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四章 【下次請一定要再舉辦茶會】(2/2)
【……我看到了許多、令人悲傷的世界。總有一天會降臨的災厄,聲音是那麼說的。那些……那些真的是將來會發生的事嗎?是真正的、未來?】
【有可能會發生的可能性,艾奇多娜的意見是這樣的呢】
對艾米莉婭抱有的疑問,魔女嘆了口氣回答道。那是個雖近似於疑問的肯定,卻無法稱之為斷言的曖昧的回答。如果那些未來是人為製造的話,那倒可以稱得上是最溫暖人心的回答了。
【你所見到的未來,既有全都會實現的可能性,反過來也有可能一個也不會遇見。但是,它們並不是偽造出來的東西。因為那孩子,唯獨這方面是公平的。嘛,不過凈讓你看些令人感到不祥的未來,就毫無疑問是故意要惹你不快了吧】
【公平、惹我不快……艾奇多娜她,真是個心眼超~~壞的孩子呢】
【那何止是心眼壞的程度啊……】
聽到艾米莉婭對艾奇多娜的評價,魔女不禁苦笑,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說。
而對艾米莉婭來說,魔女剛才的說明則是喜訊。
【……為什麼,露出一副安心的表情了?】
【誒?】
【我在問你,聽了剛才的話,為什麼就安心了啊?很奇怪啊。因為,儘是見到了那麼多不祥的未來,明明是這樣……】
【但是,也不是絕對吧?】
見到了儘是悲劇的未來。悲嘆、慟哭、血淚,儘是目睹了那些。
在那樣的光景中,不禁也有想過,選擇未來一事是否是錯誤的呢。
然而——,
【選擇的結果,既有會變成那樣的未來。但是,也有不會變成那樣的未來。只要明白了這點,就不要緊。我,能鼓起勇氣戰鬥】
【————】
【因為,不那樣做不行,我被超~~級強硬地說教過了】
雖然儘是些艱辛的未來,但其中也存在著希望。艾米莉婭仍牢記著它們。
倘若艾米莉婭的意志變得消沈,就會有雙親和哥哥的回憶來支撐。而一旦變得放棄和屈服,就會有刻滿了牆壁的思念在心中點亮燭火。
【要是有悲傷的未來等在前方,就跑起來避開它好了。要是那樣做還不行,就一鼓作氣地跳過它。要是有人落下,就努力把他拉起來。只要不斷重複那樣的做法,就一定能把剛才的淚水全部擦掉的】
【嘴上說得自信滿滿、魯莽冒失……就不怕馬上被挫折擊垮?】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或許確實會那樣。……但是,我沒能變成孤身一人】
聽了讓人覺得有些挑釁的魔女的發言,艾米莉婭挺起胸膛地回答道。
就像過去和現在都是那樣走來的一樣,未來,艾米莉婭也一定不會是孤身一人的。在那樣不是孤身一人的艾米莉婭的身邊,會有許許多多能成為依靠的人們。
總是依賴他們就好了,並不是那樣的破罐子破摔。
而是要互相依靠,只要能成為那樣的關係,就一定能一直結伴而行下去的。
——艾米莉婭已經領悟了那種依賴他人和依靠自己之間的關係。
那是缺乏自信、恐懼著未來的艾米莉婭過去一次也沒有作出過的選擇。
【……你真堅強呢。這種地方,倒一點都不像你的母親】
【——!你知道我媽媽的事嗎?】
對意想不到的人際關係吃了一驚,艾米莉婭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了。見到她的反應,魔女猶豫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是的,非常瞭解。但是,我不能說。——因為,就是那樣的約定】
【————】
感受到包含在聲音里的感情,聽到那深深無法治癒的餘音,艾米莉婭一時說不出話來。
說心裡話,艾米莉婭是渴望瞭解母親的事的,有這樣的心情。但是——,
【恩,我明白了。既然這樣,我就什麼也不問】
【……這樣好嗎?】
【因為我知道了你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嘛。何況……】
說著,艾米莉婭停頓了一下,閉上了雙眼。在眼眸深處,見到了【母親】的身姿。
【我的媽媽,是菲爾托娜媽媽哦。能在【試煉】中回想起來,所以,足夠了】
小時候的艾米莉婭,曾為自己有兩個母親而感到自豪。現在也是,父親有兩個——不,或許可以說有三個也說不定。即便如此——,
【能回想起媽媽、和爸爸的事,還有哥哥、以及森林裡大家的事,已經足夠了。……而這,全都是多虧了艾奇多娜的【試煉】】
【——是、嗎。沒想到那孩子的……艾奇多娜的詭計,偶爾也會做好事呢】
聽了雙手貼在胸前、思念著家人的艾米莉婭的回答,魔女的聲音微微有些激動了。是錯覺嗎,那在艾米莉婭聽起來就好像是在嗚咽似的。
【……難道,你在哭嗎?】
【——!在哭什麼的,我才沒有呢!我是不會哭的。我現在,沒有哭泣的資格】
【哭泣的資格什麼的……】
不需要,艾米莉婭回過頭,想要擦去魔女的眼淚。
一開始在魔女身上感到的壯烈的壓迫感,現在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既然如此,那和魔女也能夠平等地面對面了,艾米莉婭是這麼想的。
然而,面對就那樣回過頭去的艾米莉婭,魔女——,
【——哇嗚】
回過頭去的艾米莉婭的腦袋被胳膊環繞,臉被用力埋進了柔軟的東西里。一瞬間,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的艾米莉婭,馬上就注意到自己被緊緊地抱住了。
臉被埋在了魔女的胸膛里,艾米莉婭轉身的動作被完全封鎖住了。
【我說過的吧,不回頭才是正確的做法。真是個壞孩子呢】
【……就那麼,不想被看見哭泣的臉嗎?】
【沒錯!臉!不想被看見啊!明明沒臉見面……啊啊,真是的!要是艾奇多娜能好好乾的話!瑟格梅德也是,達芙妮也是,緹豐也是,卡米拉也是!】
007
魔女近在艾米莉婭的耳邊就叫了起來,讓艾米莉婭的鼓膜劇烈地震動。雖然聽上去是怒聲,實際卻不是那樣。從每一個未曾聽過的名字里,都能感受到魔女那不可能變淺的親愛之情。
【眼淚,停下來了嗎?】
【因為很生氣,所以停下來了。但是相反,變得很憤慨了哦。是怒髮衝冠的氣勢】
【那聽上去,超~~可怕的啊】
【我是認真的哦。——因為是認真的,所以,就到此為止了】
聲音漸漸平靜下來,憤怒也感覺不到了。但是,話音里沒有謊言,突然產生的變化證明瞭這點。
被魔女抱在胸前的艾米莉婭,注意到自己的背後——本應有著茶會準備的地方有變化發生了,颳起了強風。
【那就是這個空間、艾奇多娜的城堡的出口哦。只要回頭向前走的話,就能回去了】
【————】
【已經沒時間,再待在這種悠閒的地方了不是嗎?你……你應該還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哦。停滯不前,這樣好嗎?】
腦袋正上方,傳來了已經不再沙啞的魔女的聲音。艾米莉婭感受著緊抱住自己的臂彎的溫暖,在埋沒了臉龐的胸膛深處,聽見了微弱的心跳聲。——明明是死者,這還真是不可思議呢。
【……我說,有在聽嗎?】
【誒、啊,對不起。總覺得,這地方讓人異常地平靜呢……】
【畢竟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呢……】
【——?】
惹她生氣了,艾米莉婭不禁這麼想,但魔女的話卻溫柔得,帶上了幾分
鄉愁。
還沒來得及追問,魔女就【好,就到此為止了!】地說道,
【哇】
【筆直地,向前走吧。那樣【試煉】就結束了。——結界,會被解開】
艾米莉婭被抓著腦袋,咕嚕一下轉向了後方。真是電光火石般神速的動作,到頭來艾米莉婭還是沒能見到魔女的臉。——相應地,眼前出現了一扇門。
把魔女茶會的準備夾在中間,一扇門孤零零地佇立在了山丘上。
【從那裡,出去的話……】
【試煉】就結束了,結界也會被解開。那正是,艾米莉婭所追求的結果。
這麼一來,無論是好是壞,【聖域】的居民們都將被迫面臨選擇了。最後,聚集在廣場上的人們,能有多少前往外面的世界,艾米莉婭並不清楚。就像他們對外界的生活感到不安一樣,前往外面的世界真的是為他們著想嗎,艾米莉婭也不清楚。
但是,正如昴之前對加菲爾所說的那樣,艾米莉婭也必須告訴他們。
時間已開始流轉。在那時間的洪流中,他們必須靠自己去抓緊自己的命運。
而若可以的話,艾米莉婭自己也希望能和他們一起去尋找那尚未得出的答案。
即便手拉著手、或在背後助推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在身邊結伴而行還是能做到的。
——儘管這是個不怎麼可靠的、毫無根據的、僅僅只是才剛開始的王道的展現方式。但是,
【這樣,就可以了哦】
【————】
艾米莉婭還無法將心中所想化為語言。即便如此,魔女的肯定也充滿著力量。
【嗯,謝謝你。我也是,想要那樣去做】
所以,艾米莉婭輕輕撫了下自己的銀髮,邁出了腳步。尊重著始終不願見面的魔女的意思,沒有回頭。
最初在魔女身上感到的害怕,也已經蕩然無存了,現在能做到一味抬頭挺胸地前行。
而當手搭到通往外界的門上,在那裡,艾米莉婭突然講出了心中所想。
【那個,魔女小姐。如果你見到了艾奇多娜,能替我帶句話嗎?】
【什麼話?】
【要是以後還能再見面的話,請一定要再舉辦一次茶會。就算是出現在夢裡,我也一定會熱烈歡迎的。——可以的話,也能和你,還有其他的魔女們一起】
【——!】
聽到艾米莉婭的請求,魔女猶豫了一瞬,然後——,
【——好的,我會轉告她的。就算她不願意,我也會拎著脖子將她給拽出來的!】
魔女扯開嗓門氣勢洶洶地說道,堂堂正正地攬下了艾米莉婭的請求。那登堂入室的樣子,就好像要告訴艾米莉婭,那種聲音的語氣才是原本的她似的。
接過答覆,艾米莉婭也不禁微笑了起來。隨後便推開門,一腳踏進了向里延伸的黑暗。
沒有躊躇。這片黑暗通往何方,艾米莉婭早已瞭然於心。
——這正是一扇跨越了【過去】,選擇了【現在】,繼而連往了【未來】的大門。
4
從【試煉】中甦醒的感覺,和從睡眠中清醒不同。
不是肉體的沈睡,而是只有意識離開身體的感覺。正因為是魂魄脫離肉體、意識仍繼續處於清醒的狀態,所以感覺上和睡眠不同也可以稱得上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這是普通的入睡,不擅長起早的艾米莉婭就會被奪走寶貴的時間,變得十分辛苦了。以前好歹還有帕克在,今後可就不得不靠自己一個人應付了。
【……啊,不行。要哭出來了】
艾米莉婭用力咬緊牙關,對還沒完全治癒的喪失感搖了搖頭。然後站起身,用手掌摸了摸刻在牆上的文字——隨即望向石室的深處。
在這個已經不知進出過多少次的、有【試煉】進行的石室里,有一道通往墓室更深處的門。緊緊封閉,讓人覺得是無法通過的門扉,它現在——,
【——開了。是要我進去的意思嗎?】
那座山丘上,魔女曾對自己說過,只要出了門,結界就會被解開。但是,艾米莉婭卻並沒有覺得墓室有什麼變化發生——沒有【聖域】的結界已經解除了的實感。
但同時也有感覺到,在那扇門裡,有著能在真正意義上解開結界的鑰匙。
【就算不安也無濟於事呢。總之,還是進去看看,嘗試一番。好,走吧】
艾米莉婭壯了壯膽打消輕微的不安,鼓起幹勁鑽進了門。
裡面,有一條比從入口通往石室的路還要狹窄的通道,艾米莉婭輕輕彎腰低身穿過了它。沒多久,就抵達了新的石室。
那是個,比【試煉】的石室還要小上一圈多的房間。
雖然外面的石室也不怎麼寬敞,但這個房間還要進一步地狹小,假如在這裡放上兩張羅茲瓦爾邸的大床,光是這樣就要失去能落腳的地方了。
但是,這樣的感想在看到擱置在房間正中的某個物體後,就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它在艾米莉婭看來,是一口棺材。
棺材通體透明,恐怕是用加工後的魔晶石製作而成的吧。其純度一眼看去就高得離譜,和作為帕克憑依的結晶石不相上下,甚至說不定還凌駕於它。
而就在這樣一具,以純度異常之高的魔晶石所製成的棺材裡,正躺著一名女性。——當然,沒有呼吸。失去血色的臉龐上沒有生命力的存在,這是一具沒有生命的空殼。
她有著雪一般潔白光亮的長髮,和不禁讓人聯想到白瓷的肌膚。那端正的美貌,會讓每一個目睹她的人都直接被揪緊內心。再加上軀體是在給人以漆黑印象的連衣裙的包裹之下,女性將白與黑,這世上最簡單直接、不加任何多餘修飾的美的精髓發揮到了極致。
011
不知不覺中,從艾米莉婭的口中也流露出了小小的驚嘆。
雖然只要去照下鏡子,就會發現自己也是擁有絕世的美貌,但艾米莉婭從沒在意過用美的觀點去審視自身的容貌,所以內心純粹是被女性的美麗給震撼到了。
這就是在【試煉】里見過好幾次面、說過好幾次話的【強欲魔女】——,
【——雖然很像艾奇多娜,但究竟是誰呢?】
——儘管有著能讓人聯想到她的打扮,但在那裡的卻是艾米莉婭素不相識的女性。
【————】
伴隨著微微的驚訝,艾米莉婭將意識從棺材上移開,環顧起房間的內部。實在是有夠狹小的房間。都沒必要四下張望,就能知道這房間裡格外引人注目的就只有這口棺材本身。除此之外,無論是通往更深處的路還是門都沒有。這裡就是墓室的最深處——換句話說,應該就是墓室主人所沈睡的房間了。
【明明是這樣,卻不是艾奇多娜……但長得又那麼像,會不會是她的姐姐啊】
記憶中依舊鮮明的魔女的容貌,和棺材裡的女性有許多相似的地方。無論是閉著的眼睛,還是從鼻樑勾勒到嘴唇的外形,都很相像。只不過,相對於年齡看上去在十五到二十歲之間的艾奇多娜,這位女性卻是二十五歲左右——有血緣關係,似乎是確鑿無誤的。
【明明是艾奇多娜的墳墓,卻是她的姐姐睡在裡面,這實在是超~~奇怪啊……】
得不出別的結論,艾米莉婭對個中的不可思議納悶得歪過了頭。就在這時,又注意到了以棺材為中心布滿了整個墓室的術式,頭的角度又歪得更深了。
不禁【啊……】地發出了輕嘆。那術式之複雜,就是高到這麼不露聲色的程度。自然而然地,艾米莉婭確信,這就是構成了【聖域】結界的關鍵。
【好厲害……實在是太厲害了,完全不明白這是幹什麼的……】
作為精靈術士,艾米莉婭自認為也是掌握著一定程度的魔法知識的。但是,眼前術式的複雜程度,卻遠遠超出了這樣的她在常識範圍內的理解。
只要將術式的機能停止一次,多半就不會再次發動了。——雖說也當然沒有再次啟動的必要就是了。
【有了。大概,應該只要阻止這裡的流動,就能破壞術式了】
將手伸向棺材觸碰,艾米莉婭發現了處在精緻構造下的術式的核。它剛好是在棺材裡沈睡、雙手交叉疊在胸前的女性胸口的上方——那裡就是中心位置。
有那麼一瞬間,猶豫了一下。術式一旦破壞,結界就會解開,墓室就會失去它的
作用而停止。那樣一來,就再也沒法去參加那個茶會了,魔女所知道的親生母親的線索也——,
【——那種事,無論什麼,都已經無所謂了!】
為了徹底擺脫迷茫,艾米莉婭揮起拳頭就朝棺材砸落。
瞬間,術式的核心被擊碎,結晶制的棺材蓋上湧現出了蛛網狀的裂痕。
核心被粉碎了的瑪娜的流動完全失常,狂亂的光之湍流以驚人之勢在室內席捲翻騰。靜謐的氛圍被擾亂,艾米莉婭的銀髮也隨之亂閃,不久後,奔流又突然銷聲匿跡。
墓室的機能停止了——艾米莉婭通過空氣中的變化確實感受到了這個事實。
【現在,結束了……嗯,沒錯,有這種感覺】
沒有能肉眼看見的變化。但是,確實發生了改變。咬緊牙關,艾米莉婭確信這個房間已經成為了單純的安置棺材的場所——不,墓室已經淪為了平凡的建築物。
這下,阻擋【聖域】居民的結界就消失了。接受這個結果後,故鄉和外界的生活他們到底會選擇哪一個,就取決於他們自己了。當然,無論誰作出怎樣的決斷,艾米莉婭都打算尊重,並在羅茲瓦爾的後盾下提供援手。
【說起來,羅茲瓦爾,曾提到過老師什麼的……難道說,這個人就是那名老師?】
在挑戰墓室前,向艾米莉婭投以諷刺和激勵的羅茲瓦爾曾這麼說過。讓一切開始了的是自己,和自己的老師。而那具體是讓什麼開始了則不得而知。
不過,如果那是指【聖域】的事,那這位女性應該就是和羅茲瓦爾有很深因緣的人了。
【這件事也包括在內,必須要去跟大家……要跟拉姆和羅茲瓦爾好好談一談才行呢】
棺里女性的事還是其次。當務之急是要傳達結界已經解除了的事實,並把留在【聖域】的人們帶出去——雖然詳細情況沒有聽說,但昴說過有那樣做的必要。
而這恐怕,跟羅茲瓦爾那奇怪的態度也有關。必須要抓緊時間。
回過頭,艾米莉婭快步穿過通道,經由石室向墓室外進發。廣場上,應該有以琉茲和米路德為代表的,【聖域】和阿拉姆村的人們。
就這樣,艾米莉婭剛飛奔出墓——,
【——誒?】
——就在刺骨的寒氣和被猛烈吹襲的暴風雪籠罩的【聖域】中,吐出了白色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