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針對名為戀愛的集體催眠之性質與其發展性解體的運動之各個面相(2/2)
領家這麼說道,從放著安全帽的柜子拿了一頂戴在頭上,再拿另外一頂丟給我。然後她用熟練的手法將晾著的毛巾纏繞在自己臉的下半部上。在昨天的澀谷和今天的校門前現身的革命家裝扮又復甦了。
「你就用這塊布吧。」
她這麼說完,交給我一塊鮮紅色的頭巾。
「喂,你等一下又要去進行煽動演說了嗎?」
我學她圍著頭巾來遮住自己的嘴部,一邊戴上安全帽一邊提問,她聽了之後……
「我要帶你去地下據點!我們的活動應該主要都會在那裡進行。」
用擁有秘密基地的小學生般活潑的語調如此回答。
我們離開社辦,一邊注意是否有人尾隨,一邊前往社辦大樓的一樓。
話雖如此,大樓裡面還是有很多人在。一副激進派裝扮的我們實在非常引人注目。
「喂,我們應該到人比較少的地方再做這種變裝吧。這樣反而很顯眼耶。」
「……唔!」
領家沒有反駁我的論點而低下頭。看來肯定是說到痛處了。
幸好,社辦大樓的每個人好像都只覺得「又有奇怪的傢伙在做奇怪的事了」而已。他們就算有一瞬間對我們投射目光,也會馬上別開眼睛,將注意力放回自己正在進行的活動上。這種事對他們來說大概是家常便飯吧。
然後,她的腳步停在一樓的階梯後方,也就是倉庫的門前。
我們左顧右盼,看準沒有任何人在的一瞬間打開門,隨後進入倉庫里。
門一關上,徹底的黑暗便馬上到來。泥土的氣味均勻地混合在一片漆黑之中,帶著一點失落感,那種會刺激感性中最敏感之處的感覺壓垮了我。
下一個瞬間,「嗡──」彷佛低吟的聲音響起,電燈泡同時開始閃爍。大約數秒的時間,黑暗便遭到驅逐。
以校慶的看板為首,學生們進行活動的殘骸將這倉庫塞得非常狹窄。
領家蹲下來將幾樣東西往旁邊搬開,然後轉頭面對我,壓低音量說道:
「絕對不可以被任何人看見。」
我整個人靠在門上壓著,避免別人想要進入倉庫而打開門。
領家看了之後點點頭,將地板往上拉起。在下一個瞬間,地上便有一片深深的黑暗張開了嘴。
「這是……」
「沒錯,這裡有通往地下的道路。好了,走吧。」
她這麼說道,一溜煙地鑽進那個洞中。
我有一小段時間傻傻地盯著那個洞看,但又忽然回過神來,跟在她身後開始行動。
一離開門邊,我就必須迅速進入洞裡並將入口關起來。
洞的側面裝著可以讓手腳攀爬的ㄈ字形金屬架。我戰戰兢兢地整個人進入洞裡,然後鬆開單手,慢慢地將通往地下入口的門放下來。
外面的光亮緩緩地變窄,最終變成一條水平線並消失。
又是一片漆黑。
「沒問題吧?下來的時候小心一點。」
領家從下方傳來的聲音很遙遠,如實地呈現這個縱穴究竟有多深。我不禁感到雙腳發軟。
這個時候,下方有光芒閃現。一定是領家用手電筒之類的柬西幫我照亮的。
我就著亮光,謹慎地在洞穴中往下爬。從手中的粗糙觸感可以很容易地感覺到金屬架已經生鏽了。好可怕。
終於往下來到洞穴最底部,那裡有一條很長的走廊延伸著。雖然稀疏,走廊上還是處處裝設著電燈,似乎勉強可以繼續前進。
看不到盡頭。這條走廊相當長。
「這條路通到哪裡?」
「通往禮堂。只不過,另一側的出口已經在數十年前就用水
泥填補起來了。」
既然是從這裡到禮堂,長度就幾乎可以橫跨整間學校。雖然我已經在這裡過了半年,但卻一點也沒有發現這個地下設施的存在,就連傳言也沒有聽過。
就在我驚訝的時候……
「這也難怪。我第一次發現這個地方的時候,也感到一陣暈眩。」
領家說完便關掉照著我的手電筒,開始在走廊上邁開腳步。
她的腳步聲在這個封閉環境中留下詭異的回音。
我的身體抖了一下,然後才開始跟在她身後走去。
大約走了一百公尺,前方便出現一個橫向洞穴。洞穴里有一扇門。
門上被各式各樣的塗鴉弄髒。「以一億人民的憤怒制裁榨取稅金的寄生蟲!」「革命烽火不能斷絕!」
其中,這扇危險的門上掛著的門牌,則是用非常普通的字體寫著「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這裡就是我們的地下據點。也就是活動據點。」
她意氣風發地這麼宣告,然後將鑰匙插入門鎖,推開了門。
裡面擺著沿整面牆壁包圍住房間的粗糙鋼製柜子。柜子里密密麻麻地塞滿了資料夾。從褪色的程度看來,這些似乎是相當久以前所留下來的資料。
「這些都是以前的革命家留下的紀錄。而我們也即將在這座龐大的紀錄之山里加上新的一頁。」
她雀躍地這麼說著,然後將身子沉進擺放在房間角落的床里。
房間中央和上面的花藝研究社一樣擺著桌子。
過去的革命家們可能也曾在這裡開過作戰會議吧。
在這間非常硬派且有點令人害怕的房裡,卻處處散布著許多與這股氛圍一點也不相襯的物品。花樣俏皮的抱枕、大熊布偶、無數個不知道裝著什麼的小瓶子、造型圓潤的燈具。鋼製柜子里的空位還排列了許多少女漫畫。
「那些是研究用的資料。要在戰鬥中獲勝,先了解敵人是很重要的。」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視線,領家多加了一句說明。她趴在床上,彎起上半身看著我。我忍不住別開目光。
「這個空間不會受到任何人打擾,相當舒適。我午休時間幾乎都在這裡度過。」
「所以你在班上才會沒什麼存在感啊……」
午休是班上交流最熱烈的時間。就算不起眼,只要待在裡面就會被他人意識到存在,但她卻不在現場。不過,逃到屋頂上的我也沒資格說她就是了。
「在班上有存在感只會妨礙我進行革命。我可不打算當什么小團體裡面的大王。」
話是這麼說,但她在屋頂上遇到我時已經知道我的名字,而我卻不認識她的事情,反倒是令她憤憤不平。
就在我正要針對這件事發問的瞬間,領家就從床上站起來說:
「從今天開始,這裡也是你的活動地點了。想過來時儘管過來,不用顧慮。」
說完,她便打開房間深處的保險箱,從裡面取出一串鑰匙。
她從裡面拆起兩把鑰匙,往我這裡丟過來。
我用左手和右手很險地接住分別飛過來的兩把鑰匙。
「圓形的是花藝研究社的鑰匙,四角形的是地下據點的鑰匙。絕對不要弄丟了。要是遇到有人對你用私刑就吞下去。」
「什麼吞下去……」
這只是普通的鑰匙,尺寸可不像腳踏車鑰匙那么小。這種東西真的吞得下去嗎……?
「幸好這裡還有床。你想要小睡一下的時候可以過來這裡。」
「可是只有一張床耶。」「……如果我在睡的話,你就不能用了呢。」
我們無意中對彼此這麼說道,然後才突然發現。
這是有一男一女和一張床的狀況。
「等一下,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我慌慌張張地加上一句,她聽了之後低下頭沉默不語。
仔細一看,她的臉頰微微地變紅了。我還以為自己會聽到她怒吼「你應該批判自己那順從繁殖衝動而徹底墮落的精神!」之類的話。
「抱歉,是我多嘴了。」
「嗯……嗯……」
在這種尷尬的對話之後,有一段很長的沉默壓在我們兩人之間。
領家說不定在某些奇怪的點上特別害羞……
○
等我回過神來,時間已經過了六點。
在沒有窗戶的地下室,想要感受到時間的流動是很困難的。這個房間具有讓人中毒般地一直待在這裡的魔力。
「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領家躺在床上看著掛在牆上的時鐘,然後慢慢坐起身來。順帶一提,我顧慮到正在睡覺的她,所以保持相當的距離看著柜子上的資料。
領家站起來穿好鞋子後,坐到椅子上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將拿起來隨意翻閱的資料放回原來的位置,到桌邊坐下。
「本日,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迎來了一個重大的轉捩點。在我們努力不懈的宣傳下,組織的成員數成功地擴展到過去的兩倍了!」
「雖然只是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而已。」
領家忽略我這句話繼續說下去:
「就讓我們用這個氣勢,繼續擴大活動的規模吧!」
我輕輕舉起拳頭,回應她鼓舞士氣的聲音。
「聖誕節已經過去了!可惜的是,今年我們很難說已經成功阻止了被戀愛信徒扭曲意義而捏造出來的『全日本繁殖節』。我們必須批判自己的不爭氣,並將失敗的經驗活用在下一次的活動之中!」
領家說完,便將掛在牆壁上的日曆拿下來,將掛在後面的明年日曆咚地一聲擺在桌上。
「我們的下一個目標──那就是……」
「情人節,對吧。」
我才說完,領家就眯起眼睛一笑。
「你果然很了解呢。」
她啪啪地快速將日曆翻到二月十四日,在那一面畫上了一個大大的骷髏符號。
雖然她畫得很努力,但看起來卻沒什麼毒性,是個有一點輕飄飄的可愛骷髏頭。
「我們將在二月十四日粉碎情人節!」
她舉起拳頭敲打在桌子上。
「我們必須教化那些受到甜點店的陰謀欺騙,毫無意義地散財的戀愛信徒們。我們要將連結到所有戀愛的契機在這裡斬斷!」
怎麼做?我可不會問這種不識相的問題。她不可能有什麼明確的計畫。
沒有的話,就由我來創造吧。我只要充分活用她的煽動能力,再輔佐她粉碎情人節就可以了。
「來做吧。徹底把現充擊垮吧。」
「高砂!就是這個氣勢!」
領家這麼說完,便從柜子上抽出其中一本資料夾。資料夾的書背上寫著「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活動紀錄之一」。我們的活動軌跡將會刻劃在這裡。這麼一想,我就渾身顫抖。
「認清敵人的模樣在任何戰鬥中都是最重要的。我們的敵人是全體現充,但背後還有意圖去操控他們的組織。」
領家說完之後打開資料夾,拿出一張列印出來的紙。
「大性慾贊會……?」
我對標題上寫著「大性慾贊會的實情」的文字作出反應,領家便點頭回應。
「沒錯,這個大性慾贊會就是在背後煽動戀愛信徒的幕後黑手。而且調查的結果發現,我校的學生會長──宮前就隸屬於這個大性慾贊會的青年分部。自從她就任學生會長以來,這個學校的風紀就不斷敗壞。」
我一邊猜想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一邊看著這張紙,發現上面寫著的文章就像常見的陰謀論網站一樣虛無飄渺。內容看起來非常可疑,令人絲毫無法信任。
「你是怎麼調查宮前的事的?」「這種小事,只要看她的行為模式就一目了然。她完全利用了現充,積極推行著促進校園內戀愛的運動!」
「具體來說,是怎麼……?」
我一發問,領家就像是要發泄無法忍受的憤怒般,開始了熱血的演說:
「別說你忘了那個校慶最後一天,後夜祭上的土風舞。男女手牽著手跳舞簡直就是輕浮至極,豈有此理!我一邊看著那場可恨的慶典,一邊流著血淚緊咬下唇,心想總有一天要炸了這些現充!她的惡行還不只如此,會限定班級幹部的工作要以男女各一名來進行,根本很明顯是企圖要製造出情侶!我校直到現在還會舉辦海邊教育旅行的活動,無非是為了在旅行中醞釀出好氣氛,提前為糜爛的暑假作準備!在學生會發行的報紙上刊載戀愛占卜這種事,簡直是不可理喻的暴行!」
她說完之後又再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為了要斬斷人們對戀愛的瘋狂信仰,首先就要從根源開
始剷除!為此,我們要在宮前調教完成的這個校園內發動抗爭,透過這個過程試探宮前,看出敵人的手法!」
聽到領家說的話,我也漸漸開始想要這麼做了。
「我們來將可惡的現充推進恐怖的深淵裡吧。就算他們尿著褲子求我們饒命,我們也絕對不會停止揮下制裁的鐵鍵!」
「你也愈來愈有革命戰士的架勢了!」
我的青春終於開始往有趣的方向轉動了。
只不過,很明顯是朝著奇怪的方向。
4
我們再次提防著其他人的目光回到花藝研究社的社辦,準備回家。
領家的家好像就在這附近,所以是騎腳踏車上下學。我在校門口等著她從停車場牽腳踏車過來。
「其實你不用等我也沒關係的。」
瀟灑地跨坐在腳踏車上騎過來的領家是個不折不扣的女高中生,一點也不像煽動群眾的革命家。
「好人做到底嘛。」
她從腳踏車上下來,開始配合我走路。
身邊四處可見明顯是情侶的男女一邊感情和睦地聊著天,一邊共同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其中應該很格格不入的我們這兩個叛亂分子則是……
「……寒假到了啊。」「嗯,是啊……高砂,你有什麼計畫嗎?」「沒啥特別的……」「我……我也是。」
像這樣交換著笨拙的對話,肩並肩走著。我們自然地融入了周圍的和平氣氛。
「我……我們……現在會不會也很像情侶呢?」
我點頭同意領家所說的話。
「應該會吧。」「是……是嗎……」
她突然畏縮起來,低下了頭。雖然因為光線太喑所以看不清楚,但我果然還是覺得她的臉紅紅的。
「男女走在一起就會被懷疑是情侶。我們必須要先破壞掉這種莫名其妙的世界觀,對吧?」
「沒……沒錯!完全被戀愛思想侵襲的類人猿,就……就要徹底……」
她的話愈講愈小聲。
我往前看,發現在出了校門的地方有一對正在熱情擁抱的男女。給我去別的地方抱。
「真是不知羞恥。」
「……絕對不可以讓那種風氣蔓延開來!我們要透過粉碎情人節,來將他們的脆弱性從根本……」
她接下來的這句話也愈講愈小聲。
前面有另外一對情侶正在深深地接吻著,久久沒分開。
往右看,可以發現有一對男女不知道為什麼衣衫不整地一起從倉庫里走出來。
往左看,可以發現早就該結束練習的一對田徑社男女一起從草叢的陰暗處走出來。
我嘆著氣低聲說道:
「真是不知羞恥。」
「是……是啊……」
領家依舊低著頭,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我看向她的臉。
我和她剛好四目相接。我平常不會像這樣仔細看別人的臉,所以距離沒有抓好,使得彼此的距離近到鼻頭差一點就要碰在一起。
氣氛凝結了。
就這樣過了數秒,數十秒──感覺上幾乎是永遠的很長一段僵直,她才趕緊別開臉。
她連耳朵都變得通紅。我也受到她的影響,整個身體都開始發熱。
「聯絡!……沒有聯絡方式會很不方便。」
這麼說完,她從口袋裡取出手機遞到我眼前。
這一天我們交換了電話號碼和電子信箱以後,在仍舊奇怪的氣氛之中道別。
○
和領家道別之後,我看著手機的通訊錄,一個人沉浸在感慨之中。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將家人以外的女性登錄在通訊錄裡面。
總覺得我這兩天都過著相當密集的日常生活。連續發生這麼多極具衝擊性的事件,令人幾乎遺忘了過去的平穩日子。
「好累……」
我忍不住小聲這麼說著,為了讓發熱的身體冷卻,而開始走向澀谷。
然後──我作夢也想不到,接下來發生的事竟然比這兩天的任何一件事都更具衝擊性。
「站住。」
事情發生在我走出學校,通過靜謐的住宅區,正要進入鬧區的瞬間。當我避開駐足在道路正中央的人影並直接走過去時,這個聲音傳進了我的耳里。
我沒想到這句話是對著我說,於是繼續前進,這時候,我的身體突然僵直在原地。
僵直──這個不可思議的感覺只能這麼形容。
我的意識很清楚。
視野里也明確地映照著周圍平凡的日常景色。
聽覺也依舊傳遞著遠處鬧區的喧囂,與大卡車通過後方幹道所發出的巨大聲響。
可是,就只有我的身體無法動彈。
感覺就像是脖子以下的部分都被切離似的,是一種非常奇妙的飄浮感。雖然我至今為止都沒有體驗過鬼壓床,但或許那就是這種感覺。
本來佇立在路中央的人影慢慢地繞到我的面前。
我本能地感覺到自己有生命危險。這下子,#不妙了#。
這和領家給我的不妙感根本是不同等級。和我們在本質上完全不同的某種東西──外部的存在就在這裡。
我的直覺對我大叫,告訴我就算必須捨棄一切也要馬上逃離這裡。
但是我辦不到。就算我想移動,也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我的雙腳顫抖著。不,我沒有顏抖。就連生理上的運動反應也受到了抑制。
我能夠做到的事,就只剩下吸氣與吐氣。僅此而已。
我的眼前完全映照出那個人影。
極為嬌小的身軀。頭上輕輕戴著染上迷幻黃色的單色寬邊帽。帽子下方,微彎的頭髮留至肩膀,發尾被詭異的風煽動著。與嬌小身體不搭調的大背包染著鮮血般的可怕顏色。
是個女童。
一個戴著黃色帽子,背著鮮紅色書包,看起來家教很好的女童站在我面前。
女童看著我的眼睛。因為我們彼此的身高差距,她不得不仰望著我。可是,我卻莫名地有一種被他人從極高處俯視的壓迫感。
「不需要那麼害怕,我沒有打算加害於你。至少現在不會。」
有點口齒不清的甜美聲音,蘊含著彷佛冰冷刀刃般的銳利,刺進我的耳里。
相貌端正的臉龐襯著病懨懨的白色肌膚,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甚至不可靠近的印象。她的服裝看起來像是某所私立小學的制服,強調著神聖不可侵犯的特性。黃色帽子和鮮紅色書包就像某種宗教性道具或是神器一樣,以其單色性裝飾著她。
插圖007
「害怕嗎?」
她看我不回答──看我無法回答,就砰地敲了一下自己的手。
「連發聲器官都封住的話,你就不能回答了呢。」
她說完微笑了一下,然後啪的一聲彈響手指。
「嘎……咳咳!」
喉嚨一帶突然恢復自由,讓我不禁嗆咳。我的身體所有的控制權,現在似乎掌握在她的手裡。
她到底是怎麼辦到這種事的?我不認為世界上有任何技術,可以製造出我現在遇到的狀況。
而且為什麼她要做出這種事?為什麼是我?
我心中有數不清的疑問。
「你好像想要問些什麼。我允許你發問。」
女童這麼說完便抱起雙臂。
疑問不斷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搞清楚一件事……
「你到底是『什麼』?」
我的聲音充滿了恐懼。身為高中生的我,害怕著外表是個小學女童的『某種東西』。
「這真是個好問題。只要能夠理解這件事,幾個同時產生的問題也能夠馬上迎刃而解。而且也能接觸到問題的核心。因為我是什麼,真面目為何,這件事就是你現在遇到的狀況最根本的問題。
但是要回答這個問題相當困難。這並不是因為事實太過複雜的關係。這個狀況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簡單易懂。只不過,要接受這件事,對你來說,對你們來說,幾乎是比登天還難。
但是,我還是會誠實地回答你。編造出平易近人的說法來矇混過關的方式不是不存在,那麼做也是最簡單的。不過,那樣的態度就對你太失禮了。用不正當的方式束縛你的自由,又語帶欺瞞地矇混過關這種做法,不是我的行事風格。
那麼,就讓我回答你吧。
一言以蔽之,我來自於這個星球之外。而你們人類則是我為了改變這個星球的環境,在其精神內設計出自我矛盾程式後創造出來的物種。你們的外型就是以我為參考而創造的。
以你們的語言來說,我可以說是接近『神』的存在。如果借用『她』的說法,我應該就是所謂的『外星生命體』吧。
要怎麼稱呼取決於你。不過唯一的真相就是,我遠遠超出你的想像之外。」
我的大腦一口氣被攪亂。頭昏腦脹的感覺向我襲來。
只不過,在這段行雲流水的文句裡面,有一個地方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
「我指的是領家薫。」
女童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然後稍微加快講話的速度繼續說:
「領家薰已經注意到我的存在。雖然她本身也認為浮現在自己腦中的想法只不過是玩笑話的延伸。而正因為如此,她才是個危險人物。
領家薫是個危險人物。她是比你所想的還要更高層次的危險。從外在的理論來說,她非常危險。她自己一點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危險之處,這就是最棘手的一點。
而我會叫住你,正是希望你可以提供某種幫助來對抗她。」
「領家她……什麼?」
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反問。女童穩穩地注視著我的雙眼,壓低聲調說:
「我就明說了吧。她會毀滅世界,也就是說她同時會拯救世界。」
我陷入了驚愕。
就像領家說的一樣,所謂的戀愛真的是外在的「某種東西」強加在我們身上的束縛。
她是對的──不,她「甚至沒有犯錯」。這麼說或許會比較正確。
○
室內飄散著咖啡的香味。周圍有人在看書,有人下班後與同事談笑風生,也有人明明只是在瀏覽網頁,卻用一臉得意的表情操作著MacdBook Air。
我與女童則是面對面而坐在屋裡。
我的面前擺著濾掛式咖啡,女童面前則擺著焦糖加特濃式濃縮咖啡鮮奶油增量黑摩卡碎片奶油星冰樂。
她因為「站著說話不方便」這種極度普通的理由而邀請我到附近的咖啡廳。費用是由女童支付。
女童在高高的椅子上搖晃著垂下的雙腳,品嘗著令人搞不懂是什麼的某種食物或飲料。
「地球真是了不起呢。能夠孕育出這種文化,在我的作品裡也算是很稀奇的例子。」
在時髦的背景音樂與談笑聲迴響的店內,女童這麼說著。
看到我傻愣的樣子,女童嘻嘻地竊笑。
「你無法相信我說的話也無可厚非。因為你們打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無法相信這種事的構造。我把你們做成了會以為自己所做的任何事都是出於自身意志的樣子。」
要相信當然很困難。可是,剛才她完全支配我的事實,就已經明確地證明了她的確是和我們不一樣的某種生物。現在的她依舊掌握著我的生殺大權。我只能相信她了。
我用顫抖的手拿起馬克杯湊近嘴邊。黑色的水面搖晃著,產生了波紋。
「放心吧,我不會殺你的。『至少現在不會』。」
比起安心,這句話反而讓我產生更強烈的不安。
「好了,那我們進入正題吧。」
女童說完之後打開了書包,從裡面拿出文件。
文件的最上面附上了領家的大頭照。
「我的目的就像我剛才說的一樣,要將地球的環境,特別是二氧化碳濃度改變成適合我們生活的程度,並讓現在的生物全部滅絕,打掃得乾乾淨淨。雖然我也可以一個人完成這份工作,但若可以交由代理人進行,再使之一同自我毀滅的話,效率會更好。那就是人類。
雖然稍微花了點時間,但應該馬上就可以得到理想的成果了。前提是沒人妨礙。」
女童這麼說完之後暫時停了下來,再次開始喝起那杯內容物不明的飲料。我還是一樣搞不清楚狀況,看著她的文件最上方附上的領家的照片。
「你對她有什麼感覺?」
女童第一次對我提出問題,讓我忍不住緊張得身體一震。看到我這個樣子,她發出聲音苦笑。
我雖然害怕,還是努力擠出字句:
「怎麼說呢……我覺得她這個人非常亂來。」
一個高中生竟然用敬語對女童說話。這裡有個男高中生不只在咖啡廳接受女童的請客,甚至還畢恭畢敬地用敬語對她說話。
女童聽了我的回答後淡淡地笑著點頭,然後再度提問:
「就只有如此嗎?」
我閉起眼睛,讓過去與領家之間的對話和她的言行在眼瞼內側復甦。
她的言行看起來非常亂來。但即使如此,或者該說是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具備一種奇妙的領袖魅力。我就是受到她這一點吸引。
「領家她很有魅力。雖然我無法明確地指出那是什麼樣的魅力……」
「就是這個。」
女童很愉悅似的眯起眼睛,爽朗地笑了。
「她,領家薰具有吸引並迷惑人心的奇特魅力。而且,她的魅力在普通人身上很難起作用,但在一定程度壓抑自己的人類身上,卻能發揮極其強大的作用。剛好就是像你這樣的人。」
聽到這彷佛看透了我的發言,我不禁背脊發涼。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我反而感到很害怕。我很害怕由她領導的民眾會將我的計畫徹底摧毀。她天生蘊含著如此強大的煽動能力。過去也曾出現過幾次類似的人物。有一些後來也以宗教的形式殘存下來了不是嗎?
那種革命、改革總是非常積極正向的。也就是讓全體人類走向『繁榮』的運動。我默許了這些運動,甚至曾經出手幫忙。這將你們的意識推升到新的領域,然後最終化為宗教信仰。結果,這使得你們的『生產力』提高,反過來讓我成功地縮短了達成目標的時間。
但是,她不一樣。她是相反的。如果她的思想向前推動,人類只會變回不會定居的狩獵採集民族,或是在那之前就滅絕。
她在偶然間注意到我的企圖──不,應該說出現這種想法。她擁有力量。然後開始進行運動。這對我來說是前所未有的危機。」
就算說著這種話,女童的臉上還是帶著活潑的笑容。就像是小孩子買到自己期待已久的玩具一樣,她的表情非常天真無邪。
「我無論如何都要壓制住她。現在她的能力還沒有辦法完全發揮。而且她本人目前也認為自己的思想只比玩笑話稍微好一點而已。想打擊她就要趁現在。
光靠我為了教導即將偏離正途的人類而建立的地下組織『大性慾贊會』,已經無法將她糾正為戀愛狂熱者了。她對其活動雖然還有點半信半疑,但還是開始注意到了。
所以這個時候我才會將焦點放在你身上。」
「我嗎?」
「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一腳踏進她思想中的大蠢蛋,或者該說是大人物。你同時也是讓過去一直在旁觀望的我採取行動的罪魁禍首。如果藉助你的力量,她的運動就會飛躍性地擴展,遲早會變得無法收拾。
但是相反的,我也可以說是得到了一個能夠間接對她產生影響的窗口。」
「請問你想要我做什麼呢?」
我渾身緊繃地問道。
「你沒有必要那麼僵硬。畢竟我沒有要命令你『殺了她』。」
女童這麼說著並微微一笑,然後從文件上抽起她的照片一丟。照片滑了過來,不偏不倚地停在我的面前。
「高砂小弟,我希望你可以『攻陷』她。」
「攻陷是指……?」
沒辦法理解事情脈絡的我反問,女童聽了之後帶著難以啟齒的表情搔著臉頰。
「簡單來說,我希望你可以讓領家薰熱衷於戀愛之中。我希望你可以和領家變成情侶關係。」
「……啊?」
「她的動力來源本來就是對自己的現實生活感到不充足的殘缺感。那麼只要滿足她就可以了。只要她一墜入愛河,應該就不會再進行這種活動了。」
「……是這樣的嗎……可是,為什麼是我呢?」
「和領家親近的男性就只有她的父親和你了。她的通訊錄裡面也只有登錄父親和你的手機號碼。」
「啊……」
我隱隱約約感覺到的事在這個瞬間被攤在陽光底下。
「你是她除了父親以外,第一個變得親密的男性。我希望你務必要攻陷她。」
「就算你這麼說……」
我也和她是同樣的狀況。就算叫我攻陷她,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而且說到底,我根本沒有理由聽從女童的指示──但如果她以暴力威脅就另當別論了。
「擔心什麼,我會給你建議的。別看我這樣,在人類心中植入愛情的不是別人,正是我。你們的情緒我可是一清二楚。
而且,如果你可以幫我完成任務,我也會準備你應得的謝禮。」
「……謝禮?」
「我可以特別讓你隨心所欲地使用我的身體,如何?」
說完,她用只有我看得到的角度翻開了自己的上衣。她腹部那非常光滑的肌膚稍微露了出來。
「不,不用了……我又不是蘿莉控。」
「蘿莉控?你在說什麼啊。我可是人類的原型。所有的男性都已經被設計成會對我產生情慾的構造了。」
「那應該已經出現程式漏洞了。我想確實存在過那樣的時代。不過在現在的社會,會對你這樣的少女產生情慾的人,都會被當成異常性癖者並受到輕蔑。」
聽到我這麼說,女童一邊摸著自己的肚子,一邊歪著頭小聲說著:「真是奇怪……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算了。我會再想想要怎麼答謝你。」
女童說完便發出聲音喝著謎樣的飲料,將杯子裡面清空。
「當然了,這件事千萬不可以告訴別人。不過,就算你說出這種事,連她也一定會覺得你『瘋了』。」
說得沒錯。如果有人突然用認真的表情說出這種事,任誰都會覺得我「終於發瘋了」吧。領家現在是對自己的思想穿鑿附會,像開玩笑一樣主張著理念所以還無所謂,但如果她真心那麼想就真的不妙了。
這麼一來,就表示我必須要自己一個人接受這種瘋狂的事實了。
「請等一下。請問我沒有選擇權嗎?為什麼我一定要聽從你的命令呢?」
我拚命出言抵抗,女童則是用有點壞心眼的微笑回答我:
「我可是神。我想要把你怎麼樣都行。要我說出這種話並強迫你服從也是可以。但是我不太喜歡那種犯規的行為。」
女童說完後將雙手的手肘放在桌上,用手心捧著臉頰支撐住頭部,對我輕聲說道:
「試著想想看吧。從你的角度來看,我的提議應該也很有吸引力才對。」
「……這是什麼意思呢?」
女童似乎很傻眼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你還不懂嗎?這是你可以交到女朋友的機會啊。你可以成為現充,成為你既羨慕又嫉妒的現充喔。」
這句話深深地貫穿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