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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天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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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嚴慍怒的聲音從天頂傳來,我心頭一驚,是他們要將我捉回去!我轉頭看向臉色慘白的白延卿,如果我就此走了,今後恐怕……

我猶豫不決,我不怕天刑,怕的是那無法說出口也不敢直面的……心思與一點希冀。

「冤孽,不識好歹!」

一聲震耳欲聾的叱喝。雲端之上,天兵神將持弓而立,瞬時間,滿天箭雨,如瀑而下!

我揮手欲化光盾抵擋,卻忽然反應過來我法力盡失。颼颼神箭急速向我射來,四面八方,密密層層,如雲翻浪,籠罩在整個天空。我無處可避,即便是進入屋中,也無濟於事。神箭不同於凡間箭雨,它可穿透凡世間所有的東西,陶檐片瓦,在它之下也不過如同一張薄紙,一擊即毀!

眼前的身影突然撲向我,將我壓在地上,於我之上撐起雙臂。扎在他胸前的鏽劍長柄抵在我心口,此時看起來竟與他之心砰然相連。

「嗖——噗!噗!噗!」

隨之聲響,接二連三的箭頭快速穿透白延卿的身體,從胸膛肚子裡伸出來,卻剛好與我保持距離,毫無半點觸碰。

對於凡人而言,一支神箭,就足已要了命。而白延卿身上這些……一支、兩支、三支、四支……我呆滯住了,腦袋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恍恍惚惚地數著。箭頭越來越多,眼睛被淚水模糊,再也數不清楚。扎在那後背的箭羽也在頃刻間遍布成集,整具身體血肉模糊,沒了完好之處。

「白延卿……」我幾乎窒息,喃喃喚了聲。

他一定很痛很痛,萬箭穿心之痛……我這心裡,又何嘗不是一樣?

箭止,最後一支神箭「嘣」地一聲落在我身側,扎碎地上的石塊。

那是我當初買下這座宅子時,與白延卿一同挑選的精緻青石。

身上的人斷斷續續喘著氣,雙眉緊皺,嘴裡流出的紅血落在我脖子上,溫熱又刺痛。他的眸子緊緊盯著我,再無方才那些疾言厲色,而是一如往昔,溫柔以待,是我最喜愛的模樣。漸漸地,他在我身上強撐起的雙臂也支持不住,最終歪倒在地上。

「白延卿!」

我顫抖雙手,小心將他的腦袋放在我膝上,想要施法救他。可是我身上法力被禁,什麼也使不出來!我眼睜睜看著他被箭中所帶的神力吞噬,來不及多說一句話。便就化作千萬螢光,如沙般從我掌中流失,像上天飄去。「不!」我嘶聲大吼,瘋狂將那些飄渺螢光抓在手中,可是張開一看,螢光變成如雪白末,眨眼間消失盡無。

「哐當」,沉重的鏽劍掉在地上。我愣愣看著它,伸出手。鏽劍忽然猶自一顫,旋身往空中飛去,我伸手一抓,抓了個空!

劍入雲霄,落在一個身穿衣的男子手中。是他,當日在蒼海之岸救我的那個陌生男子。

我未及多思多想,那端的天兵神將已架起另一波神箭,直指住我。

雖失去法力,但我還是仙身,被這些箭傷到也不會就此要了性命。可我還不想,不想回去!

我沒了法力護身,卻還有一些仙界的玩意兒。我掏出一顆遁地珠,往地上一拋,立刻遁入地下。

在天兵神將找到我之前,我飛速趕到地府,抓住白鬼使,跟他們描述白延卿的樣子,逼問他們白延卿的去向,可他們告訴我,今日並未勾過著這樣的魂魄。

難道……他直接去了輪迴?

我又趕到奈何橋前,許多等著投胎輪迴的陰靈慢悠悠走在路上,掩面哭泣。我在他們之中找尋,卻還是找不到白延卿!我趕去問孟婆,問她是否前世姓白之人在此投胎?她搖頭,告訴我姓白之人太多,不知我說的是哪一個。不過,她倒是說起一件奇怪的事情。就在方才,生魂冊上有兩個名字莫名消失!

兩個名字……我不確定其中一個是不是白延卿,可若名字消失,說明又返回人間了。可是……他的肉身都已經毀了,如何還能回到人間?

正當我失落絕望之時,地府大震,一隻金光之掌從天而將,擒住我的腰身,化作一捆縛仙繩。

從地府到人間,又從人間穿越九天,不過轉眼工夫。

我被綁在巨大的天刑柱上,頭頂的雲端有一處布滿天兵神將,另一處放著執行天雷的驚天雷鼓。

天雷鼓不同於雷公手上的寶物,這是專門用來懲罰發錯的神仙的,它的法力,雖比不上蒼海神龍之雷,卻也是有毀天滅地的威力。

「姑姑!」羅浮從雲上跌跌撞撞下來。傷心跪在我面前,「姑姑,對不起,我只是想讓天帝下令把你勸回來,本以為受點責罰就算了,大不了就是損失修為,失去飛升上神的資格,但這也好過你在凡間委屈吃苦。可是沒想到……沒想到天帝因此震怒,居然下了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之令!」

四十九道轟頂天雷……呵,這是要我飛灰湮滅地死刑啊。

可是此時,我內心卻異常平靜,愴然似地笑:「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哪比得上在凡間受傷的痛。失去一個愛了很久的人,是什麼感覺,你永遠體會不到。比拔去仙根,削去仙骨還要痛!區區天雷,大不了飛灰湮滅,可是沾染上紅塵的痛,時而洶湧,時而平靜,一點點折磨著我,侵蝕著我,把整個兒心都掏空了。奄奄一息,垂死掙扎,這種感覺,讓人痛苦而絕望,倒也不如天雷當頭,湮滅了乾淨。」

羅浮泣不成聲,雙眼錚紅:「姑姑,我錯了,我不該一氣之下就……就……」

我搖搖頭,向她平靜微微一笑:「羅浮,我一點兒都不怪你。這次,不幽仙山真的要交付給你了。」

「呼——」

一陣風卷,羅浮被推立邢台。

頭頂滾起層層雲。電閃雷鳴。

「轟!」

第一道天雷自頂劈下,我當頭一裂,痛不能已,渾身都麻痹了,眼前也已看不清什物。

「轟!」

第二道天雷落下,五臟六腑灼如火燒,身上的白衫被天雷烈火所焚,露出焦的四肢,皮開肉綻。

我深深吸了口氣,猶自可笑起來。或許還為等到最後一道天雷,我便已經死了!

我閉上眼,迎著如刀的狂風,等待第三道天雷。

卻在此時,身體莫名一輕,耳邊的風聲瘋狂而作。

我睜開眼,也不知怎麼的自己竟已從邢柱上脫身,落在一方巨物之上。未及我反應,一聲震撼天地的龍鳴呼嘯而起!

是……是蒼海神龍!

我驚詫不已,不曾想到神龍居然會突然出現!可是我違反天規,還在受罰,它卻私自將我帶出,豈非違逆之舉?

神龍避開雷電穿雲而行,不知將我帶到了那裡,將我落在一處山崖之上。

我渾身皆被天雷所灼燒,痛不能已,只能躺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它。我張張嘴,就連嗓子也是干啞燒裂的,發不出半點聲音。

神龍在空中盤行回身,龍頭近在我跟前,青綠色的眸子精光盯著我,出聲道:「吾與你三百年賭約未到,吾會讓天界暫且恕你百年。剩下的四十七道天雷,至時還會再補上。不過那幾道天雷盡數至下,你必飛灰湮滅。好在,你與吾前有賭約,只要你心生懺悔,吾便可不理那天界神罰,保你一命。而你也必要信守諾言,隨吾守在蒼海萬年,護養神蓮萬年。」

我吞了吞唾沫,讓自己的喉嚨濕潤一點,然後努力張開嘴,聲音嘶啞:「晚輩不敢忘了當初的賭約。神龍大人知曉天下未生事,晚輩……想問問神龍大人,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生魂冊上……沒有……沒有他的名字,是天界把他逐出三界之外了?」

神龍冷呵,低聲不悅:「吾告訴過你,三百年後。他必會從人世間消失。如今三百年期限未到,你與他有緣,必然會相見。吾,不會騙你。」

我心裡一沉,怔怔落下淚來:「相見?什麼時候我才可以再見到他?」

神龍說:「很快,百年之內。人間百年,不過仙界百天。」

我垂下眼眸,失力而絕望地輕聲:「神龍大人游離三界九州萬年,時間對於你,人間百年不過須臾一瞬,可對我而言,即便身在仙界,一日三秋,比在人間還要難熬。」我咬咬牙,再次抬起頭,「不過,我……我相信神龍大人所說。他既然還會出現在人世間,我就一定能找到他。我不會放過他,不會輕饒他,不管多久,不管他去了哪裡!」

神龍大笑一聲,飛在雲中翻騰:「這世間最可笑的,便是凡人,即便生前有過多少堅定不移的信念,一碗黃泉湯,一道奈何橋,便能輕易將紅塵前世遺忘得一乾二淨!物是人非,時過境遷,亘古不變的唯有這蒼天闊地,從不曾褪色消亡。世間沒有不斷的執念,吾會從你身上,看盡凡人最不自量力的所謂山盟,所謂海誓!你好自為之!」說罷,長尾一掃,一陣巨風過,他已在雲中消失不見。

天空雲散開,露出絲絲陽光白雲。

我躺在山崖上,受這崖上之風摧殘,傷口被天雷所傷,無法癒合,迎著那些風陣陣作痛。

迷糊中,我看到一角袍飄蕩,是他,曾在蒼海之邊救過我的那位,是拿走白延卿鏽劍的那個人!

我艱難地抬起手,伸向他,張著口:「你……是……」

他眸光深,伸掌與我十指緊扣,一陣清涼的內力潺潺而出,向我體內灌沖蔓延。

頓時間,天雷留下的灼傷之痛慢慢減淡,燒焦的手臂也漸漸恢復完整。

我終於得以喘息,能夠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就連嗓子也不再感覺灼痛了。我從地上撐坐而起,抬頭望著這個冷俊男子:「謝謝你又一次救了我。可是,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幫我?」

男子目光冰冷幽暗,對於我又一次問起他的身份,又是一概不言。

我忽然生了一個念頭,抓住他的袍角,向他請求:「神君,你能救我,一定也能救他,對不對?你知道他的魂魄去哪兒了嗎?我找不到他,找不到了……」

他垂著眼,然盯著我:「劍在的地方,他就在。」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開口說話。他也居然真的告訴我白延卿的下落了!我欣喜若狂,可是……那把劍剛剛不是已經被他拿走了嗎?我還想再問,眼前卻是影一閃,男子騰起飛雲,眨眼消失。

我起身想追,但身體還很虛弱,外傷以好,但內力還未恢復,只怕連架雲也飛不了多少時間。我盤腿坐下,卻是發現手中無端多了一隻鈴鐺。我將鈴鐺放在眼前細細打量,發現怎麼晃動都不發出聲響,而這個鈴鐺的材質,跟那把劍一模一樣。

慢慢的,我心中似乎瞭然,將它系在腰上。

大概半日,我勉強恢復大半內力,騰雲回到花宅。

我站在上空,花宅已經破爛不堪,到處都是箭孔。神箭落入凡間,半刻之後便會消失不見,所有人都不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只有我……

我輕輕嘆息一聲,看到那院中還躺著一個身影。

是唐敬賢。

是了,只有他了,白延卿已死,就連肉身都湮滅了,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握緊腰間的鐵鈴,心中隱隱作痛。

回想往事種種,竟也覺得自己好像過了個輪迴一般。

我落在院子,將唐敬賢小心扶起。他還有氣息,只是也已經十分微弱了。我施法為他療傷,同時也抹去他腦海中一切有關我的事情。等他再醒來的時候,便不會再認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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