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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5、亡靈『蝶德莉姆』(2/2)

目錄

而是使用刀劍對她來說比較方便──

(這麼一想的話──)

至今為止的疑問,就有好幾個都說得通了。

亡靈都會以合理的方式進行思考,無一例外。他們不會受到倫理觀或感情的束縛,只要覺得這麼做是最佳的方案,就會毫不猶豫地實行。因此,他們常會做出違反道德的行為,但在行為的背後一定有符合理論的思考。如果這個前提成立的話──

(蝶德莉姆她──)

說不定──

最能發揮其實力的戰鬥方式,就是使刀。

蝶德莉姆身為亡靈獲得的力量是──

──能讓目標移動的子彈。

正因為這種戰鬥方式最適合她,她才不使用槍械。而用刀劍直接殺人──用這種比起以槍射擊更有實際感受的方式。或許就是為了減少罪惡感,她才會硬是編造出這種殺人的理由。

以殘虐的方式殺人──

是一種拯救。

如果這只是她的藉口,那麼──

「總之,對我來說,伊斯納的生命是最重要的。」

黑衣少女說道:

「在我死後十年,彼此重逢時喜極而泣的他,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選擇待在我身邊的他,是我最為憐愛的存在。」

因此──

「明天早上,我們要以最短距離離開雪山。如果被敵人發現,應該會演變成戰鬥吧,但要是不冒這個風險,伊斯納會死。而我們的行動需要你的幫助。」

……這麼做的風險太大了。

如果按原訂計畫繼續迂迴前進,被敵人發現的可能性非常小。如果想要完成任務──帶回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迂迴前進是最適合的方式。

然而,選擇這個方式的話──

「那個黑髮少年也會死掉喔?」

雷鷹──會像那樣不斷流血至死。

比起雷鷹,艾亞自然要以機體為優先。那台機體有可能會是足以左右兩國趨勢的東西,一名學生兵的性命完全無法與之相比。

然而──

「你會怎麼做,艾亞?」

「……」

艾亞無法回答。

「對你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她無法回答蝶德莉姆的問題。

「這麼說來,白天的通訊中,對方有說過呢。要你殺了雷鷹──那名少年。」

「!」

她指的是克雷絲傳來的無線電。

當時,克雷絲對艾亞說「萬一出了什麼事,你要殺掉雷鷹」。

「然而,即使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是沒殺他,這代表──」

「……不對。」

「什麼?」

「我跟你不一樣!」

面對不斷重複的提問,艾亞的聲音很激動。

「我從來沒有違背過使命!」

這席欠缺冷靜的話語──

「你別小看我和那傢伙了!」

就像是艾亞說給自己聽的。

「我和雷鷹確實是合作關係。不過,也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

沒錯──應該是這樣才對。

艾亞有著她的尊嚴。

那就是至今為止,她總是會做出最佳的選擇。

「我和雷鷹約好了,要阻止戰亂──阻止戰爭的連鎖。為了

這個宏願,到了緊要關頭我可以捨棄他,他也可以捨棄我。因為有這個前提,我們才會一路共同奮戰至今。」

正因為她覺得這是一件榮譽的事,才會說出口。

──改變世界。

──終結這個亂世。

賭上彼此性命的覺悟。

正因為有這種覺悟,他們才能夠把別人聽了會笑的夢想宣之於口,才能夠朝向相同的目的邁進。

因此,萬一某一天她產生了天真的感情,就沒有資格再說這種話了。

必須伴隨著榮譽──

必須伴隨著實行──

不然的話,無論是多麼義正辭嚴、冠冕堂皇的話語──

──都會變成笑話。

「蝶德莉姆,我們跟你們不一樣。我們絕對不會在危急時刻以自己的性命為優先。必須賭上自己的性命,才有辦法改變時代的潮流。」

確實──他們的目標是一樣的。

雖然作法不同,但蝶德莉姆的內心的確憎恨著戰爭。

那份感情應該沒有虛假。

她期望和平,為此費了許多心力,做出了許多犧牲。

而這一點,也跟艾亞至今為止遇過的所有亡靈都不一樣。

跟那些只能在戰爭中生存,只會追求戰鬥的亡靈有著不一樣的性質。

要說她是異類也不為過。

儘管如此──她的想法果然還是跟艾亞不一樣。

就連艾亞的信念──

「我可沒有問你這些,艾亞。」

蝶德莉姆也當作耳邊風。

「我問的是,你是否想救那個少年──只是這樣而已。」

「……看來我們的想法還是有很大的差異呢。」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你的意思等於是等世界和平之後,你珍惜的人全都不在了,得自己一個人生活耶?」

「……」

「這不是二選一,只要讓兩個目標都達成就行了。我想要跟伊斯納在一起,想要跟他牽手,想要跟他接吻。可以的話,我也想要生孩子。為此,我要終結這場東西大戰。我必須這麼做。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時,蝶德莉姆吐出了一口氣。

「不過,也差不多該做出結論了。我的身體快冷到受不了了。」

蝶德莉姆一邊說,一邊轉身往回走。

「這件事就之後再談吧。」

她迅速回到雷鷹與伊斯納等待的小屋裡。

另一方面──

在艾亞她們兩人走出小屋後──

(……!)

雷鷹開始劇烈咳嗽。

「咳咳……咳咳……!」

從他的嘴裡吐出混雜著飛沫的鮮血。

他試著伸手確認,觸感幾乎跟血液一樣,每當他咳嗽時,就會吐出這樣的液體。直到剛才都不停傳來刺痛感的傷口,感覺也漸漸變得遲鈍了。

(這是──)

不好。

死亡正在接近。

這點事他還能夠理解。

血一直流個不停,意識也漸漸變得朦朧。

面對逐漸變得虛弱的雷鷹──

「你還能講話嗎?」

「……勉強可以。」

「哈哈,我們都傷得很重呢。我也感覺快不行了。」

開口搭話的正是伊斯納。為了不讓身為自己搭檔的少女感到不安,他們一直都在忍耐。然而重傷的兩人,性命就像點燃的蠟燭一樣漸漸縮短。

兩人靠著牆壁正面相對,然後──

「那是叫……亡靈嗎?」

「……?」

「剛才你們不是這麼說嗎?艾亞那個孩子和蝶德莉姆是──亡靈。」

伊斯納低聲說道。

「真是不可思議。聽到這句話,我終於能夠理解了。為什麼十年前死去的她會再次現身……為什麼她會以跟之前完全相同的外表,出現在我的面前……原來是這樣啊。」

伊斯納以虛弱的聲音說道,雷鷹則回道:

「你在她死去之前就已經認識她了嗎?」

「是啊。」

伊斯納輕輕點了點頭。

「何止認識,十年前──看著她斷氣的人就是我。她的脖子和胸口中彈,在我察覺之後過了數秒,她就死了……我變成了孤身一人。」

在那之後──

伊斯納這十年來,都獨自走過戰場。

「數個月前──莉姆那傢伙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呢。都已經過了十年,她卻完全沒有改變,跟她死去那時一模一樣……她一副若無其事地走近我身邊,露出像在說『咦?你變老了?』的困惑表情……」

──該感到困惑的人是我才對啊。伊斯納說道。

然後──

「你和那孩子……」

伊斯納看著雷鷹,以視線詢問「你們又是什麼關係呢?」。

雷鷹沒有義務老實回答他。

然而,雷鷹抱持著某種誠意,回答了這位青年軍官。

「……我只認識成為亡靈之後的艾亞。我既不認識活著時的她,也沒見過從前變成亡靈時的她──更不瞭解她這些年來看過了哪些東西。」

「──哈哈。」

「?」

「我想也是。」

伊斯納笑著看向雷鷹。

這時,雷鷹和他四目交接。

(……?)

從他安穩的視線中,雷鷹似乎感受到了某種深刻的悲傷。

「雷鷹,不知為何,我覺得你跟十年前的我很像。你就像還不瞭解莉姆、不夠成熟、心靈也太過幼稚──的我。」

「……?」

「感覺就像在看以前的照片……」

──雷鷹不太懂。

對方說自己很像以前的他。

然而,雷鷹不知道自己跟他哪裡相像。

「對了,那我就來猜猜一件事吧,雷鷹。」

伊斯納停頓了一下,開口說道:

「你最近跟那孩子吵架了。」

「!」

「啊,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果然是這樣啊。」

雷鷹的表情就像在說「你為什麼會知道」。

確實──他最近跟艾亞處得不太好。

在列車中的氣氛也十分尷尬。

雖然有許多原因,不過──

「我知道。因為我和莉姆十年前也是這樣。」

──十年前。

年輕時的伊斯納絕對不是沒有天分的人。

只要是魔導士,就已經比普通士兵厲害許多了,伊斯納也不例外,他以魔導士的身分順利地走在出人頭地的路上。然而,生前的蝶德莉姆具有拔群的優秀才能,因此伊斯納身邊總會有一個被比較的對象。

在小時候──這並不會造成什麼困擾。

彼此的優劣並不會影響到他們的感情。

他們能夠待在一起。

然而,隨著兩人漸漸成長,身邊的環境也慢慢改變。

「莉姆死的那一天也是這樣。」

兩人沒辦法維持從前那樣的關係了。

「我想和她一起站在戰場上……當天是我們實現了這個目標的日子。那一天,我和平常總是照顧著我的莉姆起了爭執。現在回想起來,她只是指出了一個小問題,但她從未依賴過我,令我不禁對她感到生氣,之後我們一直無視對方,等我回過神來,莉姆已經──」

已經中彈了。

壯志未酬身先死。

在這個世界上,這是很常見的事。

然而,對於曾失去摯愛的這名青年來說──

「雷鷹,你跟當時的我一樣。」

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影響。

「什麼地方一樣?」

「搭檔太過優秀,導致自己產生焦慮。」

──焦慮。

無法忍受自己不夠成熟時所產生的感情。

「哪有什麼焦慮……」

「你有沒有毫無理由就對她說的話感到反感過?」

「……」

「你有沒有遇過雙方無法順利交談的情況?」

……

要算起來的話,次數多到一隻手也數不完。

對方似乎從雷鷹的表情中,看出了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一些問題。

「你產生了天真的誤解。」

「你說誤解……」

「雷鷹,你對她的評價是什麼?」

「……理想的魔導士。」

「光是這一點就錯了。」

關係不和

的原因。

那就是──

「她們雖然很優秀,但並不是神。即使頭腦再怎麼優秀,即使是亡靈,她們的身分……也只不過是一名少女而已。」

誤解──

他的意思就是說,雷鷹把自己的搭檔艾亞當成了萬能的存在。

「所以,你才會產生焦慮。」

「……」

「因為你產生了誤解,把她視為神聖且與自己不同的存在──你在無意識中,認為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絕對的。因此,你重視她的每一句話勝過自己的思考,那些話語深深刺入了你的心。」

感覺就像是被指出錯誤一樣──

雷鷹一直以為,那名身為他搭檔的少女,是自己永遠都追趕不上的存在。

「我先提醒你一件事。你不要搞錯,她們跟我一樣,都只是普通的人類。會犯錯、會做出無理的要求、會一時失言,也會輕忽大意。我原本以為莉姆絕對不可能會死,直到她突然就這樣死去時,我才察覺到這件事。」

「……可是……」

「我再說得簡單一點吧?」

他的每一句話都刺進了雷鷹的心,讓雷鷹的精神十分疼痛。

面對心情還沒整理好的雷鷹,他說:

「現在的你,因為被自己崇拜的女孩子罵了,而在鬧彆扭。」

「……唔。」

雷鷹不禁發出被說中心聲的聲音。

看到這一幕──

「……哈哈。」

伊斯納笑了。

雖然笑聲很微弱無力,但──他顯得十分開心。

「該怎麼說呢。感覺我把這十年來一直想對過去的自己講的話,一口氣講出來了,真是舒暢,啊哈哈……」

「才沒……」

雷鷹被講到痛處,正想要反駁時──

「不過,我也沒有資格教訓別人。現在的我對那傢伙──對莉姆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

伊斯納的聲音變小了。

「莉姆以亡靈的身分現身時,就跟從前的她沒兩樣。即使我改變了,但她依然沒有變,這點讓我感到相當開心。然而,一踏上戰場──我就發現她變了。」

伊斯納從過去到現在,都以搭檔的身分跟她一起戰鬥,她的變化在其眼裡相當明顯。

「她變得遠比以前更加殘虐,對於戰鬥抱有深深的渴望。她的內心明明比任何人都討厭戰爭啊,還是說,只要不斷地戰鬥就會變成那樣的結果呢?我不太清楚。」

雷鷹只認識現在的蝶德莉姆。

她用令其無比痛苦的方式殺害了三十人。不過──

「跟她活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嗎?」

「嗯。她有著出類拔萃的優秀天分,但我從未在戰場上看過她的笑容。她出現在戰場的次數,以他人無法相較的程度不斷增加。不過,這也是因為凱塞那個男人一直替蝶德莉姆準備戰場的關係。」

──凱塞。

雖然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不過雷鷹聽過他的名字。記得他是西國的軍官,雷鷹曾在幾個戰場中看過這個名字。由於對方並沒有特別優秀的戰績,所以雷鷹對他的印象並不深。

但無論如何,那個名叫凱塞的軍官,確實跟亡靈蝶德莉姆接觸了──

「回想起來,給莉姆戰場的──就是那個男人……如果我能再強硬一點的話,或許莉姆就能維持她原本的樣子──而不會變成亡靈蝶德莉姆。明明有這種可能性,我卻沒有好好把握……任莉姆聽從他的命令戰鬥──」

蝶德莉姆──改變了。

比起生前,她現在徹底把戰鬥當成自己活著的方式──

「我……什麼都辦不到。沒辦法對改變了的她說──不要改變……」

伊斯納的意識似乎慢慢消逝,聲音也漸漸變弱。

「請你們──一定要完成目標喔。」

「……」

「我們已經來不及了。不過,現在的你們……還有………」

他似乎連把話講完的力氣都沒有了。

伊斯納──開始發出輕微的鼾聲。

艾亞結束與蝶德莉姆的對話,回到小屋中。

「雷鷹,你的傷勢如何?」

「……沒有特別惡化,但也沒有變好。」

「是嗎?」

她首先聽到的,就是雷鷹的謊言。艾亞雖然只是稍微離開現場一段時間,但包住雷鷹傷口的繃帶已經開始滲血了。他的傷勢確實正在惡化。

然而,艾亞並沒有點破這件事。

「總之,我先幫你把繃帶拿下來清洗吧。雖然會很痛,不過你要忍耐喔。」

「我並沒有覺得很痛痛痛痛痛!」

「……我就說了會痛啊。」

拿下繃帶後,可以看到繃帶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血跡。她用小屋裡儲存的水清洗,但沒辦法輕易把血跡洗掉。雷鷹的出血相當嚴重。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雷鷹還是絕口不提自己的傷勢。因為他知道就算說了,也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而已,沒有任何好處。

(沒錯──)

艾亞再次思考。他們具備了足夠的決心,一路奮戰至今。過程中也數次遇到要賭上性命的場面。正因如此,首要之務就只有一件。

那就是替這場戰亂劃下終止符。

為此,他們必須完成任務。

除此以外沒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區區性命──

(……)

雷鷹的性命只剩下不到十個小時了。想要拯救他,必須在明晨離開雪山,讓他接受適當的治療,但想這麼做,就得跟身分不明的軍隊交戰。

蝶德莉姆的力量很強。

然而,作為戰術核心的艾克賽利亞就只有一台。

能夠成功脫離的可能性絕對不算高。

不過如果繼續躲藏下去──便很有可能逃過一劫。

所以,該怎麼做──

──連想都不必想。

『我問的是,你是否想救那個少年──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回想起蝶德莉姆說過的話。

當時的問句,她現在依然無法回答──不對,她感覺自己說出答案的瞬間,至今為止跟雷鷹一起建立的東西就會崩壞。

賭上性命──至今為止兩人不停說出的這句話,將會淪為謊言。

所以,她刻意不去思考。

(我──)

艾亞把沾滿血液的繃帶洗淨、扭乾,重新替雷鷹包紮傷口,並想:

(我該怎麼做──)

她愈是思考,心中的糾葛就愈劇烈。當她碰觸到雷鷹的肉體,直接感受到他的體溫時,不由得感受到雷鷹現在確實還活著。

這份體溫也將會在明天消逝。這種事──

(不要──)

她不想要這種事發生。

艾亞可以肯定地這麼說。

儘管如此,要是設想該怎麼做才能迴避這種狀況,腦中會再次陷入一片混亂。她心中不停反覆同樣的問答,卻找不出答案。

「嗚……」

這時,雷鷹發出了呻吟。

艾亞忽地抬起頭,發現雷鷹的臉靠得很近。

(對了──)

乾脆問他本人就好了啊。要被迫做出跟生死有關的決定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雷鷹。只要讓他自己決定的話──

自己就能輕鬆了──

「雷鷹,呃──」

她開口向雷鷹說道。

「……艾亞?」

然而,當雷鷹跟她對上眼神的瞬間──

(──!)

艾亞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然後──

(我──)

艾亞驚覺自己正打算做什麼,立刻閉上了嘴。

(我想問他什麼啊──)

她對自己的軟弱──感到毛骨聳然。

接下來該怎麼做?考慮到現在的狀況,不管怎麼想,雷鷹都一定會選擇『犧牲自己,完成使命』。而自己也很清楚他會如此回答,卻還想開口詢問他這個問題。

也就是說,她在逃避。

逃避由自己做出──捨棄雷鷹的決定。

(什麼叫──)

當她發覺這件事時──

(什麼叫賭上性命嘛……!)

自己完全──

自己完全無法下定決心──原本已經做好了覺悟,認為自己在緊要關頭時不會感情用事,會做出適當的判斷,但現在這份覺悟卻開始動搖了,這個事實讓艾亞十分愕然。

然後──

「哦……你很

認真幫他包紮呢,艾亞。」

靠坐於對面牆壁的蝶德莉姆低聲說道。

「蝶德莉姆……」

「明明剛才還在猶豫是否要殺他。」

「!」

「真是的,我覺得之前你那種直率的個性還比較可愛呢。」

說完之後,蝶德莉姆再次垂首陷入睡眠。她似乎睡到昏頭才會講出那些話,但發言內容卻在艾亞內心不斷迴響。

──是否要殺了他。

在她身旁的雷鷹,也確實聽到這句話了。

當然,照理說這件事被雷鷹知道也不會有什麼困擾。抹消人類存在,改寫現象的惡魔子彈──用這種子彈抹消雷鷹,他自己應該也產生過這種想法才對。雙方只是沒說出口,艾亞和雷鷹彼此都明白這是次佳的方法。

然而,艾亞聽到蝶德莉姆的發言之後──

「那個……雷鷹……」

她卻開口想要解釋。

可是──

「沒關係。」

「……咦?」

艾亞腦中片混亂地與雷鷹對上了視線,相對的──

「這麼做很普通吧。」

少年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

「如果我跟你處於相同的狀況,我一樣會有這種想法,一樣會得出相同的答案。為了擺脫這種狀況,必須抹消誰……我非常清楚。能夠抹消的人──」

就是我吧──

雷鷹說出口了。

以非常平淡的口氣如此說道。

這是他毫無矯飾的真心話。

然而,看到雷鷹情緒毫無波動的樣子──

(為什麼──)

艾亞心中──

(為什麼你這麼──)

產生了波爛。

(為什麼你這麼若無其事……?)

雷鷹毫無疑問地聽到了蝶德莉姆說的話。

艾亞想要用惡魔子彈抹消雷鷹──這件事實。

她表面上在替他治療,內心卻冷靜地思考是否要捨棄他。然而,雷鷹聽到這件事後,他說「我也會這麼想」。

簡單來說,雷鷹覺得──

(就算我殺了雷鷹──)

──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到了緊要關頭,艾亞會毫不猶豫地捨棄自己──他是這麼想的。

所以,他才不為所動。

因為雷鷹認為,艾亞為了利益而抹消某個人,是『理所當然』的事──

身為亡靈的自己。

──是能夠殺人的存在。

雷鷹是這麼想的。

他連驚課的情緒都沒有。

對這名少年而言──

這是理所當然的。

(……啊……)

艾亞想到這裡,發覺自己的臉頰──

「咦……?」

有水滴流過。

撲簌簌地落下。

「為什麼……」

一開始,她以為是小屋的漏水滴到她的臉上。然而,臉上的水滴不管怎麼擦也擦不完,她才終於察覺到那是自己眼裡滴落的淚水。

(不會吧,為什麼──)

她想要讓淚水停下。

卻無能為力。

彷佛原本關得緊緊的水龍頭打開了一樣,淚水從眼角流下,即使用手按住也停止不了。她心中並沒有想哭的感覺,感情完全沒有產生波動。

說起來,她根本沒有哭泣的理由。

應該是這樣才對。

然而──

為什麼?

「艾、艾亞……!」

看到艾亞突然哭了出來,雷鷹顯得十分驚慌。

「你怎麼突然……」

眼前的少女跟自己四目相望時,突然一臉認真地哭了出來,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感到吃驚且困惑吧,然而──

(為什麼──)

艾亞看著直到這時『終於』顯露動搖的雷鷹,說:

「──為什麼?」

「咦?」

「為什麼現在這種事才讓你感到吃驚?」

「……艾亞?」

「為什麼……你沒有受到打擊……?你聽到我想殺了你,為什麼你還能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為什麼你能夠那麼平靜啊!」

她問的問題毫無道理。由於雙方已經說定彼此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因此雷鷹的反應一點問題都沒有。為了達成目的,能夠捨棄對方──他們應該是這種利害關係才對。

儘管如此──

(我為什麼會因為這種事,這麼……)

艾亞不希望雷鷹把這種事視為理所當然。

她希望──雷鷹能夠受到打擊。

「為什麼你能夠那麼若無其事……」

──信任。

這是她無意識間追求的事物。

萬一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任何人都會感到吃驚;但如果被一開始就完全不信任的對象背叛,沒有人會感到訝異。

而雷鷹對艾亞的背叛並不吃驚。

也就是說,自己對雷鷹來說──是理所當然會背叛的存在。

「嗚、嗚……」

「等等、艾亞、你、怎麼哭了……!」

在還沒察覺感情時,淚水就先流了出來,之後情緒才一涌而上。眼眶發熱、鼻頭髮酸,無論怎麼壓抑,她還是只能像個孩子一樣哭泣。

儘管如此──

在一片混亂的感情之中──

(我──)

艾亞瞭解到──

自己與雷鷹之間的關係。

(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瞭解了,但是──)

彼此握有對方的秘密,為了達成共同的目的而一同前進。

他們有著想要實現的願望。

為此,能夠犧牲所有事物──

他們下定了決心,走到了這裡。

然而,艾亞在跟雷鷹一起行動時,內心不知何時產生了『別樣感情』──並希望雷鷹也能擁有相同的感情。

(我真是太沒用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

她在無意識中產生了期待。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

當自己的期待遭到否定時,她才會流淚。

她感到十分悲傷──自己竟然不知不覺間被這種天真的感情所控制。

察覺到這份感情之時,她覺得自己很沒用。

──太丟臉了。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

自己剛剛不是才糾正過蝶德莉姆嗎?這樣的自己跟蝶德莉姆有什麼不同?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然受感情所制的她,有什麼立場叫蝶德莉姆不要抱持個人感情?

艾亞再次以客觀角度看待自己,因此感受到的羞恥心加上自己不被雷鷹所信任的事實,令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然而,在艾亞陷入紊亂情緒時──

「……我姑且說明清楚。」

雷鷹開口向她說道:

「不是這樣的,艾亞。」

「咦……?」

「不,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待我的,但我其實很討厭那樣。」

「……你指的是什麼?」

「我聽到你產生迷惘時的感受。」

「……這是怎樣?」

「我是說真的。」

「少騙──」

艾亞正想要反駁──

「咦……」

「我不會騙你的。至少現在不會。」

雷鷹把手繞到了艾亞背後,用力把她摟進懷裡。嬌小的艾亞並未抵抗,就這樣被他摟入懷中,臉孔深深埋在雷鷹的胸口。

──嬌小的身體。

雷鷹心想,她的身體真是嬌小。即使自己現在緊緊抱著她,還是會懷疑她是否在自己的懷中。感覺非常虛幻,彷佛只要太用力就會折斷她一樣。

儘管如此──少年的手臂還是更加用力地擁抱她。

「……我不需要安慰。」

「我是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另外,我也希望有人能給我安慰。」

雷鷹雖然表面裝作平靜,其實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他早已做好了覺悟,可是心裡依然會產生波瀾。

「……原來是這樣啊。」

「嗯。」

「你的心靈真是軟弱。明明身體這麼強壯……」

艾亞一邊說,一邊也把手繞到了雷鷹背後,就像是在回應他一樣,緊緊地抱住他。雷鷹的傷口受到擠壓,其實還滿痛的,不過他還是想先把該說的事說出口。

「──

艾亞。」

「……什麼事?」

「我已經把我的命交給你了。如果是為了達成目標所需,你隨時都可以捨棄我,不可以在其中放入感情。這對擁有惡魔子彈力量的我們來說,是必須留在心中的十字架。不能在緊要關頭產生迷惘。」

「……是啊。」

這是雷鷹發出的斥責。

他斥責判斷力變得遲鈍的艾亞。

也在斥責有些動搖的自己。

然而──

「不過,如果有機會能逃脫現在的狀況……」

面對受到斥責而低下頭的艾亞,雷鷹說道:

「我們再好好聊一聊吧。因為我很遲鈍,所以有很多話想跟你聊。這樣可以嗎?」

「……」

艾亞沒有回答。不過,她的雙手加重了擁抱的力道,以此代替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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