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人(2/2)
雲浣一滯,又看他一眼,這才卸下臉上柔笑,一臉冰冷的從他身側走過,行入宮門。
待她走進門內,白斂方才對著那空蕩的宮門蹙了蹙眉,呢南一句:「笑得真假。」
不過一會兒功夫,雲浣便換了衣裳出來,她頭上梳的是民間女子常用的皖月髻,半片髮絲往後打轉,下方幾縷青絲伴在肩側,清秀素淡的臉上嵌著雙清澈水漾的眸子,薄薄的粉唇淡淡的抿著,一身花槿繡的長裙服帖的將她曼妙的身子包裹著,外間披了件半身披風,看來清幽之外又多了份灑脫,明眸皓齒,彎眉如月,整個人雖不是極美,卻無形中透出一股靈氣,像是天間精靈,清妙而可人。
白斂沉默的看著她一身裝容,不動聲色,面上看不出喜惡。
「白大人,走吧。」她的聲音有些涼,沒了之前刻意展露的笑顏,小臉上少了份溫婉柔順,卻多了分清明淡雅。
白斂未語,轉身在前帶路,雲浣規矩的走在他身側一步之遙,一路又是無語到底。
出了宮門已日至午時,該是用膳的時候了,白斂領著雲浣,熟門熟路的走進全京城最大的客棧「千山樓」,一進客棧,小二便迎了上來,招呼道:「二位可是用膳?」
「是。」
「不知二位可介意拼桌?」
白斂掃了大廳一眼,見人滿為患,便皺起了眉,又問:「可有廂房?」
那小二見他一身裝束便知他不是普通客人,不敢得罪,就只得賠著不是道:「不好意思這位爺,廂房都滿了,要不兩位將就將就,小的為兩位尋個人少的桌子,可行?」
「好。」這話是雲浣說的。
白斂轉頭看著她,眼底隱有不滿,不悅她自作主張。
雲浣卻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道:「若是白公子嫌棄,便自個兒尋個安逸的地方用膳吧,我就在這兒吃了,回頭咱們再約在京城正街上碰面就是。」
白斂擰了擰眉,最終只得對小二道:「尋個僻靜的桌子吧。」
那小二連忙應著,走了一圈兒很快便尋到空位,揮著手就朝他們招呼:「兩位,這邊兒。」
兩人走了過去,見同桌的兩人一個是粗莽大漢,一個是年逾古稀的老者,兩人落坐另外兩方,那老者咧嘴沖他們友好的笑笑,雲浣也回以一笑,白斂卻僅是點點頭,算是示意過了。
點了幾樣小菜,吩咐小二快些後,白斂便轉首對著雲浣道:「一會兒我去東邊,你去西邊,那人二十不到,是個玉面書生,腰間有塊烏鴉玉佩,乃是當世難遇的黑玉雕琢,你可看仔細了。」
「是要大海撈針?」雲浣挑眉。
白斂看她僅是挑眉,臉上卻並無半絲不耐,甚至連皺眉的動作都沒有,便道:「那人行蹤飄忽,也只能大海撈針了。」
說了一會兒菜就來了,同桌的大漢用的只是普通粗面,看到他們面前的幾樣小菜不禁有些眼饞,目光一直鎖著不放。
雲浣笑了一下,將一盤鴨肉推到那漢子面前,溫聲道:「萍水相逢,兄台嘗嘗,莫要嫌棄。」
那大漢一愣,臉上露出赦紅,有些不自在。
雲浣又道:「兄台莫非當真嫌棄?」
那漢子一時更加不知如何回應了,只紅著臉,幾乎將臉埋進碗裡了。
旁邊老者看了,就笑笑道:「貧者不受嗟來之食啊……」說著,撿了塊豆子丟進嘴裡,吧唧的就著手邊的粥便飲了一口。
白斂看了那老者兩眼,沒說話,只偏頭繼續對雲浣道:「快些吃,還有事。」
雲浣嗯了一聲,又見那大漢從碗裡覷出一雙眼睛,正往她望來,雲浣對他一笑,鴨肉就這麼擱在他面前,也不收回,只埋著頭開始用膳。
四周繁鬧,他們這桌倒是安安靜靜,只過了半晌,雲浣又抬起頭來,對著白斂問道:「若是找到那人,那人不與我們同行該如何?」
白斂放下筷子,思索一刻才道:「抓走。」
「白公子倒是直接,不愧是練武之人,若是抓不住怎麼辦?」她又問。
白斂仍舊一臉疏淡,神色不變:「硬抓。」
雲浣笑了一下,眼中閃過些什麼,卻稍縱即逝:「既然如此,那公子對手吧,小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是註定幫不上忙的。」
「嗯。」白斂應了一聲,突然一爪向那大漢扣去,那大漢愣了一下,沒料到這剛剛同桌之人,怎麼莫名其妙的就向自己撲來了?他連忙想躲,可對方顯然武藝高強,他往後退了兩步便跌了,眼看著對方鷹爪朝他襲來,他只得抱住腦袋,咬著牙緊閉雙目……
這邊的動盪很快引起旁人注意,坐得遠的都紛紛起身張望,坐得近的都愣愣的看著他們,不明所以。
白斂的鷹爪快要襲上大漢的頭顱時,旁邊,清涼溫柔的女聲卻倏地響起:「啊,抓到了。」
眾人移目過去,便見一素裝清雅女子,正手持一把短刃鋼刀,站在一位古稀老者身側,刀尖抵著老者後頸,一雙清澈的雙眸因為喜悅而微微彎起,宛如天邊明月。
「兄台,得罪了。」
又是一道疏淡男聲響起,眾人不禁又跟著移目,就見剛才還將人家漢子打倒在地的俊朗男子,竟一眨眼的功夫便將漢子拉起,還很有禮貌的為那漢子理了理狼狽的衣衫,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元寶,遞給那漢子,道:「這算是在下方才莽撞的賠禮,有名有理,絕不是嗟來之食。」
那漢子茫然無措,看著那明晃晃的金錠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
白斂點了點頭,這才轉身,看向那古稀老者,淡淡的道:「喬公子如此故弄玄虛,就是為了躲在下嗎?」
那老者咬牙切齒的看著眼前男子,又瞥眼,掃向身側正拿著刀抵在自己脖項的纖弱女子,心裡恨得發癢,不甘不願的擠出一句話來:「你們怎麼發現我的?」
白斂隨意落座,淡淡的道:「你的指甲太淨了,普通老者不會有這麼幹淨紛嫩的指甲。」
雲浣也笑著接道:「還有你的眼太亮了,再精銳的老人,到了古稀之年,眉目間也必有渾濁,你卻半絲未有,而且你鞋上的烏鴉黑玉太明顯了。」
「你的髮絲雖故意染白,可發質光滑,與年齡不符。」白斂又道。
「你喝了粥後,抿過唇,因此唇上粗粉被你吃掉,你的唇上沒有橫紋,但普通老者都有。」雲浣也道。
「還有你……」
「夠了。」老者終於受不了了,一拍桌子,怒目橫瞪的瞅著正準備繼續「好心解釋」的兩人,憤憤的道:「我不會跟你們走,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雲浣將匕首往他肌膚里戳了戳,驚得老者臉色劇變,卻還是沒有妥協。
雲浣失望的嘆了口氣,覷著白斂道:「白公子剛才說硬抓,那這人就交給你了,小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是捆不動他,也是扛不起他,更是拖不了他的。」
白斂配合的點點頭,站起身來,去帳台問小二要了條粗繩,確定夠繩子夠結實後,便回來,迎視著老者幾乎猩紅扭曲的雙目,淡定的將他的手抓起,繩子一捆,然後又將繩子繞著他胸腔,將其雙臂捆綁其中,繩頭留出一截,算是牽帶之用。
「好了。」他看向她,示意的道。
雲浣嗯了一聲,自覺去帳台結了飯錢,便走出了客棧,而後頭,白斂卻像牽小狗一樣,將那被捆成粽子般的「老者」牽著跟上去。
「白斂,你個混蛋,你放開我……」「老者」氣惱的以身子扣住廳柱,死也不走。
白斂見他不自覺,便稍稍動了些真氣,再一扯,輕而易舉的將人扯了過來。
「老者」氣得呼呼喘氣,嘴裡罵個不停,白斂嫌煩,隨意抓了塊不知道什麼布,便往他嘴裡一塞,世界終於安靜了。
可正在他要牽著「獵物」離開時,二樓上,一道稍顯稚嫩,卻氣勢十足的男聲突然響起:「大膽,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擄截百姓,虐待老人,你給我站住。」說著,那男子身形一縱,便從二樓躍下,穩穩的落在客棧大門前,將白斂兩人正好攔個正著。
白斂蹙眉,不耐的看著這多管閒事的男子,見其一身錦裝,應當非富則貴,可容貌童稚,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看著倒想是個富家公子。
「這人我認得,並非擄截,公子抱錯不平了。」白斂淡淡的道。
那後頭「老者」眼見有人肯出頭,哪肯放過,忙拼命搖頭,示意自己真的是被擄截的,也根本不認得這人是誰。
白斂皺眉,朝「老者」瞥去一眼,俊顏微繃。
那少年男子見狀一哼,一臉正氣凌然的瞪著白斂,喝道:「人家拼命掙扎,若是熟人,怎會用繩索捆綁,你分明是欲對老者擄截勒索的賊人。」
「若是老者,會搖頭搖得這麼活潑嗎?」身後一道溫良的女聲突然響起。
少年回頭,便見一娉婷女子正朝他走來,女子一身素雅,容貌只算清秀,可面上帶笑,眉眼彎彎,渾身卻是透著股細緻玲瓏的江南女子溫順之氣,倒是個讓人眼前一亮的女子。
雲浣走近,睨了白斂一眼,嗔怪的道:「你這冷冰冰的性子何時能改,你若是肯多說兩句,與這位公子解釋清楚也就罷了,非要說得不清不楚,惹得人家誤會,非說你拐賣人口才安生是嗎?」
白斂冷冷的聽著她自說自話,沒有吭聲。
雲浣又轉頭,滿臉無害乖柔的對著少年笑笑,而後指著白斂道:「這位是家兄。」又指著「老者」:「這位是我表哥。」
「表哥?」少年咋舌,這位老者一頭銀髮,少說也有七十歲了,竟是這位妙齡姑娘的……表哥?
雲浣哧笑,伸手隨意的扯下「老者」粘黏的白色眉毛,將其整條扯下後,「老者」立刻悶哼一聲,想罵人,奈何嘴被堵了嚴實,半個字也吭不出來。
少年盯著「老者」掩藏在白眉之下的黑眉看了良久,才像霍然明白什麼似的,臉上猛地赦紅。
雲浣又解釋道:「表哥年近二十,卻終日亂跑,不肯歸家娶親,也不肯侍奉長輩,弄得我姑姑是終日以淚洗面,日日罵咧著生了個不孝子,這不,親事都臨門了,表哥倒好,一聲不響的離家出走了,丟下人家新娘子在府門前干晾著,弄得新娘子尋死膩活,差丁點就喜事成了喪事。」說到這兒,雲浣又喟嘆一聲,像是極為頭疼:「姑姑好不容易勸住了新娘子,我與兄長便立刻出來尋表哥,卻不想他為躲我們,竟喬裝打扮,把自己弄成這亂七八糟的摸樣,見了我們又死活不回去,我們逼於無奈,只好出此下策,驚擾了公子當真抱歉得很。」
少年一聽事情前因後果,早已對著那被捆成一團的可憐蟲恨恨的拋去一個白眼,像是在說「如此不負責任的行徑,你真枉為男兒身也」。後又聽這位姑娘如此大方得體的為他解釋清楚,更覺得自己剛才行為偏激,過於衝動,端著手便鞠了個躬,紅著面致歉:「姑娘嚴重了,是在下唐突,未弄清事情黑白。」
雲浣連忙擺手,有些無措的苦笑:「公子才是嚴重了,公子也是一番好意,只是我家這些事……哎,家醜不可外揚,家醜不可外揚啊……」
「姑娘也別憂心,快些將你表哥帶回去,別毀了新娘子名譽才好。」少年急忙道,轉頭又對店內小二道:「去牽輛馬車來,送三位快些回去。」
「是,少爺。」小二應了一聲,便轉身跑進了後院,沒一會兒便牽了輛藍頂的普通馬車出來。
「快走吧,別耽誤了。」少年催促道。
雲浣又向他致謝一番,才率先踏上了馬車,後頭白斂面色冰冷的瞅了少年一眼,隨手將「老者」丟進車廂,隨後自己再躍了上去。
「今日真是謝過公子了,敢問公子高姓大名,也讓小女子記個恩情。」撩開車簾,雲浣顰笑著對下方的少年道。
那少年抓抓頭,有些赦窘的道:「在下蕭之嚀,正是這千山樓的少東家。」
「原來是蕭公子,小女子姓雲,家住城西……」
話還未完,就聽身邊涼涼的聲音,滿是清冷的道:「小妹,你是還想將蕭公子請到家中做客嗎?」
雲浣看他一眼,不懂他為何譏諷。
下頭蕭之嚀顯然也是聽到白斂的話,他臉上又是一陣發紅,咳了一聲道:「姑娘還是先走吧,有緣再見。」
「嗯,蕭公子再見。」揮揮手,才放下了車簾。
馬車勻速駕駛,因得方才雲浣一說,車夫便直接駕車往城西駛去。車廂內空氣靜謐,雲浣安靜的坐在一旁,未言半語。
白斂卻倏地冷笑一記,挑眉道:「雲浣姑娘可是看上那蕭公子了?」
雲浣奇怪的覷他一眼,抿抿唇:「白大人何出此言,只是那位蕭公子人品純正,能屈能伸,還借我們馬車,莫非我道謝一聲也錯了?」
「我們來時,也沒馬車。」白斂面上一冷,聲色不禁帶了些冷厲。
雲浣蹙眉,只覺得這人喜怒古怪,卻還是解釋道:「被白大人綁著的這位雖現在老實了,可一路進宮,中途難免他不節外生枝,而且綁著個活人在大街上走,白大人不怕招來衙役,我還怕丟人現眼呢。」
白斂眯眸,盯著被捆成一團的「老者」緊緊注視……「老者」被他盯得頭皮發麻,死死的咽了口唾沫,眼神閃爍的移開。
車廂內恢復了靜謐,不知過了多久,白斂又突然冒出一句:「剛才那位蕭公子,若我沒記錯,正是新科狀元蕭之嚀,此人之前在朝上上了一份摺子,摺子的內容是狀告一人。」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目光狹促的看著她。
雲浣不知他所言何意,沒有吭聲。她自是知道那人是蕭之嚀,那夜小鏡湖邊她是見過他的,因此方才也就與他多說了兩句,若換個人,她倒沒這麼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