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5、亡靈『蝶德莉姆』(1/2)
在那之後─
他們繼續行駛了一小時左右,太陽幾乎已經完全下山了。
在黑暗與降雪之中駕駛艾克賽利亞,等同於自殺行為。而且照亮前方的頭燈也容易被遠方的敵人發現,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才行。
他們確實擊退了追兵。
──由蝶德莉姆所擊退。
然而,那三台機體只不過是一部分。
剩餘的部隊應該正朝著雷鷹他們追過來吧。
(無法繼續──)
他們已經無法繼續戰鬥了。
包含艾亞和蝶德莉姆在內,接連不斷的戰鬥讓他們全都陷入了極度的疲勞。
「必須找個地方休息才行。」
艾亞如此提議。
之後,雷鷹他們往北方行駛,抵達了一片面積不大的伐木場。
這裡原本應該是在能夠伐木的夏季才會有人來的地方。雖然只是深山中的小伐木場,不過這裡的產業設施中,有幾座當作倉庫的小屋散布在山間。
小屋裡面絕對算不上寬敞。
不過只要生火,就能夠保持讓他們不會凍死的氣溫。
四人決定在其中一間小屋度過一夜。
如此一來便不需要消耗體力及艾克賽利亞的燃料,沒有比這個更好的選擇了。
進入小屋並點燃火堆後,四人開始休息。
下次展開行動,就得等到太陽升起之後了。
從現在起,必須要在這裡待上十二個小時以上,但反過來說,他們在這十二小時內是否能做好充分的準備,將會影響之後是生是死。
也就是說──
「蝶德莉姆。」
必須收集情報。
「嗯?」
「你剛才的子彈是──」
「看來我似乎是所謂的亡靈呢。」
艾亞想要儘可能掌握現有的戰力,而蝶德莉姆則是毫不猶豫地開口回答她的問題。
她喝起燒好的開水,淡淡地回道:
「話雖如此,這件事我也是剛剛才從那名少年口中得知的。」
蝶德莉姆自嘲般地笑了。
「不過,你也跟我一樣吧?剛才你發動魔法時,我看到你的眼睛變成跟我一樣的紅黑色了。這種眼睛──」
蝶德莉姆突然低下了頭,當她抬起頭時──
「只有亡靈會有吧?」
她的雙眼化為了異形──蜂縮後的眼球。
她用手按著眼睛,說:
「我確實記得自己曾死過一次。那是一場小規模的戰鬥,我一時因恍神而大意了。我還記得自己受到敵人狙擊,一開始是胸部中彈,接著是脖子被子彈射穿。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應該是立刻死亡,沒想到意識卻留下來了呢。」
啊哈哈──蝶德莉姆開口笑道。
然而,沒有人跟著她一起笑。
兩國的人分成兩邊坐著。
東邊的雷鷹和艾亞。
西邊的蝶德莉姆與伊斯納。
只是,兩方各有一人是已經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亡靈。
「我醒來時,身處於一個陌生的城鎮。」
蝶德莉姆說道:
「一無所知且一無所有的我,能夠選擇的生存方式,最終只有回到戰場上了。嗯,不過看來這一點你也一樣吧──艾亞。」
「……」
「你先開口問人,自己卻不願意回答嗎……唔嗯,既然如此──」
她說:
「我們要不要獨處一下,艾亞?」
「啊?」
「你的身體也稍微休息過了吧?」
黑衣少女說著,並站了起來。
「同是亡靈這種有點特殊的身分,我有話想跟你說。」
蝶德莉姆說了「請你一定要來」之後,直接走出小屋。由於她不等任何人制止就離開,因此艾亞很猶豫是否該答應邀約。雷鷹看到這一幕,開口說道:
「艾亞,你過去吧。」
「可是……」
「我沒事的。現在的首要之務是從敵方獲得情報。」
「……我會待在附近。有什麼事就出聲叫我。」
說完這句話,艾亞扛起槍械,跟在蝶德莉姆身後追了出去。
艾亞走出小屋前──
(必須先準備好才行。)
艾亞取出子彈裝入彈匣。
那是跟任何子彈都不一樣的──『銀色子彈』。
(要是找到破綻,就用這個──)
射擊。
射穿她的身體。
射穿蝶德莉姆──黑衣的亡靈。
惡魔子彈的功能是『消滅』。
中彈的人類,建立的功績與痕跡都會被完全抹去。
如果能用惡魔子彈解決蝶德莉姆,狀況確實會好轉。
也就是說,這樣便能迴避列車遭到襲擊的狀況──從一開始,艾亞就從來沒有忘掉過這個目的。由於至今為止蝶德莉姆從未露出破綻,艾亞才沒有開槍。
然而,狀況若是改變,她或許會因此大意。
艾亞一邊想,一邊跟在蝶德莉姆後面走出屋外。
然後──
「天氣很冷呢。」
「當然,這裡是室外啊。」
先開口的是黑色亡靈。
艾亞與蝶德莉姆面對面。她們站在小屋外的陰影里,雖然風不會吹進來,但光是站在原地,就冷到幾乎讓人凍僵。
「先坐下來吧。」
「……」
外面堆著許多木材,蝶德莉姆開口要艾亞坐下。艾亞保持警戒,坐在和對方稍微保持距離的地方。即使如此,由於月光十分明亮,兩人依然能清晰看見對方的臉孔。
從雪雲的空隙間灑落的光線,經過雪面反射,亮度變得更強。
就在艾亞保持距離坐下後──
「不過──」
蝶德莉姆也坐了下來。
「雖說是亡靈,我的身體也真的一點都沒變呢。還是一樣會怕冷。」
「是啊。」
「我生前手腳就容易冰冷,現在還是一點都沒有改善。」
「這關我什麼事。」
「我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呢?」
「你問我怎麼了……」
「我的屍體應該不可能還在吧?」
蝶德莉姆是這次大戰中初次成為亡靈的存在。
從百年前持續至今的東西戰爭中,每當有特別激烈的「大戰」發生,『亡靈』這種存在就會獲得肉體,死而復生。艾亞在百年前死去後,已經四度以亡靈的身分現身。正因如此,她對亡靈這種存在相當熟悉。
正因如此,她才會有些迷惘。
──亡靈的身體是由什麼構成的呢?
對於這個問題,蝶德莉姆應該不需要聽安慰的話吧。
「這原本是別人的肉體喔。」
「別人的?」
「亡靈必須奪走別人的肉體才能存在。所以就是有人代替你死了。」
「……聽起來真是不舒服呢。」
蝶德莉姆的表情有點驚訝,但她並沒有太過沮喪,而是問道:
「是誰使出了這種魔術?」
「我不清楚追根究柢,我根本不知道是否是特定人士使亡靈誕生。只不過,如果那個人在我還活著的百年前就已經存在的話,應該是個年紀很大的老爺爺了吧。」
「說得也是。」
「……」
即使艾亞說得隨便,蝶德莉姆也認真地回答。
「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的亡靈嗎?」
她繼續對艾亞提問。這種貪心的問法,也是為了確認亡靈這種存在到底是什麼,即使是再小的情報也想設法掌握。
另──方面,艾亞面對連珠炮式的提問──
(嗯──如果稍微透露一點……)
她並沒有特別拒絕回答問題。
艾亞最一開始成為亡靈時,沒有人教她這些事,因此她能夠稍微理解蝶德莉姆現在的心情。
自己是什麼人?
為什麼會復活?
在意的事像山一樣多。
艾亞當初面對這種不安的情緒,拚命想要活下來,她不斷收集情報、與其他亡靈戰鬥,在這百年來,漸漸掌握了『亡靈』這種存在。
如果對方有什麼事想知道,告訴她也無所謂。
「還有其他的亡靈存在,但我只遇過其中幾個。」
「亡靈有什麼特徵嗎?」
「最大的特點,就是魔術發動時眼球會變色。我、你,以及其他亡靈
,眼睛的顏色全都會改變。我從沒有見過例外。另外,每個亡靈都有各自的特殊子彈,能夠使用固有魔法。我的是這種銀色子彈。」
雖然不能說明子彈的能力,讓她看看外觀倒無所謂。
接下來──
「原來如此,我的『這個』也是這樣嗎?」
蝶德莉姆把手伸進胸口,拿出了一個飾品。
──不。
那並不是普通的飾品。
那是──
(藍色。)
黯淡的──『藍色』。
蝶德莉姆取出了用子彈──就像混雜了黑色顏料一般濃黑的藍色──做成的飾品。其光澤和顏色十分特殊,發出了無法輕易製造出的黯淡光芒。
不會錯的。
擁有藍色子彈的這名少女──確實是亡靈。
這種子彈的機制是能夠改變『位置』。
──是強力無比的魔法。
可以說強到誇張。
剛才她讓整片湖泊的冰層移動,就是一例。能夠自由改變物體位置,代表所有陣型和戰術在她面前都會失效。
一般的戰略完全無法通用。
而且根據使用方式,能將這種能力運用於更廣泛的領域。
據艾亞推測,能力的發動條件恐怕是『碰觸藍色子彈』。
也就是說,即使沒有發射子彈,只要碰到子彈本身,蝶德莉姆就能將物質轉移到任意的地點。
她胸口的飾品應該也是吧。
她把子彈掛在胸前,讓子彈時時接觸身體,使自己的肉體能夠自由自在地轉移。
她也是藉此繞到雷鷹背後,用軍刀刺穿他的身體。
(雖然我也一樣,不過──)
──亡靈這種東西。
還真是亂七八糟的存在啊。
「原來如此。」
蝶德莉姆把剛才取出的藍色子彈對著光芒看。
「由於這是我生前沒有的能力,讓我很在意,不過這樣我就放心了。」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艾亞成為亡靈之後,也花了一段時間才掌握到某種程度的情報,不過,當初她並沒有向蝶德莉姆這麼悠閒。蝶德莉姆跟拚命收集情報的自己不同,沒有顯出急迫的態度。
「許多亡靈都很認真想著該如何活下去,但你似乎不太一樣呢。」
「因為我有伊斯納在,不需要一個人肩負那麼多壓力,而且就算我什麼都不做,那個叫『凱塞』的男人也會替我準備戰場。」
「凱塞?」
「他是西國的陸軍上尉,很看重我的能力。只要我想要,他就會為我提供戰場。我不拚命收集情報也無所謂。」
「……哦。」
「不過,除了戰爭以外的事,凱塞都不願意告訴我。他只會替我準備戰場,讓我去戰鬥而已。我每天都和伊斯納一起戰鬥。」
她似乎身處很幸運的環境。有伊斯納這個認識生前的自己的人;也有那個叫凱塞的男人,為了讓她以軍人身分生存下去,幫忙管理瑣碎小事。
蝶德莉姆──只要思考如何在戰鬥中活下去就好了。
「雖然我並不羨慕,但你頗受眷顧呢。」
「你不是這樣嗎?」
「不只是我,活在跟普通人類不同時間之中的亡靈都一樣喔。只能一個人思考、一個人戰鬥,想辦法活下去。因此我們才會獲得『誓約』魔術。」
「誓約?」
蝶德莉姆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並不是演技。她應該真的不知道吧。
(……)
──雖然這件事她連對雷鷹也沒提過……
艾亞從上衣中拿出一顆子彈。那顆子彈跟普通的子彈沒兩樣,不過彈殼表面刻著艾亞的名字──「AIR AIRLAND NOAR」。
「這是亡靈擁有的另一種特殊子彈。只要在子彈上刻自己的名字,射進別人的身體,就能跟對方建立起絕對的主從關係。對方將無法違抗你的命令。」
「哦──」
蝶德莉姆明顯有了反應。
應該是無法違抗命令這點引起了她的興趣吧。
「真是有意思。我也朝伊斯納或你發射看看吧。」
「最好不要。你要射伊斯納那傢伙是無所謂,但『誓約』必須與對方共享自己的部分魔法。你用那種子彈射擊我的話,我就能獲得你的子彈魔法了。」
「……那我還是別這麼做吧。」
『誓約』魔術確實很強。許多亡靈會利用這種力量,製造出能跟自己共同在戰場上戰鬥的奴隸。然而,那絕非萬能的魔術,也容易引發危險,因此無法隨便使用。
這種子彈是她靠亡靈的本能發現的子彈。
艾亞在沒有任何情報的狀況下,以亡靈這種存在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惡魔子彈與誓約──隸屬子彈的機制,不過,蝶德莉姆卻一直都不知道。
這代表她受到周圍的人很大的幫助吧。
「我知道了。那我暫時不會使用誓約魔術。幸好我身邊都是會乖乖聽話的男人,不需要我強制命令他們。」
「是嗎?」
伊斯納以及那個名叫凱塞、連長相都不知道的男人,想必一定很辛苦吧。
艾亞把刻著自己名字的子彈收回了衣服里。
「那麼,這次我想請問關於亡靈記憶的問題。」
「……隨便你吧。」
至少──
想在這裡解決蝶德莉姆是不可能的。
艾亞放棄了這個目的,決定陪她繼續談下去。
接下來,蝶德莉姆依然繼續問問題。由於遇上了能夠回答她至今為止內心疑惑的存在,她會這麼做也是當然的。艾亞一邊過濾情報,一邊回答。
接著,當蝶德莉姆大致上問完重要的項目後,她低下頭說:
「那麼,同樣身為亡靈,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
那是──
「請你救救伊斯納。」
「……你說什麼?」
「雖然我想在撐不下去之前繼續觀察狀況,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她的口氣冷淡且平板。
然而,接下來她講的內容,跟至今為止的態度截然不同。
──拯救伊斯納。
「雖然我一直瞞著你們,但伊斯納不只腳受傷,連背後也有個很深的槍傷。雖然我盡力了,血還是止不住。再過半天他大概就沒救了。」
蝶德莉姆提出請求。
要艾亞他們拯救她的搭檔伊斯納。
然而,這件事──
「我會放棄回收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
代表著她放棄了身為軍人的責任。
當然──
(你在說什麼──)
艾亞也不會完全聽信她的說法。
她懷疑其中是否有什麼隱情。
為了保身而放棄任務──
這是身為軍人的大忌。怕死而拒絕戰鬥這件事本身就是重罪,敵前逃亡或放棄任務也有可能遭到槍決。
然而,黑衣少女卻說:
「我們從現在起,放棄軍人的任務。」
她選擇了──
放棄任務。
「為了拯救伊斯納,請讓我們全面協助你們。」
她說他們為了讓自己得救,要放棄任務。
如果會死亡,那就為了活下去而逃──
這是──
「你在說──」
「嗯?」
「你在說什麼……?」
即使同樣身為亡靈,對艾亞來說──
「你們是奉軍隊的秘密命令來到這裡的吧?」
這是她難以理解的話語。
因為對艾亞來說,這是所謂的使命與任務。
或許她的搭檔確實受了重傷。
然而,這一點艾亞這邊也一樣。
雷鷹的胸部也受了重傷。而且別說是半天了,他連是否能再撐幾個小時都不知道。然而,雷鷹不會為了讓自己得救說要逃走。
他也不曾顯露出想要逃走的態度。
他確實懷抱面臨死亡的恐懼。
儘管如此,雷鷹還是死守著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
即使劇痛不斷襲來,他還是以痛苦的表情忍耐。
因為雷鷹知道,這麼做能夠拯救許多人。而且也因為艾亞能理解他的心情,所以她絕對不會為了顧慮雷鷹而影響任務。
即使身負致命傷。
即使肉體流血。
也要達成自己心
目中最佳的選擇──這樣才是尊重雷鷹的意志。
這樣才能實現他的願望,也就是賭上性命戰鬥。
因此──
因此,她才無法說出這種話。
──不能對他說「我們逃跑吧」。
(唔──)
艾亞拚命地──
(我在想什麼──)
甩掉掠過自己腦海的那句話語。
然而,蝶德莉姆卻毫不猶豫地說出那句話。
對於她的態度,艾亞──湧出了一股憤怒。
(這傢伙──!)
那是自尊受到蔑視的憤怒。
她站起身,同時握住了胸前的手槍。
她把槍口對準蝶德莉姆,毫無掩飾地擺出攻擊動作。
然而,蝶德莉姆也──
「哎呀。」
把手放在腰間的軍刀上。
雙方的距離約兩公尺──一般來說,手槍的攻擊會比較快。
(唔──)
但艾亞無法動彈。
她被一股沉重的壓力所縛。
她感知到的未來──是自己被對方殘殺的光景。再加上艾亞已經在白天發生的戰鬥中,稍微看過蝶德莉姆的戰鬥方式了。
(蝶德莉姆──)
她真的只靠一把軍刀,就擊敗了三十名魔導士。
無懼於敵方射來的子彈以及艾克賽利亞的機動力,她穿梭在戰場上,成功斬碎、殺戮士兵。而且那並不是依靠子彈能力的戰鬥。
黑衣少女在空中舞動。
輕快地飛跳。
揮動軍刀。
而這種力量,恐怕就是她的自信來源──她身為『亡靈』的生存方式。
「……唔嗯。」
艾亞渾身僵硬地過了數秒。
蝶德莉姆察覺到了艾亞的反感情緒。
「艾亞。」
蝶德莉姆看著眼前的少女。
開口呼喚她的名字。
這名擁有銀色頭髮與眼睛,擁有強大力量──卻被使命所束縛的少女。
「……什麼事?」
「你還記得自己死掉時的事嗎?」
「……」
艾亞點了點頭。
卻沒有多說什麼。
「這樣啊。我也還記得。雖然當時我幾乎是立刻死亡,卻還深深記著最後見到的光景以及聽到的聲音。」
蝶德莉姆按在軍刀上的手並未發抖,她說:
「我中槍時,在我身邊的人是伊斯納。」
「你說的伊斯納……」
「沒錯,雖然如今在那間小屋裡的是個大叔,不過在我死掉時,我們的年紀是一樣的。」
她的口氣有點像在開玩笑。
然而,艾亞很快就理解了她口氣中所隱含的心情。
那是──對於只有自己年齡不會增長所感受的悲傷。
「那是在十年前──一場真的很小的戰鬥。」
蝶德莉姆開始回憶。
「當時東西國處於冷戰狀態,連激烈衝突的戰場都很少見,我們被派去參加溫克爾防衛戰湊人數。那時候我是軍方的魔導士,伊斯納則是訓練兵。」
「你們……」
當時是什麼關係?
艾亞不禁想開口詢問,但是──
(……)
她在把話說出口的前一秒吞了回去。因為現在問這種事也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
「你很在意嗎?」
「……我不知道。」
「啊哈,你也曾經是少女呢。」
「喂!」
「這樣不是很好嗎?就算是士兵,也有戀愛的自由吧?」
「不,我想說的是……」
艾亞說到這裡時還十分強硬,但之後──
「我……並沒有……那個……」
看到艾亞支支吾吾的樣子,蝶德莉姆輕輕笑了一聲。這名銀髮少女看似強硬──實際上個性也確實很強硬,即使如此,也還是有不擅長的話題呢。
「總之,我們並不是戀人。」
「……這樣啊。」
「不過我喜歡他。」
「……」
由於蝶德莉姆的態度太過淡然,艾亞幾乎要發出「啊?」的聲音反問,可是──
「對我來說,伊斯納是優先於任何事物的存在。他叫我去死我就會去死,如果失去了他,我也會失去生存目標。不過,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啦。」
亡靈──
至今為止,包含艾亞自己,她已經遇過了好幾個亡靈。
而每個亡靈都具有激烈的憎惡或是想要實現的願望,無一例外。
每個人內心的信念,都是守護自己的尊嚴。
然而──這名少女不一樣。
有點不一樣。
蝶德莉姆的靈魂中所懷抱的──
「對我來說,伊斯納就是我生命的一切。就算我化為亡靈,這一點依然沒有改變。」
奉獻給一個人的──純粹愛情。
對伊斯納的感情。
乍看之下,應該是相當美麗的存在吧。
然而,在這份高潔之下隱藏的──
(蝶德莉姆這傢伙──)
只不過是某種殘酷。
──無法被任何東西替代的事物。
也就是說,只要是為了守護這種事物,她能夠犧牲所有的一切。
她活在這種有著驚人潔癖的價值觀之中。
為了一人,寧願犧牲萬人。
──蘊含著這種可怕想法的感情,正是她的行動理由。
「我和伊斯納從小就認識,算是兒時玩伴,成為魔導士加入軍隊,是我們從懂事以來的夢想。我們居住的村子位於國境附近,常受戰火波及,因此我們兩人才會想成為能守護村子的魔導士。」
然後──
「我身為魔導士的天分較高,因此我比他更早出人頭地,不過伊斯納也拚命地從後面追趕上來。他明明沒有天分,卻說要跟我一起戰鬥。然而,在那一天──我中彈的那一天,是我們首次正式成為搭檔,實現了其中一個夢想的日子。」
艾亞只能想像。
想像他們兩人從小時候開始走過的是什麼樣的道路。
想像他們當時的想法。
然而,他們確實不是只有幾面之緣的關係。
至少──
「我──在伊斯納眼前戰死了。」
這名少女──蝶德莉姆對那名軍官的感情並不是那樣。
少女對他抱持著深厚的感情。
「我死前看到的,是伊斯納一邊哭喊,一邊想要收集我碎裂四散的心臟的模樣。我在過去甚或未來,都沒看過有人類露出那麼混亂、失態、絕望的神情。我再也不希望他露出那種表情了。」
「……」
這是蝶德莉姆這名少女的信念。
就算進一步知道了這些,艾亞也無法信任身為敵軍的她,只是──
「另外,基於現在的狀況,我有件事要先告訴你。」
「什麼事?」
「你剛才問我是不是要背叛國家,但我之所以會在這裡,其實是我已經背叛了西國之故。今天發動襲擊前,我和伊斯納殺掉了其他十名夥伴。」
「!」
「這次搶奪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的任務,原本是要由一整個小隊執行的,不過他們會妨礙我們的目的,所以我們才會動手。」
目的──
即使反抗軍方,殺害夥伴,蝶德莉姆也想要完成的心愿。
那就是──
「我們並沒有打算把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交給西國──我們是為了獨占這台艾克賽利亞而來的。」
蝶德莉姆說道,並把掛在胸口的子彈舉起來給艾亞看。
然後,她望向艾亞,視線彷佛在詢問一般。
「艾亞,你喜歡戰爭嗎?」
「……這是什麼意思?」
艾亞認為,這並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戰爭不過是無法改變的一個現象。
「我討厭戰爭。」
「……」
「小時候,我一心把戰爭當成使命。對手是純粹的敵人,只要打倒敵人,大家就能過著幸福的生活。然而,實際成為魔導士踏上戰場後,我看到的只有跟我們站在不同立場的人類,而且得知他們也都是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
每個人都只能抑制自己的善意,接受這個事實,然而──
「
然後,戰爭奪走了我的一切。奪走了我的性命,也奪走了伊斯納的人生。」
蝶德莉姆並沒有認命地接受這件瘋狂的事實。
然後──
「要做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我和伊斯納要結束這場戰爭。」
「!」
黑髮的亡靈立下了誓言。
巧的是,這跟艾亞與雷鷹所抱持的願望完全一樣──
「我身為亡靈獲得的子彈非常強大。能夠自由改變碰觸到的物體位置,讓我能夠完全無視陣型和位置進行戰鬥。如果配合單機就能發揮優秀性能的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我們會成為無敵的存在。」
無視位置──
光是這一點就很強了,再加上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的機動性,可以完全改變戰鬥的概念。只要頭被打爛就會死。這件事無論人類或蟲子都一樣,軍隊這個組織也不例外。只要指揮官一死,就會分出勝負。
而蝶德莉姆能夠將這種戰術化為可能。
她能無視陣型,移動到敵軍將領面前,單獨殺掉對方──
「這麼一來,戰爭這種行為就會消失。只要有我和伊斯納在,就能夠結束戰爭。因此我們才會需要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
然而──
蝶德莉姆繼續說著,將視線投向小屋的方向。
「我做那件事的目的,依然是要保護伊斯納。」
隔著一面牆壁的深處,有一位瀕死的軍官。
那是從十年前開始,就一直束縛著蝶德莉姆這名少女的存在。
「對我來說,和平的前提就是伊斯納必須存在。十年前,像是路邊的蟲子一樣被殺掉的我,應該能夠有這點小小的期望吧?」
「這樣的人……」
「嗯?」
「有這種想法的人,為什麼能夠以那種方式殺人?」
艾亞提到了那件事。
她說的是數個小時前──蝶德莉姆以玩弄的手法殘殺了多達三十個人的光景。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如果她愛著某個人且憎恨戰亂的話──
(沒錯──)
那麼,她不可能以那麼殘忍的方式殺人。
不可能會那麼做。
絕對不可能做出愚弄生命的殺人行為。
艾亞是這麼想的,但是──
「不是的。正好相反。恰恰因為我曾經被殺害,我才會這樣殺人。」
「……相反?」
「我──在死前完全沒有任何想法。」
蝶德莉姆遭受了幾乎是立刻死亡的狙擊。
她還記得自己在死前看見了伊斯納,但最重要的是──
「我甚至連絕望的瞬間都不曾經歷。沒有痛苦、沒有疼痛、沒有喘息、沒有恐懼,沒有死亡的預感,也沒有絕望──我在什麼都沒有經歷到的情況下死了。等我醒來之後──時間已經流逝了十年。」
蝶德莉姆頓了一下。
「我想要留下活過的證明。」
她繼續說道:
「我想要留下深刻的情感。只要不是空虛的情感,只要能讓我留在伊斯納的心裡,那就好了。如果無論如何都要離開這個世界,絕望也好、劇痛也好、怨恨也好、悔恨也好,我想留下激烈的感情迎接死亡。」
因此,蝶德莉姆才會斬斷敵人的身體。
如果只能在這裡殺了他們──
那就要給予他們深深的絕望與疼痛。
然而對她來說,這些負面感情也是她曾經渴求的。
就算是負面感情,她也想要在這個世界留下痕跡──對蝶德莉姆來說,這是她對將死之人獻上的最大敬意,也是她展現禮節的方式。
可是──
「……你的腦袋有問題吧?」
雖然瞭解了她的思考模式,但艾亞不可能理解這種想法。
以殘虐的方式殺人,給予對方不必要的恐懼,會留下什麼呢?這種行為連宗教上的意義也沒有,就只是殘酷而已。而在蝶德莉姆心中,這些行為跟她想要追求和平的感情並不會產生矛盾。
正因如此,無論聽了多少她想要正當化自己行為的話語,即使她跟自己都懷抱著想要終結戰亂的目的,艾亞對這名黑衣少女所產生的感覺就只有一個。
這傢伙──也是亡靈。
偏離人類的法則,超脫常軌的死者。
帶來災禍的存在。
在某些部分跟人類產生了巨大的差異──
(不過──)
或許有某些因子讓她產生了這麼大的改變。那就是──儘管漸漸習慣之後已經不覺得奇怪,但她的武器竟然是『刀』。
(果然很奇怪。)
這個世界有魔法。
但是並沒有奇異怪談。
槍械和刀劍相比,絕對是槍械比較強大。
就算她擁有能夠改變位置的魔法,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魔導士想要戰鬥,就必須有能夠預測未來的『共覺質』和槍械。
然而,蝶德莉姆卻用刀來戰鬥。
這麼說來──
(反過來說──)
應該要反過來思考嗎?
她並不是強大到不需要使用槍械就能戰鬥──
而是使用刀劍對她來說比較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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