過。連滾帶爬的鑽出車廂,然後便看到了慧靈哭著抱緊了楊瑾之,聲聲泣喊著「救命」二字。
趙嵩上去的時候,手腳都是軟的,幾乎是撲通一聲便跪在了楊瑾之跟前。
楊瑾之的額頭撞在了路邊的石柱上,鮮血布滿了整張臉。她躺在慧靈的懷裡,雙眸緊閉,身子逐漸冰冷無溫。丞相府的衛士快速疏散了人群,然後急急忙忙的去找了最近一家醫館裡的大夫。
抱緊了懷中的妻子,趙嵩痴愣在那裡,有滾燙的東西奪眶而出,越來越多,再也無可抑制。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她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離開自己的世界。
慧靈第一時間,便讓人去了尚書府,通知趙無憂。說是夫人在長街上出了事,怕是不行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瞬,趙無憂覺得耳朵里炸開了花,就好像有人把一串鞭炮丟進了腦子裡,然後又用刀子將自己的心挖出來,放在了絞肉機里。
剎那間,鮮血淋漓,疼痛入骨。
趙無憂沒命似的往外沖,此時此刻,什麼風度翩翩,什麼禮儀詩書,都可以拋諸腦後。所有的謀劃,都變成了空談。
腦子裡嗡嗡作響,心裡空得厲害也疼得厲害。
如果不是素兮策馬將趙無憂拽上馬背。此刻趙無憂還在連滾帶爬的往前跑,沒有目的不知方向。
到了那兒的第一時間,趙無憂僵在當場。
沒有眼淚,也沒有哭泣。
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母親,看著大夫搖著頭,嘴巴一張一合的,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母親的臉上,那滿臉的鮮血,像極了趙無憂身上的大紅喜袍。
跌跪在地上,趙無憂容色慘白如紙,呼吸急促到了極點。她伸手去摸母親臉上的血,指尖止不住顫抖。當嫣紅的鮮血染上了她的指尖,她才意識到這是母親的血,而指尖那涼薄的鮮血之溫,將會成為此生最無法擺脫的夢魘。
「娘?」她低低的喊了一聲,音色劇顫。
楊瑾之雙眸緊閉。
趙無憂又抬頭望著趙嵩,「爹,娘怎麼了?」
大夫說:相爺請節哀,夫人已經沒了脈搏和心跳。夫人——去了!
趙嵩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一場噩夢。他抱緊了懷中逐漸冰冷的妻子,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灰暗之色,仿佛沒聽到趙無憂在說什麼,只是顫了顫身子抱起了妻子。
他站在長街上,也不知此刻該往哪兒走,只是站在那裡。髮髻因為方才的車子顛覆而凌亂至極,身為當朝丞相,這約莫是他此生最狼狽的時候了。
素兮上前,想要攙起趙無憂。誰知趙無憂卻一屁股跌坐在那裡,神情茫然到了極點,「我娘怎麼了?」
「公子?」素兮慌了。
趙無憂只覺得喉中腥甜,突然嘔出一口心頭血,當場不省人事。她接受不了,任何有關於母親的事情,她都無法接受。
一時間,京城亂了套。
丞相夫人死於意外,禮部尚書趙無憂當場吐血暈厥。這對於朝廷而言,差不多是天崩地裂的前兆。這趙家父子把持朝政這麼多年,人稱大小丞相,可現在呢?
一個喪妻,一個喪母。
趙無憂是被素兮急急忙忙抬回去的,所幸溫故及時診治。這急怒攻心。讓趙無憂生生去了半條命。等著她醒轉之時,穆百里已經坐在了床沿。
她沒有他預想中的嚎啕大哭,甚至於一滴眼淚都沒有。她安靜的坐起身來,眼睛裡空洞得可怕。視線輕飄飄的睨了穆百里一眼,然後便再也沒有多看他一眼。
「你若想哭就哭吧!」穆百裡面色微沉的將她攬入懷中,心中鈍痛,「所有人都被我遣開,不會有人看到。」他從未見過她這般晦暗的一面。
在穆百里的眼裡,趙無憂是打不死的,即便你讓她萬箭穿身,她仍舊有法子繼續活下去。可是現在,他突然意識到,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一個人,也會傷心難過,甚至於——絕望。
是的,趙無憂覺得很絕望,人有的時候是真的不能太聰明。太過聰明便將一切都想得透透的,想透了便絕望了。原來知道太多,真的會把人逼瘋,逼上絕路。
「我娘呢?」她聲音沙啞的伏在他懷裡。
穆百里深吸一口氣,「知道事情之後,我便趕來了。你娘已經跟你爹一道回了丞相府,如今——」他頓了頓,「合歡,我知道現如今說這些話很不合時宜。可是你必須記在心裡,你娘已經死了,這對你來說是致命的打擊。可你要知道,你娘為何會出事。」
「她是為了我死的。」趙無憂眉睫微揚,眼睛裡是仇恨是憤怒,更多的是一種對自己的痛恨,「我早就該猜到了,她問我三年夠不夠的時候,我為何要當她是在發瘋?」
下一刻,她突然歇斯底里的揪住穆百里的衣襟,「為什麼我不信她?」
他第一次看到她如斯瘋狂的模樣,雙眸通赤如血,眥目欲裂得恨不能將人生吞活剝。她揪著他的衣襟,素白的手背上幾乎可以看到微起的青筋,那咬牙切齒的模樣,讓他只覺得心疼。
她一慣溫潤,一慣病弱,如今卻被逼到了這樣的地步,怎不教他心頭髮狠。
用力的將她拽回懷中,死死的摁在懷裡,眸色無溫,「別怕,我還在。」
並且,一直都會在。
娘說,這一次一走,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剩下合歡一個人得好好的活下去。沒有娘在身邊,合歡都已經習慣了,以後也得一直習慣下去。
原來那時候,娘就已經決定了她的去處。娘說,娘會一直保護著合歡,因為合歡是娘的希望,全部的希望。所以最後,娘用自己的性命,化解了她的危機。
三年——夠不夠?
可是娘,思念自己的母親,就算是三十年都不夠啊?
趙無憂重重的合上眉眼,她想哭卻哭不出來,她覺得很絕望,那種打心底里的悲愴,蔓延至四肢百骸,幾乎要將她吞沒。可她還能喘息、還能說話、還能感受,那種痛楚讓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寧願死的那個,是自己!
死死的揪著穆百里的衣襟,她已經無法表達自己此刻的悲傷,除了用力的抱緊再抱緊。她已經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平息心頭的痛。
太疼,疼得讓人生不如死。
褪卻了大紅喜袍,換上了素白的孝服,一夜之間趙無憂覺得自己又成了孤兒。爹不疼,娘沒了,兄長要她的命,身邊多少人都盯著她的權位她的命。
就是因為這樣,她又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披戴孝,眸中無神。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意外也許是人為,因為車轅上有人為割斷的痕跡,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衙門裡頭的人在調查這件事,紛紛猜測兇手是衝著丞相趙嵩來的,誰知反倒讓丞相夫人無辜殞命。
沐瑤是抵死都沒想到,新婚還沒洞房。就傳來婆婆意外身亡的消息。須知大鄴乃是禮儀之邦,趙無憂又是禮部尚書,對其母的恭敬與孝順是人盡皆知的。
楊瑾之一死,趙無憂必須為其守孝。
短則一年,多則三年。
那就意味著,沐瑤嫁過來就必須守活寡。而這守活寡的時間,就看趙無憂自己的選擇了。身為禮部尚書,不可能給天下人立一個不孝的典範,得教世人看見趙無憂的純孝至善。
對於這件事,沐瑤是不敢置喙的,包括齊攸王府也不敢說什麼。新媳婦剛嫁過來,家裡就出了事,沒說沐瑤是克星已經是客氣了。
穿著一身孝服,跪在靈堂前,趙無憂面無表情的望著眼前的棺槨。縱然是金絲楠木又如何?人死如燈滅,什麼都感受不到。
沒了就是沒了,活著的——還得繼續活著。
昨日歡天喜地辦婚宴,今日淒淒涼涼成喪禮。大悲大喜過後,剩下來的是世人看笑話的嘴臉。趙無憂跪在那裡,不哭也不鬧,從始至終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娘不喜歡她哭,娘喜歡她笑的模樣。
可是娘,合歡笑不出來,但合歡也不會哭給你看,惹你傷心難過,你放心就是。
來行禮的官員一批接著一批,趙無憂神情木的還禮,亦不曾失了禮數。每個人都讓她節哀,可這哀如何能結呢?
一口氣憋在心口上,她只覺得喉間腥甜,生生的將那咸腥味咽下去。
簡衍帶著公主,跟著父親簡為忠一道前來。身為趙無憂的髮小,在外人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之前,簡衍的確有資格出現在這裡。
甚至於,比穆百里更有資格。
趙無憂仍舊跪在那裡,不理不睬,不聞不問。她當自己是木頭樁子,無悲無喜,沉浸在屬於自己的封閉世界裡,滿腦子都是母親的笑,母親溫柔的撫摸,還有母親的細語叮囑。
娘的話。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忘記,她想著自己欠了母親的,窮盡一生都沒機會再還了。剩下來的日子,都是娘給的,她得替娘好好的活下去,不能讓母親在天之靈亦魂魄難安。
簡衍還是抱著他的木盒子,神情呆滯的出現在她跟前。
她也不抬頭看他,只是機械性的將冥幣丟入火盆里,整個人像極了沒有靈魂的木偶。
兩個人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很久,便是連十五公主蕭柔玉都覺得很奇怪。早前一直有傳聞,說是簡衍和趙無憂乃是龍陽之好,如今看來即便簡衍痴傻,卻還是心系趙無憂。
其實這種事情,你若是往歪了去想也是很容易的。你若不去想。單純只是覺得兄弟之情,其實也說得通。所以這心魔,都是人想出來的。
簡為忠行了禮,見著簡衍如此情況,只能趕緊帶著人回去。簡衍如今的情況,不適合在這種情況下久留。
趙嵩也沒說什麼,如今他喪妻,整個人都頹廢了不少。
這麼多年的夫妻,說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畢竟他趙嵩也只有這麼一個女人。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的心思一直都不在女人這一塊。
可突然間,楊瑾之走了,他覺得心裡空了一塊。回憶過往的點點滴滴,才發覺其實自己的心還是有些溫暖的。左不過這一份溫暖沒能敵得過功名利祿和權勢地位,於是他的妻子就用她自己的方法,懲罰了他。
不可逆轉的懲罰,一輩子的懲罰。
她拿此生,換他抱憾終身。
行禮的人,來了一批又一批,到了夜裡終於可以安靜消停下來。趙無憂始終跪在那裡,滴水不沾,粒米不進,趙嵩也知道勸不了她,乾脆也隨她去了。
他連自己的心思都收不住,哪裡還顧得了趙無憂。
寂靜的靈堂里,唯有白蠟燭上的燭花偶爾響起,趙無憂一身白衣素裹。神情呆滯的望著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材。起身的時候,膝蓋和腿都是的,那種鑽心的痛絲毫不能抵消心裡的苦。
瘸著腿,一步一拖拽的走到棺槨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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