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何處春江無月明(2/2)
「來人,把這個丫頭挑斷腳筋割了舌頭扔出去!」曲新月轉身漫不經心道。
下一刻一道黑影倏忽飄來,曲向晚心中一沉,這是暗衛。
曲衡之竟然將暗衛給了曲新月!
那人如鬼魅一般出現,已然抓住了碧菊,曲向晚臉色驀地一變:「住手!」
然暗衛豈會聽她的話,碧菊淚眼汪汪道:「小姐,奴婢不會有事的。」
曲向晚眼底淚水滑過閃亮的光,陡然回頭道:「你想怎樣?」曲新月道:「只要你把你這張臉劃花,我便饒了這個丫頭,一張臉救你一條命,你賺到了。」
曲向晚唇角顫抖,好狠!
碧菊哭聲道:「小姐,不要,奴婢賤命一條,死不足惜!」
曲向晚看也不看碧菊,深深吸氣,現在她還有什麼辦法?反抗,她豈能斗得過哪些暗衛!?毀容?呵,竟然被逼迫至此!
曲月柔道:「新月,父親若是知道了,會發怒呢。」
曲新月冷哼:「父親豈會憐憫一個踐人,更不會責怪我!曲向晚,你不是很有能耐嗎?你不是有人英雄救美嗎?我倒要看看,誰敢阻攔我!」
一個寒涼的匕首丟在曲向晚面前,曲新月冷笑道:「不過一張麵皮而已,怎麼,你對這個丫頭的情意,還沒有一張臉重要?」
曲向晚心中寒涼,曲新月何止傲慢囂張,她的心機才是深沉的可怕!
曲向晚俯身撿起那把匕首,她不在乎這張臉如何,她有仇必報,她只在乎,她毀了容貌,是否毀的有價值!
曲月柔嘴角帶笑,懶懶的撫摸著新鑲了紅鑽的小指甲,曲玲英洋洋得意,曲向晚那張該死的臉,實在太討厭了!
曲新月挑眉冷笑著看著曲向晚道:「不用再等了,沒人會來救你,九牧,先把那個丫頭的舌頭割了!」
曲向晚抬手。
碧菊撕心裂肺大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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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原本好好的天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大雨磅礴,持續了一宿,天明時方轉小了些,滴滴答答,打在窗外的芭蕉樹上。
久熱的天終於有了絲涼氣,池子裡里蓮開似雪,擴大的荷葉鋪陳,確擋不住雨打碧池,圈圈漣漪漾開,倒映著陰霾的天色。
曲向晚靠在窗子前,望著天際微微發怔,身後碧菊小心翼翼端著黃銅盆放在檀香木的盆架子上,抹了抹眼角的淚,低聲道:「小姐,奴婢服侍您洗漱吧。」
曲向晚微微側了臉,唇角勾起淡淡笑意道:「碧菊,你哭什麼?」
碧菊立刻道:「奴婢沒哭,奴婢只是打了個哈欠,才掉的眼淚。」曲向晚笑了笑道:「昨天朱公公來送了不少賞賜,想來這一場瘟疫要消失了。」碧菊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道:「小姐,奴婢對不住您,都是因為奴婢,害的您毀了容貌,您責罰奴婢吧!」
曲向晚轉過神來,那精玉嬌子一般的容顏,已多了道極長的血痕,生生的破壞了那張容顏原本的美感,猙獰若裂開的美玉。
曲向晚笑道:「一不小心,下手狠了。」
碧菊哭的嗚嗚咽咽:「小姐還有心思說笑,奴婢要心疼死了。」
曲向晚扶起她道:「一道傷疤罷了,多了這麼一道,倒平添霸氣。」
碧菊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哭的越發厲害。
曲向晚道:「你若再哭,我便將你逐出相府。」
碧菊立時不哭了,紅著眼睛道:「奴婢以後再也不讓小姐受苦。」
曲向晚道:「你若有人家那功夫,我自是不必受苦的,好了,去把皇上賞賜的禮單拿來。」
碧菊欲言又止,卻還是聽話的去取了禮單。
曲向晚在宮中時,皇上不過賞賜一道免死詔書,至她毀了容貌時,朱公公急急的趕來,看到她滿臉是血,嚇的面如土色。
一併趕來的還有曲衡之,一見之下更是勃然變色。
當場斥責了曲月柔等人,卻也僅此而已。
她毀去了容貌,曲衡之不過斥責了曲新月幾句,這便是她必敗的原由。
曲向晚望著那長長的禮單:白金鑲翠項鍊一串,翠桃福紋簪兩支,金嵌珠耳墜一對,粉晶牡丹簪一副,純金髮簪一組,蜀錦一匹,玉如意一對……
曲向晚微微嘆氣,碧菊小聲道:「小姐,這賞賜豐厚,何以嘆氣?」
曲向晚淡淡道:「倒不如賞賜黃金千兩來的有用。」
碧菊道:「小姐需要銀兩麼?」
曲向晚頓了頓道:「沒什麼,碧菊,你可知這帝都書館在何處?」
碧菊愣了愣道:「書館?小姐要去看書麼?帝都最負盛名的要數鳳闕樓,聽聞哪裡藏書極豐,但為皇家所有,並不對外開放,自然是去不得的。另外還有雲意殿,也是皇家所辦,但卻是對外開放的,只是想要入內,有些不易。」
曲向晚沉吟:「雲意殿?什麼禁制?」
碧菊眨了眨眼睛道:「需受人引薦,方能入內,小姐的話,找雲王引薦好了。」
曲向晚正色道:「碧菊,你莫不是對雲王生了情意?怎的出口閉口總離不開這幾個字!」曲向晚說的嚴厲,碧菊嚇的噗通跪地道:「小姐冤枉,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覬覦雲王啊!」
曲向晚見她被驚到的模樣便不由的笑道:「怎麼,雲王也要成家立業,結婚生子,你覬覦他有何不可?」
碧菊苦著小臉道:「小姐饒了奴婢吧,奴婢以後再也不提雲王便是。」
曲向晚微微笑道:「不過細細想來,也並無不可,雲王大德,自然不會吝嗇筆墨將我拒之門外。」
碧菊這才破涕為笑道:「雲王一定會答應的,有雲王引薦,小姐定能進入雲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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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意殿建於帝都之北,碧瑤湖畔,此處樓閣廣築,遊廊迴環,崇閣巍峨,層樓迭起,面面琳宮合抱,迢迢復道縈行,青松拂檐,玉蘭繞砌,佳木蔥蘢,清溪瀉雪。
步入其中,流泉撥清韻,古槐弄清風。流水小橋,曲徑荷池,一派盛景。
曲向晚輕紗覆面,妝扮素雅,立於清麗秀景中卻不遜分毫景色。
緩步走來的老者眸光讚賞之色一閃,迎上去道:「雲王來信小老兒已收到,曲小姐隨老夫來。」
曲向晚福了福身道:「勞煩先生。」
老者名喚梁宇,乃是雲意殿掌殿副院,親自相迎,實出曲向晚意料之中,只道雲王顏面通天,當真好使的很!
梁宇笑道:「雲意殿藏書數萬冊,五小姐可隨意翻閱,只是殿中規定,不得外帶,小姐若是不閒麻煩,可常來。」
曲向晚微微一笑道:「先生所言,小女銘記在心。」
梁宇朗郎一笑,隨手拿出個雲紋殿牌道:「這個牌子收好,可隨時進入雲意殿,殿內切莫大聲喧譁,清靜之地方能讀上上等書。」
曲向晚接過,只見那牌子入手溫涼,如玉的般的材質,上面以篆體鏤刻「雲意殿」三個大字,雲紋繚繞中,平白多了幾分自在灑脫之氣,當下心生喜歡,輕笑謝了。
梁宇指派了個小書童隨身跟著,指引路徑,曲向晚漫步綠柳百花,流水碧池間,心中鬱結之氣終散了些許。
容顏上的一刀雖劃在臉上,確痛在心上。
只需對鏡梳妝,便能瞧到這赤/裸/裸的恥辱。
此仇必報!
那小書童喚作靈凡,清清秀秀,瘦瘦弱弱,羞澀澀瞧曲向晚一眼道:「姑娘,前面便是望月樓,那裡藏書千冊,乃是史書五經類。」
曲向晚笑道:「可有醫藥毒經?」
靈凡道:「醫藥毒經在沉香閣,那裡恰有吹雪堂可供休息。」
曲向晚微微一笑道:「便去沉香閣好了。」
迎面走來手捧書卷的少年,想來也是雲意殿的書友,一眼瞧到曲向晚,頓時移不開眼去,雖大懿民風開放,然未出閣的女子還需稍稍避嫌,曲向晚便做沒看到,喚了碧菊向前走去。
久待宰相府,心機算計,爾虞我詐,驟然入了雲意殿,竟覺著如置身世外桃源,晴天碧水,朗朗乾坤,這裡的一切靜謐的令人流連忘返。
沉香堂書架林立,書香縈鼻,青花加彩花鳥紋瓶斜插幾枝胎菊,淡淡清香,寧人心脾。
曲向晚側身道:「碧菊,你隨處走走,莫要來打擾我。」
碧菊道:「奴婢不吱聲,留下來陪小姐。」
曲向晚微微一笑道:「你不怕悶壞了,我還怕你悶壞了,去吧。」
碧菊小聲道:「那奴婢兩個時辰後給小姐奉茶,聽聞這雲意殿的茶水極好。」
曲向晚回身算是應了,眸光掃過排排書架,最終視線落在一卷《毒經》上,隨手抽了出來。
眼見曲向晚隨手撿了本書沉入書中,碧菊眼圈一紅,抹了把眼淚轉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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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看便是數個時辰,回過神時,曲向晚只覺脖頸又酸又痛,身邊放了盞新茶,茶香四溢,清清淼淼,曲向晚心神一動,端起飲了一口,入口淡淡香氣,微微清涼,漸入肺腑,道不盡的回味悠長。
碧菊自門外露出腦袋道:「小姐,奴婢可以吱聲了不?」
曲向晚回頭好笑道:「才看了這麼一小會,茶還未涼透。」
碧菊哭喪著臉道:「小姐,奴婢已經換了七回茶了。」
曲向晚道:「這茶,倒是好茶。」
碧菊吸了吸鼻子道:「這是雲中雪,生於漠北之巔,年年以雪水灌溉,很是稀有,不過雲意殿裡倒是多的很。」
曲向晚道:「你懂得倒是多,我無意間倒是得了個寶貝。」
碧菊笑嘻嘻道:「小姐如此高才,做奴婢的怎能墜了小姐的聲名?」
曲向晚笑道:「嘴貧。」起身捶了捶肩膀道,「乏了,出去走走。」
碧菊立刻道:「咱們去吹雪堂休息可好?裡面有備好的點心。」
吹雪堂四面環水,倚香水榭,珠玉琳琅,風動湘妃竹簾,靜雅幽謐。
裡面空無一人,曲向晚心道來此皆是用心之人,少有如她這般懶散的。
吹雪堂亦置了書架,乃是上好的金絲楠木,架上的書冊亦是裝訂精緻,擺放的錯落有致,曲向晚起了好奇心,一一瀏覽過去,只見這裡不同其它書館,書籍錯綜複雜,種類頗多,碧菊悄聲道:小姐,奴婢去端點心。」
曲向晚應了,恰看到一卷《楚辭新注》,便隨手抽了出來,卻覺另一隻手也搭在了這書上,當下一怔,透過錯金的書架怔怔然看到一雙碎雪琉璃的瞳眸。
見鬼了!
曲向晚驚得倏地縮回手,下意識的蹲下身子,又覺自己反應太大了些,有些頭痛。
摸了摸面上輕紗,微微鬆口氣,只道未曾被人發覺,便縮手縮腳,向外移去,堪堪移到書架邊,恰有一襲如雪錦袍擋在面前,曲向晚一個頭兩個大。
「晚晚這副形容,莫不是做了對不住本王的事?」輕笑溢出,浮動梨花似雪,他身子動了動,繞過曲向晚,走至另一側書架,若無其事的挑挑揀揀。
曲向晚訕訕笑了一聲道:「雲王真真清閒,竟也來雲意殿了麼?」
他瞥她一眼唇角笑意淺淺:「嗯,晚晚來得,本王便來不得麼?」他選了卷《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瀲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這首樂府詩,卻是她喜歡的,是以有些敏感。
曲向晚訕訕笑道:「您這樣說,倒讓我多想了些。」
他轉過書架,聲音隔著重重書卷,清清雅雅道:「說來聽聽。」
曲向晚詫異他今日的好心情,心道雲王今日被聖光繚繞了麼,怎的這般平易近人了!?
曲向晚自書架探出腦袋,見他半靠在楠木長椅中,風華錦繡,閒潭夢落般晃人眼睛,雲王委實,太好看了些。
曲向晚收回身子道:「好似是,雲王您因小女前來,刻意前來與小女邂逅似的。」
那邊輕笑一聲,默了。
曲向晚心想:您別默呀,默的多令人遐想非非。
「將你面前那捲《雲雪劍》拿來。」他出聲,卻說了不相干的話,曲向晚雖不甘不願,但終究來雲意殿借了他的顏面,總歸是不好拒絕,便起身在書架中翻找。
「《雲雪劍》?莫不是劍譜?」她隨口一問。
「嗯」算是答了。
曲向晚口中念著這三個字,視線掠過排排書名,尋的著實頭痛。
雲王所言,真是言之毫釐,差之千里,所謂的面前,竟讓她尋了這般久,委實氣人!
踮起腳尖仰望,終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尋到了《雲雪劍》,奈何身高有限,堪堪指尖能觸及,正氣惱之際,一隻素白如玉的手落在那書卷之上,微涼的掌心擦過她的手指,莫名的便心中一顫,倏地回身。
他立在身後,一轉身毫寸之距。
快她無擋。她的視線將將落在他的衣襟處,鼻尖卻觸到了他名貴絕倫的雲錦,蓮動清香,裊裊縈鼻。
她的心咯噔一跳,墨華君,真高……
他長睫一彎道:「記錯了……」
曲向晚:「……」
《雲雪劍》如其所言,正是劍譜。
劍法本就莫測高深,習武之人,皆非凡人。
如曲向晚這等凡人,自然不能深諳其真義,然若能習得……
墨華隨手翻了翻遞給她道:「嗯,不過百頁,背吧。」
曲向晚險些沒能回過神。
他看了看窗外輕飄飄的又添了一句:「距閉館還有四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