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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安能心慈手軟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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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病之於醫者,本是個手到擒來的事,所有的病人站在面前,醫者看到的通常不是人,而是一具具骨頭架子,是謂一視同仁。

師父當年說與她聽時,她深以為然。

然如今,眼前之人,著實是一具集天地造化鍾靈神秀的骨頭架子,她的手便不由的哆嗦了幾下。

雲王墨華,即便昏厥了,那也是風姿冠蓋,不減往日啊!

為治病,遍尋天下醫者,而不見絲毫好轉,曲向晚覺著其根本原因是,墨華君,著實讓人無法移開眼睛去看肺啊去看肺!

他掌心有汗,肌膚涼透,突然昏厥,怕是濃血堵塞了呼吸,為今之計,唯有疏通濃血方能使他醒轉。

曲向晚心頭顫了顫,師父留下的手札里記載了這種情形,想要導出濃血,需吸出濃血才能使病者呼吸暢通……而想要吸出濃血,需要……

古有華佗開顱治曹操,今有她曲向晚割喉吸血救雲王,也算創世之舉了!

醫者最做不得猶豫,曲向晚低聲道:「墨華君,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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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華醒來時,清輝瀲灩的瞳眸一瞬間躍上萬千華彩,唇齒間血腥伴著絲絲薄荷香,令他一瞬間神智清明!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青蕪端藥入房道:「主子,您醒了。」

墨華抬手觸頸,只覺脖頸處纏了厚厚的紗布,眉宇微蹙道:「她呢?」

青蕪神色有些古怪道:「救完主子,曲姑娘便離開了,很是匆忙。」

墨華略略沉思:「可說了什麼?」

青蕪細細想道:「只開了藥方,神色有些慌張……」

墨華眸光微閃,良久道:「走了多久了?」

「半個時辰。」「把她抓來。」

曲向晚幼時聽過一個故事,說是一個老農,在冬日撿到一條凍僵的蛇,見其可憐,便將那蛇踹在懷裡給予溫暖,蛇甦醒過來後咬了老農一口,於是老農慘死。

她以前覺著蛇心腸極壞,不知恩圖報便也罷了,還反咬老農一口。

如今她覺著,委實是老農太過愚蠢。

蛇心終究涼薄啊!

此一番,她便做了回老農,而那條冠絕天下的蛇,正居高臨下的望著她,那神情好似她對他做了什麼人神共憤的事——雖然,她確實做了。

「晚晚難得來我雲王府,又妙手回春使本王起死回生,於情於理,本王都應杯酒言謝才是。」雲王大人將將醒轉,是以表情不太好,略有些嚴肅。

曲向晚乾咳一聲,訕訕笑道:「雲王於我有救命之恩,臣女不過是以恩報恩罷了……」

墨華眸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微上挑:「唔,晚晚既是報恩,卻怎的做出一副報仇的形容來?」

曲向晚心虛了虛,旋即正色道:「老夫人身子骨不好,臣女需得兩頭兼顧,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呵呵呵呵……」

雲王心思當真難測,方才還一副烏雲壓頂之勢,這會便又雨過天晴,笑的很是閉月羞花,他淺淺一笑道:「下次,不要在本王脖子上輕易動刀子,本王怕失手,要了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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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壽宴一事後,大夫人杜氏偃旗息鼓,使得宰相府很是清明。

曲向晚吩咐碧菊將燉好的雞湯以鳥獸花草紋白瓷蓋碗裝了,準備送給池小荷將養身子,若非阿翼劍法精準,劍尖偏了一寸,那一日她怕是當真要殉情了。

已近盛夏,池中蓮花開的極盛,漸有了頹敗之勢,曲向晚搖了搖熏了檀香的繡著喜鵲登梅的團扇,確並未察覺到一絲涼意,反而越發燥熱。

碧菊挎著鏤刻著纏枝蓮花的黃楊木食盒跟在身後道:「小姐可聽過翰林書院?」

曲向晚對於外界之事了解著實不多,翰林書院隱約聽人談論過,因與她無什麼干係,未曾深究,此番聽碧菊貿然提起不由道:「不曾。」

碧菊道:「翰林書院地處咸豐城,距帝都不過百里,名聲很大呢,據說自書院出來的學生十之**成為朝中要員,是以學子們無不擠破腦袋想要進入翰林書院,對了,老爺便曾是翰林書院的學生。」

曲向晚眉尖一挑。

碧菊小聲道:「小姐,奴婢聽老爺身邊的小六子道新月小姐就要回來了。」

曲新月?

曲衡之唯一寵愛的女兒,卻自她入府便不曾預見,如今卻要回來了?

「小六子說,新月小姐女扮男裝入翰林學院學習,今年正好結業,聽說功課很好呢。」

曲向晚淡淡一笑道:「是麼,可是,與我有什麼關係?」說罷不再停駐,向碧荷軒走去。

碧荷軒已是另一副天地。

因怕池小荷心有陰影,曲衡之令人重新翻修了碧荷軒,占地面積亦是擴大了一倍,如今的碧荷軒,可謂是富麗堂皇,如錦似繡。

蓮池新植了蓮花,魚兒游梭蓮葉中,漾開圈圈漣漪。

兩岸遍植垂柳,新架的紫藤,已謝了花只留枝葉鬱鬱蔥蔥,遠處百花爭芳,嬌蕊流香,有開至奢靡的茉莉,素潔高雅的玉蘭,雍容富麗的紫陽……香蓊如雲,旖旎無限。

曲向晚一路拂花掠影,行至遊廊轉角,恰見池小荷半靠楊妃榻,正閉目眼神,那一張容顏媚色無邊,越發美麗了。

曲向晚淡淡一笑道:「鳩雨催成新綠,燕泥收盡殘紅。惷光還與美人同。論心空眷眷,分袂卻匆匆。只道真情易寫,那知怨句難工。水流雲散各西東。半廊花院月,一帽柳橋風。」

池小荷驀然睜眼,滿目複雜欣喜道:「向晚,你來了。」

曲向晚道:「五姨娘傷重多日,我今日才堪堪來瞧,委實不知禮了。」

池小荷抿成笑道:「這些日子碧荷軒吵鬧,你來了,我反而不能與你好好說話。明橋,將新做的點心端來。」

碧菊上前道:「小姐研究了許多時日做成的雞湯,五姨娘嘗嘗鮮。」

池小荷立刻吩咐明橋取來青瓷小碗嘗了,直贊味道鮮美。

曲向晚笑道:「五姨娘如今的日子可還清靜?」她意有所指,池小荷立時明了,眸光一閃道:「即便不得清靜,也沒什麼好怕的了。」曲向晚笑道:「那便好。」

池小荷纖細的手撫摸胸口道:「這一劍,我也算死了一遭的,這條命既撿了回來,許多事若再不明白,便真是愚蠢了。」曲向晚道:「知人命,順天意。」

池小荷苦笑了一下,旋即道:「不提那些過去的事兒了,倒是你,我聽老爺說新月小姐快要回來了,翠玉軒原本是她的院子,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曲向晚不以為意道:「我住著便是我的。」池小荷擔憂道:「曲新月在老爺心中的位置比這些兒女都要高,況新月的性子……」

曲向晚抿唇一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什麼好煩心的,聽說帝都突然多了許多流民,不知生了何事?」池小荷道:「南方突發大水,十萬百姓受害,百姓流離失所,都向帝都湧來,左右是控制不住的。」

曲向晚心中一動,旋即笑道:「**湯時,那雞還是喘著氣的,是以味道很是鮮美,五姨娘多吃些,我改日再來看你。」

池小荷笑道:「早早聽崔管家說你殺雞之事,倒把我駭了一跳。」說著掏出一個蠶絲繡新荷的錢袋道:「份例畢竟太少,這些你留著用,有事兒儘管來找我便是。」

曲向晚微一猶豫,便收了,她確實需用銀子,她要做的事還很多。

一至夏日,天熱難耐,胃口便有些不好,曲向晚簡單吃了些素食,躺在長椅上呼哧呼哧的扇扇子,突然一道涼風傳來,曲向晚詫異回頭,便看到一張白蓮花般的容顏風流浪蕩的出現在眼前,下意識的往後撤了撤身子挑眉道:「薛少爺這偷窺的毛病何時能改?」

薛廣華唇角抽了抽:「晚妹妹,我這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不如你給我瞧瞧?」

曲向晚搖了搖團扇道:「不敢。」

薛廣華笑的浪蕩:「最近姑娘們都怕爺怕的給羊見狼似的,少爺我雖是雜食狼,但也不是什麼羊都吃的啊!」

曲向晚心想:少爺,您頂著天下風流的名頭,就算你是只羊,姑娘們也會避而遠之的。

曲向晚面無表情道:「薛少爺名震天下,姑娘們敬而遠之。」

薛廣華羽扇一搖,笑道:「聽說雲王被你一刀割了喉嚨?」曲向晚一個趔趄,驀然轉頭道:「你聽誰說的?」

薛廣華笑嘻嘻道:「帝都城傳的沸沸揚揚,敢在雲王頭上動土,晚妹妹真是令我刮目相看,佩服佩服。」

曲向晚心驚,這事不是鬧著玩的,墨華那個黑心的若是知道了,指不定真的會要她的命!

即便,他當時說這句話時,她心中有一絲絲的不舒服,惱怒之下便再也再未曾去過雲王府,但需知這種傳言,會令天下人覺著她居心不軌,要引民憤的!

「百姓最是善良,如何能容忍你動雲王?宰相府這幾日收了許多雞蛋,青菜,據說存夠過冬的了,你卻不知?」薛廣華順勢靠在她的長椅上,很是不客氣的喝著她的酸梅汁,吃著她的風醃果子狸。

曲向晚臉色變幻,隨手拍掉他伸向水晶葡萄的爪子道:「這個消息並不是我傳出去的。」

薛廣華一手搭在椅背,托著下巴道:「誰是真兇不是最著緊的,著緊的是平民憤。」

曲向晚冷著臉道:「我非官非商,拿什麼來平民憤!?」

薛廣華淡淡吐出兩個字:「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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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的到來使得瘟疫的盛行,一時帝都城人心惶惶,卻苦無良藥。

皇上詔令眾御醫,強令儘快研究治療瘟疫的有效方子,然日復一日,沒有一個可行的藥方出現,疫病卻如一塊巨大的陰雲,籠罩在帝都城上空。

所有人皆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曲向晚以面巾遮住口鼻,大街瀰漫著濃郁的焚燒艾草的味道,壓抑難聞,市肆蕭條,不復往昔繁盛,行人匆匆,不敢多做停駐。

薛廣華遮了面,向前走了幾步跨國一處新挖的坑,裡面注滿了煮沸的酒,還參雜著焚燒過的紙符。

他伸過手來,曲向晚一怔,本想自己一步跨過去,奈何這新坑寬大了些,無奈之下不得不將手搭在他掌心,他用力將她扯了過去,曲向晚一個不穩,已然撞到他懷裡,而後反射性的跳開。

許是薛大少覺著這委實不算什麼令人心驚膽跳的風流事,絲毫不在意,倒顯得曲向晚大驚小怪了。

曲向晚一想此人風流韻事極多,這若是都算過火的話,他薛大少想必早跳黃河了,是以微驚的心瞬間平靜似水。

曲向晚蹙眉道:「僅靠這些東西能有用的話,年年瘟疫也不會死這麼多人了!」

薛廣華搖了搖玉扇道:「第一批流民中便有患有瘟疫的,雖朝廷扣壓下來,並當機立斷活埋,誰料一場大雨,將埋的極深的流民給沖了出來。」

曲向晚心道朝廷的手段好生毒辣,人未死,竟生生給活埋了!

「何樣的雨能將人給衝出來?」曲向晚四顧周圍,淡淡道。

薛廣華嘆息道:「那被埋的人中還有個美人兒,可惜了!」

曲向晚嘲弄道:「薛少爺看來並非如外界傳聞呢,風流艷事之餘,還有心思為朝廷之事頭疼。」

薛廣華笑的浪蕩:「最讓我頭疼的,是你。」

曲向晚冷笑道:「你到是會為朝廷想辦法,平民憤是小,為朝廷解決麻煩才是大,薛少爺算盤打的好精明。」

薛廣華笑嘻嘻道:「其實,我本良人」

曲向晚心想:良人你個頭啊!

然醫者父母心,曲向晚既然知道此事,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只是民憤平了,誰來替她平雲王的怒氣……

且,她既然出手,必定要讓自己得到最大利益,師父說,金錢和善心,兩者不衝突。

「藥方我有,但我要親手交給皇上。」曲向晚挑眉一笑道:「薛少爺沒有意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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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聖旨下達宰相府,詔曲向晚入宮覲見。

曲向晚著份霞錦綬藕絲緞裙,外罩繡紋羅紗,鬢髮斜插一對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面敷薄妝,卻真真可人。

碧菊道:「小姐真是好看,此番宮中的美人也不及。」

曲向晚正色道:「此番入宮兇險,你若再亂說話,我便死無葬身之地了。」

碧吐吐舌頭閉嘴。

皇帝的心思才是最難測的,曲向晚一路被引至御花園,亭台樓閣,奇花異草,不勝枚舉,曲向晚並無欣賞的心情。

那引路的正是皇上的近侍朱公公,神態很是和善,笑米米道:「皇上正在芳若亭下棋,五小姐不必緊張。」

曲向晚微微一笑道:「多謝公公寬慰。」

遠遠的便聽到一聲郎笑,中氣十足,確自有一番威嚴之氣,敢於在這裡這般笑的,也只有當今聖上了。

曲向晚抬睫掃過一抹明黃身影,不敢多看,慌忙垂下頭,恭敬跪地道:「臣女曲向晚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就是國手神醫徐若谷的小徒弟?」那聲音並不嚴厲,反有幾分興致。

曲向晚垂首道:「臣女正是。」

「聽聞你把雲王的脖子給抹了?」

曲向晚硬著頭皮道:「是也不是。」

「何謂是也不是?」聲音帶了三分壓迫。

曲向晚恭敬道:「皇上命臣女為雲王醫治,臣女豈敢殘害雲王,只是情勢逼迫,唯有此法方能救下雲王……」

「這麼說來,眹倒成了幫凶了。」

曲向晚臉色一變,立刻俯首磕頭道:「臣女知罪。」一顆心砰砰砰的跳個不停,縱然她厭惡這個萬人之上的帝王,卻也不能否認他亦掌控著她的生殺大權!

「既然有罪,那便將功贖罪,眹自然不會與你追究!」

曲向晚心頭微涼,好陰沉的人,竟然想不動聲色的將藥方拿到手!

曲向晚深吸一口氣道:「疫病橫行,臣女能為皇上分憂,乃畢生榮幸,只是臣女之罪,不過一人之命,而臣女之功,確是萬人之命,是以藥方,臣女拿的委屈。」

周圍盡皆低壓。

曲向晚掌心收緊,只覺後背冷汗浸濕。

若皇上稍有不悅,自己怕就是身首異處!

靜默若一張無形巨大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令她的呼吸輕不可聞。

「臣道她是個膽大妄為的丫頭,皇上此番可信了?」一道舒緩的輕笑若一隻拂去陰霾的聖手,淺笑出現,讓曲向晚愕然抬頭,她方才一撇,只瞥見皇上的衣角,確不曾瞧見他對面的人——竟是雲王!

然只是一眼,她慌忙又低下頭去,心道大不妙!

雲王被抹了脖子之事傳遍天下,他想必早已瀕臨怒火的邊緣,自己今日當真走了霉運了!

順帝驀地哈哈大笑道:「果然膽大妄為,眹道徐若谷醫德出眾,他的徒弟自然不會流連富貴功德,沒想到是這麼個沒出息的。」

曲向晚臉頰火辣辣的,但也心中不服,只不卑不亢道:「臣女一介俗人,並非聖人,求富貴功德原本沒錯。只是臣女今日要求的,並非這些。」

順帝挑眉:「哦?」

曲向晚微微一笑抬頭道:「臣女求一份免死詔書。」

萬萬人之上的當今天子,並未比別人多出一個鼻子或一個眼睛,眉目間與任凌風有著幾分相似,卻比任凌風眉眼更加開闊,然他具有帝王特有的威勢,不怒自威。

只見他身著明黃綢繡龍紋便服,足踏黃鍛繡金龍短靴,一雙眼深不見底,令人不敢直視,曲向晚卻坦坦然然相視,笑道:「臣女什麼都不怕,只怕死。」

任凌天怔了怔,旋即哈哈大笑:「雲王道你膽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果然沒誇張了你!」

曲向晚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面帶微笑道:「雲王想來是被小女割脖子割怕了,皇上沒聽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麼?」

「哼,若非雲王寬容,為你開脫了罪名,你當真以為自己今兒還能出宮?」任凌天雖口氣嚴厲,面上卻是放鬆的。

曲向晚訕訕笑道:「是以,臣女抹了雲王的脖子,當真怕皇上您偏心自己的臣子,又抹了小女的脖子,斗膽求份免死詔書,也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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