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八章『情書』(1/2)
1
──「那個」,在名為「自我」的存在深處里紮根,表達自己的存在。
分不清是冷還是熱的黑色沉澱物帶著溫度,從菜月?昴的角落循環到另一處角落。昴對這股異樣感覺心裡有數。
所以說,雖然產生了「為什麼」這樣的疑問,卻不會好奇是「為了什麼」。
也用不著煩惱這是什麼。若要說有什麼該煩惱的,就只有一點。
──要叫「不可視一擊」,還是「看不見的手掌」,還是「感知不到的衝擊」?
每個都很難聽而且換湯不換藥,全都欠缺了帥氣。
這一定是只有昴看得見的手臂,只有昴可以操縱的手掌,因此──
「Invisible?Providence……『不可視之神意』,就這麼命名吧……」
「……咦,你剛剛說什麼?」
微微睜開眼睛,意識朦朧的昴喃喃自語時,這麼問的人闖入視野,是個驚為天人──但不是天使的美女。
理解到這點,眨眼數次後,昴知道自己剛剛醒轉。於此同時,也感受到腦袋底下的柔軟觸感,以及了解到近在眼前的人是愛蜜莉雅。
「啊……我又睡在愛蜜莉雅醬的大腿上了呢。」
「嗯,對呀。像這樣子給你睡大腿,是第幾次了呢?」
「省略諸多狀況的話,是第三次了吧?因為都是作為跨越關鍵障礙後的獎勵……」
「是是是。」
享受獎勵的昴開始油嘴滑舌,愛蜜莉雅用老方法帶過。接著昴回想起失去意識前被痛毆過的事。
「欸,愛蜜莉雅醬,我的臉怎樣了?沒有變成不想看第二眼的狀態吧?」
「沒有,放心喔。沒那麼奇怪。」
「沒惡意的回答反而更傷人!」
愛蜜莉雅覺得莫名其妙,昴則是在她的照看下輕輕活動自己的手腳。要動的話還是可以動,但畢竟全身挫傷還傷到骨頭,所以不能說是活動自如。
「啊,不行,別亂動。你要安靜休息才行。」
「要離開愛蜜莉雅醬大腿這個樂園,我也很惋惜……可是不快點找人的話,我怕奧托他們會死在森林裡。」
腦袋清醒後,就想起把嘉飛爾搞得全身是傷的奧托。據嘉飛爾所說,拉姆也有摻一腳,所以昴很擔心他們的安危。雖然依照嘉飛爾的性格,不至於會演變成奪取性命的狀況──
「在他們變成森林的肥料之前,至少要救活拉姆……」
「不要隨便把人當肥料,還有就不能擔心一下我嗎!?」
「這、這麼強烈彰顯自我的吐嘈……」
昴朝搖搖晃晃的身體注入活力,試圖站起,但聽到聲音後就瞪大眼珠,視線從愛蜜莉雅移到正旁邊。坐在墳墓石階上的骯髒青年映入眼帘。
雖然被泥土、泥巴和血弄髒,但那毫無疑問是奧托?思文。他配合昴的視線舉起手,微微一笑。
「我很慘,但菜月先生似乎也不遑多讓。不過……」
「喝啊──!」
「嘎呼──!?」
惺惺作態的奧托,突然吃了昴飛撲過來的頭錘。肚子中招的他變成昴的墊背,哀嚎罵道:
「干、幹嘛突然這樣啊!?剛剛是互相嘉許彼此奮鬥的時候吧!?」
「吵死了,笨蛋,笨蛋!少耍帥啦!都怪你擅自亂來搞得計畫整個泡湯!但是要是沒有你的助攻可能就沒法撂倒嘉飛爾,所以不感謝你還不行呢!」
「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了啦!」
為他平安無事感到安心,為被他所救一事感到感激,還有害自己沒法直率感謝的害臊,混在一起搞得昴講起話來支離破碎,聽得奧托是高呼抗議。
看這反應,他果然是奧托。昴安心地撫摸胸膛。
「總而言之,你沒事就好。是說就算你死了變成幻影,感覺頂多也就站在枕頭旁邊吵人。……拉姆也沒事吧?」
「醒過來看到拉姆小姐倒地時我真的心涼了一下。不過她的狀況沒有外表看起來糟糕,所以又鬆了一口氣。反倒是背起她後聽她毒舌比較痛苦。」
「因為那傢伙的嘴巴只對家人寬鬆。……你是怎麼說服她的?」
「不把理由告訴菜月先生,是她願意幫忙的條件之一。」
奧托用雙手蓋住嘴巴,以此明示自己不打算說出口。
老實說很在意,但要奧托說溜嘴恐怕很難。那麼明辨是非的人,不會賭上性命來配合昴的胡言亂語。
「可惡。」
「好痛!為什麼剛剛打我!?」
「他害羞,難為情啦。」
愛蜜莉雅微笑插嘴昴和奧托的對話。這時,她的身旁不知何時出現帕特拉修。地龍的鼻子湊過來,愛蜜莉雅用纖白玉指溫柔撫摸。真是出人意外的交流。
「我的愛蜜莉雅醬,和我的帕特拉修感情這麼好……好美的一幅畫。」
「不要亂講話。這孩子可是一直很擔心你呢。」
「嗯,我知道啦。」
愛蜜莉雅譴責,昴苦笑,走向帕特拉修,然後伸手帶著感謝要觸碰黑色鱗片,但這時──
「嗚哇!?干、幹嘛!?」
手被尾巴打了一下,昴縮手,淚汪汪地跟帕特拉修抗議。但是帕特拉修卻用黃色的眼睛瞪著昴,像在責備似的。
聽到她發出不開心的低吼,昴變得畏縮。
「需要翻譯嗎?」
「不,就算是我,這個用不著翻譯也懂啦。」
身後的奧托這麼說,昴輕吐一口氣。
「──不要讓她擔心,對吧。」
「順便加上『不要得意忘形』、『不會有下次了』、『你也設身處地為我想想』,這樣比較符合她生氣的感覺。」
「講真的你的女主角力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要參加我的女主角競賽嗎?」
就著舒緩的表情,昴再度伸手。這次帕特拉修接受撫摸,用無可奈何和寬容的態度接受昴的謝意。
在「聖域」里,老是受到奧托和帕特拉修的幫助。
還是老樣子,能力不足的自己為了要跨越一座山頭,就得藉助多人之力。欠下的人情真的有還清的一天嗎?
「是說,我靠借貸人情才突破的山頭嘉飛爾呢?」
「嘉飛爾的話,現在在那邊。不過不要打擾會比較好喔。」
「打擾什麼東西?」
昴歪頭問,愛蜜莉雅手指貼嘴唇,說:
「因為……現在拉姆在看護他。」
2
「嘉飛,醒來了?」
睜開眼睛後最先看到的,是心儀少女的臉龐。
很想一開始就看到卻又不想看到,心情很複雜。刻意不去在意胸膛里有點吵人的心跳,嘉飛爾震響喉嚨。
「啊……醒了。──呃啊!?」
「那就快點滾開。人家的腳都麻了。」
頓時,嘉飛爾的腦袋從柔軟的感觸間墜落到草地上。含恨地撇頭看過去,原本側坐在草原上的拉姆正在拍大腿,還一臉不爽地問:「幹嘛?」
這態度實在不像是剛剛有出借大腿給暈過去的嘉飛爾。
「還是一樣是個欠缺溫柔的女人。」
「面對值得溫柔對待的對象,該溫柔以待的時候拉姆就會溫柔。沒那麼做,就代表不是那個時候。」
「……本大爺沒那個價值嗎?」
「真是徹底表現出你想聽到什麼的發言呢。所以嘉飛你最好別跟毛一塊混。想探聽女人的真心話,要再多下點功夫。」
「好痛!」
垂下視線時,額頭被拉姆伸指一彈。
被彈的地方是遇上事情會習慣去摸的傷疤。摸著那道白色疤痕,嘉飛爾盯著衣服髒掉的拉姆看。
害她慘兮兮的正是自己,不過她也相當亂來。
「你身上沒留下疤吧?有的話,嫁給本大爺……」
「拉姆拒絕。弄傷人麻煩用其他方式負責。──說起來,都要怪嘉飛太狂妄自大了。竟然丟下輸了的拉姆。」
「────」
拉姆嚴厲的究責視線,讓嘉飛爾沉默。
視線中的憤怒,來自於戰鬥到最後竟然手下留情。明明拉姆倒地、奧托掉進叢林,但
他卻沒有給予致命一擊,這正是嘉飛爾的弱點。
一方面是因為拉姆是心上人。可是對於外人奧托,甚至是昴,嘉飛爾都沒有真的要他們的命。
──因為他缺乏身為戰士最重要的勇氣。
因此只能仰賴血統,化身為沒有理性的野獸,藉此不看對手的下場。平常討人厭的詛咒血統專門用在大開殺戒的時候,這種矛盾做法叫人反胃。
重複欺瞞自己的嘉飛爾,哪有可能守護得了「聖域」──
「嘉飛……因為你是笨蛋,所以想了也沒用。」
「……啊?」
「拋棄理性獸化吧,拉姆不是指這個。事先聲明,想用獸化戰鬥反而更加愚蠢。什麼都不要想、腦袋空空地作戰還比較好。」
盤腿坐在地面的嘉飛爾,被拉姆連續指責到瞪大眼睛。
可以說勝利者拉姆正高高在上地對輸家嘉飛爾說教。說教是無所謂,但這是有必要在這個當下,這個場合談論的話題嗎?
對嘉飛爾談論往後的事。因為,他是輸家,照理要接受相對應的懲罰。
「下次要注意。因為嘉飛往後要為了拉姆或愛蜜莉雅大人奮戰。」
「──啥!?」
本該乖乖聽話的立場,卻因為拉姆的話而動搖。
嘉飛爾紅了臉,敲響銳利牙齒,氣得要命。
「開什麼玩笑!俺做了這麼多,又還跟你們敵對,甚至踐踏你們的想法……這樣你們還要饒了本大爺,你們有可能原諒本大爺嗎!?」
「少說蠢話。就是不能原諒才叫嘉飛做牛做馬。要是原諒了立場就平等,不就得用拜託了嗎。拉姆是贏家嘉飛是輸家,所以輸家要乖乖聽話。」
「講得亂七八糟的啦!」
嘉飛爾像彈起來一樣站起,氣呼呼地跺腳。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不過傷勢幾乎都在癒合中,所以沒啥大礙。他用力握拳。
「俺承認輸了!可是,認輸和投降是兩碼子事!本大爺──現在可是活蹦亂跳!假如想要挑掉本大爺,那你們就該殺了俺才對!要不然,現在繼續打也……」
「歪理一堆吵死了!」
本來霸氣熊熊的怒吼,被拉姆一喊便煙消雲散。
被淺紅瞳孔仰視著,在拉姆洶湧的氣勢下,嘉飛爾屏息。
「輸了就老實承認,輸貓嘉飛。老是囉哩囉唆,在喜歡的女生面前是要多悲慘才甘願。原本怪罪他人,一旦輸了就轉為自責,咬人的嘴巴不過是從對準外人改成對準自己。愚蠢透頂。」
「嗚、啊……」
字字句句正中要害,嘉飛爾語塞。
「……所、所以就要俺笑憨憨地加入你們的行列?那種事俺哪做得出來!就算承認輸了,俺也不承認自己錯了!」
這既非抱怨也非藉口,而是嘉飛爾的真心話。
「沒錯,俺認輸。……輸給人數這點沒話說。可是,本大爺可不覺得自己錯了。俺的覺悟可不是半吊子。」
無法背叛一路走來的自己,所以即便只有形式上向拉姆他們輸誠,也絕對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不想當個半吊子,那就證明自己不是半途而廢的人呀。」
「……什麼意思?」
拉姆平靜地對吼到喘氣的嘉飛爾這麼說。不明她的意圖,嘉飛爾皺眉──接著瞪大眼珠。
坐在草原上的拉姆抬起手,細白手指指向遠處。──察覺到她指著什麼,嘉飛爾的心臟忘了跳動。
「毛說了什麼,大致可以猜出來。還有嘉飛怕得不必要的事。──既然如此,自己親眼去確認就行了。」
「墳墓的『試煉』……」
舌頭髮出聲音的當下,嘉飛爾的背就被冷汗浸濕。呼吸急促,心跳也變快。沒停過的耳鳴聽起來就像幼時的自己的慘叫。
「嘉飛有變嗎?還是說一樣是個蹲在原地不動的小鬼頭?」
「不要用那種讓人想否定的說法啦……」
頂嘴後,嘉飛爾吞口口水。很緊張──那是因為他無法斷言自己不去,還清晰自覺自己正處在「去」和「不去」這兩個選項的狹縫間。
──上賊船了。上了拉姆和菜月?昴這兩人的賊船。
明明還記得那份恐懼,可是也有想要去確認的心情。
就算身體怕得僵硬,心靈拼命抗拒,但靈魂在吶喊咆哮。
方才擋在嘉飛爾面前吐血大叫的菜月?昴的主張,讓嘉飛爾必須去確認是否超越了昔日年幼的自己。
「看這表情,是做好覺悟了呢。」
回過神來,打顫的牙齒和全身冒冷汗的症狀都消失了。
嘉飛爾轉頭,拉姆拍掉腰上的落葉後站起來跟他並肩站立。看著她的側臉,嘉飛爾突然想到一件事。
感覺上,拉姆並不看重嘉飛爾是否會成為夥伴。
既然如此,拉姆為何要幫助昴他們,現在又還幫自己打氣呢?
──不就只是為了推駐足不前的青梅竹馬一把而已嗎?
若是這樣,那自己迷戀的是多棒的女人啊。
「好啦,不要緊的,嘉飛。」
以為沉默不語的嘉飛爾很不安吧,拉姆難得溫言軟語,還輕拍嘉飛爾光溜溜的肩膀。
「要是碰上什麼怕到哭的境遇的話,拉姆會安慰你的。──看在老交情的份上。」
3
──暌違十年所接觸到的墳墓空氣,就跟那時候一樣淤塞。
通過石砌的狹窄通道,走在冰涼的風中,鑽進鼻腔的灰塵味讓人皺眉,嘉飛爾光著腳走向最深處。
「真不想待太久。」
喃喃自語的同時,心跳也逐漸加速。
進到裡頭就會有「試煉」。身為「混種」的嘉飛爾有挑戰資格,迎接夜晚的墳墓也亮起照明,像在歡迎挑戰者。
進到裡頭就會有「試煉」。那裡有著幼時揮之不去的心靈創傷。
進到裡頭就會有「試煉」。再嘗試接觸一次,這次是否會有改變呢?
「……真可悲。就是為了確認所以才特地進來的吧。」
捏造看似有理的道理,實則畏懼不已。忍不住嘲笑自己的心。
被拉姆罵,被痛毆一頓,就算被當白痴也能欣然同意的娘炮。可以的話,並不想知道也不想自覺,自己原來這麼膽小。
──現在在這破壞墳墓的通道的話,就可以把一切都作廢。自己辦得到。
「地靈加持」恢復體力的效果很強,自己已經恢復到可以破壞墳墓的地步,而等在外頭的拉姆他們根本無法阻止。他們煞費苦心戰鬥,但自己可以讓結果付之一炬。──這種事他們難道沒想到嗎?
「混帳王八蛋。」
怎麼可能沒想到。
不懂懷疑他人的愛蜜莉雅和跟關鍵事情無關的奧托姑且不論,洞察力優異的拉姆和精於計算的昴哪有可能看漏這個可能性。
也就是說他們確定嘉飛爾不會破壞墳墓:因為被他們當成膽小鬼──還是說他們全盤相信自己?
這個答案,等到跨越「試煉」之後再想吧。
「────」
嘉飛爾一直以來都在用不夠靈光的腦袋在「聖域」裡頭苦思煩惱,而那十年的光陰,卻在這幾天就被顛覆。
想都沒想過,自己會再次進入這個墳墓的石室。
「……啊?」
抵達的盡頭,是被淡藍光芒包圍的石室。睽違十年造訪的這個地方感覺似乎有點不一樣。嘉飛爾抱著雙手沉吟。確實哪裡怪怪的。
夜視力良好的他看出了石室有所改變,於是凝神細看──
『──首先面對自己的過去吧。』
聽到人聲。
頓時,視野搖晃,意識變得不清晰。
過去就這樣到來──
4
在夢中醒過來,是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
皺起鼻子的嘉飛爾慢慢站起來,環視周圍。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森林──只不過跟嘉飛爾所知的景色相比,恐怕是「年輕」十年以上的森林。每天都接觸森林的嘉飛爾看得出來。
這裡是過去。「試煉」開始了,自己身在十幾年前的「聖域」。
「雖然用不著懷疑
……」
握緊拳頭,嘉飛爾苦著臉這麼說。
比起主張這裡是過去的滔滔雄辯,比返老還童的森林都要更明快地告訴嘉飛爾時間點的光景,立刻在眼前展現。
──在接近「聖域」結界的地方,有三名女性正在交談。
一人容貌稚氣,是留著一頭淺紅色頭髮的琉茲。另一人年約十歲上下,細長的美麗金髮宛如絹絲的少女,是姊姊法蘭黛莉卡。
而和她們面對面的,是一名把金髮綁成辮子、眼角下垂、表情溫和的女性。──胸前還抱著一名幼童。
「──媽…媽。」
看到女性和幼童,嘉飛爾的喉嚨吐出微弱的聲音。可是對母親的呼喚傳不到對方的耳內,無法對這光景做出任何影響。
這是當然。任何人都沒辦法干涉過去,讓過去產生變化。
「────」
嘉飛爾顫抖,呆立著無法動彈。母親和琉茲就在他面前交談。
可是談話的內容和交談後的反應,全都沒有傳達給嘉飛爾。
琉茲的寂寥,憋著眼淚的法蘭黛莉卡的心情,似乎頗感困擾而微笑的母親的想法,以及只知道天真憨笑的、愚蠢年幼的自己。
什麼都沒傳達過來,是因為這是源自於嘉飛爾的記憶。
對幼時的事情沒什麼印象,因此無法重現對話。就像單純是要迫使他理解為時已晚、無能為力一樣,無聲戲碼不斷重複上映。
「……反正一定是無聊的爭吵。」
想到之後發生的事,便能想像得到談話內容。
捨棄森林想到外頭世界的母親,和制止她的琉茲與法蘭黛莉卡。就只有嘉飛爾什麼都不知道,緊咬著被母親抱著的歡喜。
拿年幼當藉口,絲毫不察這是眼睜睜地看母親去送死──
「──!這個混帳東西!」
嘉飛爾帶著怒意,伸爪抓向自己的兒時笑臉。
好想把過去無知無力,只會看著事情發生的愚蠢自己撕成稀巴爛。
然而指甲卻穿過稚子的臉,甚至穿透母親抱著他的手臂。於是他用力跺地,摧毀大地試圖扼殺過去,但加持沒有發動。
──無法干涉過去。這是「試煉」里的鐵則。
「既然……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讓本大爺看這個景象!!」
什麼「試煉」。什麼過去。什麼「強欲魔女」的實驗場!
一切都沒變,沒法改變。媽媽會死。自己太弱,救不了她。她沒法得救。
就這樣而已嗎?這裡就只是為了這個而存在的世界嗎?「試煉」就是為了讓自己知道這件事嗎?
「────」
嘉飛爾跪下。但飾演過去悲劇的演員們沒人察覺到他。
直視無止盡的後悔,挖開十年前刻下的傷,為了淌血而來到這裡。這樣就好了嗎?這就是被自己迷戀的女人踹來挑戰的「試煉」的結論嗎?
「不要……」
用力咬牙,瞪著泥土的嘉飛爾從嘴唇吐出願望。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才不要這種結論!
──因為,自己在期待有什麼會改變,有什麼可以改變。
明知那是想得太美好的事,可是嘉飛爾還是期待。儘管知道這十年的事是不可逆的事實,還是期待能夠有所變化。
畢竟,有個無力的男人拼命叫喊,用力叫喊到足以推翻自己。
過去,靜止不動,無法改變的事,結界,「聖域」,家人。
有人說就算這些靜止不動、駐足不前,也不是結束。
──想要開始。有人說只要這麼希望,就能自由地開始。
「這樣的話……!」
『──說什麼都要走嗎?』
突然,熟悉的聲音敲擊嘉飛爾的耳膜。
可是,明明本來聽不見的。那是原本聽不見的過去的人聲。
『嗯,我要去。很抱歉給琉茲大人添麻煩……』
『用不著在意那種事。問題是這些孩子們的心情。』
交談的聲音,有耳熟能詳的家人的聲音,以及沒聽過的家人的。
面露苦澀的琉茲和母親在對話。自懂事以來,頭一次聽到母親的聲音。
嘉飛爾屏息,全副心神投注在眼前的光景。
母親憐愛地看著懷中的嘉飛爾,輕輕搖晃哄他。而仰望母親、抓著裙襬的法蘭黛莉卡擠出聲音。
『媽、媽媽……我、我……』
『對不起喔,小法。害得你也擔心了。』
『沒關係。我不要緊……可是,嘉飛很可憐。』
『我很想帶他一起去,可是媽媽冒冒失失的,一定會讓小嘉覺得很難受。小法雖然是媽媽的小孩,但卻很可靠,所以拜託囉。』
雖然寂寞,但法蘭黛莉卡還是堅強地送母親離開。
嘉飛爾這才知道,原來姊姊也贊同母親離開「聖域」。琉茲也抱著法蘭黛莉卡顫抖的肩膀,尊重她的想法。
『這個給你們兩個。給小法和小嘉的。』
母親把掛在脖子上的項煉解下來。兩個都是尾端嵌有藍色輝石的首飾。這跟使徒資格無關,單純因為漂亮而戴在身上。
正因為是漂亮而惹人喜歡的事物,才贈送給可愛的一雙兒女。僅此而已。
就只是這樣,但之後嘉飛爾再也沒放開過石頭。
『小嘉,媽媽出門囉。』
母親邊呼喚邊把項煉掛在嘉飛爾身上,然後微笑。不知母親的決心,稚子露出天真燦爛的笑容。母親湊近,嘴唇親吻他的額頭。
她親在現在留有白色傷疤的位置上。
『媽媽一定會帶你的爸爸回來。在那之前要乖乖等我喔。』
「──!」
充滿慈愛的目光,和洋溢關懷的言語。
像是難以割捨,母親親吻了嘉飛爾好幾次。
最後終於把年幼的嘉飛爾交給琉茲。
琉茲牢牢抱住嘉飛爾,朝母親點頭。母親微笑,接著和法蘭黛莉卡互擁,就跟對待兒子一樣,也親吻愛女的額頭。
這讓嘉飛爾愕然,只能癱在原地盯著看。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景象,到底是誰的記憶?
十年前什麼都不懂的自己親臨「試煉」,在裡頭看到的過去應該是更加無法挽回的。那是讓人痛不欲生的絕望記憶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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