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身陷逆境的〈落第騎士(Worst one)〉(1/2)
「呃——非常感謝各位在百忙中撥空接受如此突然的召集。
本次召集的理由,是因為這邊這位黑鐵一輝。他身為行過成人禮的成年人,竟然與國賓發生性關係,此等行為實在非常荒唐。為此,日本分部內也有諸多人士發聲,他們高度質疑黑鐵一輝身為成人的責任能力以及倫理觀念。
學生騎士擁有各式各樣的權利,而這些權利是一般的十五歲少年不可能擁有的。
正因如此,在賦予學生騎士這些權利的同時,自然得要求學生騎士擁有與權利同等的責任感。
本倫理委員會正是顧慮到此等意見,在此提供一個機會,重新針對黑鐵一輝的騎士資質進行嚴格審查。
希望各位能夠多多諒解與配合。」
「國際魔法騎士聯盟·日本分部」摩天大樓。
此棟大樓的地下十樓是「倫理委員會」所管理的區域。而「倫理委員會」負責監督日本地區所有學生騎士、魔法騎士的「操守」,申請必要的指導及放逐處分。換句話說,「倫理委員會」就是魔法騎士們的「憲兵」。
而在這塊區域的其中一間房間中,倫理委員會委員長·赤座正彎腰面對在場的中年仕紳們。
黑鐵一輝就站立於赤座的正前方。他緩緩對一輝拉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那麼調查會議正式開始,請各位就座。」
接著赤座宣告調查會議開始,並且請在場的人們坐下。
但是一輝那一側卻沒有椅子。
坐下的只有在場的仕紳們。
……真是老套的戲弄手法。
他們逼迫一輝必須持續站著接受數小時的審查。
不過一輝也不是柔弱到面對這點小手段就會叫苦連天,無所謂。
(……不過這個地方空氣還真混濁。)
一輝觀察整間房間,房內幾乎沒有光亮。
房內只有數張長桌,長桌排成U字型包圍一輝。而桌前坐著包含赤座在內的數位西裝仕紳們。
正面三人,左右各一人,總計五人。
他們每個人都是一襲鮮紅西裝,一眼就能看出他們隸屬於「倫理委員會」。
「不用這麼緊張嘛。先說好,在場的所有人可都是站在你這邊的喔。」
赤座感覺到一輝正在窺探「倫理委員會」的戰力,便隨口揶揄一輝。
「這場調查會議並不是要給你定罪。你做出『與國賓發生性行為』這種前所未見的荒唐作為,不過在場的大家、以及你的父親,我們身為你的長官可是釋出了善意,給你這個機會,讓你為自己辯護。也就是說,這裡所有人都是你的夥伴。各位說是不是啊?」
「沒錯,在場的各位都認為,若是不給你機會解釋就處以『流放處分』,實在太可憐了。而且你似乎是還差臨門一腳,就能參加七星劍武祭了,真的是很努力呢。我們也不想讓你的努力白費啊。」
「…………謝謝各位體諒。」
他們居然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吐出一大堆違心之論。
一輝在某種意義上還真佩服這些人。
「好了,一輝也知道我們是站在他這裡的,首先來確定事情真相。一輝和法米利昂皇國第二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是男女朋友,這是事實沒錯嗎?」
「是的,這是事實。」
「嗯哼哼,很誠實,很好。那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是在七星劍武祭代表選拔戰剛開始沒多久,我的第一戰結束後的當天晚上。」
這種事沒什麼好隱瞞的。
所以一輝便老實回答。
但是委員會的人們一聽完,忽然不約而同地露出輕蔑的神情。
「喔?你們才認識沒多久就開始交往了嗎?」
「哼,還真像是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實在太輕率了。」
「我們年輕的時候可是花了很多時間,一步一步踏實地加深彼此的關係呢。」
「現在的年輕人簡直跟猴子沒兩樣。最近還出現什麼『先有後婚』、『先上車,後補票』之類的。」
「實在是很可悲啊。」
他們說得好像一輝跟史黛菈有了婚前性行為似的。
當然一輝根本沒做過這種事。
以現今的情侶來說,他們之間的關係簡直清純到不行。
因為他是認真地在考慮他與史黛菈的未來。
他知道史黛菈身為公主,他的立場實在太過敏感。
所以當一輝聽見這些人的口氣,簡直要氣炸了。
「不好意思,我們之間並不是報紙上或是各位說的那樣,有什麼不正常的——」
「一輝啊一輝,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想說,不過要先得到我們的同意才可以發言喔。不然會影響到我們的自由心證呢,嗯哼哼。」
「……唔,非常抱歉。」
赤座出口阻礙一輝發言,而一輝只能不情願地服從。
坐在一輝左側的一位眼神兇惡、下巴蓄鬍的男人冷冷地開口問道:
「哼!看你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那我就問問你。你難道不覺得你與一國的公主發生性行為,這件事非常誇張嗎?這可是相當危險的事,一個不好可是會造成國際問題的。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性慾旺盛我可以理解,但你總有些理智吧。你連慎選玩樂對象都做不到嗎?」
「我跟史黛菈不是抱著玩樂心態在交往,我們是真心相愛。」
「哼!根本還是個孩子啊。」
「嗯哼哼,我也曾經認為初戀的女孩子就是一生中唯一的女人呢。哎呀呀,年輕真好。」
「話雖如此,可是我跟史黛菈都已經是行過成人禮的成年人,我們也有結婚的權利。我們會認真考慮彼此的關係,這不是非常正常的事嗎?」
「歪理一堆,他的態度可真叛逆啊。」
「你這個態度可不太好啊。」
「心證結果差,嗯哼哼。」
赤座在手邊的紙張寫上了什麼。
周遭的中年人士對一輝的話充耳不聞。一輝見到這種場面、這樣的態度——
(雖然早就知道了……這根本只是場鬧劇。)
一輝在心中嘆息著。
他們質疑一輝身為成人的責任能力,卻完全不認同他身為成人應有的法律權利。
他們只在對他們有利的時候,才把一輝當成成年人看待。
一輝見到倫理委員會成員如此態度,他幾乎可以確定。
他們根本不是在嚴格審查自己的騎士資格。
這場調查會議根本如同異端審判。他們不過是在「黑鐵一輝沒有成為騎士的資格」這個前提之下,搜集補足這個結果的材料罷了。
(……不過早在看到那份晚報的當下,我就已經徹底看清這件事就是了。)
這件事一開始就很奇怪。
一國公主在留學期間有了戀人。
這的確是一則緋聞。
會引起騷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怎麼可能因此就質疑一輝身為騎士的操守,太可疑了。
正如同一輝方才所主張的,一輝與史黛菈都不是小孩子。
他們是擁有法定婚權的成年男性與成年女性。
換句話說,法律上已經允許兩人戀愛。
只要一輝與史黛菈之間情投意合,就算是法米利昂皇國的國王,也就是史黛菈的父親對此表示不悅,這件案子也應該交由當事人自己決定。
但是當事人都還沒做出任何反應,外場就擅自在一旁說三道四,甚至是所有報紙異口同聲地批判一輝的操守有問題。這狀況實在過於異常。
為什麼會發生這麼詭異的狀況?
原因太簡單了。這場騷動肯定為了某個目的,才刻意造成現在的狀況。
(他們還真是老樣子,弄得這麼拐彎抹角。)
不過一輝也知道,他們並不是自願繞那麼大個圈子。
所有學生騎士、魔法騎士的國籍,都是登記在國際魔法騎士聯盟總部之中。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防止戰爭。除此之外,為了在各種危急情況馬上進行互助,將騎士們的國籍登記在跨國機關,便能簡化進出國通關的手續。另外萬一某國發生戰爭時,能在聯盟的監督之下,由各國的騎士進行「經過控管的代理戰爭」。其中雖然有各式各樣的理由,但這些都與現在的狀況無關。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所有國籍設置在聯盟本部的學生騎士、魔法騎士,各國政府或各國聯盟分部就不能擅自停止、剝奪其騎士資格。
不論是日本分部長·黑鐵嚴,或是近似於憲兵的倫理委員長·赤座,他們都無權這麼做。
所以他們只能使盡各種旁
門左道。
沒錯,就像一年前,他們教唆〈獵人〉攻擊黑鐵一輝一樣。
而他們現在利用密室控制一輝,打算從一輝口中取得「自己做錯事」的證言。
就算他們做不到這點也沒關係。態度太差、姿勢不正、眼神兇惡、口氣輕浮,什麼都好。
他們就是要取得任何可以惡化一輝心證的情報,以便向聯盟總部提出「除名申請」時能夠更加順利。
一輝早就看穿赤座等人的目的。
既然如此,比起覆誦自己的主張,他更應該小心翼翼地發言,不要被他們挑語病,就能平安撐過去。
一輝也明白這點,但是——
「不論各位的印象是好是壞,那都無所謂。我只知道,我是真心愛著史黛菈,史黛菈也是真心愛著我。所以我不認為我們做錯了什麼,也不允許其他人說我們的行為是錯誤的。」
一輝依舊採取反抗姿態。
當然了。
一輝非常清楚,那名令人憐愛的女孩究竟多麼深愛自己。
他每一次擁抱她、親吻她的時候,她的笑容都是如此燦爛。
既然如此,一輝絕不讓他人譏諷這是醜聞。
絕不允許外人批評他們是錯誤的。
有人想盡辦法要把這件事視為錯誤,一輝要是在這些人面前保持沉默,他還算是男人嗎?
所以一輝來到這場調查會議。
(——我對史黛菈說過了。)
他想在每個人面前,抬頭挺胸地訴說對史黛菈的愛。
所以他絕對不能退卻,也不能沉默。
眼前的男人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對他的主張置之不理,那也沒關係。
一輝根本沒想過這些人會認同他們。
但是他不會放棄自己的主張。
只有這份感情,一輝不想對這份感情說謊。
◆◇◆◇◆
「倫理委員會」帶走一輝,並且將他拘禁起來,已經過了三天。
史黛菈簡直形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她總是高高吊起眉角,皺緊眉頭,看起來非常不高興。甚至連髮絲也有如火星迸發似的,散落點點磷光。
很多學生對這則緋聞感興趣,很想上前打聽。不過史黛菈身旁的壓迫感實在太重,簡直是生人勿近,因此嚇得沒人敢靠近她。
就連午餐時間的餐廳里,明明到處都擠得水泄不通,卻只有史黛菈身旁的座位空無一人。
不過當事人也沒那個精神理會這種芝麻小事。
「史黛菈,你的感冒好不容易痊癒了,怎麼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呢?」
身材修長纖細的美人·有棲院凪毫不畏懼地坐在史黛菈身旁,並且開口攀談。
遠遠還聽得見「啊啊凪大人,太危險了~」這樣的哀號,似乎是他的粉絲髮出來的。
不過,就算史黛菈有多煩躁,她也不會遷怒到朋友身上。
但是她的態度與口氣實在好不起來。
「……這是當然的吧。看過那種亂寫一通的文章,我笑得出來才怪。」
史黛菈說的「那種文章」,指的便是那天看到的晚報。
那份謊話連篇的快報不但把一輝批得一文不值,更把自己寫得像是被壞男人欺騙的笨女人。
她光是回想起內容就滿肚子火。
「雖然我聽說過這個國家的媒體很糟糕,但我沒想到會低劣成這副德行。」
史黛菈惱怒地說道。
「喵哈哈……這話真是刺耳啊。」
此時,另一名戴著眼鏡的女學生神情尷尬地在史黛菈身旁坐下。
「加加美……」
「我可以一起坐嗎?」
「請吧。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有這附近空蕩蕩的。」
「喵哈哈,謝啦。」
日下部加加美道完謝,便將自己裝著午餐——三明治的托盤放在桌上。接著她忽然一臉過意不去地開口:
「不過也難怪史黛菈會生氣。法米利昂的公主在留學當地有了戀人,當然是一條大緋聞。不過『區區狗仔』居然不管『公主殿下』的判斷,擅自將兩人交往這件事當作『醜聞』,這實在太沒禮貌了。這才真正會造成國際問題吧……不過他們應該是明知故犯就是了。」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
「……我在新聞業界還算吃得開,所以就利用人脈稍微調查了一下。結果果然是『倫理委員會』那邊強力對記者施壓,硬要他們把『法米利昂皇國皇女的緋聞』當作醜聞報導,刻意造成負面印象。我偷偷說個秘密,『倫理委員會』似乎是以『KOK(King of Knight)』為首,所有官方騎士運動相關的快報刊登權來要脅他們,若是不從就要禁止他們報導。」
「……『KOK』是由聯盟統籌的,所以他們能用這種方式要脅嗎?原來如此。」
這可是世界最大宗的娛樂快訊,報社卻不能報導。
報紙的銷售量一定會因此大跌,一個不好可能還會搞垮整份報紙。
這等於是拿刀抵在記者的脖子上。
他們也是逼不得已的。
而加加美告知的內容,也證明了一件事實。「倫理委員會」以及其身後的黑鐵嚴是打定主意要剝奪一輝的騎士資格。
「真是難以置信……」
他們是認真的。當史黛菈得知這點,她只能擠出這句話。
「一輝不過是一介普通學生!一輝的父親,日本分部的最高幹部究竟在想什麼!?為什麼要把一輝逼到這種地步!?」
他們這麼做到底能得到什麼好處?
他們用這種形式彈劾一輝,只會損傷黑鐵家的名號而已。
他們究竟有什麼理由,一定要把一輝逼進死路?
「明明是他的親生兒子,為什麼——」
「因為他就是這種父親。」
這聲回答是從餐廳長桌的對面傳來。
剛好是史黛菈的正對面。
這道嗓音宛如銀鈴一般嬌聲細語。
「他就是這種人,所以才會做這種事。只能這麼解釋了。」
「珠雫……」
「老實說我根本不懂父親在想些什麼,也不懂他究竟是為什麼才會如此厭惡哥哥。他的扭曲程度遠遠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但也正因為如此,他不管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
珠雫淡淡地說出如此冰冷的真相,同時將裝有自己的午餐——和風定食的托盤放在桌上。
然後坐在史黛菈正對面的位子。
而史黛菈則是感覺有些難以啟齒,但她仍然有話要告訴珠雫。
自從珠雫與〈雷切〉的比賽之後,她們兩人就從未見過面,有很多事情沒告訴她——
「那個、珠雫…………對不起,我們居然瞞著你。」
史黛菈知道珠雫是多麼認真地深愛兄長。
她就算因此遭到珠雫責罵,也是沒辦法的事。
史黛菈已經做好覺悟接受她的憤怒。
但是珠雫的反應卻意外爽快。
「沒關係,我早就知道了。」
「咦?」
「打從哥哥第一戰的當天晚上,你們兩個的關係就徹底改變了對吧?我一眼就看出來了。艾莉絲,你說對嗎?」
「呵呵,他們的態度還挺明顯的呢。」
「沒錯沒錯,其實我也早就發現了~」
「唔呃…………」
史黛菈不由得害羞了起來,低聲哀號著。
他們有親熱得這麼明顯嗎?
他們多少還是有避人耳目的,比如說在房間或森林裡。
「史黛菈同學有你自己的處境,這件事公開的話一定會造成轟動,現在你們兩人都忙於準備七星劍武祭,所以你們想避開這種騷動吧。我能理解你們的想法,也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所以我不會因此責備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之後該怎麼做。」
珠雫說完,便看向史黛菈身旁的加加美。
「日下部同學,聽你的口氣,你似乎挺了解我家的內情呢。」
「喵哈哈,情報可是記者的生命線(lifeline)喔。我多多少少知道一點。」
「那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以這次的案例為例,哥哥有可能被處以『流放處分』嗎?」
加加美毫不猶豫地回答珠雫的疑問。
「現階段不可能。」
「哎呀,是這樣嗎?」
「艾莉絲,學長又不是對史黛菈做了什麼壞事。剛才我也說過了,史黛菈身為皇族,區區一名小記者竟然不管她的想法,擅自把這件事當作『醜聞』,簡直失禮到極點了。這件事原本頂多只
有『聽說法米利昂的公主在留學當地交了男朋友耶?嗚哇~到底是什麼人呢?令人好奇~』這種程度而已。那些傢伙只是強行將它塑造成『醜聞』,煽動大眾引起不必要的騷動。整件事大概就是這樣,那些傢伙根本沒有半點正當性,現在不過是規模比較大的栽贓罷了。不過那些傢伙應早就知道了,所以他們才刻意把學長塑造成這種印象,好在調查會議里抓他的小辮子。學長也不是笨蛋,他才沒那麼簡單讓他們抓到把柄。所以在現階段,聯盟總部不太可能採取『流放處分』。對聯盟來說,『流放處分』可是最後手段。」
「最後手段?加加美,這是怎麼回事?」
「不管學生騎士、魔法騎士,只要不是真的做了太惡劣的事,聯盟都不會輕易處以『流放處分』。說個比較明顯的例子,史黛菈可能比較懂,拿貪狼學園的倉敷同學來舉例好了。」
「嗯。」
「他可是前科累累,不過聯盟也只是處以嚴重警告而已。」
「……還真輕啊。」
「其中是有什麼原因嗎?」
加加美點點頭,接著回答珠雫的疑問:
「處以『流放處分』的騎士,最後都可能直接變成犯罪者。」
不只是已考取資格的魔法騎士,學生騎士也是打算以異能維生的伐刀者。
如果這些人遭受「流放處分」,永久剝奪他以異能為生的權利,他們會怎麼樣?
答案就是,這些伐刀者有很高的機率會變成違法使用能力的犯罪者。
這些可能性都已經經過多次統計,是鐵錚錚的事實。
「不過有一部分是因為遭受『流放處分』的伐刀者,他們本性本來就有問題了。不過比起讓瘋狗在外亂跑,把它鎖起來還比較安全嘛,所以聯盟打算讓『所有的騎士都處在監視之下』。而基於聯盟的這個意志,幾乎所有的聯盟加盟國已經立法讓國內的伐刀者全都投身騎士之道。日本只是因為人權團體的抗議聲太大,才沒辦法走到這一步。」
也就是說——
「說簡單點,處以『流放處分』就等同於聯盟親手製造犯罪者,還將之放虎歸山。所以聯盟也不太想輕易下達『流放處分』。更別說是『學生騎士』,對還在學習中的騎士下達『流放處分』是非常非常稀有的案例。」
不過——
「麻煩的是,『倫理委員會』是認真打算開這樣的先例。所以我也很擔心學長,他現在不知道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接受盤問的態度、語病等等,都只是「倫理委員會」的「自由心證」。
但如果一輝本人承認「都是自己太過輕率」,這些心證就會自動成為公認的「真相」。
這些真相便會化為「流放處分」的強力推手。
所以「倫理委員會」已經會不擇手段地取得這句證言。
「「「…………」」」
加加美的言下之意,使眾人陷入一陣沉默。
「倫理委員會」是在不見天日的地底深處進行審問。
那裡正是黑鐵嚴的跟前。
而「倫理委員會」的職位代代皆由黑鐵家的血統獨占,等同於不可侵犯的聖域。
一輝的周遭全都是黑鐵家的人。
一輝在那種地方,怎麼可能受到什么正常的待遇。
他們確實不可能像異端審問那樣嚴刑拷打,但是要逼死人的方法多不勝數。
(…………)
史黛菈越是思考,腦中只有糟糕的想像而已。
事實上,她這三天根本沒好好睡過。
每當她閉上眼便會不自覺地想像,最愛的男人在那漆黑的地底受盡折磨。
而這一切——
(……全都是我的錯。)
如果自己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就好了。
這樣就不會被一輝的敵人利用了。
無可奈何的悔意悄悄地占滿史黛菈的胸口。
自己居然成了一輝的累贅。
現在可是爭取七星劍武祭的出場權最重要的時期,自己卻拖累了他。
這讓她實在是痛苦得不得了——
「我是不是跟一輝分手比較好……」
史黛菈萬念俱灰,忍不住低聲說出了泄氣話。
「因為……都是因為我,如果我是個普通女孩子的話,根本不會——」
「史黛菈——!!」
有棲院有如慘叫般尖銳的驚呼聲,瞬間刺穿史黛菈的耳膜。
一股毛骨悚然的戰慄,伴隨這聲驚呼爬上史黛菈的背脊。她訝異地抬起原本低下的視線。
然後她才驚覺。
一道宛如騎槍(Knight Lance)的尖銳冰柱,那鋒利的前端正朝著眼前飛來!
「————!!」
史黛菈反射性地覆上〈妃龍羽衣(Empress dress)〉,雙手交疊防禦這記冰槍。
但是這一擊既快速又沉重,冰柱將史黛菈的身體從地面上連根拔起,撞向餐廳的牆壁。強大的衝擊力擊碎了牆壁,將史黛菈的身軀撞飛至餐廳外頭。
「呀啊啊啊啊!」
「發、發生什麼事了!」
突如其來的狀況使得餐廳內一團混亂。
而在這喧譁聲當中,史黛菈摸了摸擋下冰槍的手腕。
「唔!」
刺痛深入骨髓,史黛菈忍不住皺起眉頭。
腕骨似乎裂了。
史黛菈的火焰連子彈都能瞬間蒸發。但是她光是用火焰融化尖銳的槍尖,就費盡心力。
這一記水之魔法的威力竟是如此驚人。而在場只有一個人能夠使用如此強大的水魔術。
「珠、珠雫,你做什麼!」
珠雫手持〈宵時雨〉,充滿威嚇感地站在長桌上。史黛菈護著受傷的手腕對著珠雫怒吼著。
而珠雫則是——
「你才是,你到底在說什麼蠢話?」
(…………!)
史黛菈注視著珠雫的雙瞳,背脊上的戰慄感比方才有過之而無不及。
珠雫口氣平靜,表情也一如往常。
但是她的雙瞳卻寄宿著無與倫比的冰冷光輝,她的憤怒使全身散發出非比尋常的寒氣,足以冰凍一切。
「你知道哥哥為什麼要陪他們耍這場猴戲嗎?哥哥本來可以不理會調查會議,保持緘默。反正這場調查會議只不過是名為調查的異端審問,只是一場鬧劇。不管哥哥說什麼,那群人都不可能聽進去。哥哥心知肚明,卻還是前去主張自己的正當性,全都是因為他很生氣,不能眼睜睜看著那群人用下流的藉口抹黑你們的關係。他是這麼重視與你之間的感情,你如果連這種事都不懂,甚至背叛哥哥——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這份冷若冰霜的激動,給了史黛菈一記當頭棒喝,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
「…………抱歉,我說了傻話。」
史黛菈老實地對珠雫低頭道歉。
(我怎麼能說出這麼丟臉的話。)
現在的傳聞中,並沒有傳出一輝「承認兩人的關係是一場錯誤」這樣的消息。
這也證明了一輝至今還身處敵陣之中,光明正大地肯定兩人的關係。
敵人打算強調「騎士」身為成年人應有的立場,藉此質疑一輝的責任能力。
因此一輝若是對兩人的關係做出「太輕率了」、「我們錯了」之類的負面證言,他們一定會主動公開。因為這些證詞證明一輝承認自己是個「愚昧、負不起責任的傢伙」。
『我想抬頭挺胸地對大家說:「我最喜歡史黛菈了。」』
一輝正在履行當時自己說出的話。
他是這麼深愛著自己。
那麼,自己究竟該怎麼做?
自己究竟該怎麼回報他那份深情?
(只有我辦得到,我最應該去做的唯一一件事——)
那就是——
「真是的,你們兩個老是隨隨便便破壞校舍。」
混雜著嘆息的嗓音傳進史黛菈與珠雫耳中。
這道有點嘶啞的低沉嗓音,正是來自於新宮寺黑乃。她正穿越騷動不已的學生群,走到兩人面前。
「你們也多為我著想一下,是我要收拾殘局啊。」
黑乃一面抱怨,一面穿過珠雫打破的大洞走到室外。
啪的一聲。
她輕輕打了個響指。
接著四處散落的牆壁瓦礫忽然飄到空中,漸漸補齊史黛菈撞出的大洞。
仿佛影片倒帶似的。
經過數秒,大洞完美地填上。
「這樣就好了。」
黑乃注視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了點
頭。緊接著她的視線轉向坐倒在牆邊的史黛菈。
然後——
「法米利昂,我想跟你談談黑鐵那件事,跟我去一趟理事長室吧。」
她邀請史黛菈到自己的工作場所。
◆◇◆◇◆
黑乃領著史黛菈進入煙味瀰漫的理事長室,並且讓她坐在客人用的沙發上。
黑乃自己則是走到茶几對面的沙發坐下。
「這下事情可真麻煩。」
她皺緊眉頭嘆了口氣。
黑乃看起來相當疲倦。她身為校園的負責人,也是她把一輝和史黛菈配成同房,看來似乎受到不少責難。
不過史黛菈認為男女同房的系統本身就很有問題,所以她不會同情黑乃。
(對了…………)
機會難得,史黛菈打算趁著對方還沒開口前,先提出自己在意的事。於是她主動開口提問:
「……理事長,一輝的選拔戰該怎麼辦?該不會是判他不戰而敗吧?」
「我賭上我的名譽也不會讓這種事發生。黑鐵的比賽改到聯盟日本分布的模擬戰場舉行,由學校這邊派遣對戰對手前去比賽,同時學校也會派出一名教師做為裁判同行。要是把裁判權交給那群混蛋手上,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可以過去幫他加油嗎?」
「不,這沒辦法。他們似乎在訊問結束之前都禁止一切會面。」
「完全是監禁啊……」
不過至少獲得黑乃的承諾絕對不會讓一輝不戰而敗,史黛菈算是打了一劑強心針。
這種監禁狀態還讓一輝不戰而敗,實在說不過去。
史黛菈總算少了一件心事,安心地鬆了口氣。於是她再次催促黑乃。
「那麼,您找我有什麼事呢?」
黑乃則是短短回了句「這個嘛。」,這才開口切入主題:
「我是想確認一下,法米利昂的父母對這次的事件有什麼想法呢?」
黑乃為什麼會在意這種事?
史黛菈有點疑惑,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史黛菈在一輝被帶走之後,曾經主動打電話聯絡父母。史黛菈便老實說出當時父母的反應。
「母后是表示她能理解我的判斷,不過……父王那邊是完全沒得談,他氣得不得了,還嚷嚷:『沒有我的允許,不准碰我女兒!』」
「他很疼愛你啊。」
「他只是離不開小孩而已啦。看他這麼怒氣沖沖,應該最近就會跑來日本一趟。」
「大概是什麼時候?」
「應該是三個星期之後。」
「那時候選拔戰也剛好結束……那時候就是我們收尾的時機了。」
「收尾?」
史黛菈聽見黑乃的低語,不禁滿頭問號。
收尾是什麼意思?
黑乃開口向史黛菈解釋:
「法米利昂國王親自來訪的話,他們也不可能進行審問,更不能禁止會面。到那個時候,那群『紅衣』就一定要把黑鐵放出來,接下來就是包括你在內的所有當事人來進行商談,這件事也會談出一個結論。畢竟他們是趁當事人沒提出結論前,擅自捏造黑鐵鬧出『醜聞』的消息,這純粹只是猜測。只要法米利昂國王自己承認黑鐵,他們可就下不了台了。到時候就輪到我們追究他們的責任。」
「您打算反擊嗎?」
「當然。他們敢在我的地盤抹黑我的學生,我會讓他們後悔一輩子。」
史黛菈見到黑乃的表情,聽見這番話,不禁一陣雞皮疙瘩。
(真恐怖啊……)
她光是站在一旁就快要窒息了。
黑乃雖然早已退役,但是她的魄力依然存在。不愧是前任世界排行第三的騎士。
(不過,這樣事情的確就能告一段落了。)
「紅衣」,也就是「倫理委員會」主張一輝太過輕率,他的行為可能會引起國際問題。
那麼只要法米利昂的元首——史黛菈的父親能夠承認一輝,一切就解決了。
不過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那個父親會這麼輕易承認女兒的男朋友嗎?
「……嗚唔,總覺得很沒信心。父王他一碰到我的事就公私不分啊。」
史黛菈中學時,為了參加學校的活動到山裡露營。而那位父親居然披著熊的毛皮,偷偷躲在森林裡監視女兒。
那時候的史黛菈以為那是真的熊,差點失手殺掉親生父親。
不過……當史黛菈發現熊的真面目是自己的爸爸,她真想乾脆殺掉他算了。
史黛菈一想到父親是這種人,根本沒辦法想像他會歡迎一輝。
黑乃見到史黛菈抱頭苦思,便溫柔地笑著安慰史黛菈。黑乃的微笑散發著母性氣息,以她的個性來說實在出乎意料。
「沒問題的,他能把你養育成這麼率直的孩子,看得出來他的確是位好父親,他一定看得出黑鐵的器量。」
「…………」
這番話沒有什麼根據,純粹只是一句道理罷了。
但不可思議的是,黑乃的話輕易地消除史黛菈的不安。
沒錯,他是位好父親。史黛菈是打從心底深愛著父親。
所以史黛菈這麼想著。
希望父親也能喜歡自己所愛的男人。
「如果事情能這麼順利……就好了呢。」
「他們會面的時候,法米利昂也要多幫忙一下。在兩人的婚禮之前,跟女方雙親打招呼就必須要兩個人一起努力才行。這是身為『已婚者』的建議,千萬不要讓男人孤軍奮戰,你的雙親也在觀察女兒是如何保護自己的男人。」
「我、我會小心的。」
「呵呵,好啦,加油吧。不過話又說回來……我還以為你會更消沉呢。結果居然比我想像中還有精神,讓我放心不少。」
「因為他有個好妹妹。她剛才狠狠敲醒我了。」
史黛菈輕撫右手的傷口,輕輕彎起嘴角,決心湧上心頭。
沒錯,一個好女人可不能把責任都丟給男人。
自己也必須戰鬥。
『我想抬頭挺胸地對大家說:「我最喜歡史黛菈了。」』
一輝正在履行自己的諾言。
那麼——
(我也要遵守自己的承諾。)
◆◇◆◇◆
聯盟日本分部大樓地下十樓。
黑鐵一輝被拘禁在其中一間房裡。
「桌上有食物,明天也是早上六點開始進行訊問,你最好早點睡。」
一名臉色很差的紅衣男子冷冷地說完,便鎖上房間的電子鎖,轉身離開。
房裡只有滿是灰塵的床鋪,搖搖欲墜的破爛桌椅一組,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不過對一輝來說,有這些就該謝天謝地了。他可是一整天都得站著接受訊問。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息,仿佛要將疲勞全數傾瀉出來,然後坐上那張破舊椅子。
訊問是從清晨六點開始,到深夜的十一點結束。
只有倫理委員會的成員們才有座位,盤問人員一天總計四次輪班上場,所以他們根本不怕累;反之,一輝卻是從早站到晚,難免會累積疲勞。
而這樣的行程持續整整一周,就算一輝經過平時充分鍛鍊,也漸漸感到疲憊。
不過一輝的疲憊來源不只如此。
「也差不多想吃點白米飯了啊。」
一輝傻眼地看著擺在桌上的晚餐,無力地自言自語。
桌上只有兩根隨身糧棒,非常粗糙的一餐。
一輝查看背面的熱量表,兩根的分量確實能攝取一餐份的熱量及營養。但是對一輝這樣成長期的戰士來說,這點分量根本不夠。
這裡每餐提供的食物只有這一些,強迫一輝忍受慢性的空腹。
除此之外——
「然後還是老樣子,沒有任何飲用水。」
他們甚至限制一輝攝取水分。
不知為何,每餐提供的飲用水總是會莫名消失。
而拘禁一輝的這間牢房,從幾周前就已經斷水,就連洗手間也沒有水。
這捉弄方式還真是老套。
訊問途中當然不會提供飲用水。一輝只能趁著淋浴時間,以及往來牢房與調查會場的些許時間裡繞道去廁所,儘可能地多補充水分。
一直持續這種生活,當然會持續累積疲勞。
一個人身處於敵陣之中,四面楚歌,孤軍奮戰。
(不過這也沒什麼。)
一輝早就習慣了。
他一直是一個人走到現在。
不倚靠他人,不受教於他人。
一輝不是第
一次面對這種戰鬥。
只要一閉上眼,過去的回憶便會湧上心頭。
年幼的自己小心翼翼避人耳目,待在老家的後山里不斷地揮劍。
一輝目前為止的人生大部分都是這個樣子度過。
所以現在這點待遇,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孤獨、敵意,他早就習慣了。
所以赤座他們再怎麼想盡辦法,要讓一輝親口「承認自己的錯誤」,一輝強韌的意志都不會因此受挫。
(如果是這個樣子,應該撐得過去。)
只要撐過這段時間,近期一輝應該就能與法米利昂國王會面。
心愛的女兒發生這麼重大的事,史黛菈的父親怎麼可能放著同為當事人的男方不管。
那麼自己應該做的,就是對那群煩人的局外人貫徹自己的態度,直到會面的那一天為止。
這樣一來,赤座他們就再也無權介入這場騷動了。
(不過對我來說,這場會面才是關鍵時刻啊。)
要讓史黛菈的父親認同自己。
這是一輝短暫的人生當中,前所未有的大事。
一輝光是想到這點就緊張得不得了,心跳也跟著加速。
不過只有這場會面,他絕對不能逃。
打從他愛上史黛菈·法米利昂這名少女的那一秒開始,註定了他無法逃避這場決戰。
所以一輝一直在考慮,究竟該怎麼跟史黛菈的父親打招呼,才能讓他有個好印象?
既然是去打招呼,就應該穿西裝吧?
髮型……三七分?
一輝稍微想像了一下。
(……嗚哇,感覺真慘。)
一輝一想到自己要打扮成那副上班族的模樣,忍不住苦笑起來。
但是比起外觀,最重要的果然還是該怎麼把自己的誠意傳達給對方。
這個可沒辦法耍什么小聰明。
倒不如說耍小聰明只會造成反效果。
只能誠心誠意地面對對方,盡全力說出自己的決心。
(難得現在有時間,乾脆稍微練習一下好了。)
雖說耍小聰明也沒用,但是要一輝直接上場還是會有點緊張。
應該先做個排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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