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五章「Ending List」(1/2)
1
那又硬又冷的地面帶來的感觸,一如既往的喚醒了昴的意識。
「——」
保持著趴著的姿勢將緊閉的雙眼打開,吐出了口中的沙礫。因為塵土的味道而皺起眉頭的昴向四周看去,這裡是昏暗的石室——墓場,「試煉」的地方。
就在不久前迎接著終結的地方,僅僅將時間輪迴,昴再次從這個地方重新開始。
左眼的眼球也恢復如初,視力也復活了。一邊安心著,一邊是對於再次看見的地獄所感到的恐懼,難以逃避的壓抑感使得本沒有傷口的地方再次疼了起來。
將那陷入死胡同般的絕望感停下來的是倒在旁邊的少女。
美麗的銀髮灑落在床上,理應伴隨著痛苦的呻吟一起迎來終結的艾米莉亞——現在正被墓場的「試煉」囚禁著,經歷著名為噩夢的過去而醒不過來。
「——」
靜靜的,昴用手輕輕觸碰著乾枯的嘴唇,不是艾米莉亞的,而是自己的。
腦海里則是「死亡回歸」之前的記憶——浮現出了,給漸漸死去的自己膝枕,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生命將要消逝的艾米莉亞,親吻著自己的樣子。
那個瞬間,無法想像親吻著渾身是血的昴的艾米莉亞的心境。落入死亡深淵的昴也是一樣,在死的最後,也無法感受到其感觸和心境。
這對於昴來說,是人生初次的,還是與艾米莉亞的親吻,卻被「死亡」阻隔了。
「——」
但是,要說對於沒能感受嘴唇的感觸有沒有遺憾的話,那當然是沒有。
會回想起最後的吻,是因為那個時候已經失去心理平衡的艾米莉亞,昴不禁感受到了危機感,因為她那副依靠著昴,從現實逃避的樣子。
無法依靠帕克,忍受著來自關係者們的壓力,經常安慰他的昴突然消失,經歷著這種種的艾米莉亞的心估計早已迎來了極限。
本來有著迄今為止最完美的開端——儘管如此,結果艾米莉亞卻崩壞了。
「我必須陪伴在她身邊。不想再讓她露出任何悲傷的樣子……」
在墓場一時的振作也好,夜裡的對話,留下的信也罷,全部適得其反。
被大雪吞沒的聖域,因為大兔襲來造成的眾多犧牲,瘋子一般殺掉了賈菲爾和拉姆的羅茲瓦爾,在一切的最後親吻了死亡的昴的艾米莉亞——
「我應該知道的,應該知道的。」
這世界,給昴準備了,最為殘酷,最為不公平的命運。
那麼艾米莉亞,貝亞托麗絲,艾露莎以及羅茲瓦爾等存在組成的現狀,肯定就是以最為棘手的形式為昴所準備的。
「要救艾米莉亞,要救『聖域』,要救宅邸……要拯救,必須要拯救……」
——能辦得到嗎,對於你來說。
——能做到,並不是能不能辦得到,而是必須要去做,我必須做。
對於無數次出現在心中的那個聲音,昴咬了咬牙反駁道。不允許任何的後路和藉口。這是誓言。絕對不能反悔的,誓言。
將障礙,難題,擋在面前的牆壁跨越,明確通關的條件,重新整理好事件發生的時間,只要時間和自己的心能夠允許,無論是重複多少次也在所不惜。
即便是要將昴的心靈消耗殆盡,只要能夠迎來理想的未來的話,自己也就滿足了。
即便是,將會看到許多不想看到的事情也罷。
所以——
「——艾米莉亞。沒事吧?」
伸手去觸碰了身旁那可愛少女的肩膀,晃了晃她。溫柔的將她喚回到現實世界。
長長的睫毛緩緩的顫抖著,淡紫色的瞳孔慢慢睜開,看到這副樣子的昴下定了決心。
十分堅定的,如同是不會被任何東西所折斷一般,重新對心中的自己發著誓。
——守護艾米莉亞,拯救所有人。即便是,耗盡這條性命。
2
昴整理著上次輪迴中,由於過於混亂和被迫死亡而沒能好好整理的情報。
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羅茲瓦爾·L·梅札斯——知道著昴擁有「死亡回歸」的他的立場。他的目的到底是如何跟昴相對立的。
雖然他並不知道條件是以「死」來觸發的,但羅茲瓦爾知道昴能夠輪迴的能力。他是來到「聖域」之後才知道的還是說更早之前就知道了,這點不得而知,但他恐怕是通過「睿智之書」——他所擁有的魔書,而知道這一切的。
和貝亞托麗絲所擁有的空白之書一樣,僅有的記載著這世界起源的兩本書。
雖然並不知道他手上的那本書記載著如何的未來。但是,聽了羅茲瓦爾的那番話之後,可想而知他應該是按照書上所記載的內容行動的。
在「聖域」之中的言行,以及最後捨命於大兔的那副舉動,都是遵從著魔書的結果——這大概和培提爾其烏斯,以及魔女教徒們的行動理念是一致的。
可是,後兩者都有明確的錯誤,存在著與魔書無法相容的偏差。
對於那不完全的預知獨自進行解釋,僅僅是通過隨機應變的態度來遵循著書的內容的培提爾其烏斯。
絕不允許記載的內容出錯,不厭其煩的通過「糾正」來遵守著魔書的羅茲瓦爾。
兩者雖然都是遵守著書的規則,但是兩者的做法以及動機都是完全不一樣的。
而且,為此不惜利用「死亡回歸」的羅茲瓦爾,對於昴來說,可是比起培提爾其烏斯還要性質惡劣的。
——最重要的是,羅茲瓦爾到底是為了何種目的呢。
羅茲瓦爾的魔書,要是記載著這次的「聖域」,以及宅邸被襲擊的結果的話,那麼,在實現他的願望之前這種悲劇會重複無數次的吧。
這樣的話,是否應該跪下來向他祈求魔書所記載的內容比較好呢?還是說,表明自己會乖乖的遵守著魔書所記載的內容,盡力去幫助羅茲瓦爾實現願望更好呢?
但是,遵守魔書的結果,也只是羅茲瓦爾讓「聖域」大雪紛飛。人們會因為這場大雪而去質疑艾米莉亞,因此被孤立而導致她的內心無法承受,最後迎來絕路。
如果這是羅茲瓦爾的魔書所希望的話,那麼昴絕不可能乖乖服從。
昴與羅茲瓦爾的願望並不相容。
對於拼上性命,想要守護一切的昴,羅茲瓦爾曾說過。
——只抓緊對於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除此以外全部捨棄。
那樣的話,就能變成和自己一樣的人。昴雖然完全不曾那麼想過,但是羅茲瓦爾大概就是遵守著他自己說過的話來行事的吧,即使是捨棄自己的生命。
認真遵守著書上記載的內容,不惜將艾米莉亞孤立,若是能夠達成魔書所期望的結果的話,羅茲瓦爾認為自己就能夠得到護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了。
所以羅茲瓦爾的所有行動都是基於此,若是如此,那麼對於昴來說,答案只有一個。
「怎麼可能會捨棄呢。絕對不會捨棄的」
不會讓艾米莉亞受到傷害。蕾姆,拉姆,佩特拉,奧托,芙蕾多莉卡,以及阿拉姆村的村民們,「聖域」的村民們,琉茲,乃至賈菲爾也好,這些人,都不會讓他們受傷。
對於昴的狹小世界來說,缺了任何一角都會變得煞風景。對於貪心又自我的昴來說,那是無法忍受的。
「羅茲瓦爾,我可不會——變成你那樣」
為了讓誓言實現,昴必須找到與魔書不同的答案。
不依賴任何人,昴的煩惱,只想自己一人承擔。
但是對於昴來說,現在倘若還有能夠依靠的人的話——
「還能再依靠你嗎……」
——那就是在這世界上,唯一能夠消除昴煩惱的魔女了。
3
——難以忍受的焦躁感,讓昴的步伐不禁加快了起來。
將結束了在墓場的「試煉」的艾米莉亞帶回去,在琉茲家中開完約定好的反省會議之後,昴一個人,在沈浸於夜幕中的「聖域」里拼命地奔跑。
說實話,昴並不記得會議上的對話內容了。但是,雖說不記得,但大概還是能夠完全的把握內容的。
這次的艾米莉亞是被
「過去」束縛著的艾米莉亞。所以她的解釋看起來很笨拙,一眼就能讓人看出來是在勉強的態度,一邊淚目一邊宣誓著明天的挑戰。
那副樣子透露著使命感和高潔的尊嚴——但是,那還是會以失敗告終。
所以昴安慰著受傷的艾米莉亞,溫柔的鼓勵著她將她送回到了寢室。然後告訴拉姆跟羅茲瓦爾約好的談話之後再說,立馬飛奔了出去。
額頭出滿了汗,呼吸都變得慌亂起來的昴,朝著的方向是被月光照映而出的魔女的墓場——那邊有解決問題的方法,就算是沒有,也還是有能夠解除煩惱的夥伴在。
對於可能被阻止不讓去墓場這點有些不安,但是這毫不猶豫的決定,幸好沒有被賈菲爾和琉茲以及羅茲瓦爾他們阻止。
——在這一天夜裡,第二次來到墓場,要是算上白天的話,可是第三次了。
「——」
到達了入口,昴在充滿著冰冷空氣的路上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夜晚的墓場,如同是迎接有資格來到這裡的人一樣,已經結束過一次「試煉」的夜晚的光已經消失了。即便如此,昴也還是一直凝視著那深處應該存在的,夢之城的入口。
在自己的視野之中,並不能看到那個地方的門。但是,魔女的確有這麼說過。
「想要知道——只要那麼祈禱的話……」
想要再次被邀請到魔女的茶會的話,這就是艾奇多娜所說過的條件。
要得來第二次的邀請,就要用能夠勝過被魔獸貪婪地咬遍全身之時的聲音來索求。
那到底是怎樣的聲音呢,能夠戰勝令人發狂程度的疼痛以及恐懼的呼喚,真的存在嗎。
——有的。就是現在,帶著想要從這死局裡解脫出來的願望的聲音,那是能與之匹敵的存在。
「——」
有想要了解的東西,有想要確認的東西,有想要與人分享的煩惱,如同星屑一般無窮無盡。
如此希望的菜月昴,難道不是追求著欲望的強欲的使徒嗎。
僅僅是在自己的瞳孔之中,閃爍著如同無底洞般的感情,踏著腳步聲朝著前方行進著。冷冽的空氣侵入了全身,數十秒後到達了被青白色光芒所籠罩的石室。
就在將艾米莉亞帶走,離開這裡的一個小時前——昴在這裡死亡也好,「死亡回歸」之後重新開始也好,僅僅是在這一個小時前的事情。
這個地方,見證了昴的苦惱,以及無數次重複的死亡和再生,此時的昴在祈求著魔女的接見。
「回應我吧,艾奇多娜……!」
——無論多少次我都願意付出我的生命。就算是自尊心也一樣,如果靠這些東西就能解決問題的話,那麼就儘管拿去好了。
一副悲慘難堪的樣子,無知無力的菜月昴,竭盡全力的祈求著。
「——」
跪在了石室的中間,昴一直在祈禱著與魔女的再會。
在腦海中描繪的是那白髮魔女的身姿,為了能夠把她叫出來而傾注了自己全部的情感。為了能夠尋求那束手無策的未來,祈求著最好的可能性。
拼命般地,祈禱著。
全身心地,欲求著。
持續不斷地祈求,額頭的汗都滴落到地板上——就在那之後。
「——呃」
突然的,在昴緊閉的眼帘之中看見了一絲白光。錯覺——不,並不是錯覺。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從跪著的樣子變成了倒在地上的樣子。手腳都變得無力起來,就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意識已經從現實之中剝離而出。
這是他所期待的狀況,被邀請到了夢之城——對於這種的徵兆,昴充滿了感激。
在朦朧的意識之中,昴一邊朝著未知的未來,一邊安心的——
「——看看不可能發生的現在」
在意識消失的瞬間,感覺聽到了這樣的低語。
4
如同是酩酊大醉的感覺一般,昴的感情強烈的動搖著。
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在意識消失的瞬間,自己突然的清醒了。
那就和「死亡回歸」之際,前後的時間軸激烈的聯繫在一起時的混亂相似。
死亡之前的世界,與下個瞬間所出現的世界所不同的混亂。
注意到這是跟平時的混亂一樣的時候,昴又重新認識了現狀。
長長的深呼吸一下,先讓自己的思緒和心臟冷靜下來。——明明想要深呼吸,但是嘴巴,喉嚨,以及肺的感覺都不存在了。
「——?」
用手確認著毫無感覺的部位。碰不到,要說為什麼的話,可能是因為手也失去知覺了。——不對,並不只有手,頭部和身體,對於如今的昴來說也不存在了。
——有的僅僅是意識,存在的只有意識。
昴只有意識浮在了半空之中,僅有視角這種東西,在俯瞰著這個世界。
這般不自然的,肉體缺陷的感覺又產生了新的混亂。可是,意識到不存在的器官,卻想起了深呼吸這種概念,心裡不禁促使著自己安心下來。
被這種混亂和酩酊感弄的有點窘迫,昴正在努力的把握著現狀。——如此思考著,昴努力地尋找著自己身在何處,在做著什麼。
「——子」
突然的聽到了聲音,帶著些許沙啞,特別細小的聲音。
不知道到底說了些什麼,難以接收到信息的微弱聲音。
然而,昴卻通過自己的直覺感受到了。
——不能聽到這個聲音。不能去理會這個聲音。這是應該被無視的聲音。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
沒有身體的昴,是無法轉動自己的脖子以及閉上雙眼的。
僅僅只能目睹著自己眼前的這幅光景,感受著這副光景。
愚蠢的是,自己卻應該感謝這種混亂的感覺,這種酩酊的感覺,估計這也是神的慈悲吧——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在不斷的重複下,聽不清的話語變得清晰了起來,聲音也卻變成了哭聲。
真是讓人痛苦的光景啊。這聲音之中包含著讓人難以忍受的悲哀之感,恐怕將這副光景看到眼中,聽到耳里,便能體會這世界之中最為令人恐懼的苦難了吧。
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要讓自己注意到在這裡發現了什麼。
失敗了,失誤了。犯了很大的錯誤。判斷得過於輕率。不應該知道這些的。不應該注意到這些的。不應該去思考這些的。因為——
——要是不那麼想的話,我就。
「騙子,騙子!昴……這個騙子!騙……子——!!」
在那淡紫色瞳孔之中溢出了滂沱的眼淚,崩潰的艾米莉亞放聲大叫。
如同是指責昴的背叛一般,如同是拒絕著眼前的噩夢一般,如同是孩子一般拼命的搖晃著頭,將長發全部弄亂,艾米莉亞如同發瘋一般哭泣喊叫著。
——在床上橫躺著的蕾姆身旁,短刀刺入喉嚨的昴已經死去了。
5
——自己現在到底在看些什麼。
「——」
哭泣的艾米莉亞,無數次呼喚著昴的名字。
讓人悲嘆的是,躺在床邊,渾身是血的昴卻是一動不動。
這是當然的。那個昴,早已是一副死屍了。
已經變成死屍的昴,被身為幽靈的昴注視著。這聽起來十分駭人,也是迄今為止自己見過最為可怕的事情了。
就連死亡次數超過十次的自己,也是第一次俯視著自己死後的樣子。
從來沒有想像過,但是此刻卻經歷著。那個已死的自己,那個因此悲痛欲絕的艾米莉亞,就這樣俯視著。
「——」
看見了房間裡的情況,在場的人員,以及這悲慘死亡的自己的樣子。
這讓昴理解到了這讓人震撼的光景是「何時」發生的了。
這是在討伐大罪司教培提爾其烏斯·羅曼尼康帝,將艾米莉亞從魔女教手中救出之後的事情,最初知道失去了蕾姆之後,昴衝動行為之下的末路。
在轉移到王都的路上,被魔女教襲擊的蕾姆,已經變成了在這個世界上不曾存在過的狀態,知道了這一事實的昴,發瘋似的用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喉嚨,一心的想要挽回蕾姆。
——那個輕率的願望並沒有被實現,昴回到了數秒之前的時間,只體會到了絕望。
「死亡回歸」的存檔點被更新了,昴也因此失去了拯救蕾姆的手段。即便如此也不會放棄蕾姆——艾米莉亞的鼓勵,以及自己在心裡立下的堅定的誓言。但是——
「我不知道……這副光景,我從來都不知道。沒看見過……也不可能會見過……」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在這個世界,昴已經死了。
即便是被授予了「死亡回歸」能力的昴,也無法知道自己死後的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不對,是不可能了解。
對於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回世界的重置,重新修改最壞結果的昴來說,自己死掉的世界,僅僅是一個為了最終要到達的未來而經過的中間點罷了。
因為,只要不那麼想的話,只要那個認識被顛覆的話,昴就……
——菜月昴的世界就會崩壞。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無法接受自己眼前的光景,昴發出了就連聲音都沒有的喊叫。
可是,沒有了身體,發不出聲音,就連背過身子不去看也做不到,也無法堵住沒有的耳朵,只化作為意識的昴,也僅僅只能銘記著這個世界的結果。
——這是對於昴所犯的,輕率行為的懲罰。
「艾米莉亞大人,這是———」
聽到了艾米莉亞哭泣的聲音,伴隨著銳利的聲音一起,某個人闖進了房間。
白色頭髮加上黑色管家服,這裡是王都的庫魯修的宅邸,在那裡的人物,被稱為「劍鬼」的威爾海魯姆看見了這副慘狀,愕然的睜大了雙眼。
看見老劍士這般驚呆的樣子,不禁讓只有意識存在的昴也再次啞然了。居然能夠如此程度的,讓身處昴屍體之前的威爾海魯姆,變成了這般狼狽樣。
「昴……昴……騙子……明明說好了……要一起的……」
「到底……發生了什……不對,艾米莉亞大人,十分抱歉!」
看到了如同詛咒一般責備著昴的艾米莉亞,聽到了她的抽泣聲之後,威爾海魯姆也振作了自己,將抱著昴的艾米莉亞拉開,然而艾米莉亞就這麼飄忽忽的倒在了床邊,不過威爾海姆比起關心她更優先搶救昴。
「菲利絲!菲利克絲!快點過來!馬上!快點!!」
自己脫掉了上衣捂住了傷口,露出兇險表情的威爾海姆則是怒吼道。拼命的拍打著停止跳動心臟,灑出的鮮血浸染了他那兇險的表情。
流出的血太多了,昴的靈魂早已不在這裡了,見過無數次死的「劍鬼」不可能不知道,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棄去搶救昴。
「威爾爺,這麼大聲到底是……欸!?」
「菲利克絲,快點!刀刺中喉嚨了!趕緊給我爭分奪秒!」
聽到了吼聲而跑來的菲利絲當即察覺到了事態,菲利絲的手掌則是纏繞著青色的磷光,巨大的瑪娜變成了能夠治癒大傷口的力量,傾注到了倒在地上的昴的傷口之上。
在正在治療昴的菲利絲的瞳孔之中,可以看到那份竭盡全力的感情。看著菲利絲正在拼命復活著早已變成空殼的自己,身為意識的昴不禁慟哭了起來。
「已經,可以住手了啊……沒用的,沒用了,他已經死了……」
這是一看就能知道的結果,昴,已經在這裡死亡了。
即便兩人再怎麼努力,艾米莉亞再怎麼哭泣,昴也已經死去了。
死後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全部都捨棄,擅自的死去。
「不能讓他死!絕對……以這樣的形式讓恩人死去,怎麼能夠接受」
「在這個時候怎麼會做這種蠢事……開什麼玩笑,不要開玩笑啊……!」
按住傷口的威爾海魯姆在執著的喊著,菲利絲一邊顫抖地怒吼著一邊在使用著世界上最為溫柔的魔法。
看到了這副光景,感受著兩個人的感情波紋,昴的心持續地被打擊著。
可是,即便是兩個人如此的拼命——
「菲利克絲!為什麼!為什麼,停下了治療!這樣的話……」
「已經,結束了啊,威爾爺——靈魂,已經不存在了啊」
窘迫的威爾海魯姆搖著頭,菲利絲用手帕輕輕擦拭著用上衣堵住的傷口,傷痕被完美的恢復了,擦拭過後完全看不到任何傷口的痕跡。
但是,流出的大量的血,以及靈魂卻早已消失不見了。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啊!為什麼,如此輕易的……昴閣下,你……!」
低頭看著昴的死,威爾海魯姆攥緊了拳頭遺憾的敲打著地板。
被打破的地板的碎片,和血混雜到了一起,威爾海魯姆的手也被割破了,從拳頭上面滴下了鮮血,威爾海魯姆朝著天花板哀嘆著。
與表現出激烈感情的威爾海魯姆不同,菲麗絲則是小聲的嘆了口氣。
「……膽小鬼,沒用的傢伙。將重要的人,將大家全都丟下不顧……將痛苦的東西,難受的東西,全部都交給了別人……這樣你滿足了嗎?」
讓人諷刺的是,這責備,這埋怨太過於慈悲了。
對於如此複雜的感情,思考已經停止的昴的意識是解讀不了的,但是,從威爾海魯姆和菲利絲的態度之中,就能很清楚的明白了。
——昴給兩個人,刻下了無法平復的創傷。
「——」
身為意識的存在,對於忘我和呆然這種事完全是不知道的——只是一時的,惘然了。
被展示在自己眼前的事物,自己看著的一切,到底是什麼呢。
——展現在眼前的,是罪孽。
「——明明說過的」
小小的,纖細的聲音,將寂靜的空間打破了。
在已經放棄的威爾海魯姆和菲利絲身後,則是抱著膝蓋留著眼淚的艾米莉亞。臉頰上滿是淚痕,但是她並沒有顧忌這些,而是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明明說過喜歡我的……」
說過了。的確說過了。這是他一直想要說的話。一直想要傳達的話
因那句話淚流滿面又浮現微笑的艾米莉亞,昴則是將之棄之不顧。
——突然的,如同燈火熄滅一般,世界的存在消失了。
6
「——咚」
臉部撞到地上的痛楚,讓昴的意識漸漸清晰。
自己的下顎撞到了冰冷的地板上,昴一邊呻吟著一邊搖了搖頭。突然感覺到了,手已經有了觸碰下顎的感覺了,同時也確認了自己肉體的存在。——沒有任何異常。
「在,在墓場裡面……」
用著顫抖的聲音低語著,環顧了四周一圈確認了自己的所在之處,突然發現,時間和距離並沒有任何跳躍,這裡應該是自己當時意識消失之前的「試煉」之處。
艾米莉亞也不在了。並沒有觸發「死亡回歸」。這應該是自己祈禱之後的時間。
「但是……那是……白日夢之類的東西嗎……」
用手捂住了嘴巴,從意識深處灼燒著自己的那副光景,使得昴的內臟不禁都全部痙攣了起來。
對於預想之外的光景,不可能存在的世界,應該不予理會的不可能存在的一幕——但是,那毫無疑問的,是昴「死後的光景」。
「唔……噗——」
所有理解重疊的瞬間,顫抖的肺腑也迎來了極限,昴的胃裡面開始翻滾了。到底是什麼時候吃的食物呢,遙遠的記憶里吃過的晚飯和胃液一起吐到了地板上,嘔吐的量並不大。即便如此,重複著收縮著胃部,使得嘔吐感有了些許的減少。
「哈,哈……這……這是……」
如此重複著嘔吐,胃液開始灼燒著自己的喉嚨。昴在呻吟著,同時也在思考著。
到底發生了些什麼,昴本來在祈禱著被邀請到夢之城,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變成這樣。這個地方,有什麼線索,可能性的話,那就是——
「現在,難道是試煉期間嗎……?並不是過去的,而是第二個試煉……!?」
這裡是魔女的墓場,試煉的空間——那麼闖過了第一關的話,第二關開始也是理所當然的了。雖說是理所當然,但是這結果也未免讓昴太過於意外了。
——剛剛那副光景要是第二「試煉」的話,對於昴來說就是最壞的展開了。
那副光景對於昴來說,無疑是地獄的更深處。
地獄的話,昴也見過好多次了。對此昴也有自覺。
自己已經下定決心,只要能夠獲得最好的未來,無論是多少次也會去迎接地獄。
——但是,自己卻看到了地獄的更深處,看到了比地獄還要可怕的世界。
「——看看不可能發生的現在」
「什——!?」
如同是血液都凍住一般全身顫抖的昴,在他的鼓膜,響起了某個人的低語。
因為那低語而發出了悲鳴,身體僵硬的瞬間——意識逐漸消失的感覺再次來臨。
即便是抓握雙手,也無法忍耐。肩膀倒在了地板之上,無法睜開雙眼。意識就這樣被拉入了地獄深處,消失不見了。
—— 「試煉」是地獄更深處的世界,為了懲罰菜月昴而存在的世界。
7
淺淺的劃痕卻銳利無比,那個刀刃優雅地結束了他的生命。
雖然流血量不多,但是那致命的一擊卻能足以證明手法的精準,不過,微量噴濺而出的血給那白色的斗篷染上了血斑,看起來如同是見證騎士的罪孽一般。
看著昴仰天躺在地上的屍體的是擁有著紫發的騎士。在他身旁,則是坐在地上的菲利絲,看起來十分憔悴的樣子。
「——」
一邊俯視著那副光景——如同地獄的盡頭的光景,昴的意識一邊被消耗著。
對於身為意識的昴來說,無法阻止這場景的發生,也無法阻止自己去看,自己所犯的罪孽並沒有因此消失,自己所拋棄的這個世界,來自這個世界的責備正在折磨著昴的靈魂。
這幅光景也是一樣——不,是愈發地折磨著昴。
「……昴?」
發出踏上樹枝的聲音,有人來到了騎士們的圈子之中,那個人踏著搖搖晃晃的步伐,慢慢靠近著被圍在中心的少年。
在死去的昴的身旁,艾米莉亞呆呆地站著。旁邊的騎士——尤里烏斯也是一樣。
「艾米莉亞大人……請幫他……幫昴擦凈他的臉吧」
「——」
「不應該由我來,他估計也希望您來這麼做的吧,至少,由您親手為他」
尤里烏斯遞出了白色的手帕,對著呆住的艾米莉亞如此說道。
可是,艾米莉亞並沒有回應他,而是睜著那大大的,充滿著虛無感情的眼睛。
慢慢慢慢的,艾米莉亞用著顫抖的指間觸碰著昴的臉龐,幹掉的汗水以及嘴角被血弄髒的痕跡,艾米莉亞用著自己的手,完全不在意弄髒,慢慢地擦拭著。
對著如此,稍微變得干凈起來的臉龐,艾米莉亞低語道。
「為什麼……?昴,為什麼回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份質問——對著永遠不會給予回答的人,艾米莉亞如同是說著空話一般低聲詢問著。
那個屍體,能夠聽到提問的耳朵也好,能夠回答提問的嘴巴也好,這些機能都不存在了。
昴的意識被那份罪孽所埋怨,但是卻無法對他們的世界有任何的干涉。
「——」
新的地獄深處——自己也理解到了,這次的「死」的場所是在哪。
這是,在與培提爾其烏斯的戰鬥中迎來的「死」的光景。
打倒了白鯨,帶領著討伐隊,初次挑戰培提爾其烏斯——沒能看穿他的「附身」能力。昴被狂人奪去了肉體,為了不讓「死亡回歸」被封印這種最壞的情況發生,昴藉助了尤里烏斯和菲利絲的力量,選擇了自我死亡。
因為菲利絲的魔法打亂了體內的循環,昴的死相極為難看。即便如此,也多虧了尤里烏斯的介錯,避免了更糟糕的死相。
但是,就算留下更好的死相又能否撫慰留下的人們的身心呢。
「昴閣下……十分抱歉……」
膝蓋落地,滿身創傷的威爾海魯姆對著死去的昴低下了頭。
忍受著負傷的身體,威爾海魯姆對於昴的死亡感到了巨大的遺憾,露出悔恨表情的他環顧了四周一圈,老騎士們也同樣露出沈痛的表情呆呆站立著。
不管怎麼說,這些人都是共同挑戰白鯨的夥伴。為了打倒魔女教,也約定好了共同凱旋,但是,那並沒有被實現,大家都極為心痛,這其中也有情感強烈到流淚的人存在。
居然這麼惋惜著自己的死亡,不禁讓昴啞然。
或者說這些淚水,比被展現在眼前的死後的世界更讓昴感到衝擊。
「為什麼……昴居然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幫助我……吶,這是為什麼啊?」
慢慢的將手放在了無法出聲的昴的臉龐之上,艾米莉亞持續重複著得不到回應的話語。
看見艾米莉亞如此悲痛的樣子,昴理解到了,在這個世界,昴沒能回答艾米莉亞在王都的疑問。永遠,永遠的被死亡所隔絕了。
——所以,艾米莉亞一直不知道在這個時候,昴不顧性命的理由。
「讓世界持續長時間痛苦的魔女教,作為其尖兵的大罪司教『怠惰』被討伐了,這件事情,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是十分巨大的功績。——但是。」
尤里烏斯用手敲打著別在腰間的騎士之劍,對著昴的遺骸如此說到。無數次,無數次的重複著如此的動作,慢慢的加快了節奏。
「為了達成這個功績,並不是所有的犧牲都是能夠承受的——我可是,還想跟你再說更多的話啊,菜月昴」
痛苦的低語著,尤里烏斯背轉過身去。
仰望著被夕陽染紅的天空,騎士的眼神之中露出了憂鬱之情。
「———我好想,稱呼你一聲朋友啊」
尤里烏斯那無力的低語,給這日暮降臨的森林帶來了終結。
8
世界突然再次從黑暗中轉場,意識回歸了。如同是思緒跳躍一般突然的清醒了。
「——唔,哈!啊啊,啊啊!?」
扭動著自己的身軀,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躺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之上。
在這滿是吸入鼻腔就讓人感到凜冽的空氣的房間之中,昴忘我的翻滾著。雖然這是毫無意義的舉動,但是,也僅僅是為了讓自己不去思考自己所想到的事情罷了。
現在絕不能去思考那些眼前所見到的事情,不能去試圖理解那些事情。
不停的翻滾著,翻滾著,給自己的內耳根施加疼痛,用頭摩擦地板,為了從自己心中正在形成的波瀾之中逃離,儘可能的讓自己不往意識到的那方面思考。
「噶……!」
可是,就算是這些逃避現實的舉動,最終還是因為碰到牆壁被反彈回來而迎來了結束。
激烈碰撞的疼痛感從後背傳來,刺痛著骨頭,與地板摩擦的額頭也滲出了血來。但是,如此匍匐倒地的昴所流的眼淚,絕對不是因為這份疼痛。
——讓昴流淚的原因是,對於如此沒用的自己感到丟臉。
到底要多少次,多少回,要這樣一直打擊菜月昴的弱點呢。
到底要如何才能練就不管在什麼困境之中都不會動搖的鋼鐵之心呢。
如此的軟弱,如此的脆弱,所以昴迄今為止才——
「視而不見,逃避現實……這樣,我是這樣的嗎……?」
自己並不是沒有想過。
在意識的碎片之中,昴也無數次想過了那種可能性。
但是,要問為什麼即使如此也沒有認真思考的話,只能說自己無意識地害怕著去思考那種可能性,害怕去考察,檢驗那種可能性。
能夠「死亡回歸」的昴,要是注意到了自己死後的世界是存在的——要是去懷疑、思考那種可能性的話,自己迄今為止的戰鬥方針全部都會瓦解。
想要去
拯救的一切,都會離菜月昴而去。
——不對,應該是昴將他們全部捨棄掉了。狼狽的擅自的迎接「死亡」的昴將世界遺棄,而自己則是隻身一人逃離到了新的世界之中。
那個不負責任的結果,那比地獄更加可怕的地獄,正是那一切光景的本身。
「——看看不可能發生的現在」
無法逃脫的,某個人在自己的耳邊如此輕聲宣告著。
睡意襲來,讓自己的意識強制性的背離自己而去,昴被拉入白色世界的盡頭。
結束之際,第三次,聽到了某個人的低語——自己也注意到了這個聲音的主人。
——那毫無疑問,是自己心中的聲音。
9
在頭蓋骨都碎掉的屍體之前,有個跪在地上的少女的身影。
無法承受住從高處落下的衝擊,屍體在大地之上綻開了血花,慘烈到四散的肉片,只能勉勉強強的讓人辨別屍體的主人是那個黑髮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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