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大婚之喜,你會後悔的(2/2)
幾杯果茶下腹,趙無憂便什麼都吃不下了。早前又喝了溫故給配的藥湯,這會子虛弱得不成樣子,只好撿了個空擋,去院子裡的僻靜處坐一坐。
楊瑾之面色微白的望著趙嵩,壓低了聲音道,「嵩哥,我去看看無憂。」
趙嵩自然也知道趙無憂的身子不好,今日的確勞累,估計要扛不住了,便點頭允了楊瑾之離去。在楊瑾之離去之後,趙嵩又衝著身邊的陳平使了個眼色。
陳平當然知道趙嵩是什麼意思,當即悄無聲息的尾隨楊瑾之而去。
整個尚書府喧囂鼎沸。楊瑾之想著自己的女兒必定不喜歡這樣吵鬧的地方,一定會找個沒有人的地方好好歇一會。
楊瑾之儘量往僻靜的地方走去,果不然看到了不遠處趙無憂坐在黑暗中,靠在廊柱處歇著。還有一名男子似乎在旁邊與她說話,那人她見過,是當日來雲安寺的大夫,叫什麼溫故的。
如釋重負的鬆了一口氣,楊瑾之緩步走過去。
素兮上前朝著楊瑾之行禮,「夫人。」而後壓低聲音,「有尾巴!」
聞言,楊瑾之頓住腳步,當即站在了原地沒有動彈。
素兮直起身子,含笑道,「夫人累了?可去客房歇會。卑職會轉告公子一聲。」
楊瑾之點點頭,擔慮的望著不遠處的趙無憂。
此處人多眼雜,的確不適合說話,是故素兮想得也算是周全。楊瑾之清醒的時候還是知道一些的,素兮這麼一說她便知道趙嵩讓人跟著自己。
深吸一口氣,楊瑾之去了客房裡等著,趙無憂不多時便也進得房內。
「娘!」見著母親,趙無憂自然是歡喜的。
燭光里的娘親,笑靨溫柔。慈愛的容色,在趙無憂的記憶里一直都沒有變過。只不過母親的鬢髮不知何時已經變得花白,再也不復如初模樣。
趙無憂微微一愣,下意識的盯著娘親的鬢髮,眸色微恙,「娘的頭髮怎麼白了呢?」
「娘老了。」楊瑾之笑了笑。「娘不老,娘的合歡就長不大。唯有娘老了,合歡才能獨立成長,才能——」她頓了頓,不舍的撫過女兒蒼白的面頰,「合歡,更瘦了。」
趙無憂一笑,「娘每次都說我瘦了,可你看看我哪兒瘦了?合歡還是舊模樣,娘也是。」
楊瑾之輕輕抱著自己的女兒,「合歡還記得娘以前的樣子嗎?」
「娘在合歡心裡,一直都沒變過。」趙無憂笑道,「好端端的,娘怎麼說這些話呢?娘,今兒是合歡的大好日子,該高高興興的。」
攙著母親坐了下來,趙無憂倒是顯得極為高興,「只要有娘在身邊,合歡什麼都不怕,什麼事兒都能扛下來。娘,合歡長大了,可以保護家人保護自己最親的人。等過些時日,朝局穩定,合歡就把娘接回來,跟我一起住在尚書府里。」
「娘說不喜歡梨花,那我就在聽風樓後面種娘最喜歡的花,娘喜歡牡丹,我就去洛陽親自挑選上好的牡丹品種,到時候開的花一定是最好看的。」
楊瑾之輕笑,「娘這輩子種的最好看的花,就是娘的合歡。有了合歡,娘什麼都不需要了。」握著女兒冰涼的手,楊瑾之眼睛裡含著淚花,「合歡的手,還是這樣涼。」
趙無憂微微一怔,「娘?」
「娘有很多無奈,很多身不由己。」楊瑾之自言自語,「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娘不能那麼自私,讓合歡一輩子被人挾制,不得自由。娘的合歡那麼漂亮、那麼聰明,應該像樹上的梨花一樣純白乾淨。應該綻放在春日裡,綻放在最高的樹梢,而不是碾落成泥。」
「娘,你別說了。」趙無憂忙道,「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我讓溫故給你瞧瞧,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楊瑾之快速拽住無憂,「別走,合歡,你聽娘把話說完。娘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對你說,可一直都不知該從何說起,如今也到了不得不說的地步。過了今夜,合歡就是個大人了,不再小孩子。成家立業的人,就該擔起自己的背負,有自己的家國天下。」
趙無憂蹙眉,擔慮的望著自己的母親。
娘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太好,是故趙無憂也沒往心裡去。娘瘋瘋癲癲的樣子她都見過,這絮絮叨叨的模樣也就不足為奇了。
楊瑾之長長吐出一口氣,「合歡,娘今夜說的話,你都要記在心裡。娘這一次一走,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剩下合歡一個人得好好的活下去。沒有娘在身邊,合歡都已經習慣了,以後也得一直習慣下去。」
「還有,若是遇見了無極,你莫心慈手軟。他跟你爹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心狠手辣之輩。我對他們已經不抱半點希望,可合歡是娘全部的希望,娘想把最好的都留給合歡。」
「朝廷上的事情,你多留一個心眼,不要太實誠的交給你爹。夫妻二十多年,我太了解你爹是什麼樣的人,權勢薰心,利益惑人,將活生生的人變成了鬼。合歡,若是有朝一日能抽身離去,那些功名利祿就隨風去吧!」
「來日若是遇見了心愛之人,定要告訴娘親,讓娘也高興一下。娘最想看到的,還是合歡身穿嫁衣的模樣。你可知道自從知道合歡要娶妻。娘這心裡頭有多難受嗎?」
「難受的時候,娘就讓慧靈幫娘下山買了一些料子,偷偷給你做了一套新嫁衣,就壓在禪房的柜子底下。上頭是你最喜歡的梨花,是娘親手繡的,下次來雲安寺的時候,你穿給娘看看。娘的合歡,穿著娘親手做的嫁衣,一定會很好看。」
趙無憂含笑望著自己的母親,不慎落下淚來,笑著哭的滋味還真是不好受,「娘,看你說的,都把我弄哭了。我待會還得出去迎客,若是教爹看見,保不齊又得責難了。」
楊瑾之深吸一口氣,拭去女兒臉上的淚,「你別怕他,不過是個連妻兒都護不住的廢物,一心想要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他已經不再是我的嵩哥,不再是我認識的丈夫了,他是個不知饜足的魔。」
許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楊瑾之的臉上露出幾分惶然,幾分窘迫。看著趙無憂微蹙的眉頭,楊瑾之面色蒼白,心裡頭是惴惴不安的,「合歡,娘說這些話的意思並不是、並不是——你不要以為娘在挑唆。娘不是這個意思,不是讓你刻意去違背你爹,我——」
「娘!娘你冷靜點!」趙無憂忙撫慰,「合歡知道娘的苦心,合歡懂得,娘你放寬心,娘——」
楊瑾之醒過神來,突然抱緊了趙無憂,「合歡你別怕,娘會一直保護你,一直陪在你身邊,誰都不能傷害娘的合歡。你放心,娘給你時間,三年夠不夠?三年——三年夠不夠?」
趙無憂知道,娘的病又犯了,「夠了夠了,娘你別胡思亂想。」
外頭傳來素兮的聲音,「公子,相爺快過來了,你跟夫人做好準備。」
「知道了。」趙無憂快速鬆開自己的母親,抬手把楊瑾之臉上的淚擦去,「娘,爹快過來了,你整理整理心情,咱們馬上出去。若是讓爹見著娘哭了,不定要出什麼事。」
楊瑾之點點頭,如孩子般盯著趙無憂的臉,一直盯著她看。仿佛要將她刻在自己的骨子裡。
走出客房的時候,趙無憂一眼就看到了走在迴廊里的趙嵩。
素兮道,「卑職與陳平糾纏,是故他沒了法子,只好去找相爺。」
「你退下吧!」趙無憂當然知道,就算沒有素兮,他爹也不可能放任妻子在外太久。是故對於父親的出現,趙無憂並不感到意外。
素兮轉身就走,趙無憂牽著楊瑾之走上前。
趙嵩的臉色不是太好看,見著趙無憂與楊瑾之單獨在一起,更是眸色無溫。
見狀,趙無憂輕咳兩聲鬆開了母親的手,畢恭畢敬的朝著趙嵩行了禮,「爹!」
楊瑾之深吸一口氣。也不去看趙嵩一眼,神情有些恍惚。
「時辰不早了,就不耽誤你休息,我與你母親也該回丞相府去了。」趙嵩冷颼颼的看了楊瑾之一眼,緩了緩口吻才道,「瑾之,該走了。」
楊瑾之斂眸,眷眷不舍的望著趙無憂,有多少話到了唇邊,卻再也無法說出口。
眼中噙著淚,楊瑾之朝著趙無憂笑了笑,「娘走了,合歡要好好的,知道嗎?」
趙無憂一笑。「娘放心,合歡不是小孩子。」
「那娘——就走得放心了。」楊瑾之如釋重負,這才隨著趙嵩緩步朝著外頭走去。
趙無憂輕咳著,親自送父母離去。上車的時候,楊瑾之又回頭看了趙無憂一眼,給了她一個明媚的笑靨。娘說,「回去吧,外頭天涼,當心身子。」
「恩!」趙無憂點點頭,含笑目送。
馬車漸行漸遠,終於沒入了黑暗之中。
這尚書府的喜宴也漸漸的散了,丞相都走了,那些溜須拍馬之輩也跟著走了。吃飽喝足,一個個都離開了尚書府。
喧囂的世界,即將恢復平靜。
可楊瑾之的心裡,卻再也沒有平靜過。
坐在馬車裡,楊瑾之神色遲滯,眼睛裡待著少許茫然與灰暗。
「你跟無憂說了什麼?」趙嵩問。
馬車搖晃,車前的馬燈微光時不時的落進來,晃得眼睛疼。外頭一聲鞭炮聲,絢爛的煙花在半空綻放,那是尚書府的方向。
楊瑾之挑開車窗簾子,含笑望著外頭的煙花,「還記得當年你我成親之時,你對我許過的承諾嗎?」
趙嵩一怔,「好端端的,怎麼說起這個?」
「你說你會一輩子對我好,一輩子只我一人足矣。」楊瑾之定定的望著外頭,「你的確做到了一輩子只有一妻絕無妾室,可是趙嵩,你為什麼變了呢?」
「何曾變過?」趙嵩深吸一口氣,「不還是原來的模樣嗎?」
「以前的你,不會這般冷漠無情。」楊瑾之話語低冷,「如今為了高官厚祿,為了蝴蝶蠱,你已經算不上是個人了。知道豬狗不如四個字是怎麼寫的嗎?虎毒不食子,你的心比猛獸還要毒辣。親子不要,養子也不要,光想著能一人天下。」
「趙嵩,你早晚會後悔的。可是老天爺是公平的,他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給你機會。每個人的機會都是有定數的,用完了定數。你就是孤家寡人。」
趙嵩冷厲,「瑾之,你瘋夠了沒有?說夠了沒有?我做的事,從不後悔。今兒是無憂的大好日子,你莫要恣意妄為,惹出禍端。明兒一早,我就會讓人送你回雲安寺,你好好的在裡頭待著,等到事情都結束了,我會親自去接你出來。」
楊瑾之回頭看他,笑得何其凜冽,「佛門淨地,卻成了我的囚籠,我一心求饒恕與解脫,為何連佛都不願寬恕?趙嵩,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
音落,突然一聲巨響,趙嵩駭然瞪大眸子!
後來趙嵩想著,這輩子還是有一件事是後悔的。可惜正如楊瑾之所言,所有的機會都是有定數的,他耗完了她給予的所有機會,所以——她便再也沒給過他機會。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