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3章 假想與幻想:為了抵抗戀愛至上主義與最新技術之融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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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如果認同戀愛】
大學生活終於接近尾聲,我正在找工作。就跟其他大學生一樣,我也被迫面臨苦戰。和考試不一樣,在不會有明確評分的
地方奮鬥是我過去從來沒有經歷過的體驗。
我滿心不安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振動了起來。有郵件來了。
我打開郵件,上面的文章以「祝福您未來另有高就」作結,是沒有錄取的通知。
「唉……又沒上了。」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話,人在廚房的領家馬上關火,跑了過來。
「啊,沒什麼啦……已經好幾家沒上,我現在不太會難過了。」
看到一臉擔心的她,我趕緊這麼說著掩飾。可是領家露出感同身受的悲傷表情,在我身旁的沙發上坐下。
「你騙人。就算經歷過好幾次,沒有上還是會傷心的。」
領家斷然說道,牽起我的手。
「難過的時候,你老實說出來,我會比較安心。」
她的溫暖傳遞到我的掌心。她這句話溫柔地滋潤了我快要自暴自棄的心。
「……你說得對,抱歉。我有點難過。」
我誠實地這麼說,領家就溫柔地微笑。然後,她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暗示我。雖然有點害臊……我還是決定接受她的好意,在沙發上躺下,把頭放在她的腿上。
領家什麼話都沒有說。她只是把雙腿借給我,把手輕輕放在我的肩膀上。說再多溫柔的話都比不上這個舉動。我一句話都不必說,她也知道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就在我正在享受膝枕的時候──房間的門鈴響了。我趕緊坐起身來,打開門。
「哈囉~高砂~可以讓我進去喝一杯嗎?」
提起裝著大量飲料罐的超商袋子,用開朗的聲音這麼說的人,是跟我們參加同一個團體的同年級生──雅。雖然剪了一頭短髮還穿著很有精神的中性服裝,但她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女兒身。她看起來已經有點醉了。
「反正薰也在吧,打擾嘍~」
「喂,我什麼都還沒說耶……是沒關係啦。」
她一進屋就跑過去飛撲到領家的胸前。
「嗚嗚~媽咪~!我又有一家沒上了啦~」
「雅,我可不是你媽媽……」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領家還是溫柔地撫著哭訴的她的頭髮。
「你也被祝福了嗎?其實我剛剛也才收到沒錄取的郵件。」
我留下幾罐啤酒,一邊把超商袋子裡的其他飲料罐放進冰箱,一邊對完全退化成幼兒的雅說道。
「嗚~為什麼你一臉沒事的樣子!誰都會想要跟媽咪哭訴一下吧!」
聽到雅這麼說,我和領家面面相覷。剛才的膝枕算是哭訴的一種嗎?
「……哎呦,該不會在我來之前你們都……?」
對於這句話,我們陷入沉默。雅看到我們兩個人的反應,一下子心情大好。
「天啊,天啊,天啊,真抱歉打擾你們了。等到我回去了,你們再盡情地重來一次吧。」
「才不要。」、「我們不會。」
我和領家同時說道,她就放聲大笑,並嘶的一聲打開啤酒罐。
「哎呀~幸好我有來。好久沒有看到這種情境,我都打起精神了!」
在大學的志工團體認識的雅和我們經常這樣突發性地到彼此的住處串門子或喝酒。跟我們同年級的她也正在找工作,似乎和我一樣陷入了苦戰。我和雅都很羨慕搶先一步找到工作的領家。
「話說回來,沒想到看起來不太會說話的薰會第一個找到工作~」
雅很快就打開第二罐啤酒,開起了玩笑。領家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咕嚕咕嚕地喝著口感清爽,印著可愛插畫的精釀啤酒。
「其實領家很擅長這種事。」我代為回答。「怎麼說呢?像是配合當下的情況變成另一個人……她從高中時代開始就是這樣。」
「咦,是喔。欸欸,告訴我薰以前的精采事跡嘛。」
我和領家再次面面相覷。我們實在無法坦白自己「以前進行過反戀愛活動」。
「咦,什麼,是秘密嗎?嗚嗚,真受不了你們這些高中就認識的傢伙~」
從外縣市來到都市,在大學裡沒有其他高中同學的雅,經常羨慕從高中開始就認識的我和領家。領家安慰假裝哭泣的她:
「畢竟是高中發生的事,當時年輕不懂事,有點不堪回首……或許再過一陣子,我們就會告訴你了。」
雖然表情有點不服氣,她還是把頭靠在領家肩膀上撒嬌。
「就算說領家和我認識很久,也只是高中的兩年再多一點。你和我們都認識三年以上了,以後時間愈久,那些差別也只是一點小誤差而已。」
「是啊。你也有很多事沒有跟我說過吧。不過,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以後我們可以花很長的時間,慢慢了解彼此。」
「嗚嗚……媽咪……」
雅再次進入幼兒模式,但又稍微恢復平常的樣子說道:
「可是到頭來,相處時間的差距還是無法彌補的……」
接著,她用我幾乎聽不到的極小音量,低聲說道:
「……如果讀同一所高中,我也有機會嗎?」
沒聽清楚的我回了一句「什麼?」,雅就笑著說「沒什麼」。不知為何,比較靠近她的領家繃緊了臉。
「呃,奇怪,有電話耶。失陪一下。」
雅拿起正在振動的手機,往玄關走去。
「餵~不准吐喔。」、「我才不會!……可是我先跟你道歉。」、「不准吐!」
我跟雅互鬧的時候,領家的表情依然很僵硬。聽到玄關的門關上的聲音後,她開口低聲說道:
「……我說高砂,我有件事想問你。」
「怎麼了,這麼認真?」
領家先乾咳了一聲,然後閉上眼睛。
「你有在我不在的時候讓雅進過這間屋子嗎?」
「有啊,有幾次。她會像這次一樣帶很多酒來。」我不太了解她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所以老實回答。「她剛才也說了,沒有同鄉應該讓她很寂寞吧。她和你感情那麼好,而且我們住得這麼近,她來我這裡比較方便嘛。」
我什麼都沒想,喝著酒這麼說,領家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今後禁止你這麼做。」
「為什麼啦,我怎麼能做出那麼無情的……」
「如果雅要來,你一定要找我。」
「不,你也不會總是有空吧……」
「一定要找我。」
對於領家這個理由不詳的高壓式要求,不敢反抗的我說「是……」並點點頭,這時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
雅沉默又無力地走向我們。平常的她應該會吵吵鬧鬧地跑著回來,現在卻安靜得出奇。
「……來了。」
聽到這句話,我和領家愣住。
「什……什麼?」
我反問,雅就大步走來房間中央,低頭看著手機,用幾乎要消失的細小聲音說道:
「……我上了。」
我一開始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等到內容在我的腦中逐漸連結到意義時,我的體內深處就開始一點一滴地湧現興奮的感覺。
「雅!」
領家從沙發上跳起來,順勢抱住了她。
「恭喜你!」
「謝……謝謝。哈哈……我找到工作了。」
應該最高興的本人好像沒有什麼真實感,整個人都傻住了。會有這種反應或許很正常。
「再來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哈哈,高砂,我先走一步了,抱歉啦!」
既然她笑著這麼說,我自嘲也算是有價值了。如果是高中的我,應該會對自己被拋在後頭的情況感到絕望,強烈地嫉妒已經拿到工作機會的兩人吧。可是現在的我一點也不那麼想。我打從心底為找到工作的雅感到高興。所謂的同伴,就是這麼回事──從反戀愛畢業的我學到了這麼寶貴的一課。
這一天原本要自我安慰的派對臨時改成了為雅舉辦的慶功宴。被獨留下來的我並不感到焦慮。不管有什麼障礙,我都可以和同伴一起克服。我如此相信。
我帶著這樣的心態,振作起來努力找工作,就比想像中更快得到工作機會了。
『什麼嘛~真沒意思。薰怎麼說?』
我透過電話跟雅報告這個消息時,她笑著開我玩笑。
「不,我還沒有告訴領家。」
『啊?為什麼?』
「不……因為……」
『什麼啦。』
「……我想要跟她求婚。」
『……我可以掛電話嗎?』
「不,等一下!我只能找你商量了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啊~我也真是個濫好人。』
「真的,你幫我大忙了。」
『吵死了閉嘴啦你。先給我爆炸吧。』
這句話讓我想起高中時光,我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我心中的反戀愛已經漸漸轉變成青春的回憶了。
後來我和她暫時聊了一陣子,作好心理準備,然後快步前往有領家等待的我的房間。
4
「喂,給我起來!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瓦楞紙頭戴裝置被硬拔下來,我終於從夢境中清醒。我差一點就完全被充實又快樂的大學生活給吸引住了。
「嗚……嗚嗚……」
反差實在是太大了。一邊是語氣冷漠又只有男人的社會,一邊是有女朋友又有女生朋友的充實大學生活。畢竟是我的大腦編造出來的故事,連女生朋友的類型都是我的菜。我超喜歡這種註定單相思的女角,如果可以讓我跑第二輪,要我對女童下跪也行。
「……為什麼要對我下跪?」
聽到女童這麼說,我才回過神來。我實在太想要回到改變立場後的模擬世界,自然而然就下跪了。
可是我是反戀愛的戰士。我必須肯定堅持不改變立場的前半段。
「不過……可是……不……但是……」
強烈的明暗對比完全動搖了我的心。我總覺得情緒的強烈起伏似乎引起了身體的不適。我覺得有點想吐。這就是所謂的VR暈眩嗎?
女童看到我示弱的樣子,擺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好了,進入最後階段吧。你終於要理解戀愛的重要性了。」
「那是……不可能的!」
「你都上氣不接下氣了。你也漸漸明白了吧,戀愛就是你們賴以生存的糧食。沒有戀愛的人生,只不過是折磨精神的殘酷苦行罷了。」
「不對!……應該吧。」
我很想反駁,但剛才的模擬內容卻還殘留在腦海里,削弱我的氣勢。
「時候到了。來,戴上裝置吧,我先讓你看改變立場後,接受戀愛時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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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如果認同戀愛】
結婚是一件相當辛苦的事。雖說兩個人可以一起分擔困難,事情卻沒那麼順利。分工合作順利的話的確可以減輕部分的負擔,但婚姻畢竟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比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還要辛苦的事情反而很多。
我漸漸了解到,看似過著普通生活的所有家庭也是像這樣克服了種種困難,努力地活著。到了這個年紀,和領家結婚,我才切身感受到我過去視為理所當然的「普通」有多麼難能可貴。
我試著這麼開頭,不過婚後生活的快樂其實是大於辛勞的。我有家可回,和領家一起生活。光是如此,就是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的幸福。
我們是雙薪家庭,所以相處的時間不多。可是目前還有辦法經常和對方一起吃晚飯。我們會輪流做飯,當天儘量早點回家。
今天輪到我做飯了,但因為有工作沒做完,所以拖到了一點時間。回家的路上,我在電車裡回想冰箱裡還有的食材來決定要做什麼菜,同時想像總是會因為我晚歸而有點生悶氣的領家。比起晚開飯,她更討厭我應該在家的時候還沒回家,要孤單地在沒有人的屋子裡痴痴地等。
我從車站走回家,自然而然加快腳步。
「我回來了。」
我說完,明亮的室內就有「你回來啦」的聲音傳了回來。明明只是這麼簡單的事,就讓我覺得努力有了回報。
「抱歉,我回來晚了。我馬上開始做飯……」
我一邊走進兼作餐廳用的客廳一邊這麼說,卻發現領家已經站在廚房裡了。
「啊,你先幫我做了啊……抱歉。」
我慌張地這麼道歉,她卻沒有生氣,輕聲笑了。
「你忘了嗎?早上明明還記得的。」
她出乎意料的態度讓我愣了一下,我這才想起早上的事。可是我說出答案以前,領家就用溫柔的音調打趣地說了:
「我從今天開始放產假啦。」
「……對喔。」
回想起來的瞬間,我的胸口湧出一陣暖意。我把包包放好之後走進廚房,靠近領家身邊。
「你做家事沒問題嗎?」
「好像還沒問題。一下子閒下來會讓我不太習慣,稍微做點事比較能轉移注意力。」
領家平常工作比我賣力多了,應該不習慣一直待在家裡吧。
「可是打掃很辛苦吧。那些事就讓我代替你來……」
遇到和平常不一樣的情況,我不知所措地這麼說道,領家就開心地笑著停止做菜的手,轉頭過來看著我。
「也好,我可能會拜託你……話說回來,你現在就開始緊張沒關係嗎?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呢。」
「我知道啦,可是……」
我的頭腦雖然可以理解,卻還沒作好心理準備。她那高高鼓起的肚子裡竟然懷著我的孩子,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現在竟然和一同開始反戀愛運動的你在一起,我們的孩子也再過不久就要出生了……怎麼說呢?我覺得好神奇。」
「什麼『好神奇』嘛。」領家又開心地顫抖著肩膀笑了。「……在那之後已經過去十年了呢。我們的確改變了。」
「是啊,可是對我來說,要做的事情或許沒有什麼改變。」
「什麼意思?我們早就已經從反戀愛畢業了吧。」
「雖然說是反戀愛……當時的我也是因為有你在才會堅持下去的。因為想和你在一起,想要看到你開心的表情……這一點到現在也沒有任何改變。」
我這麼說完,領家就瞬間漲紅了臉,低下頭來。
「不……不要突然說這種話!就像一對恩愛的情侶似的……你……你給我爆炸吧!」
她害羞的方式也和高中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們到目前為止都極力隱瞞,趁著放產假的機會,我們決定把她懷孕的消息告知親友。在我們陸續收到的回應之中,也包括了前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
「恭喜。」、「恭喜你們,下次請讓我過去道賀一下!」、「哇~恭喜你們!下次年底的時候我一定回去!」
住在附近的天沼趕過來看我們,大哭了一陣子就回去了。從當年到現在,大家的本質似乎都沒有什麼改變。
西堀當上了一名成功的漫畫家,似乎坐擁好幾個女性助手。雖然她完全是個渾球,但收入的位數和我們這些平民根本不同,所以我也不能說什麼。
瀨崎進入外資企業任職,現在人在歐洲。他現在生活的國家只要經過同意,就可以跟十二歲以上的對象發生性行為,我不清楚這個事實和他之間是否有關係。
神明學姊現在的工作是搭乘列車週遊世界各國,並撰寫相關報導。她那異想天開的旅程實在令人瞠目結舌,但似乎有許多狂熱的粉絲存在。
天沼現在正在就讀研究所。她總是閒閒沒事,偶爾來我家對領家說客套話,對我說說玩笑話就回去。即使如此,她在研究方面似乎很優秀,近期就要當上助教了。她的主修是古典文學。
雖然我們都沒有改變,卻各自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朝著未來前進。這是我、我們當時決定放棄反戀愛,重新出發之後才能得到的結局。現在的我再次強烈地感受到──我們當時的判斷是正確的。
我和領家接下來的人生道路應該有重重難關正在等著我們。但不論是苦是樂,我都想要和她兩個人一起享受人生。
……不,我們很快就會變成三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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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如果持續反戀愛】
生活是很困難的。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我卻到這把年紀才理解呢?
年齡都快要逼近三十大關了,我卻一事無成。當年就職失敗的我沒有固定工作,勉強靠著打零工維生。
我找不到安定的打工或職業並不是因為我沒有耐性。為了持續推動革命,我害怕職場的人際關係會造成某種阻礙。
我的好幾個學長不是進入職場就是自殺,一個一個從我眼前消失。當我看到有個學長全身赤裸地帶著一身鮮紅色的人體彩繪,陰莖插著保麗龍做成的愛心,在大學校內傳說只要在這裡告白就會成功的大樹上綁了繩子上吊自殺時,我興起了放棄反戀愛,回歸正常生活的強烈念頭。
可是,我終究還是持續進行著反戀愛運動。因為這麼做──只有這麼做才有可能再次見到領家。雖然我在高中畢業後一次都沒有見過她,但她一定還在其他地方繼續推動革命。只要我還在這裡揮舞「反戀愛」的旗幟,她總有一天會注意到我──這是現在驅使我行動的唯一希望。
結束過程單調的零工,我領取今天的薪水後,筋疲力竭地踏上歸途。
我在途中到超市買了半價便當,小口小口地喝著便宜的啤酒,走在通往家裡的陰暗道路上。我在半路上遇到一直盯著我看的女高中生,我大罵「看什麼看!」來多少宣洩內心的煩悶。
位在東京角落,不到三坪,彷佛牢獄般的公寓就是我現在的家。房間的牆邊堆著色情漫畫雜誌,我從其中抽出一本,一邊翻閱一邊吃起半價便當。自從微波爐在半年前壞掉以來,我都吃著這種冷掉的飯菜。雖然也可以用超市里附的微波爐加熱,但這麼做好像在大聲宣傳自己是個家裡沒有微波爐的窮人,讓我隱約感到抗拒。
當我填飽肚子,正要專注在色情漫畫上時,單薄的牆壁後面有聲音傳了過來。
「……這裡嗎?」、「嗯……啊……」
隔壁的大學生正在發情。我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角材,用力往那面牆壁戳了一下。
剛才的聲音瞬間停止。這反應讓我得到些微的滿足感,卻喪失了正要自我安慰的心情。
我把色情漫畫雜誌扔到一邊,抓起反戀愛傳單,套上髒兮兮的白袍,戴上帽子和太陽眼鏡。我為了幫自己打氣,再次用力戳了一下牆壁,然後衝出家門。
夜晚的繁華街道上到處都是人。每個人都被其他人所需要,到了這麼晚的時間都待在外頭。沒有人會停下來多看一眼的我,在這片人潮中簡直是格格不入。
「請為戀愛至上主義劃上休止符吧,拜託各位!」
一整天的肉體勞動明明已經讓我累垮了,投入運動的時候卻還是能發出宏亮的聲音。我這十年可不是干假的。
反過來說,我能夠引以為傲的特長就只有反戀愛活動了。我的十年全部都耗費在這項革命上。普通的學生學習技術、建立人脈、和情人交往並結婚的這十年間,我全部都拿來投注在這一件事情上了。
「拜託各位!拜託各位!」
想到過去的這十年,無可挽回的感覺有時候會把我的心臟緊緊掐住。我會感到腦海一片空白。這種日子的我會像是被接著劑黏在被窩裡一樣動彈不得,也不去打零工,只是盯著天花板哭泣。如果這時候可以發生地震,把整棟屋子連我一起壓死就好了。就算這麼想,我還是沒有膽量親手結束自己的性命。我非常嫉妒能夠上吊自殺的學長。
傳單差不多發完了,我的體力也已經來到極限。我今天已經這麼努力了,明天就不要去打零工,在房間裡休息一天吧。我這麼鼓舞自己,拿出最後的幹勁大聲吶喊。
夜已經深了,行人變得愈來愈少。差不多該收工了──我這麼想著正要回去時,有幾個年輕人阻擋在我的眼前。
「喂,大叔。誰說你可以在這裡隨便亂發這種東西的?」
對方拿著我印的傳單,語帶恐嚇地這麼說道。我打算無視他直接離開,他的同伴卻迅速擋住了我的去路。
「讓我過去,我要回去了。」
「喂,上面寫『反戀愛』耶。因為沒人愛就做這種事,真是丟臉的傢伙。」
對於這種淺薄的批判,我早就已經不為所動了。我不發一語,等待他們感到無趣並自行離開。
「就是因為有你這種人,社會才不會變好。別再幹這種事了,快滾去為國家工作啦。」
「半夜在這種地方閒晃還找人麻煩的傢伙,對社會來說應該是更大的危害吧。」
被不良少年說教讓我覺得很可笑,忍不住反駁的我一開口,對方就說出「啊?」這種典型的回應。
「喂,這傢伙是不是太囂張了?」
圍繞在我周圍的不良少年開始逼近我。我感覺到危險,往戒備比較單薄的地方衝出去,卻馬上被追上並推倒。
對方把腳用力踩在趴倒在地的我頭上。
「噁心的臭宅男,別以為你可以平等地跟我們說話!」
我的頭部側邊被使勁踢了一腳。接著,我的身體也受到一連串無情的攻擊。一旦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就無力反抗了。
即便遇上這種情況,我相對之下也算是冷靜的。畢竟我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私刑,而且就算因為對方下手過猛而死,其實也正合我意。
出沒在這種鬧區的叛逆年輕人也不過是家裡有爸比和媽咪等待的小少爺罷了。
「喂,他不動了耶。」、「慘了,下手太重了嗎?」
我動也不動,就聽到他們這麼說,停止繼續踢我。
「阿武那一踢太用力了吧。」、「就是啊,太狠了。」、「喂,等一下啦,怪我嘍。」
他們開始互相推卸責任,已經沒有人要繼續攻擊我了。
小混混逃走之後過了一陣子,我都沒有起身。我以為身體的痛楚和柏油路的冰冷可以帶我離開人世,所以才想要任由命運擺布。但是不論我怎麼等待,我的意識仍舊清醒,被踢過的地方陣陣作痛,鼻血更讓我難以呼吸,十分不舒服。
我慢慢坐起身,把掉在地面上的傳單撿起來搓揉變軟,用來擦拭鼻血。嘴巴裡面也破皮了。我吐出一口口水,口水在自動販賣機的燈光照射下發出暗沉的紅色光芒。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那個……你還好嗎?」
我坐在地面上進行急救處理的時候,有人對我這麼搭話。反正一定是個沉醉於「親切的自己」的善良公民吧。我在心裡這麼想著瞧不起聲音的主人,但還是收下對方遞出的小包面紙來擤鼻子。
「……謝謝。」
我沒有看對方的眼睛,姑且道謝,聲音的主人就發出「啊」的一聲驚嘆。
「你是……高砂嗎?」
被叫到名字的我大吃一驚,抬起頭來。
「領……家……?」
我面前的人是──領家薰。
「高砂,好久不見了……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你。」
她穿著一身筆挺的套裝。是一直賣力工作到這種時間嗎?還是正參加完聚會呢?不管是何者,都和我這個打零工維生的人相差太多了。
領家彎起穿著絲襪的腳,蹲下來用手帕擦拭我臉上的血。她的表情很複雜,好像在擔心我,又好像為偶然與我再會的事感到高興。她的五官帶著成熟的氣質,多了一份高中時不明顯的性感,非常有魅力。我生鏽的心被迅速融化,睽違十年後再度開始鼓動。
「領家……」
「嘿,嘴巴別動……」
我暫時閉上嘴巴,交給她處置。我那麼渴望再次見到她,卻不知道見到她之後該說些什麼才好。看著變美的她溫柔地照顧我,我拚命轉動自己的頭腦。
「好,這樣應該可以了。明天早上先觀察傷口的情況,覺得哪裡不舒服的話一定要去看醫生喔。」
「啊,好……我會的。」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領家就大吐了一口氣。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領家像是遙望遠方似的眯起眼睛,這麼說道。「自從高中畢業以來,你一次都沒有聯絡過我。我好幾次都想主動打電話給你……但是一想到你可能是放棄了我這個無能的議長,我就會阻止自己。」
「我怎麼會……」
我正要出言否認,領家就靜靜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當時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會解散,完全是我的錯。我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資格談論反戀愛。」
聽到領家這麼斷言,我無言以對。經過了一段尷尬的沉默,我為了維持場面,決定先確認現狀。
「領家,你現在過得怎麼樣?」
「我嗎?我現在是個普通的社會人士。」
我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不,我是說運動……你在哪裡繼續反戀愛運動?」我問。「你看這個傳單就知道,我還在繼續。雖然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但是如果能加入你那裡,我一定可以出一份力。」
我把傳單交給領家。領家低頭一看,扭曲了表情。
「高砂……對不起。」
「……你幹麼突然跟我道歉?」
「我已經沒有繼續參與運動了。」
說完,領家把傳單還給我。她左手的無名指──戴著戒指,反射著路燈的光線。
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她的包包上掛著表示自己已經懷有身孕的鑰匙圈。
「高砂……高砂……」
她嗚咽著不斷呼喊我的名字。
我覺得世界彷佛在一瞬之間籠罩在黑暗中。就好像氣溫突然下降了十幾二十度,讓我冷得不停發抖。
「我該回去了。你也要趁天氣還沒那麼冷的時候快回去,好好睡一覺。」
領家這麼說,抓起包包。
「對了,你剛才好像被別人纏上……對方有沒有搶走你的錢?」
我摸索口袋。原本放在裡面的錢包不見了。
「好像…
…不見了。」
我拚命擠出聲音回答,眼眶卻因為自己的悲慘處境而盈滿淚水。
「這樣啊,那麼……」
領家這麼說完,掏出自己的錢包,從裡面抽出所有的鈔票交給我。
「有了這些,暫時應該沒問題了。那麼……你要保重。」
只留下這些話,她便轉身離開。我擠出聲音叫住了她:
「這些錢……我什麼時候要還你?」
還錢的時候,我就可以再見到領家。到時候我們彼此都能靜下來好好談談吧。
可是領家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走遠的腳步,回答道:
「不用還我沒關係。」
她的聲音正在顫抖。聽到這句話,我一直忍著沒有流出的淚水終於潰堤,傾瀉而下。
「嗚嗚……嗚嗚嗚……」
我捏著領家交給我的錢,流下十年份的淚水。我在做這種事的時候,領家早已脫離反戀愛,結了婚,還懷了孩子。
我的這十年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不,不只是十年。我的人生全都毀了。我雖然因為絕望而崩潰,精神卻異常亢奮。
「咕……噗呼……」
我哭得腦袋一片混亂,心臟不安地狂跳。
領家被「社會」吸收了。不是她放棄了我,而是我放棄了她。我在腦中如此轉變看法,就漸漸開始覺得剛才與她的相遇,可以說是慶祝我脫離過去的束縛並重新出發的紀念。
領家親手交給我的鈔票──這東西是她變成了「正常社會人士」的象徵。只要把這些錢撕個粉碎,我就能堅強地踏出新的一步。
我這麼想著用雙手拿起萬元大鈔的瞬間,另一個好主意在我腦中靈光一閃。
「對了……對了,對了!」
我把手上的鈔票塞進口袋,開始快步往紅燈區走去。雖然學長有幾次邀請我一起去,但我一次都沒有去過。除了因為我沒錢,更重要的是我當時想到了領家。
我要拿她給我的錢來買春。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在兩種意義上成為一個全新的人。我對這個點子感到得意。
我沒有查詢任何資訊就衝進第一眼看到的店家。我連流程都不太清楚,隨便交由店員安排。
領家、領家、領家。我滿腦子都是她。
我帶著狼狽的臉進入房間裡等待,終於有女人進來了。對方是個肥胖臃腫,像怪物一樣的女人。我只是從服裝去判斷,乍看之下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這個人擺出疑似笑容的表情,向我走過來。領家美麗的臉龐浮現在我的腦海。我開始覺得想吐。
我趕緊站起來,衝過那女人的身旁逃走。我直接到櫃檯把除了預付款以外的剩下的錢付清,衝出店門口。
我奔跑。我漫無目的地奔跑。這種身體最好燒得屍骨無存。可是體力來到極限,我用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我明明到剛才為止都很得意,現在內心卻十分冰冷。我怎麼也擺脫不了領家的影子,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我還活著。這是一種詛咒。人是無法輕易去死的。
帶著徹底凍結的心,我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下。我打開手機的通訊錄,看到上面的「領家薰」這個名字。我靜靜地回想起和她相遇的那個時候。
「哈哈……哈哈哈……」
我開始發出笑聲。我到底在做什麼?我到目前為止究竟為何而活?
就像是要嘲笑我的思考,眼前只有一個明白的事實。
我還活著──不管我被誰放棄,不管我放棄誰,只有這個事實不會改變。這是種特權。我還有該做的事。
所有的絕望開始急遽反轉。她那憐憫般的眼神,現在對我來說是種希望。折磨我的經濟困境,社會人士投射的冷淡視線,嚴苛的遭遇,全部都成了我的生存糧食。
混亂的腦海以唯一的願望為核心,迅速凝聚出一個目標。激動的情緒頓時冷靜下來。我用極其冷靜的頭腦毫不猶豫地刪除通訊錄里領家的號碼。
──我要把這世界的一切都毀掉。
這個目標成了我的生存意義。
○
「啊……啊啊……」
聽到自己的聲音,我醒了過來。女童似乎是膩了,正在重看一次錄下來的動畫。
現實和夢境還混合在一起,讓我無法判斷目前的狀況。每一幅情景就是這麼鮮明地附著在我的腦中。
「哎呀,已經結束了啊……你的表情糟透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起前半段的幸福畫面,然後又有堅持不改變立場時的悲劇結局閃過我的腦海。我的胃不斷翻攪,讓我覺得噁心想吐。
我已經再也無法輕易地說自己要「貫徹反戀愛精神」了。只要一說出口,最後的那個場景恐怕就會在我的腦中重現。
「不好意思,請讓我……休息一下。」
「呵呵,你好像很疲勞嘛。戀愛果然是好東西吧,繼續反戀愛根本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嗚嗚……」
我差點就脫口說出「你說得沒錯」。我很想說「我要放棄反戀愛,我要從現在開始認同戀愛,馬上向領家告白」。女童對我施行的這場模擬就是這麼有效。
「看吧看吧,快承認吧。現在我還可以幫助你馬上轉移到戀愛生活喔。」
「我要……」
認同戀愛,我快要忍不住這麼說的時候……
嘟嚕嚕嚕,桌子上的手機開始振動。我拿起手機,畫面上顯示有人來電。打電話來的人──是領家。
「餵?」
我緊張地接起電話這麼說,耳邊的話筒就傳來熟悉的聲音。
『高砂嗎?我是領家。』
她用跟平常一樣有些高亢的聲音這麼說。光是如此,就莫名地讓我差點喜極而泣。
「啊,是啊。領家……領家,真的是你。」
我珍惜著可以聽到她說話的幸福,對於我的反應感到納悶的她說道:
『怎麼了?你有點怪怪的。連聲音都在發抖……你該不會是被敵對勢力抓住,正在接受拷問吧?』
她的推測依然很敏銳,但我還是隱瞞了實情。
「不,我沒事。我只是很想聽聽你的聲音,太渴望了。」
『你……你在說什麼像現充一樣的話!不要像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給對方,只有一天沒打就會不高興的情侶一樣說話!』
是平常的領家。雖然挨罵,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卻比什麼都更令我高興。
『算了……既然你沒事就好。』
「謝謝,讓你擔心了。對了,你打電話來有什麼事?」
『…………』
我們暫時陷入沉默。後來領家用很快的語速開始說明這通電話的目的:
『雖然在休假時好好休息是很重要的事,但如果太過鬆懈,就會妨礙到從周一開始的革命運動。我覺得由我來打電話給社員會有促進收心的效果。而且……這也是為了調查是否有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社員做出在星期日與異性交遊之類的亂紀行為。』
「這樣啊,你真勤快。我現在在家裡和妹妹一起看電視。」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應該沒問題……』
我們再次陷入沉默。隨後領家降低音調繼續說道:
『……如果妨礙到你們的天倫之樂,我就先掛電話了。』
「不,等一下……我還想再聽一下你的聲音。」
『混……混帳東西!我才剛告誡過你吧,給我注意自己的發言!』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領家的聲音聽起來卻有些高興。
『嗯,我們非現充在休假時果然沒有什麼事可做,很容易閒得發慌……像這樣打發時間,順便加強團結力也不錯。』
和領家說話的時候,我傷痕累累的精神開始逐漸恢復,變得可以用客觀的視角來看待剛才的模擬情境。
我們的話題一瞬間中斷。趁著這個機會,我決定直接問問看領家。
「對了領家,我想轉移一下話題……我們就快要高中畢業了吧。」
『是啊。我們一定要在畢業以前,想辦法在這所學校內植入反戀愛理念。』
「高中畢業之後,我們大概會上大學。說不定也會各自進入不同的大學。那樣的話……我們還能繼續反戀愛嗎?」
對於我的問題,領家暫時沉默不語。不過,她馬上就用精神飽滿的聲音回答:
『當然能。反戀愛根本不是我們想放棄就能放棄的。這已經是深深烙印在我們身體裡的生存方式了。』
領家自信滿滿地這麼說,然後稍微加快速度繼續說道:
『而且……我覺得我和你應該會進入同一所大學。』
這句話讓我的內心深處突然溫暖起來。
『等一下,你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從我們的優秀成績來看,兩個人必定會進入同一所學校,這只不過是理所當然的推論。絕對不是「想要和喜歡的人讀同一所大學」這種少了好幾根筋的現充戀愛腦會作出的判斷!……而且,我們讀同一所大學,當然會比較方便擴展運動了。』
聽到領家這番話,我原本灰暗的心豁然開朗。「堅持不改變立場時」的沉重模擬情境一下子變得像是愚蠢又極端的形容,讓我想要一笑置之。
「也對,就是啊。你說得沒錯。」
『這……這樣啊。原來你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
「我的心情完全和你一樣。」
後來我們暫時閒話家常了一陣子才掛斷電話。我原本冰冷的身體已經變得暖烘烘的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我對躺在沙發上不知道重複看了幾次同一集動畫的女童說道。她只是一臉無聊地斜眼瞄了我一下,什麼都沒有說。
「我們剛剛談到要不要認同戀愛對吧。我當然不會認同那種東西。因為戀愛是會降低生產力,讓全人類互相憎惡的可恨幻想。我們會貫徹反戀愛精神到底。這就是我們的生存方式。」
我振奮地這麼說完,相反地,女童無力地皺起眉頭。
「算了……我真是治不了你們。」
她說完,從我身上移開視線,繼續不發一語地看著錄好的動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