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穆百里,我嫁你好不好?(2/2)
瘸著腿,一步一拖拽的走到棺槨之前。
她扒著棺槨,瞧著裡頭的母親。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娘化了妝的樣子,額頭上的傷也被刻意的遮去,幾乎看不出來了。雪白的容臉,緊閉的雙眼,還有再也不會說話的唇。
她微涼的指尖,撫上母親冰冷的臉,然後握住了娘再也沒有溫度的手,僵硬的手。
趙無憂扯了唇想要笑,可唇瓣卻在止不住顫抖,連聲音都顫抖得不成樣子。心裡有那麼多話想說。可到了喉間卻只剩下了哽咽。
指甲深深的嵌入木中,恨不能把這棺槨打碎,讓母親活過來。
「娘,合歡好好的,一直都好好的。三年……三年之後,合歡一定可以做到娘所希望的那樣。」有淚在眼眶裡徘徊,始終不肯落下。那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感受,恐怕沒多少人會懂。
無力的跌坐在棺槨旁,趙無憂將面頰輕輕的貼在棺槨上,那冰涼的觸感真讓人心疼,疼得無以復加卻沒有半點法子。不管什麼事情,她都能努力做到力挽狂瀾,唯有這生死,她實在是無能為力。
這世上終究有權勢地位換不回來的東西!
四下空空蕩蕩的,有微弱的腳步聲進了靈堂。趙無憂無力的掀了眼皮,慧靈一身白衣走到了她跟前,眸中噙著淚,「公子?」
趙無憂垂下羽睫,「你們都別過來,娘不喜歡太鬧騰,有我守著她就夠了。」
慧靈淚如雨下,「公子,夫人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公子的身子不好,夫人她不希望看到公子這般折磨自己。夫人疼公子,疼了一輩子,也為公子傷了一輩子的心。可即便如此,夫人還是甘之如飴,因為夫人是公子一個人的母親,所以到了最後,夫人把自己的命也給了公子。」
「我什麼都知道。」她無力,「可是知道又怎樣?娘把命給了我,可她問過我嗎?可曾想過我是否願意接受?我寧可要一個活生生的娘,也不要她為我做任何事。」
「慧靈,你知道抱憾終身是什麼滋味嗎?如同凌遲,千刀萬剮。你們每個人都說為我好,可你們真的了解我嗎?娘不顧一切,可我不要娘的不顧一切,我能不能求老天爺,把我娘還給我?」
「能不能把我娘還給我?能嗎?」
到了最後,趙無憂只剩下歇斯底里,還有脖頸處因為激動而突起的青筋。
慧靈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公子若是覺得難受,就哭吧!」
「娘不喜歡我哭,我為何要哭?」歇斯底里過後,只滿目的空白,滿臉的茫然無措,「娘喜歡看我笑,娘——會一直在我身邊陪著我,我不能讓她失望。」
娘,回不來了。
「夫人臨終前留了一句話。」慧靈泣不成聲。
趙無憂僵著臉,盯著慧靈。
慧靈拭去臉上的淚,「夫人說,放不下啊!」
身子僵得生疼,有滾燙的東西在眼眶裡徘徊,趙無憂笑了,笑得那樣悲愴而淒涼。可她還能說什麼呢?什麼都說不出來。
什麼都不必說了!
慧靈泣淚,朝著趙無憂重重磕了頭,「奴婢能不能求公子一件事?」
趙無憂闔眼不語,精疲力竭的靠在棺槨處。
「奴婢陪著夫人半輩子了,如今夫人走了,還望公子能成全奴婢!」慧靈磕頭,「請公子成全。」
趙無憂笑得涼薄,「你們每個人都希望我成全,可是誰來成全我?」
慧靈抬頭望著趙無憂,竟是揚唇笑得慈柔,「公子保重。」想了想便壓低了聲音,「小心相爺!」
語罷,慧靈對著棺槨磕頭,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出了靈堂。
趙無憂就像一灘爛泥似的靠在棺槨處,嗶嗶啵啵的燭花還在肆意的響著。
骨節分明的手將冥幣丟入火盆里,讓即將燃盡的灰燼又重燃了火花。一身玄袍,眉目微涼,在這空空蕩蕩的靈堂里,像極了來勾魂的無常。
他站起身來,腳下輕緩的走到了趙無憂跟前,然後又徐徐蹲下身子,與她保持了平視的姿勢。
趙無憂掀了眼皮看他,眼睛裡的遲滯刺得他心中微疼。
她的第一句話,竟是笑著說的。她說,「穆百里,我再也沒有娘了。」
他點點頭,「天塌了,還有我。」
所有的勸慰在此刻都是蒼白無力的。那就不必多說什麼,靜靜的陪著她便是。在她虛弱無力,在她脆弱的時候,至少還有一個人,在乎她的生死,在乎她的喜怒哀樂。
這就夠了!
穆百里與她一道坐在地上,她無力的靠在他懷裡,「若是知道會有這一日,在娘走之前我就該告訴她,其實我不是一個人。可這世上就是有這麼多的遺憾,才算懲罰你的不夠珍惜。」
還記得娘走的時候說的那些話,娘說她好想看到有朝一日,她的合歡能嫁給心愛之人,能穿上娘親手做的嫁衣。
娘,你看到了嗎?
你的合歡已經找到了心愛之人,相信終有一天,娘的合歡能穿上娘親手做的嫁衣。從此以後,平安喜樂,合歡無憂。
穆百里不能來太久,好在外頭有陸國安和素兮等人守著,到了天亮時分,穆百里就該走了。
吻上她的眉心,穆百里輕輕的抱著她,擔慮的望著她煞白如紙的面色,「你要記得,你不是一個人。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在。」
她抬眸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堅強得讓人心疼。
「我不是一個人。」她重複,話語卻是清晰冷靜的,「我還有你,還有我娘的遺願,我不會有事,我會好好的活下去。我要幸福,要快樂,要自由。」
穆百里眸色微紅,指腹輕柔的摩挲著她微涼的面頰,多少話卡在喉間,一句都說不出來。有那麼一瞬,他是想讓她哭出來的,可是他做不到勉強她。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活著的人,當替死去的人繼續活下去。」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我走了,你自己當心。」
她點點頭,站在那裡就像個紙片人,仿佛風一吹就會隨風消散了。
穆百里走了,趁著黎明到來之前消失在丞相府。他能來這一趟已經是冒了很大的風險,若是被丞相府的人看到,勢必會惹出大亂子。
趙無憂不會留他,即便悲痛欲絕,即便心如死灰,她也分得清輕重緩急。腦子永遠太過清醒,清醒得令人痛不欲生。
天剛亮的時候,府裡頭就傳來了混亂聲。
趙無憂依舊跪在靈堂里,將冥幣元寶丟進火盆里。聽得雲箏急急忙忙的進門,撲通跪下,「公子,慧靈姑姑——去了!今兒一早,慧靈姑姑被發現在自己房中懸樑自盡。」
手中握著冥幣,趙無憂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臉上沒有半點情緒波動。這本來就沒什麼大驚小怪的,慧靈跟著母親一輩子,此刻去了,也算是全了這份主僕的情義。
放不下,就跟著去吧!
出殯那一天,趙無憂已經虛弱到了極致。可她還是堅持著,一張臉蒼白到了極點,比楊瑾之的臉色還要難看。趙嵩望著她那副樣子。只是心頭鈍了鈍,始終沒有說什麼。
原來母女之情,真的比父女之情要深一些。趙嵩想著,既然都薄情了一輩子,何妨再繼續薄情下去呢?
楊瑾之就被葬在雲安寺的山腳下,她被困在雲安寺大半輩子,臨了還是回到了這裡。晨鐘暮鼓,能洗滌人的靈魂,讓所有業障都得到救贖。
慧靈就葬在楊瑾之的墓旁,主僕兩個也算是有個伴。
趙無憂披戴孝的跪在墓前,這幾日她不哭不鬧,在所有人眼裡,禮部尚書趙無憂是最薄情最冷漠的存在。便是沐瑤也覺得心裡瘮得慌,沒有一滴眼淚的趙無憂。讓人看著很害怕。
「相公?」沐瑤低低的喊著,「起來吧!」
趙無憂怔了怔,扭頭看她時,眼睛裡平淡無波,「你回去吧!我要在這裡陪我娘說說話。」
沐瑤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婆婆的死——」
「娘只是睡著了。」她糾正。
沐瑤俯身蹲下,「相公,你這樣——身體會吃不消。」
趙無憂斂眸,瞧了一眼置於跟前的靴子,是趙嵩。
「人死不能復生,回去吧!」趙嵩冷了音色。
「請爹允准無憂,陪娘最後一夜。」趙無憂磕頭,「我想去雲安寺走一走,請爹成全。」她說得極是無力,身子已經達到了抗壓的極限。
趙嵩深吸一口氣,然後點了點頭,這個時候太過計較,瑾之也會泉下難安吧!
「我陪你。」沐瑤低語。
趙無憂搖頭,「我只想一個人靜靜的,你回尚書府吧!」她扭頭望著沐瑤,「這些日子尚書府的事,辛苦郡主了!」
沐瑤抿唇,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只好站起身來。
霍霍衝著她搖頭,沐瑤也覺得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
夜幕降臨的時候,素兮上了雲安寺,推開了楊瑾之原來的禪房,找到了楊瑾之親手做的那套新嫁衣。嫁衣如火,灼了誰的眸,疼了誰的心。
指尖輕輕的撫過嫁衣上的花紋,娘的梨花繡得真好看,栩栩如生,就跟梨園裡的梨花是一樣的。
趙無憂靠在墓碑上,神色微暗,「娘,合歡頹廢了好些日子,如今一切都塵埃落地,也該站起來,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了。答應過娘的事情,合歡一定會做到。娘答應我會一直陪著,也不能食言。」
穆百里來的時候。趙無憂在孝服外頭穿了一身大紅嫁衣。
她在等著他,等了很久。
清冷的月光下,她眉目微涼,蒼白的臉上泛著少許笑意。她終於落了淚,沙啞的嗓子裡唯有那一句,「穆百里,我嫁給你好不好?」
他一愣,而後疾步上前將她攬入懷中,附耳道一句,「好!」音色磁柔,卻是何其斬釘截鐵,權當是此生的承諾已定。
命定之人,當緣定三生,當永世不負。
下一刻,她淚流滿面。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