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卷 少女選擇的道路(2/2)
因此她沒有發現到周遭視線的變化,以及自己不再去在意他人目光的事實。
在那之後,過了好些日子的某一天。
路菈聽到有人在哼歌,於是將筆擱到桌上,朝著寢室走去。
打開寢室的門一看,房裡的伊莉亞似乎是在縫製衣服。只見她手裡的細線反射著從窗戶射入的光線,呈現出一幅白光閃耀的夢幻景象。
「……你在做什麼啊?」
「你不是在抱怨衣服又變緊了嗎?所以我想說把你穿不下的衣服拆開,重新縫成一件新的給你。」
「喔……」
伊莉亞照顧路菈的日常生活起居,已經有幾個月的時間。
因為生活環境的改善和提升,彷佛是將過去積攢的能量一次爆發出來,路菈的身體出現了驚人的成長。
其中以身高和胸圍的成長尤為顯著,在反覆添購了好幾回衣服之後,路菈如今甚至會主動表示自己喜歡哪種服裝。
路菈在伊莉亞背靠著的床邊坐下,就這樣將屁股挪到她旁邊的位置。
看著伊莉亞一針一線縫製衣服的路菈,似乎很快就覺得看膩了,伸出手去梳弄伊莉亞的頭髮。
那頭柔若無物的纖細金髮,隨著手指的起伏發出閃亮耀眼的反射光芒,具有一股讓人情不自禁看得入迷的魔力。
「怎麼了嗎?」
「伊莉亞的頭髮真的好漂亮呢……」
「會嗎?路菈的頭髮也很漂亮啊。」
路菈在感到有些害羞的同時,也覺得一陣開心,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自己帶著波浪的捲髮,和伊莉亞頭髮的柔順手感不同,隱隱給手指留下一種拖沓的感覺。
她對此感到不太開心,皺起眉頭倒在床鋪上頭。
路菈從後頭看著伊莉亞縫製衣服,但沒多久就覺得急不可耐,整個人靠到伊莉亞身上,將體重依偎在她的後背上。
「路菈?」
伊莉亞沒有生氣,只是語帶苦笑地柔聲問道。
對此感到一陣開心的路菈,索性整個人貼到了伊莉亞身上。
她偶爾會惡作劇地搖晃伊莉亞的身體,讓伊莉亞有些生氣地喝斥,或無奈地詢問她這是在做什麼。
時間就在這樣的打鬧中緩緩流逝,伊莉亞將手上縫著的衣服擱到一旁,輕輕撫摸路菈的腦袋說道:
「差不多該吃飯了呢。」
「……嗯。」
起初只負責出一張嘴的路菈,最近也開始自告奮勇地幫忙烹調料理。
「那麼,你就小心別燙到自己,幫我把雞肉弄成細絲吧。」
在伊莉亞遞給路菈的碗裡,盛著已經川燙好的雞肉。
「是是是……好燙。」
「所以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
──那你應該要更用力地提醒我才對啊。
路菈不講道理地在心中埋怨,並把手指朝伊莉亞伸了過去。
「幫我治療。」
「你搞不好還會繼續燙到,等全部結束了再來吧。」
「……小氣鬼。」
路菈一邊用水龍頭的冷水降溫,一邊完成了雞肉的切絲工作。
其他準備的材料,還包括川燙好的豌豆和煮好的白飯,以及將弄成糊狀的蕃茄和各種蔬菜一起熬煮而成的蕃茄醬。
白米和蕃茄醬在這邊的世界裡,並不是廣為流通的食材,但對只認識世界一隅的路菈來說,頂多只是感到有些新奇而已。
看著陳列在檯面上的食材,路菈猜想著今天的料理內容。
「蕃茄雞肉炒飯?」
「答對了。不過有一點不一樣喔!因為還剩下不少雞蛋,所以得設法儘快用掉才行。」
在伊莉亞用大平底鍋烹製蕃茄雞肉炒飯的同時,做好沙拉的路菈則幫忙打蛋。
伊莉亞將完成的炒飯分成兩份,然後在小平底鍋上抹了一層油開始加熱。
在把一半的蛋液倒入加熱至冒煙的平底鍋後,她便關上爐火快速攪拌蛋液,在不讓蛋液直接攤平受熱的同時,也保持著完整的形狀。
緊接著,伊莉亞將蛋液推到平底鍋的邊緣,手腕一甩就完成了一個漂亮的橢圓形蛋包。
最後,她將未熟的蛋包直接擺到炒飯上頭,然後拿了一雙長筷子從中間劃開蛋包。
「哇……」
鬆軟滑嫩的半熟蛋包向兩旁攤開,並且包裹住整份炒飯之後,整道料理即宣告完成。
「這叫做蛋包飯。因為得用掉很多蛋,所以平常不太能做呢。」
「噢噢~」
「路菈要挑戰看看嗎?」
看起來很困難。搞不好會失敗。
路菈的好奇心壓過了這樣的恐懼感,當她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到了平底鍋前面。
最後,她做出了一盤蛋包全熟的蕃茄雞肉炒飯。
因為一心想著要煎出半熟的蛋包,反而打亂了平常的節奏,結果花上了太多的時間。
「……」
「沒有變成炒蛋,就已經算是大有長進囉。」
儘管路菈老實地被伊莉亞摸著腦袋安慰,但她還是一臉不高興地瞪著伊莉亞。
伊莉亞立刻就將話題轉到下一個環節,像是在說既然搞砸了那也沒辦法。
「那麼,我們來猜拳吧。」
「!」
路菈擺好架勢。
雖然已經吃過好幾回蕃茄雞肉炒飯了,可是加上蛋包的版本還是第一次。
因此她會想要品嘗伊莉亞做的那一盤,說起來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用猜拳來決定優先權的方法相當公平,無論是勝者還是敗者,事後都不會對勝負結果有意見,路菈非常喜歡這一點。
「剪~刀~石~頭~」
「布!」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喊出聲來的路菈,只是用力盯著彼此伸出的手掌。
路
菈是石頭,伊莉亞則是剪刀。
「贏了!」
「我輸了啊~」
「那麼,我要吃伊莉亞做的這一盤喔~」
「沒辦法呢。」
伊莉亞明明老是輸掉猜拳,為什麼還會用猜拳來挑戰自己呢?儘管路菈感到有些難以理解,但這樣總比輸掉來得強,因此她也沒去多想。
──既然你都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了,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伊莉亞則是在心裡暗自嘀咕道,拿著另一盤蛋包飯跟在路菈的後頭。
這個世界的白米和蕃茄的產量,其實並不足以完成伊莉亞所做的料理。
路菈絲毫不曉得眼前的料理有多麼珍貴,只是狼吞虎咽地大口享用蛋包飯。
「路菈,你明天要做實驗嗎?」
「明天沒有要做實驗……為什麼問起這個啊?」
「我覺得差不多該去禁書庫走一趟了。」
路菈貌似不感興趣地咕噥了一聲,接著將視線從伊莉亞身上轉開。
只見她把剩餘的蛋包飯送進嘴裡,一臉意興闌珊地看向窗外,同時開口向伊莉亞問道:
「……你說要去禁書庫走一趟,是想要調查什麼啊?」
「讓人死而復生的方法。」
路菈嚇了一大跳。
說起死而復生的方法,大部分人第一個會想到的是「恢復魔術•復甦」。
而伊莉亞不可能不曉得這項魔術,因此她指的是復甦之外的復活魔術……也就是說,她所說的「死而復生」屬于禁忌的範疇,是要讓失去肉體的亡者死而復生的意思。
失去肉體的靈魂,全都會回到被稱作人類之祖的人神身邊,等待下一次的轉生。
這是一種不分宗教、國家、人種的普世信仰,因此讓失去肉體的亡者死而復生這種事情,就等於是從人神手中篡奪人類的靈魂。
原初的三柱神是龍神、鬼神及人神。
據說神話時代的諸神戰爭一度讓世界瀕臨毀滅,而將殘破的世界修復回來的,就是三柱神中最為強大的人神。為了導引在這場戰爭中死去的無數靈魂,人神從此消失在「黃泉世界」,這正是現在的世界為何會獨缺人神的理由。
若是從人神手中奪走人類的靈魂,導致祂勃然大怒,將會有何後果?
這名力量強大到足以一手拯救世界的神明,若是將這份力量用來破壞,將會有何結果?
不僅是犯下篡奪靈魂罪行的當事人,這個世界的一切生靈,都有可能遭到人神的憤怒席捲。
這就是讓失去肉體的亡者死而復生,為何會被視為絕對禁忌的原因。
路菈也曾在閱覽禁書時嘗試尋找過一次,但她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沒有非常認真地搜尋。
可是,如果是伊莉亞的話……
想到這裡,路菈不由得感到一陣不安。
儘管表情缺乏變化,伊莉亞還是從路菈的神色察覺到了她的不安。
「當然,就算真的找到了,我也不會去試啦。」
伊莉亞說完露出一個微笑。
看到這個熟悉的笑容,路菈頓時放下心來,但是伊莉亞的表情和平常有那麼一點不同。
「我啊……只是想要弄清楚,這樣的方法究竟是否存在。」
她的苦笑帶著些許哀傷,是路菈從未見過的表情。
因為兩人相處的日子還說不上長,伊莉亞身上當然還有許多自己不曉得的事情。
儘管理智上能夠理解,路菈的心頭卻湧起一股難以釋懷的不滿。
「……我也要去。」
「咦?可是你不用做實驗嗎?」
「我要去。」
路菈不容反駁地如此宣布,有好一會兒都不願意和伊莉亞對上眼神。
面對這樣的路菈,伊莉亞自然是困惑地歪起了腦袋。
保管禁書的書庫,除了有警衛人員駐守以外,還設置了好幾道防禦結界和魔術結界,警備工作比王族的居城更加固若金湯。
從前進方位和看不到窗戶這一點可以推知,這座書庫應該是開鑿山腹而成的空間。
只要將入口限定在魔法公會那裡,一旦遇上緊急狀況,便可以通過引發山崩的方式直接埋葬所有禁書。
可說是一石二鳥的安排。
「出乎意料地少呢。」
聽到伊莉亞的嘟囔聲,路菈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這裡是一個狹長的長方形房間,四面牆壁都被書籍填滿,中央則擺了張長桌和四張椅子。
每面牆壁的角落都擺著一把用來取書的梯子。而從底座的輪子可以得知,這是能夠移動使用的梯子。
愈靠近上層的書架顯得愈是空曠,應該是準備用來收納將來陸續發現的禁書。
「沒想到裡頭居然會沒有半個人。」
在伊莉亞的想像里,這裡應該是一幅有好幾名研究員正在埋頭苦思的光景。
然而,聽到伊莉亞的這番自言自語,路菈只是一臉平常地伸手取書說道:
「解讀禁書需要毅力和時間,因此不會有人隨便跑來這裡。」
路菈說著說著,將手上的書本打開給伊莉亞瞧,只見裡頭記載的內容全是由諸神時代的文字寫成。
目前世界上所使用的文字,會因為國家和人種的不同而有各種歧異。據說這是因為在神話時代的戰爭里,人們為了保護自己陣營的情報,各自發展出了不同的文字;也有一種說法是,三柱神對人們的爭戰不休感到憤怒不已,為了平息紛爭,於是打亂了人類原本的共同語言。
而其結果就是,人們遺忘了神話時代的語言,如今別說是閱讀,就連要解讀這種文字都是一項相當困難的任務。
「……原來如此。」
伊莉亞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環顧房間,重新朝著路菈說道:
「總之就先來看一下吧。」
「……我知道了。」
路菈應該是去尋找自己研究領域的相關書籍了。
她就這樣從伊莉亞身邊離開,取下附近的書本,嘩啦嘩啦地翻閱起來。
伊莉亞也跟著移動起來,從第一層的角落開始取下書籍,並確認其中的內容。
對伊莉亞而言,這是非常有意義的時間。
雖然她不可能確認完所有的禁書,但是這些書籍能從不同的觀點,提供有別於精靈之鄉嚴加保管的神話時代知識。比方說,神話時代的人物都在思考哪些問題,或是如何理解戰爭這件事情,又或者古代魔法是如何被創造出來……這些事情全都記載在這些禁書裡頭。
另一方面,路菈自己雖然也打開了書本,卻不時偷偷瞄向反覆從架上取下書籍、在一陣快速翻閱之後又將手伸向下一本書的伊莉亞。
由於她的翻閱速度實在太快,因此乍看之下,只像是在漫無目的地隨手翻閱。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無法解釋伊莉亞為何是一頁一頁地確實翻頁,而且偶爾還會停下翻頁的手進入沉思的動作。
看來她有能力閱讀禁書的文字。這樣一來,自己的研究工作或許能變得輕鬆許多。
在如此尋思的同時,路菈卻對埋頭閱讀的伊莉亞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滿。
回過神來時,路菈已走到伊莉亞身旁揪住她的衣服下襬,制止伊莉亞伸手去取下一本書的動作。
伊莉亞沒被突然在身旁冒出來的路菈嚇著,只是轉過身去,歪起腦袋問她怎麼了。
「……你還要很久嗎?」
「路菈你已經好了?」
「……嗯。」
路菈的解讀作業其實毫無進展,因此應該還需要再努力一陣子才行。
但是此刻的路菈,只想儘快從這個房間離開。
也不曉得伊莉亞是否明白路菈的這番心思,她沒伸手取書,而是直接將手縮了回來。
「那麼,我們回去吧。」
路菈一聲不吭地點了點頭,就這樣拽著伊莉亞的衣服要拉她離開。
伊莉亞露出苦笑,從自己的衣服上撥開路菈的手指,順勢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被從衣服上撥開的路菈,先是一臉膽怯地轉頭看向伊莉亞,在發現對方牽住自己的手之後,頓時驚訝到說不出話來,但隨即又生氣地皺起眉頭別過臉。
即使如此,她還是輕輕握著伊莉亞的手沒有放開,讓伊莉亞忍不住面露微笑,就這樣和路菈一起離開了書庫。
兩人締結契約之後,已經過了五個月的時間。
伊莉亞目前是睡在路菈寢室的另一張床鋪上。
雖然張羅這張床鋪的人是伊莉亞本人,但她之所以會弄這麼一張床鋪過來,主要是因為路菈揪著伊莉亞的衣服央
求她住下來。
而伊莉亞當然是沒有意見。
生成一張床鋪對她來說完全是小菜一碟,而且每天從王都的旅店往返路菈的房間也很麻煩,這項提議(?)可說是來得及時且求之不得。
然而,整件事情卻有意想不到的發展。
(……這孩子怎麼又鑽進來了。)
早上醒來之後,首先映入伊莉亞眼帘的,是睡得一臉香甜的路菈。
因為她躺的是自己的枕頭,所以顯然是在有意識的情況下爬到伊莉亞的床上。
床鋪剛擺進房間的前幾個月里,路菈都不曾做過這種事,最近卻變成每天上演的戲碼。
「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伊莉亞在床上坐起身來,輕輕撫摸路菈的腦袋。儘管路菈的這種舉動幾近撒潑耍賴,但伊莉亞還是不禁露出了靜謐的笑容。
在充分享受這張暖人心房的睡臉之後,伊莉亞離開被窩,開始著手準備早餐。
她突然停下切菜的手想道。
總有一天,我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沒有。絕對不可能。百分之百不可能。)
在腦海浮現這個念頭的瞬間,一陣惡寒竄遍全身。伊莉亞覺得自己還不至於無藥可救,稍稍放下心來。
準備完早餐之後,伊莉亞正打算回寢室叫路菈起床,此時路菈剛好打開房門現身。
或許是睡意猶濃的關係,只見她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走了過來。
「早安。去洗把臉來吃飯了。」
「……嗯。哈……」
路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不過從她還記得用手遮住嘴巴這點來看,多少還有一點身為女孩子的自覺。
伊莉亞解下圍裙,想著差不多也該洗一洗了,於是將圍裙扔進洗衣籃。
路菈洗完臉,精神奕奕地走過來幫忙端早餐,兩人就隔著桌子坐下來開始用餐。
說是餐桌禮儀可能有些誇張,但路菈的用餐方式確實變得很有規矩。不過在伊莉亞看來,應該用「她想起了用餐的規矩」這種說法會比較正確。
這些應該都是路菈的父母教給她的東西,可是伊莉亞不能詢問孑然一身的路菈這種事情。
「你今天打算做什麼?」
「嗯……」
儘管停下了用餐的動作,但路菈的回應不得要領,只是眼神遊移地飄向四周。
伊莉亞問的當然是研究的事情。
一直專心致志地埋首於研究之中的路菈,似乎對研究這件事情本身喪失了興趣,伊莉亞最近能明顯感受到她這種態度上的變化。
「你如果缺了什麼素材,我可以去幫你找來喔!」
「……目前沒缺什麼。」
路菈沒有對上伊莉亞的眼睛,聲音僵硬地否定道。
伊莉亞覺得路菈是在撒謊,但她決定假裝沒注意到對方的謊言。
就算只是偶然,路菈也的確具有貨真價實的才能。她能夠從禁書裡頭找到需要的書籍,並在未完全解讀的情況下持續推動研究。
而這份才能不僅限於時空魔術,她甚至能從原訂目標以外的禁書記載發現新的魔術,完全可以靠著這樣的能力謀生。
只要路菈願意放下她所執著的事情,這也不失為一種生存之道。
「也就是說,這項魔術不是用來攻擊,只是要將話語傳達給遠方的人而已囉?」
「沒錯,只是雙方的干涉力過強了一些。真虧你能在這個階段就注意到這一點呢。」
「……耶嘿嘿。」
最近,無論是在做研究、處理家事,又或者洗澡的時候,路菈都會露出燦爛的笑容。
每次看到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伊莉亞都會浮現方才那樣的念頭。
然而,這是只有路菈本人能夠決定的事情。
因此伊莉亞沒有刻意點破路菈身上的變化,而是決定以之前的同樣態度來對待她。
幫忙路菈解讀禁書的工作告一段落後,伊莉亞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我稍微去街上買點東西喔。」
「……我也要去。」
伊莉亞聞言,驚訝地眨了眨眼。
告一段落的是自己幫忙的部分,路菈剛才還在興致勃勃地進行禁書的解讀作業。
而她現在卻說要中斷這項作業。
「你再繼續努力一陣子會比較好吧?」
「不用了啦。我們走吧。」
路菈有些鬧彆扭地把臉撇開,在將禁書闔上放回原來的位置之後,她就開始收拾參考資料,準備就此打道回府。
伊莉亞看著路菈流露出頑固神情的側臉,知道自己說再多她也不會聽,只能答應她同行的請求。在幫忙路菈一起收拾之後,雙雙離開了禁書庫房。
兩人先回了一趟房間,做好外出的準備後才上街購物。
和伊莉亞手挽著手的路菈,笑咪咪地面對街上的每一個人,方才鬧彆扭的表情簡直像是騙人似的。
「哎,這不是伊莉亞和路菈嗎?你們的感情還是這麼好呢。」
「我們有推出新作品喔!要不要來試穿看看啊!?」
「伊莉亞,你今天還是一樣可愛呢……我不會把她搶走啦,路菈,你不要這樣瞪我啦。你也很可愛啊……你的表情有必要那麼厭惡嗎?」
「啊~是發點心的大姊姊~!這個給你們!我一直想拿謝禮給你們,找你們找了好久呢!」
王都……尤其是接近魔法公會的區域,已經沒有人會將路菈視作惹人厭的存在。
雖然路菈在眾人面前,還是無法展現出她給伊莉亞看到的燦爛笑容,但是她本身的態度已經軟化了許多。
儘管如此,每當伊莉亞以外的人即將碰觸到她的時候,路菈還是會出現瑟縮起身子的反應。
伊莉亞能隱約感覺到,這是源自恐懼的反射動作。
而即使對方是伊莉亞,路菈也有一件堅決拒絕的事情。
那就是嘴唇的碰觸。
伊莉亞有一次想幫路菈擦掉嘴角的醬汁,路菈卻用力將她的手撥開,同時臉上浮現驚恐的神情。
伊莉亞認為,顯示在【神之眼】中的路菈固有能力──【魅惑之吻】,是她之所以會有這種反應的原因。
【魅惑之吻】的效果相當單純,能夠魅惑持有者所親吻的對象,但這是當事人無法自由開關的能力。
若是在陰錯陽差之下發動效果,將導致持有者遭遇意想不到的襲擊。
在無法自由控制能力的情況下,這種事情是很有可能發生的。
伊莉亞做出如此推測,在看到路菈極度恐懼的模樣後,決定直到對方主動說出原因以前,都暫時不去處理這件事情。
因為她認為只有循序漸進地逐步解決問題,才能在真正的意義上治療路菈的心靈,暴力療法的速成效果是沒有意義的。
因此現在要做的,就是像往常一樣普通地過著日子。
伊莉亞如此暗下決心。
雖說城裡的大多數人都已經接納路菈的存在,但拒斥暗黑精靈終究是拉鐸維斯塔教的教義之一,教會仍舊是路菈無法靠近的地方。不過,如果只是要在街上散步,還是綽綽有餘。
「人家肚子餓了~」
路菈用力拉了拉伊莉亞的手,並指向某家飄散出甜香的攤販。如果是甜點的話,自己在家做的份量和味道都比外頭來得強吧。
雖然想是這麼想,但保有前世記憶的伊莉亞,也很清楚路邊的點心有其魅力所在,只好勉強答應路菈的央求。
兩人在長凳上就座,品嘗起類似可麗餅的甜點,中間隔著不到一個人的距離。
因為這邊的世界尚未確立砂糖的生產方法,所以手上的甜點並未使用昂貴的砂糖,不過用桃子調製的醬汁已經足夠香甜。
「嗯~」
只見路菈笑容滿面,大口大口地專心享用甜點,許多男性路人都盯著她的這副模樣不放。
伊莉亞第一次帶路菈上街時,兩人坐的也是同一張長凳,只是那時的路菈和現在相比,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伊莉亞將視線從路菈身上移到甜點,把甜點送到嘴邊。
「真的好好吃呢,媽媽!」
這毋庸置疑是路菈的聲音。
伊莉亞停下將甜點送往嘴邊的動作,驚訝地將臉轉向路菈。
「怎麼會叫我『媽媽』啊……」
我可還沒到那種年紀。
而且我根本就沒有對象;也沒打算跟人生小孩。
雖然腦海里浮現各種吐槽,但伊莉亞沒把這些話說出口。
因為她原以為會在路菈臉上看到天真無邪的笑容,沒想到卻是一張幾近絕望的表情。
「……路菈?」
伊莉亞窺探低下頭去的路菈。
那是一張混雜了痛苦和困惑的表情,失去血色的臉孔透著一股陰鬱的氣息。
在伊莉亞的【神之眼】中,並沒有看到任何狀態異常的跡象。
伊莉亞伸出手去,將路菈的頭髮輕輕撥到耳旁,路菈這才將視線緩緩轉到她身上。
「……怎麼了?」
「……」
路菈沒有回答。
整張臉糾結在一塊兒、看起來隨時都會哭出來的她,很努力地試圖擠出一個笑容。
在那之後,伊莉亞和明顯消沉下去的路菈回到了房間。路菈的行為舉止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是變得不怎麼說話。
就算勉強問她也沒有用。
如此尋思的伊莉亞,按照平常的生活規律,在固定的時間上床就寢。
這時她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轉過頭去一看,發現抱著枕頭的路菈就站在自己床邊。
「……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路菈低著頭不和伊莉亞對上眼睛,彷佛自言自語地呢喃道。
雖然路菈老是偷偷鑽進伊莉亞的被窩,但她還是第一次主動這麼開口要求。
「可以啊。」
伊莉亞靠到床邊挪出一個空間,路菈像要道謝地點了點頭,動作僵硬地爬到了床上。
兩人都沒有看向對方,只是望著天花板任由時間流逝。
對路菈來說,這是一段睽違已久的難受沉默。
即使如此,她還是決定開口問道:
「……伊莉亞。」
她的聲音在顫抖。
自己明明已經提起勇氣,聲音卻出乎意料地微弱……路菈覺得自己的決心退縮了下去。
「嗯?」
伊莉亞答應了一聲。
光是這麼一聲,路菈便感覺自己得到了鼓勵。
我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路菈鞭策著自己,努力不讓伊莉亞發現自己語調的異常。
「伊莉亞在結束禁書的調查工作之後,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是該想一想了呢。」
這副漫不經心的語調,讓路菈忍不住看向伊莉亞。
和自己近在咫尺的伊莉亞,臉上帶著些許苦笑,凝視著天花板的那雙蔚藍眼眸,明明是冷色系,卻流露出一貫的溫暖和煦。
「我啊,在尋找某樣東西。」
「……死而復生的方法……?」
「非要說的話,那應該只能算是副產品吧。」
居然把禁忌魔術說成副產品──路菈在對此感到傻眼的同時,也覺得這的確很有伊莉亞的「風格」。
「所以我打算先在世界各地繞上一圈。」
「…………這樣子啊……」
自己的反應看起來應該很正常。
路菈一邊如此祈求,一邊將放在伊莉亞身上的視線移到天花板。
「嗯,所以結束禁書的調查工作之後,我打算再次踏上旅程。」
「……嗯哼。」
「所以──」
伊莉亞沒能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
因為路菈緊緊抱住了她,並將整顆腦袋埋到她身上,一副「我不想聽」的模樣。
對路菈來說,這是連她本人都沒有預料到的衝動行為。
無法用言語來吐露的心聲,就這樣猛然化為行動。
路菈忽然感受到手的觸感──伊莉亞伸出手來撫摸路菈,為她的心房帶來一股溫暖,但同時也讓她感到一陣揪心。
從隔天開始,路菈便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整個人埋首於研究之中。
雖然這是伊莉亞無從得知的事情,但是路菈的集中力和全神貫注,甚至比因火龍一戰而負傷之前更加驚人。
「我把午餐放在這裡喔。」
「……謝謝。」
兩人變得不再一起用餐。
「咦?今天只有伊莉亞你一個人而已嗎?這可真稀奇呢。」
「路菈也在努力做研究喔。」
「那你可得多燒點好菜幫她加油才行呢。」
「嗯。」
兩人變得不再一起外出。
「路菈……你再不去洗個澡的話,整個人都要發臭了喔?」
「……我再弄一下就會去洗。」
兩人的入浴時間也錯了開來,路菈再也沒有在伊莉亞洗澡時闖入浴室。
「……嗚……不要…………」
「……」
路菈變得不再鑽進伊莉亞的被窩,同時開始遭到惡夢纏身。
這樣的生活型態和伊莉亞原本的預期相符,她能自由運用的時間也跟著增加,前往書庫調查禁書內容的機會也多了起來。
正如她在床上對路菈所說的,她並沒打算一輩子都過上這種生活。
在伊莉亞眼中看來,路菈就像是緊黏自己不放的妹妹,她對路菈已抱持著類似家人的情感,只是魔法公會的大本營和王國首都,實在是一個人口過多的環境。人口數量只要達到一定極限,便會出現官方疏於管理的地方,治安也會隨之惡化。
再加上禁書這樣的力量,很容易引來有心人士的覬覦。
這種早晚會爆發問題的隱憂,無法滿足伊莉亞所要追尋的目標。
對想要尋找條件更加符合之處的伊莉亞來說,倘若路菈能夠獨自一人自立生活,自然是最理想不過的結果。
雖然路菈看起來有點過於投入研究工作,不過只要等到研究完成,這個問題應該也會迎刃而解。
如果是這樣的話,最好還是給她一個能夠獨處的空間。
如此尋思的伊莉亞,逐漸減少自己待在她房間的時間。
(再來就把床鋪也撤了吧。)
伊莉亞離開書庫,一邊想著撤除床鋪的時機,一邊走回路菈的房間。
就在這時。
伴隨一聲轟隆巨響,整座魔法公會大本營激烈地搖晃了起來。
「!?」
負責警備工作的公會成員,一臉焦急地擺出應對敵襲的架勢;通道和入口的公會成員則是驚惑交加,對這樁突如其來的意外事件感到有些興奮,東張西望地打探四周。
伊莉亞迅如疾風地穿過這些人群。
事實上,和她擦身而過的那些公會成員,大概都只能感覺到有一陣狂風吹過而已吧。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回到路菈房間的伊莉亞,伸手一轉門把,頓時面露驚愕之色。
(居然打不開……)
為了保險起見,她可是解除了身上的結界,使出全力去轉門把,但只有門把被她扭了下來,房門本身則紋風不動。
(……時間被固定住了嗎?)
伊莉亞在通路附近張設防止他人闖入的結界,接著便開始詠唱咒文。
只要有伊莉亞在,感覺世上就沒有弄不明白的事情。
迄今無法解讀的那些段落都變得能夠理解,各式各樣的好點子不斷湧現,數量多到在用紙筆記錄下來以前,都會擔心自己會不會就此忘記的程度。
兩個人一起用餐真的非常開心。
跟著動手學習料理真的非常開心,路菈最喜歡會笑著把她的失敗料理吃下肚去的伊莉亞了。
打掃真的一點都不開心。
但是恢復整潔的房間,的確能給人一種成就感,而且每次被伊莉亞誇獎都會感到心頭一陣溫暖,讓路菈想要把房間打掃得更加乾淨。
穿搭衣服變成一件開心的事情。
能聽到伊莉亞稱讚自己可愛,真的讓路菈非常高興。她開始會去挑選各種衣服和鞋子,想要變得跟永遠都那麼可愛的伊莉亞一樣。
逛街真的非常開心。
能陪伴在如此可愛的伊莉亞身旁,讓路菈感到相當驕傲。聽到別人稱讚她們兩人很般配時,路菈真的非常高興。
洗澡真的非常開心。
將身體洗乾淨之後,不但會感到神清氣爽,頭髮也會光滑柔順到讓人想要摸個不停,令路菈覺得非常愉快。更重要的是,能夠看到平常一臉冷靜的伊莉亞的慌亂模樣,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睡覺不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自從發現睡在伊莉亞身旁能安詳入眠、不再夢見那個惡夢,路菈便總是爬到她的床上去睡覺。
伊莉亞既像是路菈的朋友,又像是她的姊姊……還給她一種母親般的感覺。
路菈之所以會察覺到這件事情,是因為她下意識地脫口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真的好好吃呢,媽媽!」
就是這麼一句話。
路菈從這句話里,發現自
己將伊莉亞和母親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母親的溫柔。
母親的溫暖。
只要有她──有伊莉亞在,感覺就能滿足這所有的一切。
察覺到這一點的那一天,路菈感到無比痛苦。
伊莉亞的言行舉止全和母親重疊在一起,她的一舉一動都像是母親所做出的動作。
路菈覺得快要瘋掉了。
伊莉亞和母親不同。
她不會像母親那樣想要殺死自己,也不會對自己說謊。
儘管路菈心裡這麼認為,卻不由自主地疑神疑鬼了起來。
她感到非常不安。
(伊莉亞和媽媽是不一樣的。)
想要如此相信的路菈,緊緊抱著枕頭對抗快要讓她窒息的恐懼,同時走向伊莉亞的床鋪。
「……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路菈硬是擠出來的聲音細如蚊蚋,但伊莉亞還是騰出了位置讓她上床。
她就這樣鑽進不像她的床鋪那般冰冷、能感受到體溫的被窩。
有好一會兒的時間,路菈都只是凝視著天花板。
原本遙遠高聳的天花板,此刻卻像是近在眼前。
路菈能夠意識到自己脫胎換骨的變化,於是她鼓起勇氣問道:
「伊莉亞在結束禁書的調查工作之後,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是該想一想了呢。」
聽到路菈的問題,伊莉亞立刻回答道。
伊莉亞似乎是在尋找某樣東西。
她之所以申請禁書的閱覽許可,似乎並不是為了尋找讓人死而復生的方法。而從伊莉亞的口吻看來,這裡好像沒有她要找的東西。
「所以我打算先在世界各地繞上一圈。」
「…………這樣子啊……」
路菈的預感應驗了。
然而,這不是什麼令人欣喜的應驗。
「嗯,所以結束禁書的調查工作之後,我打算再次踏上旅程。」
「……嗯哼。」
「所以──」
彷佛要打斷她的話語般,路菈整個人貼到了伊莉亞身上。
已經夠了。
別再繼續說下去了。
──不要向我道歉。
伊莉亞彷佛察覺到路菈無意識的想法,所以沒有將她推開,只是一直撫摸著她的腦袋。
路菈用全身感受著伊莉亞的溫柔和溫暖,同時在心中想道:
伊莉亞沒有試圖隱瞞她將離自己而去的事實。
(伊莉亞不是媽媽。)
因此為了讓最喜歡的伊莉亞安心踏上旅程,自己也必須努力才行。
(我絕對會讓它成功。)
和自己的過去做一個了結。
不,路菈所追求的,其實是要讓過去重新來過。
過去若是遭到改變,未來也有可能隨之變動。
倘若路菈真的成功改變了過去,她和伊莉亞或許會變成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這樣也好。)
她如此想道。
因為這樣就能徹底消除伊莉亞的後顧之憂,把浪費在這裡的時間運用在其他的事情上。
儘管路菈是這麼想的,她卻感到一陣揪心的刺痛。
然後從隔天早上開始,她便埋首於研究之中。
路菈窩在書庫里進行解讀工作,以解讀出來的記述為基礎展開實驗。
她刻意不去注意伊莉亞。
刻意留心不和伊莉亞一起行動。
因為她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感覺又會變回那個軟弱的自己。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子之後,伊莉亞也開始變得很少在房間出現。
她應該是在進行禁書的調查。
也或許她的調查作業即將結束,所以正在著手出行的準備。
──好寂寞。但比這更加難受的是──
路菈硬是將這樣的念頭甩開,心無旁騖地專注於研究之中。
當她回過神來時,身旁已經擺著餐點。而當她吃著冷掉的料理時,眼淚從臉頰上流了下來。
路菈用力揉了揉眼睛,彷佛在告訴自己這只是錯覺而已。為了不去注意胸口的那股揪心之痛,她不斷將料理送進嘴裡。
最後,她終於完成了那項魔術。
能夠讓時間倒流的時空魔術──時空轉移。
在加上限制範圍的術式之後,路菈對洗手台的水流施展這項魔術,只見水流像是被水龍頭吸回去般地上升,洗手台上很快就看不到半滴水珠,『水流出來的那段時間』消失了。
看到這樣的結果,路菈呆立了好半晌。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頭腦冷卻下來的她,終於理解了眼前的現象。
「成功了……」
她難以壓抑心頭湧現的喜悅。
「成功了!伊莉亞!我辦到了!」
路菈在房裡東奔西跑,搜尋著伊莉亞的身影,卻到處都找不著她的蹤影。
假如路菈足夠冷靜的話,應該就會等到伊莉亞回來再做打算。為了調查這項魔法是否存在著危險,應該要進一步展開多重驗證。
然而,在接連幾天的熬夜和執念的作用下,路菈已經無法冷靜地判斷狀況。
反正伊莉亞最後會把我忘記。
路菈決定立刻發動這項魔術。
她想要在真正失去之前,保留著美麗的回憶來結束這一切。
「──永恆不變的時間之流。」
伴隨著路菈的詠唱聲,周圍的一切事物逐漸失去了色彩。
僅用線條繪製而成的風景向左右延伸、延伸、再延伸……沒有多久工夫,那些線條便擴展到了遙遠的彼方。層層疊疊、橫向流動的線條,最後變成眼睛無法捕捉的細線,就此消失在無垠的彼方。
整個空間化為一片純白,唯獨站在幾何學圖樣上的路菈仍保持著人形,精確無誤地詠唱出由七十二小節組成的咒文。
指定時間、指定位置,最後……
「──時空轉移!」
詠唱結束。
就在那一瞬間,整個世界暗了下來。
「……」
路菈感到一陣興奮。
自己應該正在溯著時間之河逆流而上。
讓過去重新來過。
這次要把全部的事情都處理好。
一定會順利處理好的。
然而,景色卻遲遲沒有出現變化。
「……?」
好奇怪。
就在路菈開始這麼覺得的時候。
整個空間驟然恢復色彩,耀眼的強光讓路菈眯起了眼睛。當她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時,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曾經見過的風景。
濃密高聳的森林之中,佇立著一間獨棟小木屋。
(……是我家呢。)
路菈原本是要這樣喃喃出聲。
但是她這句呢喃並沒有化為話語,此時的路菈,終於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的異變。
(我發不出聲音?可是,這副身體……)
自己的視角明顯偏低。
沒錯,這是小孩子的視角。
她成功倒轉了時間。
正要為此感到欣喜的路菈,猝不及防地迎來了下一個異變。
「今天沒能採到什麼野菜呢……」
(咦!?)
自己的嘴巴忽然動了起來,並且說出話來。
不僅如此,身體還做出了抬頭看向旁邊的動作,而這也並非出自路菈的意志。
「是啊,不曉得爸爸能不能打到獵物回來。」
路菈的視線彼端是一名女性,只見她面帶苦笑地俯視著自己說道。
她有著長長的耳朵、金色的秀髮、蔚藍的眼眸……以及褐色的肌膚。
絕對不可能有錯。
(媽……媽。)
她是會帶著如此溫柔的微笑和我交談的人嗎?
路菈彷佛此刻才想起來似的,突然感到一陣鼻酸。
但是她現在的身體並沒有流下眼淚。
「不可以說爸爸的壞話!」
「呵呵,是呢。對不起啊。」
媽媽的手伸了過來,同時腦袋傳來被人撫摸的觸感。
她像是在用別人的身體感受著眯起眼睛、心頭湧起一股暖意的感覺。
(啊……啊啊……)
路菈只覺得全身如入冰窖之中。
如果少女的身體能夠表現出路菈的表情,那肯定會是一副無比絕望的神情。
(不對……)
路菈好不容易抑制
住絕望放棄的念頭,放聲大叫道。
(不是這樣子的啊!)
我所期望的不是這種東西。
這種東西根本毫無意義。
路菈能夠直覺地感受到──
這樣子下去是不行的。
會失敗的。
快停下來、重新來過、到此為止。
路菈的吶喊聲傳不到任何地方,而小路菈幫忙母親折衣服的感覺,則是透過身體傳了過來。
「我回來了~」
有人打開了家門,一名灰發的暗黑精靈青年從門後現身。
(不行!不可以過來!爸爸!)
路菈的聲音沒能傳達出去,只見青年舉起右手,亮出他獵到的鳥兒。
看到這一幕的母親和小路菈,全都「哇」地歡呼了一聲。
「如何?爸爸很厲害吧。」
得意地挺起胸膛的青年,逐漸占滿路菈的整個視野。
是小路菈跑了過去。
這是和路菈的記憶相符的行動。
(不行!!)
「爸爸,我最喜歡你了!」
那是模仿母親動作的父女之吻。
應該只是普通的身體接觸而已。
「……路菈。」
「?」
(爸……爸……?)
青年緊緊摟住了路菈。
從旁人眼中看來,大概會覺得這是父親在極度感動下做出的擁抱。
然而,站在第三者角度看著這一幕的路菈,能夠察覺到其中的異常變化。
父親那雙原本充滿慈愛、飽含愛憐的眼眸──
陡然變成了滿是情慾的黏膩眼神。路菈察覺到了這件事情。
而這樣的眼神,帶來了絕望的結果。
到了晚上。
在小路菈和母親都熟睡之後,處於意識之中的路菈,感到有人在搬動自己的身體,因此清醒了過來。
緊接著,有人在舔弄自己嘴巴的感覺,讓小路菈也跟著醒了過來。
小路菈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卻是全身一絲不掛的父親。他正以受到欲望驅使的眼神,俯視著自己的親生女兒。
「爸唔……」
(住手啊!爸爸!)
路菈的聲音沒能傳達出去。
而且此時的小路菈也被按住了嘴巴,根本就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父親的魔手伸向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女兒那連正在發育成長都稱不上的稚嫩身體,就這樣被父親粗暴地恣意撫弄。沒過多久,他似乎是嫌衣服的存在很礙事似地,用力撕破了女兒的衣服。
小路菈的身體因恐懼害怕而失禁,床鋪被尿液濡濕了一大片。
(爸爸!住手啊!)
父親沒有停下自己的失控行徑。
他先是貪婪地貼著小路菈微微隆起的胸部不放,接著又硬是扳開女兒的大腿,吸吮著她被失禁的尿液弄濕的胯下。
父親的那個部位已經高高聳立了起來,沒有人能想到此時他面對的居然是自己的女兒。
(不行!求求你!住手!)
路菈的這番吶喊,究竟是對著誰而喊的呢?
就在父親抓著自己的那個部位,準備進入女兒胯下的時候……
「不要啊────!!」
伴隨著一道野獸般的尖叫聲,少女將雙手向前推了出去。
那應該只是想要推開父親的純粹本能反應。
只是這一推的後果,並沒有那麼簡單。
少女的雙手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勢如雪崩的魔力傾泄進父親體內,在他的身體內部奔流亂竄。
父親的所有臟器都被魔力攪得一塌糊塗,只見他全身一陣痙攣,並在停止動作的那一瞬間,像是打翻水桶般地吐出大量鮮血,就此昏死過去。
此時的路菈早已失去意識,等到她再次清醒過來時,父親已經躺在旁邊的床鋪上。
(……爸……爸。)
絕望仍未結束。
「親愛的,吃早餐囉。」
在路菈視線的彼端,母親正搖著躺在床上的父親肩膀。
只見她有些鬧彆扭地嘟起嘴巴,似乎對遲遲不起床的父親感到無奈,接著就這樣回到路菈身旁,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真拿他沒辦法呢,我們兩個先吃吧。」
「……嗯、嗯。」
(……媽媽……)
小路菈只能這麼回答。
在那之後的日常生活,和先前的日子沒有什麼不同。
上午在田裡忙著農活,下午則是去森林採集晚餐的食材。
可是,父親在這段期間裡只是一直躺在床上。
整個人動也不動。
在持續好幾天這樣的日子之後,家裡被一股惡臭所籠罩。
小路菈不敢向母親提起這件事情。
然而,終於再也忍受不了惡臭的她,最後還是決定開口詢問母親。
她鼓起所有勇氣,做好承受後果的心理準備,向母親開口問道:
「媽媽……爸爸為什麼不起床呢?」
「你爸爸這個人啊,就是喜歡睡懶覺呢。他一直都是這副德性,總是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們不叫他起床沒關係嗎?」
「你爸爸他累壞了喔。路菈什麼都不用擔心啦。」
(媽媽……)
小路菈已經沒有辦法再問下去了。
自己或許問了什麼討人厭的問題。
媽媽搞不好會生氣。
儘管小路菈如此擔心,但母親還是溫柔以對。
母親隨時隨地都惦記著小路菈,不僅會輕輕撫摸她的腦袋,還會給她緊到發疼的擁抱。
但就在某一天,小路菈目擊到了那個場景。
「柯魯特……啊……」
(……)
有個影子在嘎吱嘎吱地搖晃床鋪。
那是全身一絲不掛的母親。只見她跨坐在父親身上,渾然忘我地扭動腰肢。
「咿。」
小路菈忍不住驚叫失聲,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眸頓時盯住了她。
「討厭啦……親愛的,都被路菈看見了。這樣多難為情啊……」
(媽媽……)
母親雙頰染上飛霞、故作嬌嗔的模樣實在非常美麗,但在小路菈的眼中看來,卻像是某種無比恐怖的存在。
面對害怕到動彈不得的小路菈,母親將手伸了過去。
「你總有一天也得學會這些事情,不好好看著可是不行的喔!好啦……過來爸爸媽媽這邊吧!」
「我不要!」
(唔……!)
母親瞪大了雙眼,盯著自己那隻被女兒反射性撥開的手。
她以失去一切情感的表情站起來。
「對、對不……」
對不起。
一道影子落到想要如此開口的小路菈身上。
「……是你。」
(住手……)
母親的手掌高高舉起。
接著立刻揮下,狠狠地賞了小路菈一記耳光。
「是你殺了他吧!!」
母親一把揪住女兒的頭髮,拖著她來到躺臥的父親屍體面前。
「是你這個臭丫頭殺了他!!殺了我最愛的柯魯特!!」
母親揪著小路菈的頭髮,將她狠狠甩了出去,小路菈整個人摔到地板上。
小路菈淚流不止、咳嗽不已,而此時那雙俯視著女兒的眼眸,看不見一絲溫暖的情感。
儘管母親的眼眶也湧出了淚水,但那不僅沒有消解憤恨,反而還加劇了她的怒火。
「為什麼會是你啊……為什麼……是你這種臭丫頭……!」
(……)
母親像是低聲詛咒地蠕動著嘴巴,緩緩走到小路菈面前。她就這樣在站不起身的少女身旁跪下,將小路菈整個人籠罩了起來。
接著伸手掐住她纖細的脖子。
(媽媽!)
「像你這種臭丫頭……當初要是沒生下來就好了……!」
「媽、唔……!」
(媽媽!對不起!求求你!住手!)
小路菈一邊聽著耳邊嘎吱嘎吱的聲響,一邊仰望著母親。
母親憤怒的臉孔固然十分恐怖,可是不斷流淌而下的淚水,也如實表達出她心中的無盡悲痛。
或許是因為精神負荷過重的關係。
仔細一看,母親的面容消瘦到令人心痛的程度,她已經沒有一口氣掐死女兒的力氣,只能帶給女兒無謂的痛苦。
「對不……起……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儘管小路菈拚命想要道歉,但她只能從喉嚨擠出些許空氣,沒辦法說出話來。
然而,母親似乎察覺到她想要說什麼。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語畢,母親加重了掐著她脖子的力道。
「媽……媽……」
媽媽,對不起。我最喜歡你了。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小路菈最後想要這麼說。
但是,這句話沒能化為言語。
「…………唔。」
小路菈突然感到掐住脖子的力道變弱了。
此時讓她身體採取行動的,是純粹的求生本能。
小路菈推開那雙想要勒死自己的手,拚命地跑了出去。
她連鞋子也沒穿,就這樣頭也不回地竄進夜晚的森林。
喉嚨一帶傳來炙熱的疼痛感,疲憊僵硬的雙腳也開始不聽使喚,小路菈跌了一跤。
媽媽會追過來。
若是被逮住會沒命。
倒在地上的小路菈拚命匍匐前進,但很快就因為體力耗盡而昏厥過去,整個人失去了意識。
她感受著身體的疲憊不堪,在心中想著──
(為什麼……媽媽沒有追過來呢?)
就算小路菈是拚了命地逃跑,小孩子的腳程終究敵不過作為成人的母親。既然自己沒被追上,就只能理解為母親並沒有追過來。
母親是打算讓自己自生自滅,還是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呢?
(媽媽……)
連哭泣都無法做到,只能體驗著過去記憶的路菈,感到一陣心力交瘁。
即使如此,絕望仍未結束。
一名恰巧路過的男性旅人,發現了倒在森林裡的小路菈。
旅人將食物分給小路菈,總算讓她保住了一條小命。
看到小路菈對男子笑顏相向,意識之中的路菈忍不住大叫道:
(不可以跟著這傢伙走啊!)
然而,她的聲音沒能傳達出去,旅人將小路菈賣給了奴隸商人。
奴隸商人揪著暗黑精靈賣不了好價錢這一點,和旅人討價還價了起來。小路菈抓住這個機會,千鈞一髮地逃了出來,但是等在她前頭的,是世人針對暗黑精靈的無盡迫害。
(啊啊……)
遭到別人扔石頭和痛罵,是小路菈每天的家常便飯。
有時甚至會被暴力相待,或是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扔進監獄。
(這裡是……)
在被素昧平生的男子毒打一頓之後,小路菈抱著最後的希望前往教會。
教會能幫人治療傷勢。
聽到這項傳聞的小路菈,抱著救命稻草的心情造訪教會,但在那裡等著她的,卻是隱藏在笑容背後的殺意。
路菈開始對人類這種生物感到恐懼。
在不曉得是第幾次鋃鐺入獄時,路菈向懂得魔術的獄友請教,從而習得了魔術。此後便登錄在傭兵公會名下,以此為謀生之道。
然而,世人對她的迫害依舊沒有結束。
(唔……)
因為莫須有的嫌疑,而被沒收全部的委託報酬;面對想要強姦自己的人而採取的正當防衛行為,卻被認定成單方面的暴力行為,而不得不借一大筆錢來支付保釋金──
在得知這一切全是分部搞的鬼之後,路菈離開了那座分部,但窮於生計的她又不可能就此脫離公會。
就在這種陷入惡性循環的情況下,路菈前往某個人跡罕至的遺蹟進行調查。
(這裡是……)
她在那裡發現了一本成為人生轉捩點的書籍。
在解讀以神話時代文字寫成的這本書後,路菈所破譯出來的文字,是一種能跨越空間限制的移動魔術。
(不可以在這裡施展啊!)
實際試著施展之後,路菈發現這項魔術確實能無視距離與時間進行移動,但是它的魔力消耗量異常驚人,幾乎將她的龐大魔力全數榨乾。
因為這樣的關係,路菈不得不露宿荒野,可是緊隨而來的公會成員,立刻以施展空間魔術這種禁術的罪名,將她押送了回去。
結果不但書籍被沒收,路菈還被扔進了監獄,而她的眼神卻洋溢著前所未有的生機。
──既然空間魔術真有其事,那麼時空魔術應該也是存在的。
這樣的想法成了路菈的希望。
雖然她隨時都可以憑藉習得的空間魔術越獄,但是施展之後的魔力劇減,會讓人無法應付戰鬥。
因此路菈決定老實地等待刑滿出獄,然而來到她面前的人,不是負責解鎖的公會職員,而是魔法公會的相關人士。
「小姐,你好。我叫賽繆爾,在魔法公會的學校擔任理事一職。」
路菈並沒有完全相信這名男子的說詞,不過她很快就明白彼此是利益互惠的關係。
再加上對方開出的條件包含禁書的閱覽許可,這對路菈來說簡直就是夢寐以求的機會。
在簽訂臨時契約之後,路菈立刻獲得釋放。為了締結正式契約,她就此和賽繆爾道別,獨自前往魔法公會大本營所在的米斯里雷裘王國王都。
王都居民看待路菈的目光和其他地方一樣嚴酷,只是抵達魔法公會大本營的路菈,無論身心都已經到達極限,沒有餘力去注意這種事情。
「那麼,這裡就是你的房間。」
(……)
魔法公會的人員帶領路菈前往的那個房間。
正是她和伊莉亞一起生活的研究大樓房間。
然而,對當時已成長為少女的路菈來說,她對這個房間並沒有任何感想,只想要趕快一個人待著,於是逕自打開房門走了進去。就在那一瞬間──
「今天沒能採到什麼野菜呢……」
(騙人的吧……)
「是啊。不曉得爸爸能不能打到獵物回來。」
路菈的意識,再次回到了孩提時期的小路菈身上。
過去的體驗再度重覆上演。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卻什麼也做不了,猶如永劫輪迴的痛苦時間。
究竟要重覆多少次才會結束?
在回到過去的次數突破十次之後,路菈放棄了計算。
她甚至無法用自己的意志闔上眼睛,只能看著相同的絕望場景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上演。
(……哈哈。)
路菈笑了起來。
這就是對我的懲罰。她開始這麼認為。
只有神明才有資格改變過去,而逾越人類本分的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
(哈哈哈。)
路菈明白了過來。母親並不是放自己一條生路。
母親是察覺到了存在於意識之中的路菈,知道她將遭受這樣的無盡折磨,因此才沒有追過來收拾自己。
比起直接殺死路菈,這樣的做法更能讓她感到痛苦不堪。
(哈哈、哇哈哈、哇哈哈哈────────!!)
路菈笑了起來。
已經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了。就連死亡也不被允許。
自己將會永遠困在這裡,重覆這段永無止盡、糟糕透頂的悲慘人生。
我到底想要做什麼啊?
我到底在追求什麼啊?
什麼也做不了,只是在這裡飄蕩的我,到底算是什麼啊?
我是誰?
我到底算是什麼?
這個想殺死我的女人眼裡映照出來的女孩,又是誰啊?
我是──
「路菈。」
有人這麼呼喚道。
被關進監獄的少女,抬頭看向呼喚自己的少女。
面對這種前所未有的展開,處於意識之中的路菈,頓時感到不知所措。
那名少女有著海洋般深邃的蔚藍眼眸,以及一頭閃閃發光的金色髮絲。長著一對尖耳朵的她,肌膚猶如凝雪般白皙通透。
好漂亮。
她單純地如此想著。
「我來接你了喔。」
那名少女說完就伸出手來,但是她所注視的對象並不是眼前的少女。
沒錯。
那名少女的眼睛,彷佛是在盯著不可能被人認知到的自己。
「我們回去吧?」
只見一隻褐色的手,將展
顏微笑的少女的手撥開。
儘管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那名少女卻完全沒有動怒,只是露出些許苦笑。
少女的那副表情,讓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揪心。
「我不要。」
耳邊響起了自己久違的聲音。
對已經許久未能發出聲音的她來說,這應該是會讓她感到大吃一驚的事情……但有著褐色肌膚的少女完全不去理會這件事情,只是用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皮膚白皙的少女。
而她那副緊繃的表情,如實表達出了怒目而視的神情。
「反正,也會拋棄我。」
一旦將話語脫口而出,少女便再也遏止不了心底湧起的情感波濤。
「我不會拋棄你的。」
「騙人!!」
她憤怒地大叫。
「那你為什麼要把我一個人丟下,自己跑去禁書庫房!?」
──那是因為我埋首於研究之中的關係。
「為什麼要讓我一個人孤零零的!?」
──那是因為我刻意避開她的關係。
「為什麼……」
她明明知道答案是什麼,話語卻不可抑制地奔流而出。
「為什麼……你不願意留在我身邊!?」
在朦朧不清的視野中,有個東西動了起來。
並且一點一點地變大。
「我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啊……我不希望你離開啊……」
那樣逐漸變大的東西緊緊抱住了她,用溫暖包裹住了少女。
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少女用力推開了這份溫暖。
「我才不需要這種東西!!」
少女大叫道。
她的腦袋已經亂成一團,像是個只懂得發泄情緒的小孩子。
「既然總有一天會消失不見而讓人感到悲傷寂寞,那我才不需要這種東西!!我不想要知道這種東西!!」
她從未想過自己還有機會感受到這樣的溫暖。
也從未想過自己還有機會接觸到那樣的溫柔。
一旦覺得機會存在,便會想要展開追求。
可是,她又非常害怕遭到背叛。
若是對方再次消失不見,那股悲傷寂寞的滋味,實在太難受了。
「反正伊莉亞你也早晚會背叛我吧!!」
伊莉亞。
沒錯。是伊莉亞。
就在少女想起這個名字的同時,她感到有東西在碰觸自己的眼睛,有人在幫她拭去不停流下的淚水。
視野恢復到足以辨識輪廓的程度,只見伊莉亞就站在自己眼前。而少女見識過的無數次絕望場景,則像是河川一樣在伊莉亞身後流動。
兩人佇立在這個有無數影像奔流的空間。
別看啊。
伊莉亞將手指伸到對方嘴邊,制止想要如此大叫的少女。接著,她露出一個只能以「妖艷」來形容的笑容,用雙手捧起少女的臉頰。
她的那雙手明明沒有施力,少女卻完全無法動彈。接著,伊莉亞閉上眼睛,將她的臉湊了過來。
──不行。
──住手。
──這樣子連你也會變得奇怪。
少女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樣,沒辦法將這些想法說出口,兩人的嘴唇很快就碰在一起。
還想要更多。
不滿足於輕輕一碰的親吻,少女將手伸到了伊莉亞背上。
但是她未能如願。
「……啊。」
將臉蛋分開的兩人,中間相隔不到一個人的距離。
始終閉著眼睛的伊莉亞終於睜開雙眼,和少女視線相交。
好可怕。
一想到伊莉亞有可能變得像父親那樣,少女不由得全身竄起一股惡寒,止不住地發起抖來。
但是……伊莉亞卻笑了起來。
那雙眯起的眼眸和平常沒有兩樣,猶如大海般深邃蔚藍……卻又散發著溫暖和燦爛奪目的生命光輝。
「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情就改變的。」
「咦……」
伊莉亞放開少女的臉頰,並將手伸到她的背後,把少女摟進懷裡。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這個人很任性的。能改變我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伊莉亞的耳語帶著一股熱度,少女感到自已被惡寒支配的身體,逐漸恢復了溫度。
「路菈,你是我最喜歡的人喔。」
「…………真的……?」
伊莉亞用摟在路菈身後的手撫摸她的腦袋,並且更加用力地把她抱進懷裡。
「唯獨這一點,我絕對不會背叛你。」
路菈無處可擺的雙手繞到伊莉亞背上,整個人緊緊摟住了伊莉亞。
儘管淚水會再次決堤而下,但在這個距離下就沒有關係。
「……嗯。」
沒錯。路菈如此想道。
過去的她一直認為,自己絕對不能喜歡上別人。
最喜歡的父親在發狂之後死在自己手裡,最喜歡的母親則是差點殺了自己。
──只要喜歡上某個人,最後肯定會失去那個人。
因此路菈不去想這些事情。將心靈封閉了起來。
然而,伊莉亞卻硬是撬開了自己的心房……不對。她是從緊閉的門縫裡伸出溫暖的手,向路菈送來溫柔的話語……當路菈注意到時,心房已經被她打開了。因此路菈不讓自己將這樣的情感表現在行動上。
和伊莉亞一起度過的日子是如此快樂,讓路菈的心靈平靜了下來,不能喜歡上別人的念頭也跟著模糊起來……但路菈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將她對伊莉亞的情感說出口。
因為她絕對不想失去伊莉亞。
因為她不想看到最喜歡的人變了個模樣。
但是,伊莉亞和其他人不同。
她並沒有變了個模樣。
「……伊莉亞……我可以喜歡上你嗎……?」
「嗯。」
伊莉亞接受了路菈的告白。
為此感到欣喜不已的路菈,彷佛洪水決堤一般,將積攢至今的感情,一口氣吐露了出來。
「我喜歡你……!伊莉亞,我最喜歡你了……!」
儘管聲音顫抖不已,儘管摻雜著嗚咽聲。
路菈還是持續著她的告白。
一次又一次地。
「嗯,謝謝你。」
伊莉亞如此答道。路菈認為該說謝謝的人其實是她才對。
謝謝你救了我。
謝謝你教會了我許多事情。
──謝謝你願意待在我身邊。
路菈只能以將伊莉亞抱得更緊的方式,傳達那些堵在胸口、難以化為言語的想法。
感覺到伊莉亞也抱緊自己的路菈,終於開始痛哭了起來。
彷佛是要讓累積至今的悲傷隨著眼淚流去。
宛如是要排遣從過去一直懷抱至今的寂寞。
也不知道究竟哭了多久。
最後路菈似乎是哭累了,就這樣抱著伊莉亞陷入沉睡之中。
「真拿你沒辦法呢……」
伊莉亞讓路菈就地躺下,開始詠唱咒文。
她施展的是扭曲時間和空間、朝著指定座標跳躍的時空魔術。
魔術發動之後,兩人所在的空間直接回到了路菈的房間。
伊莉亞抱著路菈,走向寢室的床鋪。
她在看完像老電影膠捲般播放的路菈過去之後,心裡產生了某種想法。
路菈的母親,其實是想要讓女兒逃走的吧。
即使因為喪夫之痛而陷入瘋狂狀態,在聽到女兒叫喚自己「媽媽」的那一刻,她還是恢復了些許理智,無法對女兒痛下殺手。
伊莉亞是這麼覺得的。
(不過,在她動念殺死自己孩子的那個時間點上,就已經不配為人父母了呢。)
伊莉亞一邊撫摸路菈哭得紅腫的臉頰,一邊苦笑著想道。
她不曉得自己所做的這一切,究竟能給路菈帶來多少正面幫助。
儘管並沒有出現路菈的心理創傷就此解決的幸福快樂結局,但伊莉亞認為這本來就是強求不得的事情。
(畢竟這全都是我自己想做才做的事情。)
到頭來,自己終究成為不了一個為了別人而行動的人。
伊莉亞『已經』成為不了那種人了。
儘管如此……
(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伊莉亞不由自主地如此想道。
這名哭到睡著的暗黑精靈少女,是自己無比可愛的妹妹。
即使自己無法為她做些什麼,至少也可以為她祈求幸福。
「……伊莉亞……」
「……治──」
撫摸著寶貝妹妹腦袋的伊莉亞,本來打算對她施展恢復魔術(治癒)……卻在中途停了下來。
我就照顧她到哭腫的臉恢復為止吧。
這就是伊莉亞一時興起的任性主意。
到了第二天,清醒過來的路菈光是為了接受現實,似乎就已經竭盡全力,整個人看起來魂不守舍,幾乎沒說半句話。
從影像播放的速度來估算,童年時代的那五年時間,她至少重覆體驗了五十次以上。
雖說暗黑精靈具有足以承受漫長壽命的精神素質,但在反覆重現心理創傷的情況下,精神即使因此崩潰也一點都不奇怪。
儘管伊莉亞為此相當擔心──
「嗯呣……」
「……」
但到了第三天早上,她發現路菈再次鑽進自己的被窩,並且露出幸福的睡臉,頓時意識到自己是在杞人憂天。
而且還不是像以前那樣惹人憐愛地縮在一旁。
路菈是把手腳全都纏在伊莉亞身上,以緊貼不放的姿勢呼呼大睡。
「路菈……放開我啦。」
「嗯……?」
伊莉亞一邊試圖把路菈的手拉開,一邊出聲喊她起床。半睡半醒的路菈就這樣睜開了眼睛。
兩人對上視線之後,路菈眨了眨眼,似乎弄明白了現在是什麼狀況。
「嗯~」
「唔呣!?」
隨即給了伊莉亞一個長吻。
無論是誰,都不會覺得一早起來的接吻有什麼愉快的。
不同於如此尋思的伊莉亞,只見鬆開嘴唇的路菈雙頰微暈,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耶嘿嘿。」
「……耶嘿嘿你個頭啦。給我起來啦。」
「真無情啊。」
路菈鬧彆扭地嘟囔了一句,從床上坐起身來。
終於得到解放的伊莉亞嘆了口氣,換下睡衣開始著手準備早餐。
路菈默默不語地跟著幫忙準備工作,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平靜,完全看不出前兩天的過去之旅有造成什麼陰影。
「「我開動了。」」
隔著餐桌坐下的兩人開始用餐。
就在伊莉亞和路菈交談了幾句,覺得她應該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而暗自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我爸爸之所以會變成那副模樣,原因果然是出在我的親吻上吧?」
伊莉亞險些就把嘴裡的柳橙汁噴了出來。
雖然路菈很常像這樣忽然轉換話題,但這可不是什麼能隨便帶過的事情。
相對於伊莉亞有些驚愕的表情,路菈則是微微垂下眉梢,露出微笑說道:
「……沒事的。我已經沒事了。」
「……這樣啊。」
感覺她不是在逞強。
伊莉亞做出如此判斷,決定將路菈自身的能力告訴她。
「……沒錯,你的嘴唇具有名為【魅惑之吻】的能力,能夠魅惑被你親吻的對象。」
「魅惑……」
路菈一邊喃喃複述,一邊摸著自己的嘴唇。
儘管稱不上是豐唇,但那也是一雙穠纖合度、嬌艷粉嫩的嘴唇。
如今的路菈,和以往面黃肌瘦外加幼兒體型的時期,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走在街上很自然地就能吸引不少男性的目光。
「你要是試著去使用,應該能夠實現一定程度的掌控,但大概沒辦法完全抹除效果。因此──」
「我不會使用的。」
伊莉亞的話還沒說完,路菈便已經做出答覆。
「我沒打算和別人接吻。」
光是想到這件事情,就讓路菈感到一陣寒顫竄升。
除了以前就有的忌憚和恐懼,現在又加上了危險和厭惡,即使是作為單純的工具,路菈也不想使用這項能力。
「……這樣子啊。」
想到路菈的不幸人生,伊莉亞感到有些過意不去,不過能聽到她本人如此斬釘截鐵的宣稱,伊莉亞多少也放下心來。
因為沒有確實的證據,所以這只是伊莉亞的猜想,但她認為路菈父親被施加的魅惑效果其實並不怎麼強。
然而,由於父親對路菈的家人之愛……對女兒的愛過於強烈,因此魅惑的效果直接轉換成了對異性的愛慕之情;再加上魅惑本身的效果太過薄弱,因此路菈也無法對父親進行控制,於是父親就這樣不上不下地陷入喪失理性的狀態,任由欲望所驅使。
在路菈已經長大的現在,【魅惑之吻】或許已能發揮更強的效果,可將對象完全納入控制之中。
可是,這樣的愛別說拯救路菈的心靈,甚至有可能造成更嚴重的扭曲。
(……她沒有往這種方向去想,可真是謝天謝地。)
思索著這些事情的伊莉亞,毫無防備地讓路菈在自己身邊坐了下來。
然後……
「嗯~」
「唔。」
路菈送上了今天第二次的親吻。
──你不是說你沒打算和別人接吻嗎?
路菈大概是從伊莉亞沒好氣的眼神里,察覺到她想要說什麼,於是搶先開口說道:
「除了伊莉亞以外喔。」
說完,她還露出一個小惡魔般的笑容。
接著,路菈一把摟住伊莉亞,將整張臉埋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在享受這份觸感似地閉上眼睛。
「……伊莉亞,我最喜歡你了。」
蘊含在這句話里的熱情,簡直就像是在對異性告白一樣,但路菈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伊莉亞絕對不會背叛或拋棄自己,更不會對自己說謊。
自己只要能全心信任伊莉亞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路菈不是在逞強或看破一切,而是真心這麼認為。
伊莉亞一邊輕撫著路菈,一邊回答道:
「我也喜歡你喔……作為我的家人。」
「欸~」
儘管路菈露出不滿的表情,但她並不是真心感到不滿。
話雖如此,伊莉亞的這種反應未免太沒意思了。
路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猛然從伊莉亞身上跳開,從正面筆直地看著她說道:
「那你就和我結婚吧!」
「不可能。」
「唔哇~!我被甩了啊~!」
路菈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哀嚎起來,再次抱住了伊莉亞。
然而,她埋在伊莉亞身上的那張臉孔,卻綻放出了微笑。
路菈說要和伊莉亞結婚當然是鬧著玩的。
伊莉亞即使感到傻眼,也還是願意奉陪這樣的玩笑──路菈最喜歡她的這份溫柔了。
能像這樣直接感受到伊莉亞的溫暖,讓路菈感到無比喜悅。
伊莉亞肯定很快就要離開這裡了吧。
雖然感到很難過,但這樣的伊莉亞才是自己喜歡上的人,如今的路菈已經懂得如何放手。
──儘管相當任性,卻又溫柔可愛且瀟灑俐落……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
至少在此刻的時光里,路菈希望儘量感受伊莉亞的溫暖和溫柔。
她想要盡情地向伊莉亞撒嬌。
「路菈,該收拾餐桌囉。」
「噗~」
伊莉亞在離開餐桌時,輕輕摸了一下路菈的腦袋。路菈摸著被她碰過的部位,閉上眼睛露出微笑,接著擺出一個鬧彆扭的表情,追在端著餐具走向廚房的伊莉亞後頭。
在幫忙洗碗的同時,路菈像是想起來似地開口說道:
「我打算停止時間倒流魔術的研究。」
怎麼又突然宣布如此重大的事情?
儘管再次感到有些傻眼,覺得路菈有所成長的伊莉亞還是苦笑著問道:
「要中止是嗎?」
「嗯。去過那個空間之後,讓我產生了一種想法,這個世界啊……該怎麼說呢,感覺像是由一大堆『就是如此』的規定聚集而成。」
資訊的集合體。路菈所說的「規定」……大概是在指世界的法則吧。
因為飛越到「過去」這個資訊遭到隔絕的空間,導致路菈有機會從第三者的角度來觀察這個世界。
「所以我就在想,魔術的本質或許不是操縱因子來讓現象顯現,而是以魔力來修改這些規定,只是從結果來看就像是使用了因子一樣。」
嚴格來說不是改變法則,而是改寫資訊來引發現象。
當人們將魔力消耗到極限時,之所以會湧現一種虛脫的感覺,其實是因為剩餘
的魔力不足以維持「自身」資訊的關係。
儘管伊莉亞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各種建議和忠告,不過她沒有不識趣到在這時候說出口。
「然後呢?」
路菈說的這些事情,換做其他人聽了可能會嗤之以鼻,但伊莉亞沒有出言嘲笑,只是催促著她繼續說下去。
路菈對此感到一陣高興,臉上忍不住漾出了笑容。
「所以說,我想要去調查這些事情。魔術究竟是什麼東西?它的邊界又究竟在哪裡?」
雖然同樣是在向伊莉亞訴說研究內容,但此刻的路菈和以前相比,完全判若兩人,眼裡洋溢著迎向希望的光芒和活力。
路菈面對了過去的心理創傷,並決定放眼未來,讓伊莉亞感受到她的精神確實有所成長,臉上不禁浮現欣慰的微笑。
「如果是路菈的話,肯定沒問題的。」
伊莉亞的這句話,既沒有針對疑問做出回答,也沒有任何明確的根據。
即使如此。
「……嗯!」
對路菈來說,這已是比什麼都有用的鼓勵。
五天之後,伊莉亞再次踏上旅程。
一個人的生活果然非常寂寞,魔法公會的人們也一如往常地向路菈投以嫉妒的目光。
即使伊莉亞已經離開,街上的居民也沒有改變對待路菈的態度。不過還是有部分旅人無視這樣的氛圍,沖著路菈流露出厭惡憎恨的神情。
不過,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願意接納自己,為路菈帶來了莫大的勇氣。
她完全沒有想到,找到一個能夠全心信任的人,居然能讓人變得如此堅強。
收拾好午餐碗盤的路菈,驀然意識到廚房意外地開闊,不由得停下手邊的動作。
在覺得一陣寂寞的同時,她也感受到了遺留在心中的那份溫暖。路菈臉上浮現苦笑,就這樣走回工作的房間,繼續處理書寫到一半的資料。
「……好!」
傭兵公會的成員擔任護衛狩獵魔物,商業公會的成員汲汲營營追求利益,農業公會的成員辛勤耕耘等待收穫,盜賊公會的成員身處黑暗蠢蠢欲動。
而魔法公會的成員在他們的想像里,肯定是不分晝夜伏案苦讀,整個人動也不動地死盯著咒文和書籍不放吧。
儘管有許多魔術師表示,這樣的刻板印象完全只是一種偏見,但也有部分魔術師認為,魔術師的本分的確就是如此。
不過,如今的她──路菈•涅利烏斯,已經不適用於這樣的刻板印象。
那名獨自一人抱著膝蓋、被過去所束縛的少女已不復存在。
因為她的目光已經望向未來,並以自己的意志邁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