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章『少女的福音』(2/2)
如果力圖振作,那麼自身的智慧還不足以抓取到希望。
——正是現在,為了彌補不夠的一切,菜月·昴要賭上所有。
抬起軟垂的腰,昴朝佩特拉伸出左手。一瞬間,佩特拉猶豫是否該用被血弄髒的手去握住昴的手——
「——佩特拉,走吧。照你說的,我們大家一起離開。」
「……嗯!」
昴的果斷話語,讓佩特拉笑逐顏開,並握住他的手。
「啊。」而在回握這觸感後,少女微微垂下眉,貌似有些傷腦筋的樣子。
「怎麼了?」
「不是『嗯』,『是』才對喔……不行,要說『是』。」
說完,佩特拉俏皮吐舌。
忘了說敬語。在這種狀況下少女還能堅強地這麼說。被她的勇氣給拯救的昴不禁微笑,說:「之後不要被法蘭黛莉卡或拉姆罵——」
——剎那間,來自正上方的轟然巨響與衝擊,將昴的意識抹為鮮紅。
4
——。————。——————意識好遠。
「————」
窸窸窣窣。在被什麼東西拖著走。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在地面被拖來拖去,連自己是仰躺還是俯臥都不知道。
「岩豚……哼!巴魯斯!聽得見嗎?巴魯斯!」
聽不清楚。是誰在拼命呼喚。
想要答腔或回應,卻都沒法做到。
「原來不只那個低能兒……真丟臉。要是早點看到的話……」
「————」
「做你該做的。拉姆也會這麼做。——對,乖孩子。」
拖行的速度上升。窸窸窣窣的聲響變
快,被拖行的力道也加大。
尋找有哪邊可以動的地方。頭,脖子,肩膀,腰,腳,手——左手。
只有左手握著東西。珍惜地不肯放手。有握著東西的觸感。
「————」
不能放手。把殘存的力氣灌入左手的同時,速度又變得更快。
身體飄了起來。腰部被什麼用力夾著。奮不顧身的搖擺和呼吸傳達出那個存在的奉獻——
「帕……拉、修……」
看不見的存在用仿佛觸碰損壞之物的纖細敏感,告知自己是何人。
但就算想呼喚名字,喉嚨溢出的卻是虛弱的呻吟。嘴角還冒泡,有鐵鏽的味道。為什麼自己會吐血呢?
身體動彈不得,全身的感覺變得微弱,意識遠離,這代表——
「——啊。」
意識的點與點銜接起來,想起自己是誰。
菜月·昴。回到宅邸,想帶大家逃離造訪的災厄。艾爾莎,魔獸,法蘭黛莉卡,拉姆,佩特拉,碧翠絲,雷姆,雷姆,雷姆雷姆雷姆——
「咳、嘔……!」
咕嘟一聲,大量鮮血和生命被吐出。
榨乾胃這種說法太小兒科,根本是整個內臟被攪拌的痛苦。無法阻止喉嚨溢出東西,變得空蕩蕩的內臟就這樣流出來。
嘔吐,狂吐,吐不停,一直吐,吐到沒東西好吐了,終於——
「——我、是……」
想起睜開眼皮的方法,眨眼數次後才脫離黑暗的世界。
現實刺進眼球,眼淚伴隨尖銳的疼痛流出。淚水是透明的還是血紅的也沒法判定,但可以肯定一件事。
——那就是包圍菜月·昴的世界,被染成血紅色。
「————」
昴的身體上下左右地晃動。
因為漆黑地龍銜著昴的腰,在宅邸庭院內拼命奔馳。
「————!!」
接著換聽力恢復。頓時,狂大聲響整個擠進耳道,讓人懷疑聽力是否故障了。
高亢、急驟、笨重,全都在激起生理上的厭惡感。響徹耳內的是媚聲、咆哮、吼叫——通通都是追在後頭的魔獸的鳴叫。
有張開黑色翅膀的巨大老鼠。有特徵是醒目黑色斑點的猙獰青蛙。有從身體長出無數腦袋的多頭蛇。自己就被這些數都數不完的異形給團團包圍。
——魔獸使者。腦內只浮現這個單字。
「————」
銜著昴的帕特拉修拼命找出活路,但即便是地表最快的地龍也孤掌難鳴。面對魔海戰術,路被擋,制空權被奪,只要停下來就沒救了。黑鱗身軀已經有無數撕裂傷,淌著大量鮮血。
再過不久就會到達極限。——不對,早已到達極限了。只是帕特拉修跨越極限,為了昴而燃燒生命的殘燈余火罷了。
「吼吼————!!」
格外巨大的咆哮響起。緊接著,比速度變慢的地龍大一倍有餘的軀幹並排在旁。
臉上受傷,凹陷的眼窩還在流血的黑色獅子——剛才的魔獸,但忘記名字了。
不過,它那一爪,就算想忘,昴也永遠忘不了。
「————」
視野被籠罩。對方胡亂揮出一擊,但卻直接命中地龍側腹。魔獸不是靠視覺,而是其他感官——嗅覺,吸引魔獸的氣味。
像爆炸的衝擊迎面而來,鮮血染紅世界的速度比自覺還要快。
但是,衝擊卻沒影響到昴。因為在爪擊命中之前,地龍扭動脖子,將昴的身體拋向空中。
「帕特——」
直到最後連一聲都沒吭,很有那心高氣傲的地龍的氣概。
旋轉的同時血花四散,根本沒機會凝眼細看血花的來源,昴的背就撞破東西,邊發出巨大聲響邊撞擊地面。
「這、里是……!」
咳嗽的他額頭皮破血流,因此失去右邊的視力。即使如此他還是立刻發現了。
自己被丟進宅邸的二樓——就是一直心心念念的東棟二樓。
「————」
對於愛龍最後的奮不顧身,昴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血流太多了。仿佛決心和覺悟都跟血一起流光。無法湧現活力。腦袋也沒法運轉。連心靈,都在慢慢死去。
就算這樣,還是有一處,讓這樣的昴不會失去力氣的地方。
左手有握著東西的觸感。不可以放手,即使心死了,也只有這個不能死。
想起了在一切都瓦解之前,自己握著誰的手。
「佩特、拉……」
視線投向手掌握著的觸感。手腕,手肘——就這樣,沒有了。
「————」
理應握著的少女之手,只到手肘就沒了。
被扯斷,變得支離破碎又變形——
「——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菜月·昴沒能守護任何一樣東西。
5
——凝視殘肢斷肘過了多久呢?
「————」
思考停止,腦袋整個放空。
諷刺的是,這段期間視力和聽力慢慢地恢復。然後,迫使昴理解狀況已經惡劣到無以復加,逼使他奮起。
昴的狀態,嚴重到右肩的傷看起來還稱得上可愛的地步。
左腳關節腫成一倍大,左手貌似被什麼給壓爛而整個扁掉。同樣的衝擊也襲向了佩特拉吧。因此她才會只剩下手肘。
「————」
憑視覺了解到的慘狀就到這樣。但是,聽覺所帶來的情報更加無可救藥。
頹倒在二樓走廊的昴,可以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魔獸咆哮。沒必要去細數數量和種類,反正都是無路可逃。聲音不斷地將心靈逼到死路。
害死佩特拉。也看到帕特拉修臨死前的樣子。拉姆在那之後就不知去向了。假如繼續奮戰,精明的她或許有可能倖存——
「——啊啊,終於找到了。」
昴發現了這麼說著,歪頭看向自己的黑髮女子。
以跪在走廊正中央地毯上的昴來說,女子站著的位置是正前方盡頭。
本來由法蘭黛莉卡負責牽制的殺戮者。而她出現在這裡,就意味著——
「法蘭、黛莉卡……」
「那個大女僕?放心吧。因為我有充分享受到。可以的話,很想親眼確認獸化時的內臟會有什麼變化,可惜沒機會。」
「……我、沒問這個。」
沒人問她這件事。可是,用不著問也知道的事被她親口肯定了。
激戰過是不爭的事實。艾爾莎的斗蓬已經不在,黑衣處處都裂開,白霜肌膚被血染紅。——儘管如此,狀態還是好到堪稱健在。
「你受了那種傷,還能上到這邊,真佩服。」
「要、犒賞的話……就用、你的命吧……」
「在我聽來像是想要我的人生,可以想成這是求愛嗎?」
「如果……可以立刻踩在腳下的話,算是吧……」
艾爾莎扭曲話中意義,昴不屑地響應,然後背靠牆壁硬是站起來。左腳已經爛到不能用了,左手整個歪七扭八,正可說是滿身瘡痍。
「都這樣了,血的香氣裡頭還混著憤怒的氣息……你的腸子,一定是頂級品。」
「腦子、有問題的人……搞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艾爾莎恍惚地抱著自己的身體,朝著拼命站起來的昴吐露熱情呼吸。不管說什麼或採取任何行動,都只會愉悅這個美艷殺戮者的心。
明知如此,昴還是站起來。是因為——
「你,是受誰委託攻擊我們……?」
「委託人的事我是不會說的。這方面的禮儀我好歹還懂。因為你比預期的還要早回來,所以處理方式跟委託的稍微不一樣。」
「不一、樣……」
「女僕兩名和『家裡蹲』一名,要配合你回來的時間一同料理。」
露出血色微笑的艾爾莎,將庫克力彎刀的前端對準昴。她
所說的計劃,就是在上一輪所發生的宅邸慘劇的答案。
那個時候,在宅邸等著昴回來的,一定也是佩特拉她們的屍體——
「已經、夠了……」
昴搖頭,拒絕強行推銷殘酷的艾爾莎。這樣的回答令她不悅皺眉,遺憾地說:
「是喔。這樣啊。那就結束吧。被梅莉搶先的話可就叫人火大。在事情演變那樣之前,用你的火熱來安慰我吧。」
「————」
「結束了。我會讓你見到天使的。」
說完,艾爾莎的身影下沈。她壓低身子疾馳,低到像是在走廊上快速爬行。黑影直直地沖向昴。好快。根本不覺得能夠迎擊。
但是——
「——誰說要被你殺了。」
拖著爛掉的腳,昴搶先抵達身旁的門——雷姆的寢室。
這判斷令艾爾莎蹙眉。因為就算逃進房間,也不過是拖延茍延殘喘的時間罷了。儘管如此,只要能看到她這個反應,勉強也算聊表寬慰了。
——已經不可能破解這次的輪迴了。不可能。所以放棄了。
傷勢過重,性命垂危,想守護的人沒一個保護到,命運即將劃下休止符。既然如此,至少不讓艾爾莎稱心如意,用這小小的抗拒來報一箭之仇。
「————」
「獵腸者」和「魔獸使者」都沒到過雷姆的寢室。
絕對不讓他們侮辱睡在這兒的她。只有這點絕不通融。
即便是在要結束的世界,也不會讓任何人再次奪走雷姆——
打開房門,跳進寢室里。
抬起頭尋找睡在床上的雷姆,結果卻整個人楞住。
——因為是書架林列的禁書庫,迎接了下定決心邁向輪迴終點的昴。
6
嗆鼻的古書氣味,像是在勸告吵鬧的來訪者。
整個房間充斥著書架和塞滿書架的書本。氣味和視覺給予的最初情報,讓昴發現自己並非踏進了想去的房間。
——然後,這個遲來的認知招致致命的結果。
「——唔!?」
滿腦子都是「為什麼」的那瞬間,昴感覺到自己被風包圍。
風用力把靠在門上的昴吸進房間裡。叉開雙腿使勁站穩卻沒發生效果,昴就這樣倒進房間裡。
緊接著,聽到正後方傳來門用力關上的聲音——
「——等、等一下!!」
撲向牢牢關起的門,昴拼命地想撬開它。但是,半毀的手沒法傳達意志給門,徒讓劇烈聲響刺激焦躁罷了。
然後,滿身是血、拼命想到門外的昴的身後——
「——再怎麼想出去也沒用啦。」
是聲音和腳步聲。回過頭,看到少女穿過書架之間,往這走來。
奶油色的長捲髮,奢華又閃耀的晚禮服。稚嫩惹人憐愛的臉蛋,現在寄宿著冷漠無情,筆直地瞪向昴。
「碧、翠絲……」
「真是慘不忍睹。你會把書庫地板弄髒,少亂動……」
「現在!立刻開門!讓我出去!!」
昴不容分說地朝冷眼眺望他的少女——碧翠絲大吼。
弄髒房間什麼的,他根本聽不進去。讓失血的手繼續滴著血,他說:
「為什麼,現在才出來!?為什麼是現在!?讓我回去!現在就讓我回去!!」
「……回去能幹嘛?現在的你,究竟能做什麼?」
「什麼都做不到,這我自己最清楚!!可是,就算如此……!」
還是得回去那裡,回到位在東棟二樓、她睡著的寢室。
昴原本要進入的房間,因為「機遇門」發動而到不了。
通往寢室的房門變成禁書庫的入口,而且門已經放棄該項任務。也就是說,那扇門已經重拾原本的任務,恢復成通往雷姆寢室的門。
「我說——!」
「已經太遲了。」
「什麼太遲了!?哪有什麼事太遲了!!現在立刻讓我到……」
「——貝蒂說,已經太遲了。」
昴原本放聲大喊以對抗往上沖的恐懼,但在聽到她這麼說後陷入沈默。
面對瞪大雙眼,嘴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的昴,碧翠絲繼續說下去。
「——就在方才,你已經失去回那房間的理由了。」
聽到這宣告,昴真的失聲了。——失去出聲的意義。
碧翠絲淡淡的語氣、殘酷的話語,如實地告知真實。
「——啊。」
回過神來,昴當場癱坐在地。
雙手垂落,頭往下垂,劇烈耳鳴在頭蓋骨內迴響。
吵鬧得更大聲、更尖銳,搔刮大腦到要破裂的地步。
到無法思考的地步。到可以不必理解便能了事的地步。
乾脆直接把這條命也拿去。明是如此——
「……你、在幹嘛?」
昴出聲。用微弱得像在耳語的聲音朝身旁出聲。
「慘不忍睹,看不下去了。雖然討厭,姑且就幫你治療吧。」
回答他的少女就在身旁,用帶有淡淡光暈的手掌蓋住昴的傷口。
光芒緩和了一直侵蝕昴、持續主張自身存在的痛苦。以傷勢嚴重的左半身為重點,帶著熱度的感覺逼退痛楚。血不流了,骨頭回到正確的位置,被挖掉的肌肉纖維癒合,被扯斷的神經——
「——別開、玩笑了!!」
「——呃。」
昴用殘存的所有力氣吼叫,拒絕碧翠絲的治療之光。
趁碧翠絲被熊熊氣勢給嚇到時,昴一個翻滾拉開跟她之間的距離。血液髒了禁書庫的地板,嘴角還掛著血沫,昴就以這副怒氣沖沖的姿態瞪著她。
「我不、不需要你治療傷口……!你,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你、你看起來慘不忍睹,貝蒂看不下去……」
「為什麼,是我!?要救人,如果你想救人……為什麼不救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還有拉姆,和雷姆!?你的話,可以救大家……!」
有碧翠絲的力量,要甩開敵人和逃跑都是輕而易舉。
然而直到最後關頭她都沒有現身,拖到現在,就只放昴進入書庫——
「你明明救得了……!我是笨蛋,我很弱小……我一無是處什麼都做不成,可是你應該辦得到…… !但是,你為什麼……!」
「為、為什麼貝蒂得那樣做……貝蒂根本沒有理由去救誰啊。誰理你。誰理你們啊…………!」
「既然如此……那你有什麼理由…救我啊……!?」
碧翠絲厭惡地搖頭,否定了昴的懇求。而昴在她的否定中再添加了否定,舉起爛得不成原形的左手。碧翠絲語塞,表情淒楚。
——感情即將爆發。
「誰……拜託你救我了啊……!?」
「——。」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都怪你,一切可能都要完蛋了耶!?一切都被覆寫,這個可惡的現實將確定成形……!」
為什麼拖到一切都太遲的現在才現身?
假如艾爾莎知道昴轉移過來,那她也會察覺到「機遇門」這機關,進而死追著碧翠絲不放。然而為什麼,碧翠絲偏偏要救活一腳踏進棺材的昴?
為什麼,要拯救放棄這個輪迴、期望死去的昴呢?
「我該死,我真的該死……!你應該要殺了我的啊……!!」
該死的時候卻錯過死亡的機會,這樣的機緣對菜月·昴而言毫無價值。
因為,一如字面意義所述,昴就是得毫不吝惜地消費自己的生命,才能得到重新再來的權利。
而直接面對他發自靈魂的沈痛吶喊與懇求的少女,雙目圓睜道:
「不、不懂……不知道啦……」
碧翠絲在不能理解與恐懼交雜下拼命搖頭。
她的答案讓昴用力咬牙。既然如此,就這樣吧。自己不會再求她了。
「那就這樣。既然……既然你不幫忙的話……!」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拜託人的選項可以選。自己應該早就知道這點才對。
昴掃視周圍,看到靠近入口、碧翠絲老是坐在上頭的梯凳。他用力踹梯凳,讓它撞向牆壁。
「你幹嘛……!?」
碧翠絲慘叫,對昴的暴行感到驚訝。
啪卡一聲,木製梯凳悽慘碎裂,變成好幾塊碎片散落一地。而昴就從中選了最大又尖的碎片撿起來。
「————」
這不是昴第一次自殺。只消一塊這樣的木片,也能輕易要人性命。只要一口氣用這個穿透喉嚨,菜月·昴就會再度得到機會。
——這是昴在異世界中,第三次選擇自殺。
第一次是在宅邸輪迴中,為了取回無可挽回的事物而帶著覺悟自殺。
第二次是以王都為開頭的輪迴,為了拯救被世界遺忘的雷姆而帶著悔悟自殺。
而現在,第三次,是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悲哀與憤怒,帶著要挽回一切的悲憤自殺。
有意義的「死亡」。有價值的「死亡」。除了「死亡」以外,一切毫無價值——
「——不行!!」
然而,就在順應決心要觸擊喉嚨的瞬間,嬌小身軀飛撲過來妨礙。
碧翠絲掀起裙擺,奔過書庫,硬是使力阻止昴自殺。她摟住握著碎片的右手,咬昴的右手掌,試圖奪取兇器。
「你……!幹什麼……!」
「不讓你死!貝蒂,不會讓你死在這……!」
「——!夠了!快放開我!」
情況演變成推擠,兩人也開始大聲爭執。
可是,現在的昴連撥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都辦不到。
兩人拼命互搶,身體用力撞擊書架,接著一同倒地。都分不清楚在衝撞下發出呻吟的是誰了,只知道達成目的的是碧翠絲。
「呼哈、呼哈……!」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碧翠絲把碎片扔到遠處後,就這樣跟昴拉開距離。憤恨地瞪著少女、趴倒在地的昴則是連動都沒法動。
「為什、麼……」
想自殺卻被妨礙。不過,結局不會變。因為失血過多,昴很快就會死。
碧翠絲的行動前後矛盾。實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是厭惡有人死在自己眼前嗎?還是單純不想要昴自殺?抑或是不想扯上關係?
搞不懂,全都搞不懂。雖然不懂,但——
「——咦?」
發生的凈是無法理解的事,於是不想正視一切的昴移開目光。
撇離碧翠絲,撇離禁書庫,又或者是不想看自己的弱小無力,所以目光撇離逼至眼前的「死亡」
不過,撇離視線後,昴在視線盡頭發現了「那個」。
「————」
——「那個」就掉在壞掉的梯凳殘骸旁邊。
質樸的書封,厚重的裝訂,大小跟字典差不多,所以帶著走會有點不方便。不過黑色書本釋放的不祥氣息強烈到讓人完全不會留下這些印象。
昴曾看過「那個」好幾次。看到「那個」被握在狂人的手中。
「為、什麼……會在這裡……」
是魔女教徒才會有的「福音」。貝特魯吉烏斯持有的「福音」,應該被放在前往「聖域」的龍車上才對,不應該在這裡的。
——不對,要認清現實。那本黑色魔書其實被藏在梯凳里。
「————」
像是要肯定昴的驚愕般,身穿禮服的少女撿起書本。
少女把書抱在胸前,安心吐氣,還用手指摩擦書皮。
溫柔得像在撫摸憐愛之物。碧翠絲眼神冷靜,抱著福音書不放。
009
「……你為什麼,看起來…很珍惜那本書?」
「————」
「那是,魔女教的人才會有的書嗎……不是、吧?只是,外表像吧?」
「————」
「說你把書藏起來,也是我太早這樣斷定了……是我自以為是,亂生氣,所以……」
「————」
「你為什麼……不否認呢……」
只有現在,昴忘了逼近的「死亡」和失血的痛苦,殷切訴說。
只要一句否定就夠了。只要一句話,就能一掃昴的不安。
昴只懇求如此,而碧翠絲也如他所願,只講了一句話。
「——貝蒂沒被指示該怎樣回答那個問題。」
碧翠絲攤開抱在胸前的書本,邊掃視內容邊冷漠地這麼說。
聽說「福音」對魔女教徒而言就是教典。書籍記載了持有者的未來,基本上就是預言書。這是貝特魯吉烏斯說的。
因此,魔女教徒會遵從「福音」的記述,將文字化為事實。
將這件事,搭配上剛剛碧翠絲的回答的話——
「那本書,寫了什麼……叫你這麼做,是吧……」
「這個問題,書中沒有。」
「沒有書,就什麼都不會做了嗎……?既然如此,幹嘛藏匿我?」
「這個問題,書里也沒寫。」
「那現在,你跟我說話的事呢?還救了快死掉的我是為了什麼……!」
「——不知道。」
目光始終在書上的碧翠絲看都不看昴,只給予空泛的回答。
她回以稱不上是答案的答案,將自己的心頑固地封印在書中。
那跟洋娃娃沒兩樣的姿態,以及封印感情的雙目,令昴害怕到肺部像是痙攣,頭暈目眩到甚至忘了呼吸的方法,好不容易才放聲說:
「什麼都……一切都非得按照那本書上所寫才行嗎!?」
「……正是如此。所有一切,都遵照福音的引導。那才是貝蒂活著的意義,貝蒂只是為了這麼做才存在的。」
「那麼……你想救我,也是因為書上叫你這麼做囉!?解救被詛咒的我也是!幫助無法自行振作的我也是!跟我鬥嘴互罵,像白痴一樣吵鬧的時光……全都是多虧了那本書嗎!?」
「——不是說了嗎!正是如此!!」
過去曾責備她的同一根舌頭,這回則恰好激起了少女對想要求助的昴的怒意。
碧翠絲氣到臉紅脖子粗,圓溜溜的眼珠瞪著昴,指著他說:
「從以前到現在,貝蒂做過的事,看過的事,說過的話!全部,都記載在這上頭。你,你這個傢伙,怎麼可能打動貝蒂的心。少狂妄自大了,人類!」
「————」
「貝蒂的一切,全都是為了母親。跟母親的聯繫,就是貝蒂的一切……!像你這種、像你這種……人類,人類、人類……!!」
碧翠絲感情潰堤,源源湧出。
那是龐大的激情洪流,一時說不出話的昴只能被沖著走。
見昴沈默講不出話,碧翠絲用力把書抱在懷裡。
「不准碰貝蒂,人類。別過來這邊,人類。誰要理你啊,人類。討厭。討厭死了。——最討厭你了!」
這次少女含淚的叫喊,清楚地拒絕昴這個人。
混亂和失意,逐漸埋沒心頭。這份拒絕就是這麼碩大。
——自己毫無根據、頑固地相信兩人之間擁有羈絆。
即使雙方始終不肯好好認可對方,但還是相信彼此之間有著聯繫。
因為以宅邸為起頭的輪迴中,昴被碧翠絲救了好幾次。
在死去又重來搞得心靈崩潰的日子裡,是她拯救了自己。
不管是以怎樣的形式都好——
「那時候……我真的、很開心……」
不曾說出口的話,但昴又沒能說到最後。
「——嗚。」
視野大幅扭曲,昴嘔出東西。
直覺那不是血也不是胃液,而是生命本身——時間到了。
失血過多,派不上用場。重傷,毫無價值。背叛,白死一趟。福音書,殺戮者,
魔獸使者,憤慨而死。
沒有完成使命,菜月·昴就要死在這裡。
「————」
這時,在瀕死的深淵中奇蹟般地聽見了聲音。
將死之耳聽見的,恐怕是開門聲。接著是腳步聲,有人進入房間。腳步聲看到倒地的昴,嘆氣道:
「——真遺憾。」
聲音好遠。似乎對死人沒興趣,腳步聲意圖直直前進。
走向抱著書的少女。聲音的主人,黑衣死神,悠哉前進。
——那樣的邂逅,少女與殺戮者相遇,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呢?
「唉呀。」
是女人發出的驚訝聲。染血的手抱住殺戮者的長腿。
臨死前的昴用盡全副身心,做出毫無意義的絆腳石行為。
「……碧、翠、絲……」
「真棒。你被疼惜著呢。」
瞬間,颳起一道風。緊接著,抓住腳的手脫落。——連同手腕的整隻右手。
連血都沒流。凶刃翻轉,黑光是刺向昴的頭,還是脖子,還是身體?總而言之就是某個地方。
它一定是朝某個致命的部位刺下去——
「————」
在最後的光景中,看得到少女悲痛屏息的表情。
——但那已經跟逝去的菜月·昴毫無瓜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