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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1章 為使革命運動向前躍進之新社員招募作戰(2/2)

目錄

她們現在是交換了武器的狀況。雙方各退一步,領家重新握好把手,猛力空揮自拍棒,宮前則是靈巧地旋轉著角材。

「你自稱學生會,竟然持有這種危險物品……這不就是想要使用暴力迫使學生屈服於高壓統治的證據嗎!」

「那只不過是一種攝影道具罷了。而且,為了壓制住揮舞角材(這種東西)作樂的野蠻人,我們是需要武力的。就算打著『反戀愛』之類的口號,你們終究也只是想要鬧事而已!」

兩人互相叫罵,舉起各自的武器,瞪著對手。氣氛頓時凝結,看著她們的學生都緊張地嘴下口水。

她們同時踏出步伐。喀喀喀,兩人對打了三次,然後再度互相退開。領家旋轉著棍棒前端來挑釁對手,這時宮前高舉著角材撲了上去。

領家握著自拍棒的兩端水平舉起,將高速揮舞下來的角材接住。

嘎!一陣低沉的聲音響起,角材停住了。木材的細小碎片飛散。硬鋁製的棒子被打彎。宮前握著角材的手掌開始滲血。領家恐怕也並非平安無事。

雙方的臉上浮現的汗珠被光芒照得閃閃發亮。

這時候,打破這個膠著狀態的許多聲音從禮堂的入口處傳來。是比宮前晚到的學生會成員。

「……惡人終有報。你們已經無路可逃了。」

宮前雖然笑著這麼說,臉上卻隱約表現著痛苦的神色。

「太天真了宮前!你以為我們會毫無對策就發起這次的行動嗎!」

我和瀨崎朝著跑過來的學生會成員頭上撒下傳單。打頭陣的人因緊張而滑倒,躺在地上擋住了通道。

原本蹲在台上的西堀跑向宮前身邊。宮前和領家保持著距離,同時解開了捆綁住西堀的繩子。

「你沒有受傷吧?」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西堀就抱住了宮前。

「好可怕……好可怕……」

她一面演著害怕的被害者一面纏著宮前,阻擋她的腳步。

「已經沒事了,我們會……唔……等一下,請放開……啊,你在摸哪裡……!」

西堀趁機偷摸了幾把。真是個狡猾的傢伙。

領家看準這個空檔抓起擴音器,從舞台旁邊跑上二樓。

「她想要從窗戶跳出去,繞到她前面!」

要從一樓出去就只能走正面的出入口。全部闖進禮堂內的學生會成員都衝到這道門前面來了。

──可是,門打不開。是負責關掉總電源的神明學姊抓準時機從外面將門關上的。領家抵達二樓之後,掃視了坐在下方的新生們。

她再度拿起擴音器,大叫:

「各位,我再說一次!要在高中交到男女朋友來享受青春──現在馬上放棄這種輕率的希望吧!你們必須冷靜地重新審視自己,將盤據在心中的戀愛至上主義驅逐掉!

然後──讓我們一同戰鬥吧!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會由衷歡迎懷有同樣志向的人。讓我們攜手對抗名為『戀愛』的巨大罪惡吧!

現充爆炸吧!」

她這麼說完之後,新生之間就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雖然他們大概還是以為這是某種表演節目,但其中也有人可以認真地理解我們的主張……我想要這麼相信。

我們在這之後用綁在窗框上的繩子下樓,輕輕鬆鬆地甩掉了學生會的追趕。

3

在那之後,西堀沒有特別受到懷疑就獲得自由,作戰幾乎完全成功了。

只不過,領家和宮前的互動太像是在演戲,其中又加入了武打成分,究竟有多少學生能認真看待,也很令人擔心。

「為什麼!為什麼都沒有新生過來!」

自從占據新生歡迎會之後過了幾天,領家就像平常一樣在社辦發出哀嘆。

「我們已經在那麼多人面前非常有效率地發表了主張。就連掌聲也那麼熱烈不是嗎!那麼為什麼到現在都沒有任何一個新生敲響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大門!」

領家的拳頭無力地打在桌子上。

「年輕人對反戀愛沒興趣。」「新生果然還是會抱有希望呢……」「年輕真好~」

雖然大家都各自說著這種話……沒有新生過來的理由卻非常明確。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根本沒有公開活動。人家怎麼和我們接觸?」

我這麼一吐槽,領家就發出「啊……」的一聲張開嘴巴。這完全是她的直覺反應。

她像是要掩飾疏失一樣乾咳了一聲,說道:

「因為沒有窗口就無法入社,那是軟弱之人的想法!就算沒有同伴也要率先進行反戀愛活動,只要那樣表現自己,就可以開拓與我們會合的道路了。」

的確,我入社的時候就是因為被領家的演說啟發而在屋頂上大叫,然後被她發現才受到徵召的。西堀、神明學姊、瀨崎加入社團的契機也是因為他們主動協助了我和領家的活動。

不過……

「期待剛入學的新生那麼做還是太嚴苛了吧。」

「……這……也許你說得沒錯。」

新生都還沒有掌握校內的環境,也疲於應付目不暇給的事件和嶄新的人際關係,他們根本做不到那種事。

「可是再這樣下去,新生就要被外面的社團搶走了。而且只要時間經過,應該也有很多人會遭到戀愛至上主義荼毒。學生會大概也會為了讓學生們談戀愛而使出各式各樣的手段。黃金周的那個就是最好的例子!」

領家這麼說完,便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一樣,嘴巴因為憤怒而陣陣顫抖,眼睛緊緊閉上。

每年一到黃金周,鄰近的各校就會聯合舉辦一場叫做「迎新祭」的活動。活動的場地設在大型公園,每個班級都會擺出炒麵或大阪燒等攤位,找沒什麼作為的無名樂團來演奏,類似一個簡易園遊會。目的大概是要讓剛入學且對同班同學還不熟悉的新生們透過活動中的團隊合作來讓他們彼此更加親近吧。實際上的確有很多人都會藉由這場活動結交到好朋友,似乎也有和異性急速拉近距離的無恥之徒存在。

另一方面,我們這些非現充型的人不是因為無法和大家打成一片而閒得發慌,就是一直被叫去做雜事,在沒有跟任何人交談的情況下結束這一天。像我就只記得自己在快樂地吵吵鬧鬧的班級成員旁邊默默地炒著炒麵的回憶。領家一定也有這種苦澀的回憶。

希望我們在黃金周之前能夠有社員加入,最好還能夠讓新社員為粉碎迎新祭盡一份力。

「對啊,所以說……為了讓新生可以更容易加入……」

我才剛開口,領家就立即反駁了:

「如果要讓新生容易加入,就代表學生會──大性慾贊會也能更容易找到我們。如果為了增加人員而冒險讓組織崩潰的話,可就本末倒置了啊!」

當我們正在如此爭論的時候,叩叩,有敲門聲響起了。

「……真是的,這種時候有什麼事啊。」

領家雖然這麼說,卻不再繼續說下去,重重地坐到椅子上。

這裡是位於社辦大樓三樓的風紀委員會辦公室。雖然這裡已經被我們占據起來,還是有不少來找風紀委員的訪客。

神明學姊站起來打開門,客氣地招呼客人入內。

……看來又是戀愛諮詢了。上個月,我們為了培養學生對戀愛至上主義的反感,利用自己掌握的風紀委員實權來假扮腦袋有問題的戀愛教徒,還打了GG。其中,我們順勢寫上了「進行戀愛諮詢」的訊息。雖然我們本來以為不可能有人會依靠這種服務,但學生卻比我們所想的還要愚蠢許多──我們接到了一大堆戀愛諮詢的案件。

雖然我們會反過來利用這個情況去破壞戀愛關係,但件數如此之多還是很令人煩躁。

「那麼,首先請你填一下這張諮詢表。」

神明學姊這麼說道,在前來諮詢的女生面前放上表格和文具。

會來進行戀愛諮詢的人,說的話大多都亂七八糟,毫無章法。而且在分析問題、讓內容明確呈現的過程中,有很多案例都能夠迎刃而解。

所以我們會事先讓諮詢者填寫記載著各種問題的紙張。

領家面無表情地看著諮詢者帶著悲痛的神情填寫表格。神明學姊將泡好的紅茶輕輕放在諮詢者旁邊。

填答結束之後,領家以很隨便的態度接過她怯生生地遞出來的表格。她從上往下將寫在上面的內容瀏覽過去,然後嘆了

一口氣。

──這時候,領家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再次從上往下仔細地看了一次。

然後,她小聲說道:

「……這個可以利用。」

我們給前來諮詢的女學生一些可有可無的建議讓她離開之後,領家興高采烈地將她的點子告訴了我們。她的提案相當高明。我們都贊成這個主意,迅速開始著手準備。

領家的點子是利用風紀委員的立場,針對新生進行「戀愛意識問卷調查」。

我們現在用來當作障眼法的風紀委員會和一般人的印象完全相反,主張讚揚戀愛。透過這個立場,我們要以汲取新生對戀愛的不安並作出回饋的形式來進行記名式問卷調查。然後我們要從問卷中篩選出答案偏向「反戀愛」的學生,招募他們加入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這樣一來,就算不涉險也可以知道誰是同志,身為偽裝團體的風紀委員會還可以添上一筆功績,是個一石二鳥的作戰計畫。

問卷的文章就假裝成這種完全被戀愛侵蝕了腦部的風格:

☆戀愛意識問卷調查☆

各位新生,恭喜你們入學!

現在課業差不多已經正式開始,社團也開始舉辦社團體驗了。念書、社團、委員會,高中生活非常忙碌……可是,應該不只有這些吧!

沒錯,還有戀愛。

和國中時比起來,高中三年在時間和金錢上都更自由,而且也擁有青春的肉體,是人生中最適合談戀愛的一段時間。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你的人生說不定會一輩子交不到男女朋友而一個人寂寞地過生活然後工作到累得筋疲力竭再回到沒有人等你回家的家中一邊啜泣一邊吃著超市買來的半價便當喔☆

我們風紀委員想要全力支持新生的戀愛!請捨棄以古板的「禁止不純異性交往」為首要宗旨的風紀委員形象。我們認為支持戀愛,反而能夠讓風紀更加穩定。

所以我們要透過這次的問卷,來調查各位新生心裡有什麼關於戀愛的煩惱!以這些資料為基礎,我們會打造出讓大家可以與異性建立幸福關係的環境,還請大家多多幫忙!

(本委員會所搜集的個人資料會受到嚴密的管理,絕不會在沒有本人同意的情況下提供給第三方使用☆)

學號〔〕姓名〔〕

Q1:我現在有男女朋友。是/否

Q2:新的學校,新的班級成員之中有讓我很在意的異性。是/否

Q3:我一定要在高中三年交到男女朋友!是/否

Q4:我認為戀愛在人生中是最重要的要素之一。是/否

Q5:我知道「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這個莫名其妙的團體。是/否

(若回答是,請回答以下問題)

Q5-1:我可以理解他們的主張。是/否

Q5-2:他們的思想有些讓我感到共鳴的地方。是/否

(根據你的回答,往後有可能受到約談。)

Q6:我想要加入社團。是/否(社)

Q7:如果還有其他關於戀愛的煩惱或意見,請自由書寫!

〔〕

我們隔天將問捲髮下去,幾乎有半數的新生都填答了。所有人都很規矩地寫上了姓名。這個時期的一年級生果然很認真。他們最好早點學會懷疑別人。

我們馬上開始進行統計作業。為了報告風紀委員的工作成果,也為了幫助我們今後的活動,姑且還是要認真地替每份資料建檔,把數據統計出來。

雖然這是一份相當累人的工作,但獲得的成果也很大。

首先,我們得知新生之中幾乎沒有人已經交了男女朋友。國中的校規嚴謹,自由也會受到限制,所以應該沒有餘力談戀愛。另外,因為升上不同的高中所以分手的例子也是有可能的。

因此,只要在這個時候努力教導新生,說不定就可以讓他們放棄戀愛。已經有男女朋友的人應該會遭到戀愛完全侵蝕腦部,瞧不起非現充,盡全力避免讓自己也變成非現充。可是,尚未完全被荼毒的新生身上還留有足以接受我們思想的餘地。

然後──

「……各位,你們來看看這個。」

領家這麼說,將手上拿的一張紙放到桌上。

這張問卷很徹底地排斥著戀愛。提交上來的大量問卷之中,雖然也有幾張對戀愛抱持懷疑的態度,但如此徹頭徹尾地傾向反戀愛的問卷可說是前所未見。

而且,對於加上了威脅字句,明顯設定得令人難以表示肯定的「對反戀愛思想有共鳴」的問題,這個人也毫不猶豫地回答了「是」。還不只如此。希望加入的社團欄位更明確地寫著「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在自由回答欄內,有氣勢磅礴的字跡寫著這些文字:

「近年來我國國力之所以如此低迷,原因無他,完全是由於國民受到源自歐美的極其輕浮之戀愛至上主義荼毒所致。這般慘狀實在愧對心懷尊王攘夷之熱血壯志,穩固我國基石的先人們。如此醜態不可不在我等世代加以破除!身為一名憂國志士,我願為反戀愛運動奉獻身軀,賭上性命向前邁進,以取回這個國家的品格!」

有點不妙。雖然我感覺到和領家方向相反的極端不妙感……領家本人看起來倒是非常高興。

「這傢伙內行!馬上約出來面談吧!」

「不,等等。突然約談……應該不太好吧。」

「你在說什麼!這個人的回答都已經這麼傾向反戀愛了,肯定可以成為了不起的反戀愛戰士,和我們一同戰鬥!」

「光是文章,要怎麼寫都可以。幸好我們單方面知道對方的名字,我們應該偷偷去作品行調查。」

於是,我們決定對寫了這張問卷的學生進行「品行調查」。

負責人是我。領家說「因為是你提議的,你去做」。她嫌我太容易擔心了。

因為一個人實在太不安了,所以我請西堀幫忙,兩個人開始了調查。

那張問卷是一個女學生寫的。她的名字叫做天沼皐。

首先要確認她在班上是什麼樣的定位。在進入新環境的一開始幾周內建立起來的人際關係,可以如實地反映出這個人擁有什麼樣的特質。

根據從外部得到的情報,我們首先得知天沼當上了班長。雖然她應該是自願參選,但在班上的地位並不差,而且也可以窺見她是個活潑的人。

我還請西堀假扮成一年級生,用四處打聽的方式作調查。這個時候的新生都還不清楚同年級里有哪些面孔,所以他們完全把西堀當成了一年級生,講話口氣也很輕鬆。

「天沼同學?她是個很活潑的人耶。」「她的個性很爽朗,講話也滿好笑的喔。」「沒……沒有啊,我哪會……在意那種人啊。呃,她是不醜啦。」「我聽說一開始的實力測驗,她的總分是第一名。體育也是,她跑長跑好像比田徑社的人還要快。」

總覺得她給人的印象就是個完美超人。這種人為什麼會想要加入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大概就是這樣。還有,今天放學後,好像有男生叫她去校舍後面。」

從諜報任務中歸來的西堀一臉厭煩地這麼報告,從襯衫的領子處把一年級顏色的緞帶抽掉。

「告白嗎?還真快。」

天沼好像很有人望,也能很自然地和男生交談。應該有很多人都想追她。但是就時間上來說,現在有點太早了。

「對方想要趕上黃金周。這種人好像滿多的。」

「那些人還真是血氣方剛……」

我一年級時的黃金周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所以完全沒有去注意班上的女同學。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就是這種疏於算計的態度才會造成我現在這種非現充的樣子。

作為身家調查的一環,我們決定去現場看看這場告白。雖然有點罪惡感,但是為了聽到她對戀愛的真心話,這是最好的機會。

在放學後的校舍後方,我和西堀在樹叢中屏住氣息,等待天沼到來。男方已經到場,為了排解不安的情緒,他一下子玩手機,一下子整理瀏海。

這時候,有個人影穿過連接走廊,往校舍後方跑過來。

是天沼。

在後腦杓綁成一束的頭髮配合著她的動作搖晃。她大約是平均身高,雖然身材纖瘦,卻可以看出身上的肌肉很結實。她的體態沒有多餘之處,令人聯想到敏捷這個詞彙。

她的眼睛有一點鳳眼的傾向,蘊藏著堅強的目光。她一邊露出活潑的開朗笑容,一邊揮著手呼喚男方。

「抱歉,我被社團招募纏住了。有很多運動社團的學長姊聚集過來……累死我了。」

困擾地笑著這麼說的天沼的確很有魅力。她看起來是很容易受到男女雙方歡迎的類型──實在不像是會傾向反戀愛的人。

「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所以才會請你過來。謝謝你願意來。」

「沒什麼沒什麼。我們是朋友嘛。」

「朋友」。她很明顯是在牽制對方。男方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她說的話,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天沼同學,我很在意你。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男生突然很直接地告白了。天沼也非常直接地回答了他:

「對不起。」

「……這……這樣啊。可……可以告訴我理由嗎,你討厭我嗎?」

「不會啊,我不討厭你。只是……」「你還有其他喜歡的人……之類的嗎?」

「不是的。」

「那……在一起的過程中,我們說不定可以漸漸了解彼此,總之要不要……先試著交往看看?」

「……我就坦白說吧。」

對於不斷進攻的男生,天沼先是說了這句話,再露出頗為開朗的笑容正對著他說道:

「我對戀愛沒什麼興趣,甚至覺得很蠢。」

4

我對領家說明這一幕以後,她好像就更加中意天沼了。

「真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才!她好像已經完全立定志向了,將來肯定能夠以反戀愛戰士的身分作出了不起的貢獻!」

既然聽到了天沼的那句話,我也已經沒有理由繼續懷疑她了。

於是我們決定將天沼叫到風紀委員的辦公室進行面談。

放學後,我們集合在地上社辦等待時,敲門聲響起了。

「來了!」

領家說著重新端正坐姿,讓其他的成員也開始感到緊張。

神明學姊跑向門邊,迎接訪客進來。

「打擾了!我是一年B班的天沼皐!」

天沼用既大聲又乾脆的聲音這麼說道,面向領家彎下腰鞠了一躬。往後綁成一束的頭髮跟著她的動作搖晃。

「你……你來啦。好了,先坐下吧。」

領家用有點裝楔作樣的音調這麼說,指向擺在自己對面的椅子。天沼再次行禮,先說一句「失禮了!」之後坐到椅子上。這傢伙真像個軍人。

「我……去幫你泡茶喔。」「請不用麻煩!」

坐立難安的神明學姊站起來這麼說,天沼卻明確地回應了她。可是神明學姊還是溫柔地笑了一下就走到放著電熱水瓶的地方了。

「好了……天沼皐學妹,你應該有聽說我們今天叫你來的理由吧?」

「是的,我想應該是關於風紀委員的戀愛意識調查,針對我的回答,委員們有問題想要問我。」

「沒錯。」

領家這麼說道,將天沼回答的問卷放到桌上。

紙上想要怎麼寫都可以,我們並不知道她心裡真正的想法。雖然我有到告白現場窺見她一部分的行為,但我們還沒有掌握到她的整體思想。所以在這場面談之中,我們要先假裝成推動戀愛的風紀委員來壓迫天沼,將她真正的心聲逼出來。

「這張問卷是你寫的,沒錯吧?」

聽到領家的問題,天沼先瀏覽了那張紙一遍,然後明確地點點頭。

「沒有錯。這是我寫的問卷。」

「原來如此,我了解了。我們今天叫你出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針對你寫在這裡的信念進行質問……看來你對戀愛這種感情好像持有非常反對的意見呢。」

「是的。戀愛是一種可恨的惡行。戀愛至上主義這種腐蝕社會的病灶,必須儘快消滅才可以。」

天沼用很平淡卻隱約顯露出熱情的態度如此回應。

「原來如此,你是這麼相信的啊。可是所謂的戀愛,難道不是每個人的心中自然湧現出來的情感嗎?戀愛在社會上占有重大意義,難道不是這種自然生理反應的單純延伸嗎?我們是人類,更是動物,順從本能讓物種延續,怎麼會是一種惡行呢?」

面對這個問題,天沼暫時穩穩地凝視著領家的眼睛,然後口條流暢地答辯:

「那是不對的。現在,在這個社會中不斷蔓延的戀愛至上主義已經脫離原本的肉體欲望開始失控。其原因正是由異邦人創造出來的故事所施行的人民統治。他們利用讓欲望無限增幅的這種機制來爭奪霸權,持續進行愚蠢的戰鬥,讓世界荒廢至今。雖然我國由於地理上的特性與神風而得以免除被侵略的命運,但那也已經是過去式了。人們崇拜舶來品,身穿短小的服飾,街上隨處可見敵國的語言。而人們也遺忘了我們應該繁榮國家的本分,醉心於戀愛至上主義,處心積慮地想要結交男女朋友。結果導致人們變得軟弱,只會聽從異邦人的指示跳著滑稽的舞蹈。此等醜態,叫我們如何面對賭上性命為了這個國家的繁榮而盡心盡力的先祖們!

我們首先要克服這種戀愛至上主義,努力培育不會輸給外在壓力的真正勇士,藉此讓我國神威再度復甦!」

嗯……感覺情況好像比我想的還要嚴重。

領家可能只有注意「否定戀愛至上主義」這一點,所以一聽到天沼的主張,她的眼神就開始閃閃發亮。

「原來如此……我了解你的主張了。」

領家這麼說著,臉上恢復懷疑的神色,繼續質問她:

「可是……你想要加入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這個反社會團體的志願,我們實在是無法視而不見。他們不只仇視社會,甚至還讓想要和平地歌頌青春的本校學生暴露在危險之中啊。」

領家一邊顫抖著嘴角一邊這麼說,天沼就露出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我們說道: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特別是那名身為代表的女性,是有可能拯救這個因戀愛至上主義而腐敗的國家的,獨一無二的存在!為什麼你們和一般的學生就是不了解這一點呢!

雖然你說他們反社會,但是基於戀愛這種幻想來互相監視,彼此束縛,深深陷入泥沼之中的這個社會,究竟能有多少價值?這種社會,就算將之破壞也不足為惜!」

天沼狠狠地瞪了領家一眼,繼續說下去:

「不管你們怎麼以此為由來壓迫我,我的信念都不會改變!直到這副身軀腐朽為止,我都會心懷『反戀愛』的壯志,不斷奮戰下去!」

天沼堅決地這麼說完以後,便猛然從座位上站起,往出口走去。

「我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說了。失陪了!」

「等等!」

領家迅速走向出口,抓住天沼的肩膀。然後她對其他的成員們使了個眼色。大家都默默地點了點頭。

「做什麼!如果要使用暴力……我會全力迎擊!」

「不是的。」

領家乾咳一聲,繼續說道:

「你……是真的想要加入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嗎?」

「是的!不管你們怎麼說,我的決心都不會改變!我會想方設法加入他們的活動,萬一無法如願,我也會獨自為反戀愛抗爭而戰!」

領家聽了這番話之後靜靜地點點頭,定睛凝視天沼的眼睛說道:

「我就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議長,領家薰。歡迎你加入我們的社團。」

於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增加了一名新社員……我們突然開始舉辦一場歡迎會。

雖然是只有臨時到附近的超市買來的飲料和外送披薩的簡易歡迎會,天沼卻非常感動。

「學校竟然可以叫披薩……太厲害了!」

這在上高中以前的確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我們冬天還曾經大家一起煮火鍋呢。因為校風相當自由,你可以好好享受。」

領家這麼一說,天沼就開心地回答了「是!」。她已經完全黏上領家了。

我們一邊吃著披薩熱烈地聊著天,一邊對天沼作了各種說明。關於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事,過去的活動,關於我們的敵人──學生會與宮前會長的事,還有我們掌控了風紀委員會的事情等等。

「被風紀委員會叫出來的時候,我真的好緊張喔!我還以為敵人會用拷問來強制改變我的思想呢……」

「這樣啊,那還真是委屈你了。可是,你看起來沒有那麼緊張呢。我可以感覺到你嚴正貫徹自我信念的堅強意志。」

「可以聽到您這麼說,我真是太榮幸了,大師!」

「大……大師……?」

「沒錯,領家大師!了解這個社團的經歷之後,我已經重新體認到大師的偉大。以後請容我稱呼您為『大師』!」

「真傷腦筋……」

領家雖然這麼說,看起來卻有點高興。

在這之後,我們每個人都分

別作了自我介紹。天沼一邊在筆記本上作筆記,一邊專注地聽著。

舊成員都介紹完之後,天沼便重新向我們打招呼。

「我是一年B班的天沼皐!國中時代的社團是田徑社。在學習的過程中,我注意到社會上蔓延的欺瞞,並在高中入學的同時下定決心起身反抗。我會賭上自身安危,以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社員的身分戰鬥,盡力讓這個國家取回無窮無盡的繁榮!請各位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我們才是,也請你多多指教。」「多多指教~」

雖然大家都很輕鬆地回應著……但她是不是和領家完全是相反方向的極端啊……?

可是說到領家本人,倒是對天沼那幹勁十足的台詞連連點頭……

「能有充滿活力的新人加入真是太令人開心了!現在正是革命時機成熟之時!就讓我們以非現充階級的全力來粉碎現充,也就是戀愛至上主義者吧!」

並說著這種話。而且天沼看起來也非常感動……也許非常極端的兩種人彼此在主張和心境上也會有許多共通點吧。

在輕鬆交談的過程中,天沼已經漸漸和所有社員打好關係了。

首先,神明學姊她……

「有可愛的學妹加入真令人開心!」

完全進入了疼愛模式。簡直就是快要把她抱到腿上坐的氣勢。天沼對撒嬌方式的拿捏也很好,適度地滿足著她的保護欲。

西堀看到她們這個樣子,一開始雖然不太高興地板著臉……

「西堀學姊,請多告訴我一些關於學校的事!」

但一聽到她很有精神地加上「學姊」來稱呼自己,就馬上被她攻陷了。她應該從以前開始就很憧憬學姊學妹的關係吧。真是個好對付的傢伙。

至於瀨崎,好像至少不會對她有不好的印象。天沼對瀨崎說話的時候也非常平順,不會像很多女生一樣高興得飄飄然。這種不會讓他感到麻煩的地方應該會給他很好的印象。

而領家她……

「大師,大師!」

領家苦笑著把手輕輕放在雙眼閃閃發光地抓著自己袖子的天沼頭上。

「不要這麼激動嘛,我又不會消失。」

「我在入學前就曾經耳聞大師的傳言!還有那場歡迎會上的演說!當時我就在心裡堅決發誓要一輩子追隨這個人了!」

「是……是嗎……我很榮幸。」「大師!」

天沼可能是太感動,緊緊地抱住了領家。不太習慣這種事的領家不知如何是好。西堀一臉羨慕地看著這幅景象。神明學姊也順勢說了聲「嘿!」然後把兩人擁進懷裡。

「女生的比例變高了呢。總覺得有點辛苦的感覺。」

瀨崎困擾地笑著,小聲對我這麼說道。

「不用這麼在意吧。我們的理念是反戀愛,不可能會因為男女關係引起糾紛的。」

像男女比例懸殊的管樂社就會產生有如地獄景象般的感情糾紛,不過本來就否定戀愛的我們之間,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也對,或許你說得沒錯。」

當我正在和瀨崎說話的時候,天沼的視線就看過來了。

「那個……高砂學長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我和學長從剛才開始就沒有說到什麼話。我還想說學長真是個沉默的人,現在卻正在和瀨崎學長說話……啊!」

天沼交互看著我和瀨崎,然後低下頭來猛揮手。

「請……請忘了我說的話!我對私人的事情太過深入了!」

「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和瀨崎又不是那種關係。」

領家對依然紅著臉低下頭的天沼溫柔地說:

「皐,高砂他啊,有社交障礙……只是很怕跟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說話而已。希望你可以原諒他。」

「你才沒有資格說我哩。你還不是很怕生。」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我不是馬上就可以像這樣和皐自然地說話了嗎!」「那是因為天沼很積極地找你說話吧。」「可以讓人積極地找自己說話的人望才是社交能力的真面目。你就是不具備這一點。」

當我和領家正在如此對罵的時候……

「那個……兩位的感情很不好嗎?」

對於天沼這個問題,領家點了點頭。

「唔……嗯。我和高砂可說是犬猿之仲。沒錯,我們和那種會一起泡露天溫泉的交情正好相反,因為我們總是會這樣互相爭吵。不過,你不用擔心,正因為我們都是彼此熟悉的資深社員,才能夠像這樣沒有顧忌地交換意見。」

「原來如此……真是深奧。」

雖然我不懂哪裡深奧,但天沼卻欽佩地點著頭對領家雙手合十。這已經到達崇拜的領域了。

如此這般,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有了一年級社員──天沼皐的加入。

「我們的社團……其實除了這間地上社辦兼假風紀委員的辦公室之外,還有另一個社辦。」

領家開始這麼說,卻在途中被我打斷了。

「不,等一下,現在告訴她這個秘密不會有點太早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高砂!你也已經充分確認到天沼的反戀愛精神有多麼堅強了吧。她現在已經是不折不扣的正式社員之一了!」

「就是啊,高砂學長!我也想要快點以獨當一面的反戀愛志士的身分戰鬥,為神州的未來盡一份力!」

天沼也說著這種話,站到領家那一邊。一想到往後我和領家有爭執的時候,天沼應該都會站到她那邊,我就覺得頭痛。

「算了,畢竟議長是領家,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太好了!大師,請快點帶我到那間秘密社辦吧!」

天沼這麼說,牽起了領家的手。

我們帶天沼到地下社辦,在那裡授予她社辦的鑰匙。這樣一來,她就是毫不遜色於其他社員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正式社員了。

「各位,今後還請多多鞭策指教!我們一定要將戀愛至上主義排除到這個國家之外,取回昔日的繁榮!」

天沼這段口號說完的同時,這一天就宣告解散。

大家離開社辦,前往鞋櫃處的時候……

「我和班上的朋友還有約,那麼失陪了!」

天沼這麼說道,使勁敬了個禮,然後跑上樓梯離去。

「……她還真是有精神。」

我低聲說道,領家就笑著說:

「怎麼了高砂,太像老頭子了吧。革命的原動力就是年少輕狂的能量。你也要更加打起精神來才行!」

迎接一名新社員,領家顯得比平常更有活力。總覺得以後的活動應該會比過去還要勞累許多……

「我會儘量努力……還有領家,你今天先回去吧。」

我和領家回家的路線到途中都是相同的,所以平常都會一起走到分歧點為止。

「怎麼了?如果只是要拿忘記的東西,那個……我可以等你。」

「不,說不定會花一點時間。我可不能讓你一直等我,所以你先回去吧。」

「……我知道了。反正我也不是那麼想要和你一起回去,只是回家的路線相同罷了。」

領家雖然露出不滿的表情,卻還是這麼說著並和我道別。

「那麼……明天見。」「嗯。」

我要做的事不是別的,就和天沼有關。

我還是沒有辦法完全相信她。坦白說,我懷疑她是間諜。

天沼的說詞的確看似非常極端的反戀愛主義者,但這反而很可疑。

以上高中之前的經驗來說,人真的有辦法陷入反戀愛思想到那個地步嗎?至少我不會。高中入學的時候,也許自己進入新環境就可以交到興趣相同的好朋友,還有可能交到女朋友的淡淡期待就曾經讓我滿心雀躍。

天沼對反戀愛未免也太始終如一了。這會不會是因為她本來就是如此偽裝的呢──我的疑心就是源自於這裡。

最後恐怕只是我杞人憂天。我容易擔心的個性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現在社團里的三名社員加入時,我也曾懷疑過他們之中有沒有間諜,像這樣瞞著領家私下行動。結果……我偷看到西堀做的蠢事,後來就能夠全面信任她了。這就叫圓滿收場。

我這次也只是抱著「還是注意一下好了」的心態。因為領家不太習慣這種耍小聰明的事情,所以我有必要彌補她這一點。

前往地下社辦的走廊已經熄燈。我直接利用手機的手電筒抵達社辦,把耳朵貼到門上。裡面沒有聲音。至少裡面現在還沒有人。我開門進入室內,再從內側將門鎖起來。

就算是一片黑暗,我也知道物品大概的位置。我就著小小的燈光走到置物櫃前,將裡面放置的角材與鐵管等物品拿到

外面。清出一個人足夠進入的空間以後,我便進入這個置物櫃中,把門關起來。

雖然平常會收納起來的角材等物被拿到外面,但還沒有習慣社辦的天沼應該不會發現。

「這……還滿蠢的。」

到了現在,我莫名地開始對自己的滑稽舉動感到無言。要是天沼根本沒來,我就太愚蠢了。而她不來的機率非常地高。就算天沼真的是間諜好了,她會在剛入社的今天就開始行動嗎?我這麼繼續想下去,就愈來愈覺得自己真是個傻子。

「回去吧……」

明明沒有被任何人看見,我的身體卻因為羞恥而逐漸發熱。

──就在這個時候,有細微的聲響傳進我的耳里。

遠方響著喀滋喀滋的聲音。也因為我是待在黑暗中,所以這聲音聽起來特別恐怖,讓我起了雞皮疙瘩。

是有某個地方滲出地下水,水正在滴落嗎?可是這個聲音聽起來愈來愈大。

我才剛聽到附近有金屬摩擦的聲音,就有什麼東西受到擠壓般發出嘰的一聲。是開門的聲音。

下一個瞬間,室內的燈光亮起。

我拚命按住心臟狂跳的胸口,從置物櫃的縫隙窺視來訪者的臉。

──是天沼。

不,現在還不能確定她是間諜。她說不定只是來拿忘記的東西而已。就算她真是間諜,現在走出去也很明顯是下策。因為我還沒有掌握任何證據,所以應該會被她敷衍過去。這個時候一定要靜靜地忍耐下去。

我一面和可能被發現的恐懼戰鬥,一面開始觀察天沼的舉動。

她將背在身上的包包放下來,從裡面拿出某種沉重的金屬制箱子。

箱子被打開以後,放在裡面的東西反射著照明發出兇猛的光芒──是電鑽的鑽頭。天沼從許多不同直徑的鑽頭中挑選出一支,再從包包里取出電鑽,以熟練的手法將鑽頭插進去固定住。

「哎呀~真是太容易了~」

天沼這麼自言自語著,讓鑽頭髮出「嗡──」的聲音空轉數秒鐘。然後她暫時停下電,將鑽頭抵到牆壁上。

比剛才更加低沉的聲音響起。看來她現在似乎是在牆壁上鑽洞。

──不會錯的。天沼很明顯是在動某種手腳。她的語氣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也是證據。我實在是按捺不住,從置物櫃裡跳了出來。

「喂,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這麼一叫,天沼就馬上轉了過來。鑽頭的旋轉停止了。

「高砂學長……你在那裡面做什麼?」

「我在守株待兔,等著你這種問諜大搖大擺地跑過來!」

我說完,天沼就搔了搔頭。

「沒想到有人會做出這麼誇張的事……我太大意了。」

天沼一邊聳肩,一邊用隨便的口氣這麼低聲說道。

「我本來也覺得這樣很蠢……沒想到真的有人會上鉤。」

她稍微沉默下來拔出電鑽,然後正對著我。

「所以學長……你有仔細想過嗎?」

「啊,想什麼?」

我因為這句帶著挑釁意味的言詞而激動地問道,天沼就呵呵笑了起來。

「想想要怎麼在這個狀況下把我抓起來,然後從這裡帶走。」

天沼手裡拿著的電鑽發出「嗡──」的不祥聲音空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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