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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章 身陷逆境的〈落第騎士(Worst on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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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先做個排練。

一輝這麼想著,於是他閉上眼,集中精神。

眼瞼深處浮現出史黛菈的父親,法米利昂國王的臉孔。

史黛菈曾經給他看過照片,他還記得很清楚。

頭髮是與史黛菈相似的灼熱紅髮。

接近兩公尺高的巨大身軀,連接著鬢角的絡腮鬍,讓人聯想到勇猛的獅子。

這名男人仿佛就站在眼前。

當然這不是真人。

眼前的人只是一輝以磨練到極限的集中力,所製作出來的幻象(Shadow)。

在腦中描繪預想對手的幻象,與其進行攻防戰。

這是身為武術家應有的基本技術,以及其應用。

不過一旦抵達一輝這樣的高手境界,這道幻象便不只是單純的幻象。

包括幻象的視線、心跳、體溫都與真人如出一轍,甚至能聽得到血液的流動聲。

而這幾可亂真的幻象,就連做出幻象的一輝本人都不免膽戰心驚。

「……」

法米利昂國王的神情有如獅子一般富含威嚴,什麼話也不說,也不做任何動作。他只是用與女兒相似的那雙紅蓮雙瞳,不偏不倚地直視一輝。

那道視線擁有強大的壓迫感,仿佛要將一輝的皮膚燒成灰炭。

全身滲出汗水,喉頭乾渴不已。

不過要是被區區幻象的魄力吞沒,怎麼可能面對真人。

一輝大口深吸一口氣,接著主動回視法米利昂國王。

接著他雙膝一跪,低下頭,額頭緊緊貼向地板——

「請把女兒交給我吧——!!」

接著將肺部囤積的空氣全都化為聲音,而在下一秒——

「我才不會把女兒交給你。」

拒絕聲有如鉛塊般沉重,重重震盪著一輝的耳膜。

是他不夠堅決嗎?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等等,等一下。

就算這幻象再怎麼接近真人,再怎麼有魄力,幻象終究是幻象。

幻象怎麼可能開口回答他?

那這聲回應從哪來的?一輝抬起頭——

「我怎麼可能把和珠雫(女兒)交給你?」

一輝的親生父親·黑鐵嚴,那雙冰冷如鐵的灰色眼瞳淡淡地注視著一輝。

「是、是爸爸爸、爸爸爸爸啊啊啊啊啊啊啊!?!?!?」

◆◇◆◇◆

之後有人搬來另一張椅子,放進軟禁一輝的牢房裡。

嚴就坐在這張椅子上,隔著桌子與一輝面對面。

「…………」

「…………」

兩人互看了五分鐘,期間一句對話都沒有。

(好、好尷尬…………)

一輝感覺自己的背部滲出滴滴冷汗。

這也難怪。

兩人一照面就是那種情景,再加上自從一輝五歲生日以來,便一次都沒見過父親·嚴。

說實話,一輝忽然見到他,一時之間根本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話又說回來,事到如今這個人來這裡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一輝完全看不穿嚴的想法,就在此時——

「一輝。」

嚴主動打破沉默,開口搭話。

「呃,是。」

一輝不禁微微拉高嗓音。

背上的汗又增加許多。

胸口的跳動紛亂不已。

這個人……接下來到底會說出什麼話?

(他對我來說太遙遠了,實在沒辦法預測他的——)

「你把珠雫當作女人看待嗎?」

「噗!」

「近親相奸可不是好事。除了道德問題以外,生出來的小孩免疫力也不好——」

「等、等等!剛剛那個、我只是在模擬和史黛菈雙親會面而已!我雖然很重視珠雫,但是我只是把她當作妹妹,不可能把她當成異性看待啊!」

「是嗎?那就好。」

太糟了,自己該不會被當成危險人物了吧。

嚴居然很認真的對自己說教。

(不,一見面就碰到那種場面,會被懷疑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一輝剛才雖然是一時情急大喊出聲,但也因此放鬆了些許。

一輝便順勢開口詢問父親。

「那、那個,爸爸,呃、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兒子待在搭個電梯就能到的地方,我只是心血來潮來看看你而已。」

「……是、這樣啊。」

這句話到底是不是真心的?一輝不知道。

倒不如說,嚴總是板著一張臉,一輝完全無法從那雙鐵灰眼瞳中讀出他的任何心思。

但是,即使一輝不確定那是不是真心話——

(這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一輝感受到胸口的激昂。

以及某種類似於痛楚的感覺在雙頰上悄悄擴散開來。

(我該不會是、覺得開心吧?)

久違十年後再次見到父親,一輝無法正確分析自己的反應。

另一方面,嚴則是沒有絲毫緊張,再次開口:

「你的狀況看起來挺不錯的。」

「什、什麼意思?」

「我指的是破軍今年舉辦的選拔戰。聽說你的戰績至今是十六勝零敗。」

「啊,嗯……加上昨天在這裡進行的比賽結果,總共是十七勝。」

「你的對手似乎並不是只有弱者……了不起。」

「…………咦?」

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該不會…………在誇獎自己吧?

(怎麼辦……好開心啊……)

一輝在這個瞬間終於確定了。

自己的確是很高興。

他還能這樣與父親面對面。

還能像這樣聽見父親的聲音。

沒錯,黑鐵一輝至今仍然愛著黑鐵嚴。

所以在山中小屋的時候,一輝是這樣回答史黛菈的問題:他希望自己與嚴之間仍然存在著家人的羈絆。

畢竟嚴是一輝唯一的父親。

不論孩子再怎麼受到父母責罵,不被父母承認,孩子還是無法討厭父母。

就算父母厭

惡孩子,孩子還是只能景仰著父母。

一輝也不例外。

一輝很清楚,這場訊問以及自己被監禁的事,全都與父親有關。

但是,即使如此。

父親來見自己了。

父親來對自己說話了。

這一切都令一輝雀躍不已。

所以,一輝這麼思考著。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

如果是現在的自己,不同以往的自己,或許——這個人願意認同自己也說不定。

『反正你什麼都做不到,就什麼也別做。』

十年前的嚴最後只說出這句話。但是現在他是否會給一輝不同的答案?

一輝想到這裡,便主動開口:

「那、那個,爸爸。」

「什麼事?」

「……那個…………我、我現在、很努力。雖然等級還是只有F級,但我還是贏過那些強者了,之後我也不打算輸。我不再是以前那個什麼都做不到的我,拼命努力修練……我覺得我已經變得很強了,絕對不會成為黑鐵家的恥辱。所、所以……所以——」

緊張使得一輝的喉嚨不停顫抖,他輕輕地、有如喘息一般深吸一口氣——

「如果、我能獲得七星劍武祭的優勝,到時候……你願意認同我嗎?」

一輝拼了命擠出最後一滴勇氣,這麼拜託著父親·嚴。

而嚴對此,則是默默地凝視著一輝,良久——

「…………原來如此。」

接著他閉上雙眼。

「我一直不懂,為什麼你要離開我的身邊。但是,我剛剛終於懂了。你以為『是因為自己太弱,所以才得不到認同』是嗎?」

「嗯…………」

一輝點頭。

這雖然只是他離家出走的理由之一,但自己的確是這麼想的。

所以,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自己已經變強了。現在的自己的話一定——

「那麼你是徹底搞錯了。我當然認同你是我的兒子。」

「咦…………」

一輝瞪大雙眼傻在原地。他完全沒有料到嚴會說出這番話。

父親剛才說了什麼?

——他認同一輝?

「你、你說謊!」

「我沒有說謊,不然我不會特地來見你。」

「可、可是……爸爸根本沒有為我做過什麼!你不曾教我使用伐刀者的能力,就連分家的小孩都能接受武藝指導,我卻什麼也沒有!」

沒錯,一輝現在都還記得那一切。他待在那個家中,痛苦得幾乎快窒息。

嚴把一輝從各種事物中隔離開來,而其他人見到嚴的作風,也一起將一輝視為「當家厭惡的對象」百般欺侮。

這份痛楚、這份苦惱、這份孤獨——一輝光是回想起來,心臟就一陣揪緊。

所以一輝無法不問個清楚。

「如果你認同我的話,為什麼不像對待其他孩子一樣對我!」

嚴則是絲毫不露神色。

「因為沒有必要,所以不教,只是這樣而已。一個沒有才能的人只能學到半吊子的技術,這不管是對教的一方還是學習的一方,都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嚴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答道。「不……」接著又繼續說下去:

「如果只是浪費時間倒還好。最糟糕的是像現在的你一樣,以半吊子的實力得出結果。」

(…………!?)

「什、什麼意思?」

一輝無法理解聽到的話語,這麼回問著。

嚴緩緩閉上眼,接著以那宛如鉛塊般沉重的低沉嗓音,娓娓道出語中之意:

「……黑鐵家歷史悠久,從魔法騎士還被稱為『武士』的時代開始,黑鐵家就已經在統率日本的伐刀者。我們的責任便是組織這個國家所有的伐刀者。

但是要將騎士聚集成一個團體,並使其齊心團結,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因為這些騎士每個人都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

若是每個人都掌握著過於強大的力量,就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樣對待他們。

而要將這些人收納在名為『組織』的盒子裡,最需要的便是『階級』。

設置『階級』這種公開且淺顯易見的秩序,對應個別的力量賦予適當的階級。

藉此讓每個人自覺自己應有的角色,才能維持組織的諧和。

組織是由每個大小不同的齒輪組成的。每個齒輪都具有合適的任務,他們必須做出適當的行動,組織才能正確執行它的功能。由上級到下層,各自都擁有其適當的職責。下層若是輕視上級,自以為『自己比對方還要優秀』,那麼下層就會做出偏離其職責的行為,這是絕對不能發生的……因此一輝,像你這樣的人只會毒害組織。

原本應該是『什麼都做不到』的人『硬是做出了結果』,會使得下層抱持不切實際的妄想,認為自己也能做出什麼大事。等到這個妄想在心中漸漸壯大,他們的行為便會偏離軌道。而他們的大部分行動只會為身為齒輪的自己,或是組織本身造成不必要的消耗罷了。等級的確不是絕對,但在大多數的情況它的確是相當正確,能顛覆等級本身的例子太過稀少了。我們必須避免這種不必要的消耗。所以我才會這麼對你說——『反正你什麼都做不到,就什麼也別做。』」

嚴的話語異常地冷淡。

嚴的行動一定存在著某種理念。

一輝今天第一次親眼見識到,並且徹底了解黑鐵嚴這個人。

為了完成黑鐵家代代相傳的職責。

所以他自身成了活生生的紀律,將不可動搖的鐵則加諸在自身以及他人身上。

這就是……他的父親,被人稱做〈鐵血〉的魔法騎士。

但是——

「等…………等一下…………」

但是這實在是……

「那麼父親並不是因為我會成為家族的恥辱,才叫我什麼都別做嗎?」

「當然了,家族什麼的根本不重要。黑鐵的職責是守護這個國家,守護騎士之間的和平。而為了這個目的,什麼都做不到的人也有他應負的職責…………一輝,既然你希望我認同你,那麼——你現在就放棄騎士之道吧。」

「!」

「反正你什麼都做不到,就什麼也別做。從以前到現在,我對你的期望只有這麼一件事而已。」

一輝聽見這句話,終於確定父親的這番話語是認真的。

但是這個真相,一輝實在難以接受。

因為——

(這個人究竟把我當成什麼……)

父親真的不曾討厭自己。

可是……如果只是因為自己的才能無法滿足他的期望,才會遭到他唾棄,搞不好一輝還會好過一些。

因為這代表嚴……多多少少對自己抱持著期待。

不過現實卻並非如此。

嚴對一輝根本不曾抱有任何的期待與情感。

(這實在是……太難堪了…………)

問題已經不在於嚴討不討厭自己。

自己對他來說,根本有如路旁的石頭。

不論是善意或惡意,他甚至連抱持情感都嫌愚蠢。

對嚴來說,一輝就是這樣的存在。

一輝知曉,並且確定了這個事實之後,寂寥的哀傷一瞬間吞沒了全身。

「唔…………!」

「嗯?你怎麼了?你在哭什麼?」

一輝的雙眸流下一滴又一滴的淚珠。

嚴見狀,疑惑地皺起眉頭。

一輝見到嚴的反應…………更加確信了一件事。

他心中隱約希冀著,能與唯一的父親有所連結。

他打從心底希望總有一天會和父親互相理解。

但是——

(……是這樣啊。)

嚴甚至無法理解這抹眼淚的意義。他是這麼的、這麼的——

(我跟這個人……已經確確實實地、分割開來了…………)

這個瞬間——

碰咚一聲…………

一輝心中的某種事物——

某種非常重要的事物應聲倒塌。

而從這一秒開始……名為黑鐵一輝的精密機器(人類)逐漸走向毀壞。

◆◇◆◇◆

「……」

一輝忽然落淚,而從那之後不論嚴問了什麼,一輝都毫無反應,一味地啜泣著。

嚴實在沒辦法,只好結束對話離開房間。

並且直接搭乘電梯回到頂樓的值勤室。

一襲赤紅裝束,體型如酒桶般的男子正在室

內等候。

「當家大人,您好您好,午安啊。啊,差不多該說晚安了嗎?」

「是赤座嗎?」

「他的樣子看起來如何呢?」

「還是老樣子,難以理解。不過還比不過王馬(他哥哥)就是了。」

「我不是指性格,呃,有沒有像是身體不適之類的狀況?」

「什麼意思?」

「嗯哼哼,哎呀,我做了點小手段,稍微在他的食物里加了一些藥物,會讓身心同時崩潰這樣~」

「……憲兵時代的自白劑(遺物)嗎?你的手段還真直接。」

「就像他很了解我們,我們也很清楚他有多頑固,我當然知道區區訊問根本不可能打擊他,訊問只是隔離他的藉口罷了。現在一切狀況都如我們所預想的方向進行,現在只要配合法米利昂國王來日本的時間——」

「說明就免了,我大概想像得到。」

眼看赤座打算繼續報告,嚴便開口制止赤座。

「這件事就交給你了,不管用什麼手段都可以,隨便你怎麼做。」

不過——

「不容許失敗,你絕對要放逐一輝。」

「是的,我明白。嗯哼哼,就請您好好觀賞了。」

赤座說完,便退出值勤室。

房間只剩下嚴單獨一人。他什麼也沒想,隨興地望向值勤室的牆壁。牆上掛著歷代最高幹部的肖像。

其中一半以上的成員都擁有黑鐵的名號。

諸多的肖像化為等量的責任,由他們一代一代地傳承下來。

而身處於此的嚴,也是其中一員。

因此他更加貫徹自我。

徹底執行他所描繪出來,對大多數人有益的最佳方案。

(不去做過多的非分之想,安守本分。這才是讓大多數人類獲得幸福的生活方式。)

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跟一輝一樣,擺脫自身的無能。

抱持多餘的期待,從他人身上獲得的自信,這些都只會帶給自身與組織多餘的損失。

既然如此,這些事物根本不必要存在。

自己經營的這個組織不能存在這些事物。

(所以,即使不擇手段也要將之排除在外。)

即使那是自己的兒子,嚴也不會手下留情。

(這就是我的責任。)

一切都是為了維護那如鋼鐵般不動如山的紀律。

這就是〈鐵血〉黑鐵嚴自始至終唯一的正義。

◆◇◆◇◆

「倫理委員會」帶走一輝之後的第十天。

聯盟日本分部進行了一輝的第十八場選拔戰。

對手是一名無名的E級學生。

同行的教師則是級任導師·折木有里。

珠雫事前就從加加美那裡聽到消息,因此她在有棲院的陪同下,在正門前等待折木歸來。

當太陽開始西斜之時,折木獨自回到了校園。

珠雫與有棲院立刻奔向折木身邊,詢問今天的比賽結果。

「折木老師,哥哥……看起來怎麼樣?他贏了嗎?」

而面對這個疑問——

「咦?啊……嗯,他平安取得第十八場勝利了。」

折木的回答卻有些曖昧。

有棲院當然馬上追問。

「是發生了什麼異狀嗎?」

折木猶豫了許久,看起來似乎在掙扎該不該說出口。不過對象是珠雫,一輝的親人,她立刻如實告知。

「…………事實上,黑鐵同學看起來身體不太舒服。」

「哥哥他嗎?」

「嗯,他的臉色很差,還一直咳嗽,看起來很痛苦……」

折木立刻補充:「不過他還是順利贏得比賽,真的很厲害。」

珠雫和有棲院面面相覷。

「是史黛菈的感冒傳染給他了嗎?」

「有可能。」

就算一輝不是被傳染感冒,聽說他在奧多摩的時候被雨淋得渾身濕透。

再加上調查會議的疲勞,他會因此搞壞身體也是很正常的事。

珠雫和有棲院是這麼想的。

不過——

「……不、那個應該是……」

折木對疾病很熟悉,所以她已經發現了。

一輝的病況不只是單純的身體不適。

但是——

「老師?」

「不,沒什麼。那麼老師要先去理事長那裡一趟了。」

折木卻語帶保留,並且轉身離開。

他們身為學生,就算知道這些也不能怎麼樣。

折木認為說出來只會煽動珠雫的不安而已。

不過聰穎的兩人已經發覺了。

「……折木老師似乎想說什麼呢。」

「老師很熟悉疾病,或許是從一輝的症狀發現什麼異狀也說不定。」

「也就是說…………那不只是單純的感冒嗎?」

「有可能。他們或許對一輝做了些什麼。」

有棲院一說出口,珠雫便感受背脊一陣寒意。

她很清楚,如果是那群人,如果是父親,他們的確有可能這麼做。

「哥哥……請您千萬要平安無事……」

這一切都發生在珠雫無法觸及的地底深處。

她什麼都做不到。

珠雫只能這樣向天祈禱,更是讓她心急如焚。

◆◇◆◇◆

「喂!你在發什麼呆!!」

訊問人員的飲用水伴隨著憤怒的嘶吼聲潑灑在一輝臉上,他這才睜開眼睛。

「你居然敢在訊問中打瞌睡,你也太不正經了!」

在一輝耳邊怒吼的是一名劉海稀薄,掛著薄薄圓眼鏡的中年男性。

他的大吼十分響亮,響徹了整間狹小的房間。

不過他的聲音在一輝耳中,卻聽起來相當遙遠。

(……這樣啊,我又睡著了。)

訊問開始後已經過了兩周。

一輝的疲勞終於瀕臨極限。

長時間的監禁,重複數十次相同的問答,自己的主張一次都不曾被接受。

每一項都足以削去人類的精神力。

再加上最近幾天,一輝忽然發起高燒,咳嗽不止,令他痛苦不已。

他的肺部幾乎不能正常運作。

即使一輝再怎麼想吸進空氣,每一次的吸吐都引發劇痛,他根本無法正常呼吸。

慢性缺氧使一輝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以他的狀況來說至少是得了肺炎,而且很可能繼續惡化下去。

他的病況一定要立刻送醫,但是「倫理委員會」不可能允許他送醫的。

「哼!一旦狀況不利於自己就裝病,像個小鬼似的。」

就算一輝幾近意識不清,他們仍然繼續苦苦相逼。

那怕是一分一秒,他們都不讓一輝有得喘息。

「那麼我們繼續。接下來是關於你與新宮寺理事長之間的密約。你在前理事長的體制之下被判定資質不符,因此留級。而你們之間的密約等於是忽視這件事實,我們認為其中有非常明顯的道德問題——」

這樣的問答已經進行了一次又一次。

前理事長的體制之下判處的留級,是基於根本不存在的素質基準,刻意不讓一輝參加授課,因此導致留級。其中根本沒有任何正當性。

而他就算不解釋……「倫理委員會」也相當清楚這件事。

就是他們命令前理事長設局。

但是紅衣男人們當然對此充耳不聞。

他們不斷地丟出疑問,質疑一輝,卻不願聽取任何的答覆。

他們接受任何答案,只會一味闡述一輝的印象惡劣,態度反抗。

現在的一輝還能忍受這樣的徒勞無功。

但當他打算開口反駁的時候——

「…………啊,咳、咳咳!呃咳咳!!」

卻是咳嗽連連,當場跌坐在地。

「你這傢伙!誰准你坐下的!太軟弱了,窩囊廢!」

「咕唔……!」

圓眼鏡男使勁踩向一輝的後腦勺,一輝的鼻子狠狠撞向地板。

鐵鏽味瞬間盈滿鼻腔,血紅的液體滴答滴答地染紅了地板。

(…………真是悽慘啊。)

一輝一想到自己現在的慘狀,只能苦笑連連。

他也隱約察覺到,自己的病況是人為造成的。

應該是某種藥物引發身體不適。

但是如果是平常的一輝,就算身體多少有些狀況,也不可能崩潰到

這種地步。

壓垮一輝最關鍵的那一根稻草,就是與父親·嚴的會面。

一輝曾經相信過他。

不論他與父親相隔多麼遙遠,不論他們之間的感情有多麼冷漠,他們仍然是心靈相系的父子。

一輝的潛意識中始終這麼相信著,他相信著自己的父親。

而嚴卻以最糟糕的形式背叛了他的信任,一輝的精神因此崩潰。

精神若是無法維持平衡,就沒辦法支撐染病的身體。

一旦瓦解之後,就會無止盡地衰弱下去。

一輝的身心有如溜滑梯一般逐漸瓦解。

最後的結果,便是現在的他。

「哎呀哎呀,還請您手下留情,到此為止吧。」

赤座忽然站起身,勸退那名踐踏一輝後腦的男人。

他的細小雙眼中盈滿別有居心的笑意,他走到一輝身旁,緩緩彎下身軀。

「嗯哼哼,你看起來很難過呢。」

「…………」

「不過訊問居然拖得這麼久,這也難免呢。可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們是真的很努力想要證明,你是一位像樣的騎士…………但是再這樣下去實在沒完沒了。而我想到了個好辦法,能夠讓那些質疑你資質的人全都噤聲。你想知道嗎?你很想知道對不對?」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正經的主意。

一輝早就看透他了,所以他根本沒興趣。但是如果一輝不問,話題就沒辦法接下去。

「……那是、什麼辦法……!咳咳!喀咳咳!」

一輝一邊咳嗽一邊問道。赤座這才滿足地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嗯哼哼,不是什麼特別的辦法啦。一輝也知道,騎士的習俗便是以劍來開拓自身的命運。那麼我們就延續這項傳統習俗吧。」

(……習俗?)

「我的意思是說,明天就要舉行選拔戰的最終戰對吧?既然有些人覺得一輝以及一輝的資質有爭議,那就將一切交由比賽的勝負決定吧。」

一切交由比賽的勝負決定。

一輝聽見赤座這句話,馬上理解他的言下之意。

「要我與你們、決定的代理人『決鬥』……是嗎?」

「沒錯。藉由『決鬥』得出的結果,對我們騎士來說是絕對的。不論『決鬥』的結果是多麼不講理、不近人情,騎士都必須遵從這項習俗,就算是聯盟也不例外。只要你能答應這場『決鬥』,展現你的實力奪取勝利,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插嘴質疑一輝身為騎士的資質。對一輝來說這也是起死回生的好機會。你非比不可,對吧?」

「所以,我只要贏得明天的比賽……你們就不會再干涉我了嗎?」

「當然、當然……不過一輝明天的對手是E級的三年級生……說實話,一輝就算擊敗等級這麼低的騎士,也很難證明你的實力,大家也不會接受的。所以應該準備更適合的演員來參與這場決鬥。」

一輝想也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咳呼…………你說的、演員……是誰呢…………?」

赤座聞言,他的笑容更是前所未有地猙獰——

「我們『倫理委員會』指定的對手是——學生會長·〈雷切〉東堂刀華。」

然後他道出刺客的大名。

即使一輝的體能處於萬全狀態,他與這名對手也是難分高下。

破軍學園校內排行第一名,去年七星劍武祭第四名。

她對如今趴伏倒地的一輝來說,實在太過沉重了。

一輝根本沒必要接受這場決鬥。

再過不久,他就能與史黛菈的父親會面。

他只需要繼續忍耐到那個時候,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這裡的赤座一行人絕對無法染指那場會面。

而且居然要刀華為了這種戰鬥遠道而來,簡直失禮到極點。

一輝沒理由接受這場決鬥。

但是——

「對了,順帶一提,這件事已經得到法米利昂國王的首肯了……不過其實是我們這邊出了點差錯,不小心給了國王陛下錯誤的消息,說我們已經決定舉行這場決鬥了,真是不好意思呢。不過國王陛下對這場決鬥非常有興趣,他表示:『連這種程度的考驗都過不了關的話,我不可能把女兒交給他!』照陛下這個態度,哎呀,你要是不接受的話~嗯,心證會變得更差呢。」

赤座將一輝的退路封死了。

(……原來如此,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盤算的。)

一輝此時才察覺到。

調查會議本身也只是藉口,為了將自己隔離在破軍之外。

赤座他們當然知道,區區精神凌虐對一輝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一切都是為了逼迫一輝親口答應,並且進行這場九死一生的決鬥。

一切都在他們計劃之中。

「當然,你會像個男子漢,勇敢上場戰鬥吧?」

「…………」

一旦進行「決鬥」,所有的道理與正義都將化為虛無。

一切端看決鬥的結果。

這就是騎士自古以來的習俗。

一輝就算沒有任何過錯,只要在決鬥中落敗,他就是邪惡的一方。

接著,他就會失去一切。

——這實在太過殘酷了。

不但風險非常大,一輝也得不到任何益處。

說得直接一點,一輝頂多只能得到原本就應得的自由而已。

真的非常殘酷,但是——

「……我、明白了,我會上場。」

一輝滿臉苦澀地這麼回答。

赤座已經截斷他所有的退路,他只能這麼做。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就應該是這樣!嗯哼哼!這才是男子漢啊!大家都聽見他剛才的話了!那麼從這一秒開始,所有的結果全都藉由明天的決鬥,由比賽的勝負來決定一切!所有的裁決都將遵從古老的騎士習俗,以劍來下定論!不會有人反對如此莊嚴的裁決吧!

那麼我就在此宣布——調查會議到此結束!」

就這樣,身陷逆境的〈落第騎士〉投身至更加絕望的戰鬥之中。

對手是〈雷切〉。一輝最拿手的交叉距離,同樣是她引以為傲的不敗領域。

一輝即使體能處於最佳狀態,面對這名對手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更別說他必須拖著衰弱不堪的身體出戰。

賭上自己的未來、自己的一切——

但是在這場戰鬥之前,一輝忽然想起泡沫那時的話語。

『那女孩所背負的重擔,是你完全比不上的。』

沒錯。

刀華那副纖細的雙肩,背負著許多期待與願望。一輝根本難以想像那有多麼沉重。

不只是育幼院的孩子們。

全國第四名的稱號,更是背負了同等的景仰。

他真的有辦法…………擊敗這樣一位高尚的女子嗎?

那怕是親生父親也不曾託付期望在他身上。這把劍如此空虛,毫無價值,真的能夠擊敗她嗎?

破軍學園壁報

角色介紹精選文編·日下部加加美

東堂刀華(TOKA TODO)

■PROFILE

班級:破軍學園三年三班

伐刀者等級:B

伐刀絕技:雷切

稱號:雷切

人物簡介:破軍學園學生會會長

攻擊力:A防禦力:C魔力量:B魔力控制:B體能:A運氣:D

加加美鑑定!

我校的學生會長,不論能力、人品都是無懈可擊!

不愧是B級騎士,全體能力都相當高呢。

特別是她的伐刀絕技〈雷切〉,甚至成為她的代名詞了呢。〈雷切〉的攻擊力出類拔萃,至今未曾在交叉距離落敗,可謂家傳寶刀。

若想擊敗她,重點就在於該如何讓她沒辦法使用〈雷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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