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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3章 揚棄認知上的齟齬與對立之實踐手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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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回家的路上,領家也不在我身旁。大約在半年前,這才是我的日常生活,但現在沒有她在的空間卻讓我感到無比的空虛。

正當我為了填補這個空白而踢著小石頭前進的時候……

「……高砂。」

有個聲音這麼呼喚,叫住了我。我回頭,發現西堀就站在那裡。

她的臉就像平常一樣看不出什麼感情──可是對於看習慣的我來說,可以知道她的表情里混著不安的神色。

我受到西堀的邀請,和她一起走進附近的一間咖啡廳。這裡雖然在學校附近,我卻從來沒有來光顧過,但西堀不知道是不是常客,用很熟悉的態度完成了點餐。

「你很常來這裡嗎?」

「……因為服務生的制服很可愛。」

聽到很有西堀作風的回答,我忍不住笑出來。制服看起來雖然簡單,但的確是可以看出講究之處的設計。強調胸部的程度不至於太過猥褻的地方也很加分。

「高砂,你終於笑了。」

被西堀這麼一說我才驚覺。我老是在注意領家的事,為她緊繃的表情感到心痛……但看來我也和她一樣,擺著一張可怕的臉。

「……對喔,讓你擔心了。」

「不會,沒什麼……比起高砂,我比較擔心領家同學。」

「你還真是老實啊。」

我這麼一說,西堀就嘻嘻笑了。

在這之後,我和西堀暫時熱衷地閒聊著一些不重要的話題。話說回來,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天沼以外的人好好說上話了。雖然只是互相笑著聊些芝麻小事,但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卻彷佛是莫大的救贖。

「……所以,你和領家同學,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對話稍微停頓下來之後,西堀像是一直等待著機會一樣開口說道。

我望向她,發現在她那平常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冷靜表情之中,只有眼睛用銳利的目光貫穿了我。我忍不住對她的視線感到膽怯。

「沒什麼……我和她沒發生什麼事。」

「不要再這樣了。」

西堀完全不接受我敷衍帶過,有點生氣地這麼說。

無奈的我只好扼要地說出領家誤會了我和天沼的關係,而我處理這個誤會的方法全都造成反效果的事。

「原來如此……我看你先剃個光頭,對她展現誠意應該比較好。」

西堀聽完我的說明,用看垃圾的眼神望著我,然後口氣辛辣地這麼說道。

「為什麼啦!這很明顯是莫名其妙地誤會我還鬧彆扭的領家不對吧?」

「你這種地方真的很不好。應該深切反省。」

雖然我無法接受,但畢竟是第三方的寶貴意見。我不能充耳不聞。

「……知道了,我也會反省的。」

我這麼一說,西堀就笑了。平常總是不太顯露感情的她對我展現這麼溫柔的笑容──這樣的體貼,讓現在走投無路的我非常感動。

「你打算怎麼跟她和好?」

「怎麼和好啊……應該也只能等領家自己注意到自己的誤解了吧。不管我現在跟她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那樣的話,情況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西堀如此斷言。這一點我自己也知道。領家的頑固個性有多麼誇張,我這個人是最清楚的了。

所以我必須行動,而且還要是某種決定性的作為。

「欸,高砂。」

西堀先說了這句,然後用吸管喝了一口桌上的冰咖啡。累積在杯底的黑色咖啡被吸起來,讓隱藏起來而不容易看見的冰塊清晰地浮現。

005

「你是不是想要一個人思考全部的問題?你這個人啊,是個笨蛋,那樣太勉強了。所以……像是我,還有瀨崎,或是茜學姊……我們都可以陪你商量。」

我聽到這番話,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西堀說得沒錯。我必須一個人吞下所有的問題,全部自己解決──我在不知不覺中被這樣的想法束縛住了。

「……也對。」

我這麼說,西堀便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還真坦率。跟領家同學吵架,真的那麼痛苦啊?」

西堀開玩笑地這麼說著。我放棄否認,肯定她的說法。

「是啊,很難受。我從來沒想過,沒辦法跟領家正常對話竟然會這麼痛苦。」

我搔搔頭這麼說,不知道為什麼,連西堀也看似害臊地紅了臉。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不,是你主動問我的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這麼告訴她不就得了嗎?」

「這麼讓人害臊的話,誰好意思當面說啊!」

我用力槌打桌子說道,西堀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還在悠閒地說這種話。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接收領家同學了喔。」

雖然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開玩笑,卻讓我忍不住隱約覺得她好像有點認真。

3

和西堀之間的對話讓我原本狹隘的視野擴展開來。就算我被天沼捏住把柄,受到領家的排斥,也不代表全世界都成了我的敵人。

領家一步一步地計劃好正面突破的流程,天沼也正在準備寫著「武運昌隆」的頭帶。放學後,我邀請瀨崎到家裡。

我和瀨崎在社團雖然經常聊天,以前卻從來沒有去彼此的家裡玩過。

「打擾了。」

我招呼瀨崎進玄關,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望向地上排放的鞋子。

「那個……你的妹妹今天……」

「啊,她應該還在別的地方玩吧。我想她應該就快回來了。」

我這麼回應,瀨崎就假咳了幾聲……

「……我並不是想要和她更親近之類的。只是因為有妙齡女性在家,要是我不小心做出什麼失禮的事情就糟糕了,所以我才會問一下。」

然後不停地說著一堆藉口。

「不需

要在意那種事。她還只是個小鬼頭而已。」

「你這種態度就不好了。女孩子通常都比男孩子還要早熟。她們會在不知不覺之間成長為一名成熟的女性。沒錯,將她們視為成人平等地對待,反而才是合乎常理的。」

他講著不知道是要給誰聽的演說,我則領著他到二樓。

「這裡就是我的房間。」「原來如此,我了解了……那麼,你妹妹的房間在……?」

瀨崎很沒有節操地問道。他也太忠於自己的欲望了。

「我妹妹沒有房間。給她一個自己的房間還太早了。」

「那她的日常起居是在哪裡度過呢?是和父母一起睡,平常就待在客廳嗎?」

「不,她和我住同一個房間。」

一瞬間,瀨崎抓住我的房間門把一轉,走進裡面。他剛才看起來明明就沒有什麼興趣,態度轉變得還真是有夠快。

「原來如此,很不錯的房間呢。雖然乍看之下是男高中生平淡無奇又單調的房間,卻隱約瀰漫著她的氣質和品格。即使人不在現場也能留下此等強烈的光環,你的妹妹將來肯定是可以進軍世界並掌握霸權的人物。」

雖然他的誇獎方式有點噁心,但有一半正中事實的地方卻是不容小覷。女童現在就正在進行著壓制地球的計畫。

雖然我是想要找瀨崎商量各種事情才找他來的,但看著他一如往常的模樣,卻讓我莫名地覺得愈來愈無所謂了。這種感覺與其說是傻眼,不如說是比較接近安心。我的身邊雖然發生了相當棘手的事情,卻還有即使如此依然勇敢做自己的瀨崎在──這件事給了失去支柱的我某種安全感。呃,雖然他是個蘿莉控。

兩個男人單獨商量煩惱有點令人害臊,所以我決定先和瀨崎玩遊戲。

他可能是沒有什麼玩電視遊樂器的經驗,一開始雖然不太習慣操作方式,但在重複幾次對戰的過程中便有了神速的進步。從他在網球社活躍的地方也可以看出來,他基本上是個運動神經和反射神經很好的人。以他的外型加上這個優點,要不是本人有特殊的性傾向,應該可以輕鬆建立起後宮吧。

「這個很好玩呢。」「你平常不太玩遊戲嗎?」「家用型的話,因為我沒有主機所以玩不了。可是我很常玩掌上型的遊戲……因為要是沒有話題就傷腦筋了。」

小孩子之間的確很流行掌上型遊戲機。我一想像瀨崎為了和這些少女有話可聊而玩遊戲的樣子,就覺得有點悲傷又有點恐怖,心情很複雜。

「因為我很少會像這樣和同年級的人玩遊戲,所以感覺很新鮮。」

「是嗎,你在班上或網球社不會經常和男生一起混嗎?」

「因為他們不太會對等地看待我嘛。我從來沒有和別人一對一地玩過。」

瀨崎苦笑著這麼說。他的笑容看起來有些寂寞,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因為戀愛至上主義而吃虧,瀨崎被強硬地推上高位,受他人恭維。即使本人一點也不想要受到這樣的對待也一樣。

為這樣的他提供棲身之所的就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我又重新加強了必須讓這個社團存續的使命感。我不能讓天沼稱心如意。

我們兩個人正在看著畫面不斷操作著手把的時候,瀨崎依舊面向螢幕對我開口說道:

「最近你好像很辛苦呢。」

「是啊,發生了很多事……老實說,我很傷腦筋。」

「很少看到你會這麼為難呢,因為你平常感覺起來總是很平靜。」

「也許吧……」

瀨崎和我一直看著畫面,繼續對話。

「我就坦白說吧……我實在是幫不上忙。因為我對那種事情很生疏。」

「這樣啊,因為經常有女生倒追你,我還以為你很習慣呢。」

「我也只能拒絕她們啊,反正也沒興趣。」

他這種不客氣的說法聽起來莫名地令人舒暢,讓我忍不住笑出來。瀨崎也受到我的影響,嘴角浮現了笑容。

「雖然我的意見派不上用場……但如果只是聽你抱怨,我應該還做得到。」

「……這樣啊。」

在這之後,我一邊和瀨崎兩個人盯著畫面玩遊戲,一邊開始吐露心聲。

我一開始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講話斷斷續續的,但後來便愈說愈激動,到最後甚至用很快的速度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把苦水全部吐出來以後,我就像是放下一直壓在心上的大石頭一樣,感覺輕鬆許多。

「……抱歉,還讓你聽我抱怨這種解決不了的問題。」

我依舊面向螢幕這麼說著,瀨崎一樣沒有看著我回答:

「可以互相麻煩對方才叫做朋友吧。你這樣依靠我,其實我有點高興。」

這番話讓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在這之後我一直沒有說話,默默地繼續玩著遊戲。

在夕陽西斜,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女童終於回來了。

「啊,是瀨崎哥哥!」

可能是因為在玄關看到了他的鞋子,女童瞬間進入演戲模式。她的這個部分實在可以說是毫無破綻。

「打……打擾了。」

瀨崎因為緊張而提高了音調回應。從他平常遊刃有餘的態度,實在很難想像他會這麼興奮。

「哥哥很少會找朋友來家裡玩耶。」

女童這麼說著,在並排坐在螢幕前的我和瀨崎中間輕輕坐下。這個瞬間,瀨崎操作手把的動作失去控制。

「啊,死掉了~瀨崎哥哥好遜喔。」

「因……因為我是第一次玩這個遊戲嘛。你……也會玩這個遊戲嗎?」

「嗯!可是,因為哥哥很囉唆,所以我一天只能玩一個小時。」

要是放任不管,她不只是會一直玩下去,還會因為集中力愈來愈差而失誤,然後大發脾氣,所以無可奈何的我才會對她限制時間。她這種地方根本就是個徹底的小鬼頭。

「是嗎……那我也會買同樣的遊戲,要不要來我家玩呢?」

「咦,可以嗎!太棒了~!我要去當瀨崎哥哥家的小孩!」

「不要說是小孩了,你要當我們家的新娘也可以喔……」

瀨崎的眼神是認真的。好可怕。

「不准給人家添麻煩!瀨崎你也不要太寵她了,她任性起來可是沒有極限的。」

「我會接納她的一切任性……這就是所謂的愛。」

這種愛的形式也太扭曲了。在他總有一天因此自掘墳墓之前,我身為他的朋友,必須想想辦法──這種謎樣的責任感在我心中萌芽。

在這之後,女童暫時和瀨崎玩了一陣子遊戲,讓他帶著恍惚的神情回家了。

老實說他的技術已經變得比女童更好了,但他卻用放水的玩法一下子贏一下子輸,適度地娛樂女童。

「呵呵……你以後可以再找那個叫做瀨崎的傢伙來家裡玩。因為他似乎有打從心底感覺到我的偉大,對我抱持著敬意。他是現代很少見的有為青年呢。」

女童完全沒有注意到對方對自己放水,因為找到可以開心玩遊戲的對象而感到高興。她在網路對戰的時候仍然會被慘電,看來技術好像沒有多少進步。

「……你派出的間諜做得還算不錯。」

我一開啟這個話題,女童就收起孩子氣的開心笑容,露出冷酷的微笑。她走向床,坐下來翹起腳。

「原來如此,你好像很辛苦呢,那真是太好了。怎麼樣,還想不想要再站到我這一邊呢?我可以不計較你一度背叛我的罪行,歡迎你的加入喔。」

「我拒絕你的邀請。要我支持戀愛至上主義,我寧可去死。」

「因為男女關係而爭吵的你說這種話,簡直是滑稽至極。算了,你的優點就在於這種頑固的地方。」

女童這麼說著,交換了一下翹著的腳。這個動作由成年女性來做的話會很性感,但外表只有小學四年級的女童這麼做,也只會呈現小孩子模仿大人裝成熟的溫馨景象。

「我絕對不會讓你得逞的,我一定會想辦法保護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你還真是意志高昂呢。你這麼拚命地努力,也正合我意。」

女童微笑著這麼說。

我不能再繼續讓她稱心如意了。再這樣下去,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會崩潰,而且更糟的是,我和領家之間會一直存在著不可能彌補的深深鴻溝。這種事,我是絕對不會讓它發生的。

我帶著這樣的決心望向女童,卻發現她已經回頭玩起遊戲,在連線對戰時不斷落敗,就像平常一樣忿忿不平地睡著了。為什麼我會被這種傢伙玩弄在手掌心呢?我一面因為自己的不爭氣而大受打擊,一面在睡得露出微凸小腹的女童身上蓋上毛毯。

領家失控的情形一天比一天嚴重。天沼對她的煽動更是加速了她的自暴自棄。

「下周一開始就實行作戰計畫!我們要在當天一決雌雄,為這場抗爭劃下最後的句點!我們不能選擇明哲保身。我們的目標是『反戀愛』的勝利,為此,我們要不惜自我犧牲!陣前逃亡的懦夫直到轉生為了不起的反戀愛戰士之前,都必須強制進行自我批判!」

她的眼神很明顯已經變得瘋狂了。

「大師!可以將這副身軀奉獻給神州的繁榮,我現在實在是幸福到忍不住顫抖!萬歲!萬歲!」

天沼如此鼓吹,讓這種詭異的氣氛更加不安定。

其他的社員依舊互相使了眼色,拚命地思考著有沒有方法可以打破這個現狀。

這個時候,我的視線和神明學姊對上了。雖然她平常是負責醞釀柔和氣氛的治癒系學姊,今天卻帶著僵硬的表情仔細地盯著我的雙眼看。

「那麼,為了迎接下周一的決戰,所有人員要充分養精蓄銳!想在死斗中獲勝,萬全的身體狀況比什麼都重要!那麼現在解散!」

領家這麼說完便匆匆走出社辦,而天沼跟了上去。

「大師,我來幫您拿書包!」

領家最近好像都是和天沼一起回家。從天沼的角度來看,如果我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來恢復與領家之間的關係,就會讓好不容易快要發生的自我毀滅受到阻礙。為了避免這個情況,她才會守在領家身邊吧。

剩下的社員們就像事先說好一樣,全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個時候,神明學姊和我的目光又再度重疊。接著,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像是要表達什麼似的對我用唇語──看來她好像是要我先不要回家,留在這裡。

我遵從她的指示,等待西堀和瀨崎離開。

社辦只剩下我和神明學姊,經過幾分鐘的沉默,她一開口便這麼說道:

「跪好。」

……我不懂她的意思,整個人愣住,而她卻笑咪咪地露出隱約令人感到恐懼的表情,補充說道:

「高砂學弟,請你跪好。我有一點重要的事要和你談,你可以跪坐在椅子上嗎?」

光從用字遣詞來看,這些話給人很柔和的感覺,但其中卻隱藏著不容質疑的魄力。

「是……是!」

我完全被她震懾住,結巴著回應,然後脫掉室內鞋,跪坐在摺疊椅上。

神明學姊看了我的樣子,垂下眼睛稍長的一段時間,接著重新正視著我。

「……小薰來找我商量過了。」

她先這麼起了頭,然後開始說明領家和她商量的內容。

看來領家似乎是以某個女孩A和跟這個女孩感情很好的男孩B的體裁,來講述一個假設的故事……但故事的內容完全就是以領家的角度來觀看我和她之間發生的事。

「高砂學弟,請問你聽了這個故事之後,有沒有什麼頭緒呢?」

她的禮貌語氣反而讓我倍感壓力。

「原來世界上還有那麼可惡的傢伙啊。戀愛這種東西果然是一種禍害,不可不加以根除呢。」

當我這麼說著含糊的回答時,咚,一個乾燥的聲音響起了。神明學姊握起來的拳頭正打在桌面上。她的臉雖然在笑,另一方面卻同時帶著會讓人忍不住雙腿發軟的恐怖。

「……是的,我對叫做A和B的人物有頭緒。」

我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神明學姊便點點頭。

「那麼,請問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B先生是無辜的。被當成是B先生的劈腿對象的C小姐和B先生只是單純的學長學妹關係,並沒有A小姐所懷疑的那種事實。只是A小姐剛好看到B先生與C小姐在討論事情,所以才會自己誤會的。」

「原來如此……那麼,賓館也是誤會嗎?」

「是的。只是因為C小姐說在賓館裡討論可以不用擔心被他人打擾,所以B先生才會答應邀請而走進去。B先生完全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這些話是真的嗎?」

我堅定地點頭回應神明學姊的問題。

她看到我這個樣子,便呼的一聲大吐一口氣。

「唉,我想也是。高砂學弟根本就不是敢劈腿的料嘛。」

「總覺得聽到人家這麼說有點令人生氣……應該說這個故事不是在說我,而是B先生耶。」

「對啦對啦。」

我被她敷衍對待了。雖然我身為男人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但畢竟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

一旦我斷然否認,神明學姊終於露出了平時的溫柔表情。這讓我放下心來,全身都感到癱軟無力。

她接著眯起眼睛,臉上浮現帶著悲傷的笑容,繼續說道:

006

「……欸,小薰在跟我商量的時候……哭出來了。她哭得好慘。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小薫那個樣子。」

聽到她告訴我這件事,讓我的內心深處感到一陣悶痛。我為了想辦法掩飾這種感情,忍不住多說一句話:

「這明明就是A小姐和B先生的故事……你還真是入戲。」

「高砂學弟,你這種地方真的很不好。你這個樣子當然會被人家罵成『爛人』了。」

我被她正面訓斥,感到很沮喪。不過,我也覺得神明學姊說得沒錯。

「……是,我會改正的……我會努力。」

「很好……還有啊,A小姐說就算B先生這麼沒救,她還是喜歡B先生。就算她被劈腿,或是被說了一些討厭的話也一樣。」

「…………」

「B先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他對A小姐有什麼感覺呢?」

「……因為我不是B先生,所以我不知道……可是,我想他一定是喜歡A小姐的。」

神明學姊聽到這句話,輕輕地笑了。

「這件事,B先生有好好地告訴過A小姐嗎?」

「……因為B先生太笨拙了……所以他應該還沒有告訴對方。」

「那我問你,A小姐和B先生要怎麼樣才可以重修舊好?」

神明學姊這麼一問完,沒有等我回答就馬上站了起來。

「B先生已經知道答案了吧。」

「……是的,他大概知道。」

我低著頭這麼回答,神明學姊就揮舞手上提著的書包,啪的一聲打中我的肩膀。

「那我們回去吧。啊~總覺得我好像做了很有學姊風範的事情耶。」

我解除跪坐狀態,站了起來。我的腳步搖搖晃晃,差一點失去平衡,而神明學姊溫柔地抓住我的手,扶我起來。

「那個……非常謝謝學姊!」

「等到事情全部解決再答謝我吧。要叫你請我吃什麼呢~」

會這樣開玩笑的神明學姊對現在的我來說,比什麼都可靠。

4

領家所說的計畫實行日已經近在眼前。我已經一刻也不能猶豫了。

這天晚上,我以神明學姊給我的建議為基礎,寫了一封郵件寄給領家。

總而言之,我把可以寫出來的部分都誠實地寫上了。我說這一切都是誤會,但責任並不完全在於領家,做出容易遭到誤解的舉動的我也有錯,而且我不希望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因為自暴自棄的作戰而消失……而最重要的一點是,我絕對不想要繼續和領家因為爭吵而一直疏遠對方。

我沒有推敲文字,只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所以內容沒有什麼文章架構,讀起來的感覺應該是既零散又拙劣。但是我總覺得在文章內加上修飾的話,似乎又有點對她太見外了。

不過這天晚上,我並沒有收到領家的回信。

我最後可以依靠的人只剩下天沼了。她的存在、她的特殊立場依然是讓問題演變得如此棘手的元兇。不管怎麼樣,我都需要她的助力。

我要去懇求天沼。要我低頭幾次都可以。什麼要求我都願意吞下去。

隔天,我帶著這樣的覺悟來到學校,在午休時間剛好收到天沼的來信:

『我今天有重要的事想跟學長談……所以放學後請你過來地下社辦☆』

首先要低下頭來,真誠地拜託她。我懷著這種決心,靜靜地等待放學。

然後到了放學後,領家就像平常一樣馬上離開了教室。雖然她一瞬間做出偷偷窺探我的舉動,但卻在我們的視線相交之前移開了目光。

我一邊在腦中演練著懇求天沼的過程,一邊腳步沉重地走在通往地下的路上。

我一抵達據點,天沼就已經在那裡了。她佇立在置物櫃前,手中握著角材。她舉起角材猛力一揮,然後又把它丟棄到堆積著其他各種材料的地方。我一想到她可能是為了教訓我才把我

約到這裡來,心臟就開始猛跳。

「學長,你好慢喔。」

「嗯,因為我想了很多事。雖然是你說今天有事要找我談……但我想要先拜託你一件事。」

「……拜託我嗎?好吧,我先聽你說。」

我一聽到天沼這句話,就低下了頭。

「拜託你……為了修復我和領家的關係,我希望你可以幫助我。」

我單刀直入地這麼說,天沼就呼的一聲大嘆一口氣,然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學長,我應該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學長是真心想要這麼做的嗎?」

我面對說著這種話來挑釁的天沼,儘量靜下心來回應:

「沒錯,我一定要和領家和好。」

我這麼說,表明自己的決心,但天沼依然對我表示懷疑。

「我之前也說過了,學長只是因為失去以前獲得的特權才想要耍賴而已。學長會親近領家學姊,是因為她主動來找你。你們的關係其實也是因為她主動接近,所以才會變得更緊密吧。學長根本就不稀罕領家學姊。你只是因為身邊一個容易打發又喜歡膩著自己的女人離開了,才會覺得寂寞而已吧?」

「不對!我……非領家不可。」

「學長你根本就不喜歡她。你只是想要有一個隨時注視著自己,珍惜著自己,不管自己隱瞞了什麼事都會盲目相信自己的,既方便又好應付的女人在身邊而已……不是嗎?」

「不對!」

我明明打算冷靜又客氣地拜託她,我的心卻在不知不覺中激動了起來。這正是因為天沼不斷地挑撥我。

我不在乎自己被怎麼貶低。可是,我實在是無法忍受領家被她說成那個樣子。

「我沒有說錯吧。學長,那你就說說看嘛。你到底喜歡領家學姊哪裡?」

聽到天沼這個問題,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這並不是因為我無法回答這個疑問,而是因為想說的話會一句接一句地浮現在腦海中,讓我的思緒打結。

「……看吧,你根本就說不出來。學長你……並不喜歡她。」

「我說天沼,你聽好了,雖然這會說得很沒有重點,但要我說多少都可以。

我喜歡領家。我是在那個街上的演說遇見她的。那時候她的眼神彷佛熊熊燃燒,目光展現出澄澈的堅強意志,纖長的睫毛隨著眨眼的動作搖曳。我當時就已經完全被她迷倒了。領家有一頭長髮。光是看著她的髮絲在移動時柔順地晃動,我的心就會像是被她的發尾搔弄一樣掀起漣漪。如果我伸手觸碰玩弄那頭長髮,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接觸到手背的輕盈滑順感,飄揚起來的甜蜜香氣。只要我如此想像,就再也無法思考其他的事了。她的肌膚。從我粗糙的皮膚看來,她那雪白而美麗的光滑肌膚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我們同樣是名為人類的種族。我有時候會在無意間碰到她的指尖,光是這樣就能夠讓我感到喜悅。這種一瞬間便會轉移,不屬於我的溫暖,讓我覺得珍貴得不得了。明明就只是一股暖意,她的熱度就是能夠讓我心生雀躍,很不可思議吧。只是碰到維持人體溫度的某種東西,絕對不會讓我這麼高興。而且就算對方是人類,我還是非領家不可。她的手指很細緻。領家明明可以進行那麼強而有力的演說,握著擴音器的手卻纖細得令人驚訝。這種對比讓我喜歡得不得了。粗獷和纖細在領家的心中奇妙地共存著。不管是表面還是內在都一樣。這一點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雖然和她相處了半年的時間,我卻還是一點也不了解她。我想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懂吧。所以我想要永遠和她在一起,永遠注視著她。無法坦率面對自己的領家也有著極大的魅力。她會找理由和我待在一起,我也會刻意不戳破並接受她的說法,這種兒戲般的共犯關係,我也很喜歡。從旁人的眼裡看來,我們肯定就像笨蛋一樣,但這對我和領家來說卻是非常重要的過程。那是只有我們之間可以通用的秘密暗號。她有著兩個面相。一面是堅強的革命家,另一張臉卻是與年齡相仿的女高中生。我雙方都喜歡,而苦惱地懷抱著這兩種性質的她,也讓我感到無比地愛憐。我想要陪伴在兩個不同的她身邊。所以沒有什麼事情比我和領家待在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還要重要了。沒錯,而且我也很喜歡珍惜社團成員的她。因為她是個笨拙的人,所以她沒辦法直接表達自己有多麼重視大家。可是,大家都很清楚。天沼你也一樣,她明明應該覺得你是搶走我的可恨女人,卻絕對不會兇惡地對待學妹。你一定也會馬上喜歡上領家的。我可以這麼斷言。對了,你曾經說過我喜歡的是『喜歡我』的領家。這句話其實也不算錯。因為那的確是領家的其中一面,而我所喜歡的是領家的一切。所以你的指謫是正確的,雖然只有一部分。為了不要在大家面前曝光,她會表現得很冷淡,在某些瞬間卻又會忽然變得坦率。領家因為在對我的心意與反戀愛理念之間變成夾心餅乾而痛苦。她在乎我到這種地步,甚至讓我覺得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這次的事情也一樣。正因為領家對我的感情很強烈,她才會這麼鑽牛角尖。她這樣鬧彆扭的地方,我也喜歡。我想要快點和領家說說話。我開始一個人回家才深切感受到,和她一起踏上的歸途有多麼珍貴。我想要和她在一起,我想要聽聽她的聲音,我想要感覺她的溫度,她的氣味。

所以天沼,拜託你。我什麼都肯做。為了解開領家的誤會,我希望你可以幫助我。」

我接連不斷地將浮現在腦海中的話全部傾吐出來。就連說著話的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在說什麼。因為不加修飾,所以這應該已經非常接近我的真心話了。

默默聽著我這段噁心的超長台詞,天沼她──臉紅了。

她像是不敢直視我一樣低著頭,雙手在緊緊併攏的腿上緊張不安地亂動。

從天沼平常難以捉摸的樣子來看,很難想像她會有這種反應。我本來還以為她會不當一回事地說著「你好噁心喔~」之類的話來恥笑我,所以看到她這樣一臉害羞地保持沉默,我嚇了一跳。

「那個……學長……那個……其實啊……」

天沼用和平常不一樣的含糊語調說道。她平常應該會說「哎喲~阿砂學長,你超惡的,我都要吐了」之類的話,然後露出討人厭的笑容才對。

我這個時候才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現在才發現天沼的用字遣詞比只和我單獨相處的時候更有禮貌。她剛才叫我「學長」,而且沒有稱領家為「小薰」。雖然她忘記切換過來的可能性也是有,但從天沼過去的機靈程度看來,這實在是不太可能。

「那個……這個……我其實不是想要瞞著你或嚇你一跳什麼的……真的,那個……」

置物櫃的附近看起來愈來愈可疑。角材和鐵管等東西都散落在地上,這些東西本來應該都是收在置物櫃裡面的。為什麼這些東西會被拿到外面?

我想起來了──我懷疑天沼是間諜而進行調查的時候,就曾經躲在置物櫃裡等待她來社辦動手腳。我當時也因為置物櫃裡的東西很礙事,所以把東西搬了出來。

我想到這裡的瞬間,心臟開始狂跳。

我說的話全都被某個第三者聽到了嗎……?我因為受到天沼的挑撥而情緒激動,不加修飾地直接流露出我的真心話。這些可能都已經全部泄漏給躲在置物櫃裡的人知道了。

我拚命忍住胃酸翻攪的感覺,走向置物櫃前。

「那個……學長……請你不要生氣。」

天沼依舊吞吞吐吐,一臉不安地望著我。看來現在這個狀況對她來說,好像也是出乎意料。

我將手放到置物櫃的把手上。雖然我想要打開門,但裡面卻好像有一股微妙的力道正在作用,讓我無法輕鬆打開。

可是,不管怎麼想都是從外側開啟比較有利。我緊緊握住把手,使勁一拉。

接著,門比想像中更簡單地被打開了。

黑暗遭到驅逐,燈光照亮內部的模樣──

──置物櫃裡的人,是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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