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四章 【下次請一定要再舉辦茶會】(1/2)
1
——感受到【試煉】的開始,艾米莉婭的意識立刻就清醒了。
感覺上,與第一個【試煉】比較接近。能充分把握自己的現在、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挑戰了【試煉】。與第二個試煉的、自己的現在會變得模糊不清的那種情況不同。
只不過,有一點是和迄今為止明顯不同的——這裡,不存在艾米莉婭的身體。
五感消逝了,肉體也消失了。存在的只有意識。——意識,在空中漂浮的感覺。
無依無靠,只有魂魄被扔到水中就會變成這樣的心境嗎?儘管是這麼不可思議的狀態,艾米莉婭卻沒有絲毫危機感,只是慢慢努力地把握著事態。
就好像,不存在的大腦理解了這是個不會產生危險的地方。
周圍很暗,只存在黑暗的空間向四處延伸,而在這裡不存在艾米莉婭自身的肉體。
即便如此也沒有迷失自我,則是因為在黑暗中有好幾個光點懸浮的緣故。
——色彩斑斕的、淡淡的光輝,正浮游在艾米莉婭的周圍。
雖然和微精靈所發的光有幾分相似,但從那些光里卻感覺不到生命力。是更無機質的、接近於魔礦石所發的光嗎?不管怎樣,這個世界裡,只有自己和這些光。
【————】
就這樣暢遊在這片空間裡,只有時間在流逝。——不,在這個狀態下,就連時間是否在流逝也無法清楚地感知。
擔當嚮導的魔女沒有現身,艾米莉婭被拋置在沒有任何變化產生的狀況下,漂浮在黑暗中。
——正因為是這樣的狀態。所以意識會被光吸引過去也是自然而然的了。
【————】
艾米莉婭在數個光點中,選擇了銀色的一個,正打算觸碰時卻感到了些許的不知所措。觸碰,是只有在身體存在的前提下才會成立的概念。所以現在,做出這個動作是否可行?
——比起苦思冥想,不如直接嘗試。
艾米莉婭得出結論,並立即付予了行動,將意識逐漸重疊到光上。
這果然不是觸碰,是接近於重疊,或者說是互相混雜在一起的感覺——,
【討厭,討厭,最討厭了。我,最討厭你了。是真的哦。全部,都是真的。從第一次見面起就一直……忍無可忍地,討厭你】
碰到光的瞬間,聲音就直接在意識里響了起來。同時,還有強烈赤色的光景飛了進來。
空間產生了切換,眼前展開了一幅從沒見過的景象。
異常龐大的太陽,煙霧瀰漫的被火燒過的原野,佇立在腐朽巨大的建築物旁的,是沐浴在通紅的陽光下,銀髮沾染著鮮血的少女——艾米莉婭。
剛在第二【試煉】里見過的,已經長大了的自己正渾身是血地站著。
艾米莉婭以一副看上去十分悲傷的表情,一直在廢墟前對什麼人說著話。
【雖然已經想過不知多少次了,也否定過不知多少次了……但是,果然還是被噩夢給追上了。所以,我要說】
只見那沾血的臉龐上,綻放出了微笑。那是對世上最恨的某人所露出的微笑。
【我們果然——或許根本就不該相遇呢】
從紺紫色雙眼的一角,一絲淚水慢慢流淌了下來。
淚珠划過臉頰,眼看就要從下巴朝被血染紅的大地滴落,在那之前,世界就綻裂開來,消失了。
【——!】
倒吸一口氣,這樣的動作在只存在意識的情況下是無法辦到的。只不過,光是接受剛才那些就已經要竭盡全力了。
意識再次回到了一開始的黑暗裡,艾米莉婭以只有意識的形態,漂浮在只有光的世界裡。
剛才的光,和之後看到的景象,沾染鮮血的艾米莉婭,到底是什麼?
雖然是第二次見到現在的自己,但那確實是艾米莉婭沒錯。問題是,對那光景里站著的自己並沒有印象。難道說那也是,不可能發生的不知什麼時候的事嗎?
——不對,艾米莉婭憑直覺這麼想到。
讓混亂的意識冷靜下來,然後在記憶中摸索,回想最開始的時候。
【試煉】會向挑戰者出什麼題目,總會在一開始就給出提示。
第一次是,【先來面對自己的過去吧】。
第二次是,【看看不可能發生的現在】。
然後,第三次是——【直面終將到來的災厄吧】。
終將到來的,災厄。——那是指,未來會發生的事嗎?
先是看聯繫著最為後悔的事的過去,再是看不是如今的可能發生的現在,最後是看總有一天將要直面的未來。這就是,魔女所準備的墓室【試煉】的全貌嗎?
在那個,一切都被黃昏籠罩的地方,自己一邊流淚一邊憎恨著誰的未來,真的會到訪嗎?
【————】
既沒有否定也沒有信服,一時間中斷了思考的艾米莉婭注意到了。
先前自己接觸過的光,消失了,在本應存在過的地方出現了一片空白。即便如此光的總數也有二十,還有很多——想到這裡,艾米莉婭突然理解了。
這些光。在這片黑暗中所浮現的光,每一個都是等候艾米莉婭去觸碰的未來。
——它們所展示的,是各不相同的未來嗎?還是說,是剛才那個未來的後續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要去接觸下一道光、看下一個未來就知道了。
緊鄰著空白的下一個光點,是如蒼穹般澄澈無暇的藍色——,
【你說的沒錯啊。那孩子既是我們的敵人,也受了重傷。就算在這裡帶上一起走,靠連治癒魔法也不會用的我和你也是無法得救的也說不定】
【這樣的話……】
【但是,那孩子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啊。——只憑這點,不就已經足夠了嗎】
世界的面貌再一次發生了轉變。
這次是和之前的景色相異,俯瞰著立於陡峭懸崖邊的兩個人影的光景。
以深邃的森林為背景面對著面的身影——看不見兩人的正臉。但是,對聲音有印象。
其中之一是身邊的人。另一個雖稱不上是身邊的,但確實,是有印象。
就那樣在懸崖上對峙,一人跪在地上,另一人則正俯視著跪下的對方。明明看不見表情,艾米莉婭卻明白雙方都帶著十分陰鬱的臉色。
【你……你是,英雄啊。也只能……成為英雄……!】
【我】
【救了我,謝謝你啊!!】
背著臉,面對伸出手的人影,另一個人影用感謝的話語敷衍地宣告道。
——訣別,這是塗滿了難以改變的悲傷,和無法挽回的失意色彩的離別的瞬間。
【————】
未來的放映結束了,艾米莉婭又回到了黑暗的世界。
悲嘆和糾葛,兩種心情都有。但在此基礎上,還有對這個【試煉】抱有的疑問。
在剛才的世界裡,沒有見到艾米莉婭的存在。
位於那個場所的兩人,都不是艾米莉婭。雖然能猜到或許是艾米莉婭所熟悉的人,但為什麼,能目睹到沒有自己存在的未來的光景呢?
——根據自己選擇的結果,能見到所有可能發生的【災厄】的未來嗎?
這就是,所謂的直面終將到來的災厄嗎?
【————】
沈默的期間,藍色的光也消失了。和第一個銀色的光一樣,產生了空白。
艾米莉婭周圍,仍剩下將近二十個光點。
——其每一個的背後,都有選擇的沈重,都有會化為悲劇的未來在等候。
為了做好接受它們的覺悟,為了見證自己選擇的結果,艾米莉婭將意識延伸了出去。
下一個未來,再下一個未來,總有一天會到訪的災厄,就這樣等待著艾米莉婭的選擇。
2
——看見了未來。
【沒有——的話,就連劍也揮不動了嗎,賊人!!】
【昴也好,艾米莉婭姐姐大人也好,都已經累壞了吧。對不起啊。明明是這樣,卻連我都成為重擔了。對不起啊。一直一直,都有說多少都不夠的感謝想要對你們說……】(註:佩特拉)
【唔姆,唔姆……老身那,引以為傲的孫子……終於長成了一名,優秀
的孩子了啊……】(註:琉茲)
色彩繽紛的光點,每觸碰一個就會讓艾米莉婭見到不一樣的未來。
【對不起啊。都怪我太弱的關係,對不起啊。沒法下殺手,對不起啊。這樣一來,——就真的永遠都是孤身一人了。我,是這麼弱,對不起啊……】
【以為這樣,就算是完成約定了嗎?要是這樣……要是這樣的話,我還不如當初就被用蓆子捲起來死在那洞窟里好了啊!與其見到這種……這種黎明,不如早該死了的好啊!可惡,可惡啊!】(註:奧托)
【決不能,被詛咒什麼的莫名其妙的東西給殺了!】
慟哭、怒吼、終焉、再生、離別、邂逅,被以各種各樣的形式呈現了出來。
【看吧。又是,妾身的勝利呢】(註:寡婦)
【曾那般想要殺掉的對象竟是個溫柔的人什麼的,真是不得了的噩夢呢】
【屈服在了無法反抗的失意下,連劍都失去了……這手上,究竟還剩下什麼?】
等候自己的未來,將要抵達的前方,是否弄錯了呢,不斷捫心自問。
【咱真的有那麼貪得無厭嗎?又有提出什麼奢望嗎?只是想說,不要孤身一人啊,不想要變得孤身一人啊……這真的有那麼難嗎?】(註:安娜)
【按約定,這就宰了你啊!啊!?菜月?昴嗷嗷嗷!!】(註:加菲爾)
未來,真的就只剩下絕望了嗎?除了悲傷和痛苦,真的什麼都不存在了嗎?
【僅僅,只是察覺到了而已哦。……迄今為止的日子,並~~不是孤身一人走來的,這個事實】(註:騾子)
【反正,我們終究是要為了贖罪,而非流盡最後一滴血不可的呢】(註:芙蕾德莉卡)
那麼,這條路就是走得不對的嗎?許願,是錯誤的嗎?
【為什麼……沒有寄宿靈魂!?】
【正義也好善惡也罷,全都無聊透頂啊。你這傢伙儘管在那裡停滯不前好了。我……我們,才不管它是魔女還是龍呢,只要敢擋路,就通通擊潰】(註:菲露特)
被迫見證的,眾多的悲劇和災厄。在欲哭的糾葛中,不禁懷疑起了自己的步伐。
如果等在這條道路盡頭的,儘是悲劇的話,那——,
【——為許願而祈禱,我覺得是一種傲慢。祈禱,應當在獲得寬恕的時候】
——最後的光芒中,理應從沒見過其醒來樣子的少女如是說道。
說它是謳歌希望則太虛無漂渺了,說它是沈陷絕望則又太勇猛雄壯了,不存在的心跳在加速。
因為一直不斷,都在持續被迫見證著未來,見證著既悲傷又艱辛的未來。
——無論未來有什麼在等待,都想要和你好好地交談一番。
想要一個,能和她一起,有說有笑地談論關於某個少年的事的未來,艾米莉婭不禁如此想到。
即使,等在前方的是一個凈只有悲劇的未來,也唯獨這個願望,是發自內心——。
3
——睜開眼睛,艾米莉婭發現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風聲沙沙作響的綠色的草原上。
由於剛經歷黑暗和不斷切換的世界的交替往復,所以艾米莉婭以為這個瞬間自己也是在看著另一個不同的未來——但馬上就注意到事實並非如此。
【手和腳都好好的……聲音也發得出,這兒究竟……】
艾米莉婭雙手握拳,確認了自身肉體的存在。隨後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是從沒見過的草原,後方不遠處有座稍高的山丘,山丘上撐開著一把稍大的傘。於是腳步自然而然被吸引向了那邊。
登上山丘,只見傘底下放置著白色的桌椅,空氣中微微瀰漫著溫暖的茶香。理所當然地,艾米莉婭以為艾奇多娜在那裡,作出了迎接的架勢,但——
【誰也、不在?】
圓形的桌子和六腳的椅子,桌子上擺放著茶點,以及和椅子同樣數目的茶杯,直到剛才為止都還在進行茶會的氣氛就那樣原封不動地殘留著。但參加者卻連事後收拾都沒管就中途離場了,現在只剩下了空蕩蕩的座位。
【————】
伸手觸摸只喝了一半的茶杯,手指上還能感到些微的餘溫。察覺到艾米莉婭要來,所以慌忙離去了——就是給人以這樣的印象。
【艾奇多娜有和誰一起喝了茶,然後呢?】
雖然是已經知道的事,但艾奇多娜身為死者,立場還真夠自由的呢。
擔任【試煉】的監考自不用說,沒想到還能招待客人舉辦茶會,可真令人惶恐。死人——空虛的自由,竟被發揮到如此極致。
伴隨著這樣的感慨,艾米莉婭無意識地把手伸向桌上的茶點——,
【——隨隨便便碰魔女的東西,之後可是要後悔的哦】
【——!?】
背後,突然傳來的陌生的聲音讓艾米莉婭吃了一驚,當即做出回頭的動作——卻陷入了更大的驚愕。後腦勺被手指抵住,身體也變得動彈不得。
【……啊】
並非是被用力氣遏止了。——而是自己在壓迫感下,感到了害怕。
站在正後方的,是超越了艾米莉婭想像的存在。從發生接觸的手指上感受著那氣息,艾米莉婭全身都躥過發麻一樣的感覺。
——要是回過頭去,說不定背後的人一時興起,自己就被當場消滅了。
【真是個好孩子呢。不回頭是正確的做法。我……】
【你、你是……】
【我是、那個、就是那個哦。——可怕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女】
魔女——聽到這個字眼,艾米莉婭的心臟劇烈地收緊了,呼吸變得困難起來。
艾米莉婭也是,因自己容貌的關係而被誹謗為魔女,所以對魔女一詞有著複雜的情感。但在現在這個存在面前,那也等同於是完全想錯了。
原來真正該被稱作魔女的存在,竟是身纏如此誇張的瘴氣的嗎?
【……哼,就是這樣哦。果然,還是那個眼神兇惡的孩子更奇怪啊】
【眼神、兇惡?那是說……昴?】
【嘿誒】
聽到艾米莉婭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站在背後的魔女哼了哼鼻,發出了欽佩的感慨。
【一聽到那孩子的事,就立馬變精神起來了嗎?雖然這很棒,但是不是也有點太不看狀況了?你……你對那孩子是怎麼想的?】
【昴,對我說了,他喜歡我……對我來說是個重要的、孩子……】
【是、是嗎……嘿誒、哼~~,是這樣啊。嘛,隨便怎麼樣都行吧!】
明明是魔女自己提出的問題,卻說到一半就氣勢洶洶地不說了,這讓艾米莉婭無法釋然。
但與此同時,也感到對背後魔女的恐懼心漸漸有所減弱了。
不清楚其中的理由。是因為知道了,對方不是那種對話也行不通的存在嗎?
倚仗著這份感覺,艾米莉婭咽了口唾沫,下定決心開始對話。
【你,是魔女吧……。既然這樣,就是艾奇多娜所說的,她的朋友?】
【哼。朋友什麼的那孩子還真敢說……不,的確會說呢!而且是用得意洋洋的表情說!】
【是不是得意洋洋的表情我不知道……不過,在這裡的是你,那艾奇多娜呢?】
說到底,和艾米莉婭接觸的艾奇多娜本就幾乎總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所以,總覺得在無意中說漏朋友相關的時候,也一定不是驕傲自豪的表情。
聽了艾米莉婭的回答,【那個啊】,魔女用只降低了一丁點語調的聲音說道。
【那孩子,說她不想見你。想必是在【試煉】里吃大苦頭了吧?】
【……是呢。因為我在最後,超~~深地傷害了艾奇多娜】
在第二個【試煉】里,艾奇多娜最後所流露出的表情和憎惡的聲音,無法忘懷。
如果那將是和她的最後一次對話的話,那實在是令人頗為遺憾的結果。
但即便如此,艾米莉婭也打算接受和艾奇多娜之間的關係——接受那個沒有任何人的介入、在正確地面對面交流了之後所產生的結果。作為結果,即使被她討厭了,也應該負起作出了那個選擇的責任。
【並非覺得無所謂,而是在結果上,接受了啊。……真了不起。明明那孩子應該有說過相當多一個勁挖苦你的話的呢】
【因為艾奇多娜還是跟我說話了啊。要是不跟我說話,才更讓我不高興呢。可以的話,我想和你也能夠面對面地交談……】
【——這倒是,絕對不行。到那時,害死了眾多人的我的拳頭會嗚嗚作響的】
聽得出那是僵硬的聲音,但是沒有謊言,這讓艾米莉婭的後頸再次戰慄起來。
這位魔女所說的話里,真的有害死了許多人的沈重。伴隨著那份沈重,魔女以一句【我也不得不完成任務呢】作為開場白,
【艾奇多娜放棄了監考的職責。作為代替,由我接手了。——第三個【試煉】,你是怎麼看待的?】
【……我看到了許多、令人悲傷的世界。總有一天會降臨的災厄,聲音是那麼說的。那些……那些真的是將來會發生的事嗎?是真正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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