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1、新的艾克賽利亞(2/2)
「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啦。」
「沒有嗎?」
「你不用那麼著急吧。」
你先坐吧──雷鷹聽到校長這樣說,便直接坐在沙發上。之後,校長從茶水間拿出了冷泡的紅茶,似乎是事前就準備好的。
禮數周全。
雷鷹稍微喝了一口紅茶,潤了潤嘴唇。
另一方面,克雷絲也坐在雷鷹的對面,同樣喝了一口冷紅茶。
接下來──
「…………」
「…………」
雙方都一語不發,於是──
「那個……」
「怎麼了嗎?」
「雖然是我個人的性格問題,但比起閒聊,我希望能早點進入正題。」
「你還真是性急呢。不過,既然你是這麼希望的話也沒辦法,那我就直接問了吧。」
「好的。」
「你在學校過得開心嗎?」
完全是閒聊嘛。
這個人有在聽人講話嗎?
「不對不對,雷鷹,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啊。畢竟數學系的學生每個學年都只有三個人嘛。你一、二年級時還常來幫忙我做研究,最近卻都沒來露臉,讓我很擔心啊。」
「因為我升上三年級之後,出征的機會就變多了。」
「真是討厭呢。」
克雷絲補充說道:「戰爭真討厭。」
另一方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雷鷹還是不知道校長這次找他來要做什麼。
克雷絲•法魯曼──
她是雷鷹剛來亞雷斯托拉教導院時就認識的少數人之一,由於他選擇的主修科系是人數最少的數學系,而數學系的教授就是克雷絲,因此雷鷹經常接受她的指導。
雖然數學系的人數最少,但只有成績頂尖的學生才能選擇數學係為主修。克雷絲身為數學系教授,聰明才智遠超乎一般人,能受到她的指導,是相當寶貴的經驗。
克雷絲的個性溫和,言行舉止中散發出理性與智慧。
她的人格相當高尚,完全看不出是一位高級將領,這就是雷鷹對克雷絲的真心評價。
實際上對雷鷹來說,克雷絲也是他足以信賴的少數成年人之一。當初雷鷹在幫忙她做研究時,跟她講話的機會也比學校里的任何人都多。
然而──這種情況也只到一年前為止。
第四次大戰的戰況愈演愈烈,各地開始爆發戰鬥後,雷鷹與克雷絲接觸的機會就漸漸變少了。克雷絲身為校長、教授、研究者,原本已經相當忙碌,能分配給學生的便只剩空閒時間了。
然而──這是為什麼呢?
她為什麼要把雷鷹找過來?
她並沒有提到關鍵的內容,只是詢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她用公布欄叫自己過來,雷鷹還以為有什麼急事──
「嗯。」
克雷絲似乎感受到了雷鷹焦急的情緒。
她拿起了茶杯──
「那麼,我可以先問你一個問題嗎?」
「好的。」
搖晃著──
茶杯中的液體
「跟亡靈艾亞相處,會不會很辛苦?」
並喝了一口。
瞬間──
「唔!」
雷鷹握起掛在腰間的手槍,朝著克雷絲射出一發子彈。
裡面裝填的並不是銀色子彈,也不是蘊含著魔力的子彈魔法。
只是普通的子彈。
用鉛大量製造的兇器。
在面對面的距離下,他不可能會射偏。
然而──
「好痛!」
在他開槍的瞬間,發出聲音的卻是雷鷹自己。原本應該射穿克雷絲肩膀的子彈偏離軌道,射進了後方的牆壁。射出的子彈就這樣卡在碎裂的石牆裡。
射擊遭到了阻礙。
然而,做出這件事的並不是克雷絲。
保護克雷絲的是──
「嚇我一跳。」
在書架後方──
有一名少女藏在那裡。
「雖然我猜得到你應該會有所反應,但沒想到你會突然開槍。」
「艾亞──」
雷鷹連後半句「為什麼你會在這裡」都說不出口。因為他開槍的瞬間,右手就瞬間被艾亞射中,雖然沒有骨折,但慣用手現在非常疼痛。
艾亞射出的是模擬彈。
儘管如此,雷鷹的右手還是痛到讓他說不出話來。
「真是的──你有時也會做出讓人無法預料的事呢。」
艾亞一邊說──
一邊從原本躲藏的地方走了出來,俯視著雷鷹。
她的眼神看起來十分傻眼。
然而──這件事就算了。
問題在於──
「艾亞,你為什麼……」
問題在於艾亞救了克雷絲這件事。
「唉──」艾亞嘆了一口氣。
「你問為什麼?……啊啊,這個要解釋起來很麻煩耶……」
克雷絲一臉驚訝,面露呆滯的表情。
這兩名在各方面都有很大差異的女性,彼此互望了一眼。
「那個,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艾亞?」
「什麼事?」
兩人開始了普通的對話。
看來她們並不是初次見面。
「呃,我剛聽到了槍聲,發生什麼事了?」
「那邊那個做事毛躁的傢伙,差點開槍打中你了。」
「咦──!?」
「就算不是魔導士,這點事情你也該看得出來吧……」
從艾亞和克雷絲之間的對話中──
(這兩個人──)
雷鷹發現了一件事。
她們兩人──
(她們原本就認識嗎──!?)
已經見過好幾次面了。
而且,彼此的交情應該不只是「認識」而已。
「這是怎麼回事?」
這並不是克雷絲和艾亞第一次見面。
雷鷹已經察覺了這件事。
艾亞瞞著雷鷹,躲在這間辦公室的書架後方,窺視著雷鷹的狀況。
由此可知,她們兩人確實有私交。
然而,雷鷹完全不知道她們之間的詳細關係。
雷鷹朝蹺著腳坐在桌子上的艾亞望去。
「抱歉,我完全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
「為什麼你的態度好像有點囂張啊?」
「快點給我解釋清楚。」
「我跟克雷絲是在距今四十年前──第三次大戰時認識的。」
她回答了。
「第三次……」
「沒錯,就是前一次的大戰。當時我寄生在奧托梅尼亞陸軍,克雷絲則是軍官預備生……對了,當時這孩子的年紀正巧跟現在的你一樣,我把她當成部下使喚。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只是這樣而已。」
(第三次大戰時──)
艾亞剛才指著年紀超過五十歲的克雷絲,叫她『這孩子』。
艾亞外表看起來像是十幾歲的少女,這種話乍聽之下會讓人覺得很奇怪,但這對她們兩人來說卻完全沒有矛盾之處。
因為她們已經有四十年的交情了。
當時的克雷絲還是少女,艾亞的外表也跟現在一樣。
然而,雷鷹理解這些情況之後──
「……克雷絲少將。」
「什麼事?」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你和艾亞把我找來這裡的理由是什麼?該不會是為了暢談往事才把我叫來的吧?」
「哎呀,我還以為你會對我和艾亞之間的關係有點興趣呢。」
「老實說我確實會在意,但就算知道了,我也認為那與我無關。」
「是嗎?那麼,雷鷹•蘭滋,我要給你一道命令。」
克雷絲也迅速地轉變了話題。
她果然有重要的事要講。
不過──命令……
這是身為軍人無法拒絕的內容。
克雷絲把桌上的幾張文件攤開,放到雷鷹面前。
「三天後,請你擔任護衛,護送『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到帝都。」
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
從克雷絲口中說出的話語──
「雷鷹,這是我身為校長的命令。」
將會改變接下來的趨勢。
「你之前曾經來幫忙我做研究,應該不用再對你說明什麼是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了吧。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就是我花費數十年開發的機體。」
這時,克雷絲望了艾亞一眼。
「艾亞,你有聽過這個名詞嗎?」
「好像有,但我沒看過實際成品。」
艾亞回憶似地望著上方。
「第二世代──我只知道那跟至今為止驅動艾克賽利亞的機械結構不同,是一種新的艾克賽利亞。」
「嗯,沒錯。你有這樣的理解就行了。」
克雷絲沒有往雷鷹的方向看。
因為她知道雷鷹不需要她的說明。
「至今為止的艾克賽利亞,動力都是來自往復式活塞引擎,無一例外。雖然這種機甲車無論是腳部構造、輕量化、提升操作性方面,在這百年來都有令人耳目一新的進化,但其實基礎部分幾乎都沒有什麼改變。在使用有機燃料這點上更是完全一樣。」
「然而──」克雷絲繼續說道:
「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這種機體,跟至今為止的機體的架構完全不同。我開發的引擎並未使用有機燃料,而是以核銀的衰變熱作為能量的『流引擎』,能夠製造出更強大的兵器。」
以分類而言很單純。
第一世代艾克賽利亞,使用的是以汽油為燃料的『往復式活塞引擎』。
另一方面,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以『流引擎』為動力,利用的是核銀分子構造衰變時所產生的能量。
克雷絲•法魯曼。
她的研究內容是『核銀的衰變熱』。
雖然她的專長是數學,但領域跟量子物理有共通之處,加上她長年的研究成果後,製造出的就是新機體使用的流引擎。
微小的質量就能產生出莫大的能量──
足以讓這種系統成立的動力爐。
自古以來,人們就知道核銀能夠產生出巨大的能量。
然而,核銀的衰變熱實在是太大,從前找不出能夠控制這種能量的理論,所以都認為流引擎是不可能完成的。
當時的人認為,就算製造出引擎,搭載這種引擎的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也無法控制這種能量,只會失控亂沖而已,然而──
「雖然只有幾台而已,姑且是完成了。可是,這只不過是試作機,距離我理想中的性能還非常遙遠。想要運用在實戰上,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機體裡面搭載了許多重要的機密,其中也包含了流引擎,所以絕對不能被搶走。」
「為什麼──」
聽到這裡,雷鷹看向克雷絲。
「為什麼要派我去護送這種機體?」
「老實說,我希望你能擔任我的密探──也就是間諜,待在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旁邊。因為流引擎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樣,無法保證在東國就不會有人覬覦這個技術。不過,雷鷹你不一樣。」
這是一種扭曲的信任。
也是合理的選擇。
「我知道你和亡靈艾亞之間的關係。」
「……」
雷鷹與亡靈之間有著合作關係。
這件事本身就是必須隱瞞的秘密,但雷鷹更擔心另一件事。
那就是克雷絲是否已經知道『惡魔子彈』的存在了。
惡魔子彈──那是能夠抹消人類存在的子彈。這個秘密絕對不能讓人知道。
如果這種子彈的秘密傳出去,雷鷹和艾亞就會雙雙陷入毀滅。
只要多任何一個人知道,都會產生更大的風險。
然而──
「不過,我跟你們魔導士不一樣,無法使用子彈魔法,只能在遠處看著你們戰鬥,但我也看得出來你們具有某些特別的能力。」
「那是亡靈的子彈……」
「亡靈的子彈?」
「──沒事。」
從克雷絲的口氣中,雷鷹得知她並不知道惡魔子彈。
不過,她似乎知道『亡靈』這種異樣的生物存在,也知道艾亞把力量借給了雷鷹。
也就是說──
她知道雷鷹跟亡靈聯手了。
她知道足以大幅改變歷史潮流的存在,跟雷鷹之間有著特殊的關係。
「我不想把這個任務交給無法共享秘密的人。」
由於這些緣故,克雷絲才會指名雷鷹接下這個任務。
──負責『送貨』。
「克雷絲少將。」
雷鷹理解了所有的情況之後,便說:
「關於這件任務,請恕我拒絕。」
──拒絕。
聽到這句話,克雷絲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雷鷹。」
「我參加這次的運送任務並沒有意義。比起這個任務,我有更應該前去的戰場。這就是我拒絕的理由。大戰正處於如火如荼的狀態,我不想因為一道命令,就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任務上。」
「……你說運送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是浪費時間?」
「簡單來說,確實是如此。」
雷鷹立刻點頭回應。
然而,那並不是出自感情層面的回答。
他是下了某種程度的合理判斷,才會做出這樣的發言。
因為雷鷹知道──
他在克雷絲身邊幫忙做了兩年以上的研究,身為一名技術人員,他知道『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現在擁有怎麼樣的重要性。
他知道現實狀況如何。
「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確實是重大的技術結晶。然而,由於採用的大多是僅有理論尚未實踐的高等技術,老實說,第二世代目前是『無法使用』的機體──就算護衛這種機體,也不可能影響這場大戰的趨勢。」
「就算現在無法影響,不久之後機體即將完成。考慮到這一點,你還是認為這個任務不重要嗎?」
「在這段期間內,戰爭就會結束了。」
「……」
「眼下已是東國即將戰敗的緊要關頭。我眼前還有許多必須去戰鬥──必須加以改變的戰場。守護第二世代那種東西,就算之後機體完成,那時這個國家也早已經滅亡了。」
也就是說,這是優先順序的問題。
「現在該做的事,就是在眼前的戰爭贏得勝利。」
新技術的開發很重要。雷鷹絕不會否認這一點。實際上,現在東國之所以處於劣勢,就是因為在技術開發方面落後於西國。
然而──現在已經不是從容不迫地開發新技術的時候了。
在開發新技術的期間,這個國家確實會吃下敗仗──現在已經演變成這種狀況了。
從第四次大戰開始後,已經過了四年。
戰局已經到了終盤。
長期的拉鋸戰,漸漸削弱了雙方的國力,可清楚看出戰爭明顯對國家造成了負擔。在這種狀況下,西國開始占據了優勢,敵人想必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
已經沒有時間準備了。
若不立刻迎戰──就會死。
在這種狀況下,護送新機體只是重要性非常低的任務。
特別是自己擁有『惡魔子彈』,有辦法對戰場產生巨大的改變,如果被派去執行隨便哪個人都能執行的運輸任務,那就太浪費了。
──雷鷹是這麼想的。
因此──
「請把我派到下一個戰場上吧。」
他提出了這個建議。
這是雷鷹充分掌握現狀之後,所導出的最佳方案。
然而──
「我是不清楚你在焦急什麼啦。」
雷鷹的想法,被一道聲音阻止了。
那並不是克雷絲的聲音。
「但至少,我覺得不應該把這種看不清楚周遭狀況的笨蛋送去戰場。」
現場響起了冷淡的聲音。
聰明伶俐的語氣,那聲音出自──
「
艾亞……」
「你想找死是無所謂,但受你牽連而死的人就太可憐了。」
雷鷹的視線往旁邊望去。
艾亞正露出傻眼的表情,坐在那裡喝著克雷絲的紅茶。
他對悠閒的銀髮少女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有好好弄清楚最近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嗎?」
「我很清楚。」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會一直輸?」
「那是因為──」
他無能為力。
那些戰役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正當他想要那麼說時,又覺得這樣像是在找藉口,不禁閉上了嘴。
然而──
「我就告訴你答案吧。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贏。」
艾亞說道。
她把雷鷹心中的想法──把他沒說出口的話講出來了。
──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贏。
「最近的四場戰役,全都打了敗仗。老實說,雷鷹,你完全不應該參加那幾場戰役。因為那些戰役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這件事情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
雷鷹無法反駁。
「我給你的子彈確實很強,但不是萬能的。因此,並沒有辦法扭轉從一開始就必敗的戰局。然而,你卻覺得只要自己踏上戰場就行了,完全不考慮是否有勝算。」
──艾亞開口說道。
雷鷹對她的發言感到意外。
至今為止,艾亞從未對他提過什麼強烈的建議。
雖然只要問她,她就會回答,但艾亞並不會主動說些什麼。
(……)
雷鷹無法選擇戰場。
因為他開始焦急了。
自從他開始使用惡魔子彈,起初戰況確實持續好轉。
然而,隨著參加壓倒性不利的戰役次數增加,他最近並沒有留下滿意的戰績。按照數學機率,這在戰局上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只要不斷連敗,他心中只會愈來愈焦急。
──焦急。
這是他無法有所自覺的感情。
無法控制的情緒,讓他的思考變得遲鈍了許多。
正因如此,他才會不考慮戰局,甚至踏上戰況不利的戰場──
──還害得阿絲莉也受傷了。
「你先休息一下,讓腦袋冷靜下來比較好。正因為如此,克雷絲才會派你去護送機體,進行單純的運輸任務。現在你就算到處亂闖,也沒辦法改變什麼。」
──讓腦袋冷靜下來。
艾亞的建議非常有道理,但──
(你在說什麼──)
連戰連敗,使得雷鷹充滿焦躁感。
「──你在說什麼悠哉的話?」
「啊?」
對雷鷹來說,艾亞的話語並沒辦法打動他的內心。
「既然如此,你是要我像個笨蛋一樣在家裡睡覺嗎?」
「我沒說過那種話吧?」
雷鷹面向艾亞。
用激動又強烈的語氣說道:
「你就是這樣說的吧。」
「我才沒說。請你不要像小孩子一樣鬧彆扭,擅自扭曲我說過的話。」
「你看,你現在還說我是小孩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
艾亞抓著頭說道:
「我的意思是,你硬是跑去參加沒有勝算的戰役,就跟自殺沒兩樣。雷鷹,你太忽視周遭的情況了。」
「所以你叫我什麼都別做?」
「啊──!煩死了!」
艾亞感到十分煩躁。
然而──
「但你想說的就是這樣吧?在我聽來,你的意思就是叫我什麼都不要做。」
雷鷹比眼前的少女更加憤怒。
──不要戰鬥。
這句話對雷鷹而言,跟一般來說的意義不太一樣。
話語的重量並不相同。
因為這句話觸動了他自身的立場。
至今為止,雷鷹使用惡魔子彈,無意識地認為自己是最奮勇戰鬥的人,處於重要的立場。對他來說,這句話令他不自覺地感到憤怒。
在他的感受中,就無異於有人說他無論是否身在戰場,都不會影響戰局。
從旁來看,那只是幼稚的反抗心而已。
艾亞說的話,是考慮到現狀後做出的最佳判斷。
然而,這名還不成熟的少年,陷入無自覺的焦慮當中。
「……我知道了。」
少女真正的想法無法傳達給這名少年。
「如果你說這是最好的辦法,那我就接受──護送第二世代艾克賽利亞的任務。雖然無論這次任務是失敗或成功──也不會改變什麼吧。」
說完之後,雷鷹就站了起來。
原本這項任務應該還有需要討論的部分,但這位失去冷靜的少年只收下寫著護送任務詳細地點的紙條,就離開了校長室。
砰!他用力推開大門,再粗暴地把門關上。
──一個人離開了。
剩下兩人留在室內。
「那麼……」
先開口的人──
「他突然開槍射我,難免讓我嚇了一跳呢。」
是剛才一直默默無言的克雷絲。
她回頭望去,凝視著牆上的彈孔。
雷鷹射出子彈的痕跡,還留在那面牆上。
「艾亞,要不是有你在,我早就死了。」
「就我而言,並不會對雷鷹開槍這件事感到特別驚訝就是了。」
艾亞開口回答道。
聽完之後,克雷絲呼了一口氣,說:
「從前他雖然沉默寡言,但做事還算滿機靈的,是個理性的好孩子……他為了守護亡靈的秘密,面對恩師也會毫不猶豫地開槍呢。」
「你受到打擊了嗎?」
「老實說,多少有一點。」
說完這些話之後,克雷絲開口問道:
「不過,艾亞你無所謂嗎?」
「嗯?嗯,如果對象不是你,我會覺得開槍是正確的行動。」
「我問的不是這個。」
克雷絲打斷了她的話。
她說的『無所謂嗎?』──
「問題在於你。」
「嗯?」
指的並不是雷鷹開槍這件事。
「我的意思是,你不殺掉那名少年也無所謂嗎?」
「!」
艾亞不禁僵住了身體。
「雖然你剛才高傲地指出他忽視了周遭的情況,但就我看來,你也一樣啊,艾亞。那名少年──雷鷹•蘭滋在各種方面都不夠成熟,難以跟你聯手合作。他在學生之中確實是個出類拔萃的存在,再過五年,連我也不清楚他會成長到什麼地步,但以現在來說,跟你這個超乎尋常強大的亡靈比起來,他絕對配不上你。如果一直讓他擁有太過強大的力量,他在近期內一定會變得無法控制。這種事你自己也經歷過好幾次了,應該很清楚吧?」
四十年前──
當時艾亞以亡靈的身分現身,克雷絲也跟她一起行動。
克雷絲那時的立場跟現在的雷鷹相近──不,當時艾亞身處於軍部中樞,克雷絲身為比士兵還低階的學生,兩人之間有著明確的上下關係,且共同擁有合理的目標。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
克雷絲說:
「艾亞,這時候你應該要做出決斷。」
身為艾亞的前部下,她不會看錯。
她絕對不會忽視艾亞的漏洞,而是會幫忙加以修正。
長官錯誤的認知,會害死許多人。
因為她伴隨著經驗切身理解過。
「不管由誰看來都很明顯。雷鷹的精神還不夠成熟,他無法控制自己的焦慮。這次好不容易才讓他放棄上戰場,但下次他恐怕會不聽勸告,走向滅亡吧。而無辜的士兵和你自己,將會被他的傲慢所牽連喔?」
「……」
「在這種狀況下不殺了對方,你之後就會感到後悔。這種事已經重複多少次了?」
「這──」
「你現在應該立刻殺掉他。」
「……我……」
艾亞說不出話。
相對的,克雷絲──這位乍看之下十分溫和的軍官卻說道:
「你太重感情了。因此,今天我為了做出判斷,而把雷鷹叫到這裡來。在目前這個階段,要做決定還勉強來得及。對我來說,雷鷹這名少年確實是很重要的學生……我看
著他好幾年了,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然而在這一點,其他的士兵也是一樣。現在位於前線的,都是我在這間學校教出來的學生,這間學校就像是我的老家。如果問我要犧牲他們或是雷鷹一個人,我會毫不猶豫選擇犧牲雷鷹。」
正因如此,你才應該殺掉雷鷹。
殺掉那個漸漸被力量所吞噬的少年。
艾亞──
「你要讓同樣的事情重複上演幾次呢?艾亞•安蘭德•諾亞。」
雖然只對那名少年敞開過一次心胸……
但對她來說──依舊難以做出割捨的決定。
「我知道啦……」
雷鷹──開始改變了。
這麼一來,他將會走向破滅,讓許多人被災禍吞噬。
──她很清楚。
然而──
「你就算知道,也辦不到吧?這樣吧,既然你不想親自動手,就由我來處理也行。」
「我說我知道了啦!」
艾亞用憤怒的聲音打斷了對話。
「就算你大聲說話,裝作沒聽見,狀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你真的很煩耶……」
「我也不想說這些啊。要你殺掉自己認識的人……而且還是我的學生。不過,如果你猶豫不決的話,就會有更多人犧牲,你知道嗎?」
「……我知道。萬一那個時刻真的到來──」
──我會確實動手的。
少女雖然這麼說,可是──
(那傢伙在做什麼啊──)
她的口氣一點也不強硬。
(明明跟我約好了──)
她看起來彷佛只能相信著什麼──
(你明明跟我約好會好好戰鬥──)
只能在心中呼喊他的名字。
(雷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