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三章『STRAIGHT BET』(2/2)
「謬言咧……。不,那個,我是親眼看到……」
見琉茲態度轉為不高興,昴的聲音逐漸失去力道。接著昴吞口口水,眼神微微飄移,問:
「……該不會,琉茲小姐其實不反對解放『聖域』?」
「如果僅限於結界解不解除的話,老身沒阻止的打算。就如毛寶說的,開放後要到外頭還是留下來,端看個人……老身是這麼想的。」
「真的──!?沒搞錯吧!?」
遭到出乎意料的反擊,昴震驚不已。他原先認定在這邊說服可以克制嘉飛爾的琉茲的話,攻略關鍵人物嘉飛爾就會變得更容易。但這個計畫的根基卻被她的答案動搖了。──不,問題不單單是計畫本身動搖而已。
「不然那個時候為什麼……我還以為是為了不讓我解放『聖域』所以才綁架我。這邊對不上的話,那到底是為什麼啊?」
混亂到抱住頭的昴拼命地想在矛盾的理論中厘出頭緒。結果琉茲盯著他看,輕聲吐氣。
「什麼跟什麼呀。……不過,那份懷疑倒也不能全說是突兀。」
「琉茲小姐?你有什麼頭緒嗎……」
「在那之前,老身有事想問毛寶。」
打斷急躁的昴,琉茲眼神平靜,真摯地發問。
她要問什麼呢?昴眨眨眼,琉茲猶豫了一下子,才開口。
「……毛寶,覺得嘉寶怎樣?」
出其不意的問題,但昴立刻就理解她不安的理由。
「哦,這個啊……是這樣啊。」
她當然會這樣問。昴嘴唇吐出的氣化為嘆息。
也沒什麼。琉茲就只是擔心嘉飛爾。談話到這邊,任誰都知道昴跟嘉飛爾之間有爭執。
這件事也影響到「聖域」被解放後的關係吧。對琉茲來說,那比自身的事還要來得重要。所以──
「老實說,沒啥好印象。目前的話,我把他視為最切身的假想敵。」
就算矇混過去也沒有用,因此昴對琉茲據實以告。聽了答案的琉茲低垂眼帘,細聲說:「這樣啊……」
不過昴朝著表情消沉的琉茲繼續講述自己的看法。
「可是呢,列為最切身的假想敵,指的是會最先發生衝突的人。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後,關係會變好還是變壞,都要等結束後才知道。」
「啊……」
「而為了做出判斷,所以我想多了解那傢伙。」
昴抓抓臉,抱著會被人當作現實主義者的心情闡述想法。不過這絕非選好聽話來講,而是昴的真心話。
自己對嘉飛爾,就像對羅茲瓦爾一樣沒有好印象。但是卻也認同他沒有像羅茲瓦爾一樣壞到骨子底,得認定為敵人。
「……毛寶很擅長欺騙老人家呢。」
「琉茲小姐也是,頑固地想給我加上會降低街頭調查好感度的屬性呢。」
琉茲低聲笑著,搖搖頭。然後朝前走出一步,手貼面前的藍色水晶──自己的本尊。
「老身的事,毛寶是聽魔女大人講的吧。像是老身是琉茲?梅耶爾的複製人……還有製造複製人的目的。」
「……長生不老的實驗,還有琉茲小姐你們是成功案例。」
嚴格來說不是從艾姬多娜那邊聽到,而是在之前的輪迴中聽琉茲本人親口說明的。艾姬多娜的墳墓所在地「聖域」,是她為了追求長生不老而設的實驗場。琉茲是成功案例,既是收納靈魂的容器,也是被賦予職責的複製人。
而且,現場的琉茲在複製人之中還是擁有特殊職責的個體。
「最初成功造出的四個複製人之中,其中一個就是老身。這四個複製人輪流看管直到現在還在生出複製人的魔水晶,兼任著監督者的職責。」
「我聽過最初四人。那琉茲小姐以外的另外三個人呢?」
「四人……嗎。以不自然的方式誕生的老身們,不適合用『人』來計算吧。」
「我現在在這裡,不想把活得很認真的蘿莉老太婆琉茲小姐當人偶對待啦。還有麻煩不要打哈哈。另外三人……不對。」
話語到此中斷,昴舔了一下乾掉的嘴唇。
一瞬間閃過的既視感,在記憶中散發熱度,讓昴挑選應當發問的詞彙。
──在以前的輪迴中,曾被琉茲本人拜託過。
職責是被人賦予的。而她們在此之外,追求著個性。那是興趣,是嗜好,是名字。既然如此,這邊該問的就是──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請問琉茲小姐你的名字是?」
「────」
對這問題,琉茲眯起眼睛,像是看到耀眼之物。
「老身名叫琉茲?阿爾瑪。是最初的複製人……四人中的一人。」
「──阿爾瑪。」
昴複述琉茲報上的個性──名字,閉上眼睛然後點頭。
「我一開始遇到的琉茲小姐,自稱琉茲?畢爾瑪。這代表打從一開始琉茲小姐就沒打算隱瞞。」
被問到名字的話就會回答。──因為要是隱瞞不說,無疑是否定獲得的個性。
昴總算是知道了。監督「聖域」的四名琉茲,她們是輪流負起監督者的職務。由四個人來飾演同一個人。
「不過為什麼要做那麼麻煩的事?就不能設定成四胞胎嗎?」
「老身們的身體並非血肉,而是在模擬歐德上披上瑪那製成。瑪那會因為活動而消耗,基本上無法持續活動一整天。」
「這樣啊,就跟精靈一樣!所以說會有無法實體化的時間,為了避免琉茲小姐的職責開天窗,所以才用輪班制來完成任務嗎!」
點都對起來了。昴彈響手指,但是卻也對這種生活方式感到憐憫。
「監督者」琉茲的任務由多人一同扮演,這不就是說一個職責綁住了她們四人的人生嗎。而這──
「──這就是當事人能否接納的問題。而且說出來很傲慢喔,毛寶。」
「……我知道。既然琉茲小姐能接受,那我也不會說什麼。可是,」
「可是?」
「若是不能接受的話,一定要說出來。到時看是當成四胞胎……恐怕要更多。不知道會不會變成十幾人姊妹啦,不過就算要揍羅茲瓦爾,我也會要他準備你們的戶籍。」
「聖域」裡頭有許多琉茲?梅耶爾的複製人。為數超過二十人的她們,如果有意追尋複製人以外的生存方式,那昴想幫助她們。
「毛寶……呼嗯,是個好孩子呢。」
戶籍這個單字她應該是沒聽過吧,但昴的意思有傳達出去。
含笑的琉茲,目光裡頭有著看幼童的慈愛。那毫無疑問是在這裡度過漫長時光後所獲得的個性,是琉茲?阿爾瑪的光輝。
「……咳嗯。那,這下就明白了。既然明白了,那可以回到原本話題了吧?」
「害臊又有什麼關係呢。話雖如此,畢竟是老身起的頭。……負責監督者職務的最初四人,包含老身在內的四人想法是統一的。因為不這樣的話,就無法飾演同一人。只不過,那也只到十年前。」
「十年前?」
「琉茲?席瑪,最初的四人之一。她脫離了我們,只有她是例外。」
琉茲指名原本應肩負同樣職責的同伴,向昴告知狀況。
琉茲?席瑪──是最初的四人之一,卻捨棄了監督者的職務。昴對這名字有印象。第一個遇到的是畢爾瑪,眼前的是阿爾瑪,而另一個──
『老身會遵守約定,絕不外傳。──賭上琉茲?席瑪之名發誓。』
──問題所在的那一晚,造成自己被綁架監禁的對話中的最後一句話。
當時和嘉飛爾在一起的琉茲自稱是「席瑪」,而且嘉飛爾八成是按照席瑪的指示監禁昴。
「琉茲?席瑪……」
「是
的。問題發生在約十年前。在那之後她就解除了監督者的職責,和其他複製人一同藏匿在森林裡。因此,目前監督者的職務是由三人來飾演。」
「讓那個席瑪脫離職務的問題是什麼?」
昴追問十年前發生的問題始末,但琉茲猶豫。不過也只猶豫一瞬間。是考量到沉默是不誠實的表現吧,琉茲嘆氣後開口。
「──她違背了與造物主魔女之間的誓約,因此被撇除在外。」
「那個誓約是……」
「琉茲?席瑪違背誓約,進入了墳墓內。因為嘉寶打破告誡,跑進墳墓挑戰『試煉』沒回來,她闖進去帶嘉寶……嘉飛爾回來。」
「────」
聽了說明,昴腦中的散亂情報像電擊一樣連接在一起。
挑戰「試煉」卻失敗,成為強欲使徒的嘉飛爾。帶他回來卻因此被解除監督者職務的琉茲?席瑪。多人飾演監督者琉茲這個人。
而嘉飛爾會反對解放「聖域」,使出強硬手段──
「是那個席瑪出的主意嗎?就因為進入墳墓救嘉飛爾而被解除職務,所以才反對解放『聖域』?」
「這就不得而知了。老身和脫離職務的席瑪未曾再見過面。不過,嘉寶他……跟擁有老身們沒有的記憶的席瑪碰面也不奇怪。」
「琉茲小姐們沒有的記憶?」
「──就是嘉寶在墳墓的『試煉』中看到的過去。」
「啊。」低垂眼帘的琉茲回答,昴忍不住愕然失聲,而且感覺嘉飛爾與席瑪之間不鮮明的聯繫一口氣變濃、變強烈。
因為救了嘉飛爾的席瑪知道嘉飛爾的過去,還有他對這過去有什麼想法,現在抱持著怎麼樣的想法。──就只有席瑪知道。
「毛寶知道嘉寶的家人嗎?」
「一點點。法蘭黛莉卡是他同母異父的姊姊,所以姓氏不同。再來就只有獸人血統薄弱的法蘭黛莉卡十年前到了『聖域』之外……」
講到這邊,時間點相符一事讓昴瞪大雙眼。假如十年前發生的事是深深刺進嘉飛爾心中的尖刺的話──
「該不會,嘉飛爾看到的過去是法蘭黛莉卡離開時的事?」
「不,這不可能。法兒……法蘭黛莉卡離開『聖域』是在嘉寶接受過『試煉』後的事。所以,那孩子看到的……」
琉茲訂正昴的想法,卻沒把話說到最後。那是瞭然於心的人會有的猶豫。而在慢了幾秒後,琉茲才開口。
「──那孩子看到的,恐怕是和母親分離時候的事。」
昴有種自己的胸膛被挖開的錯覺。
與母親分離──那是在「試煉」中不能說跟昴無關的話。
「假如十年前那孩子看到足以留下心靈創傷的東西,那老身只想得到是那孩子和母親的別離。他們的母親留下嘉寶和法兒兩人離開了這裡。」
「和撇下自己的母親分開……」
道出過去的可能性後,老實說,昴有點脫力。
說他懷著期待是有些語病。不過,若是有的話,應該是悲壯的過去吧。他是這麼想像的。
假如琉茲的推測是正確的,與母親的分離就是他心頭上的刺的話。
「那傢伙會拒絕解放『聖域』,不是因為外頭的世界怎樣,而是他對捨棄自己選擇外頭的母親……懷有負面感情,是嗎?」
「有可能是憎恨,再加上之後法兒也出去了。外頭的世界搶走了母親和姊姊,想要追上去又有結界阻擋,沒法帶著老身們到外頭。家人也好,老身們也罷,兩邊都很重視的那孩子想必很痛苦。」
「現在也是吧。……欸,那傢伙很恨自己的母親嗎?」
嘉飛爾的痛苦,是昴沒法感同身受的苦。
昴的雙親不管怎樣都不會拋下他,也不曾放棄他。
被這樣的幸福所拯救,而那份幸福現在也困擾著昴。
「那孩子稱自己是嘉飛爾?霆傑爾。那個姓氏是他母親的姓氏。老身認為嘉寶是為了不忘記才這樣做的。」
「為了不忘記……」
點頭肯定昴的話,琉茲仰望水晶,然後眯起眼睛。她也有難忘的事。她重新加以審視,就和思索著嘉飛爾的事時同樣。
「為了不忘記對過去的別離所產生的想法。──那是憤怒還是悲傷,知道的就只有那孩子跟席瑪了吧。」
4
敲敲房門,等待數秒,但是沒有回應。轉動門把,門被輕易開啟。房間的主人這麼不小心,讓昴皺眉。
「這可是安全問題。得跟她說門一定要鎖好。」
邊嘟囔邊從門縫偷看裡頭。不是出自好奇心偷窺,而是確認裡頭的人是否毫無防備地在睡覺。
所幸裡頭的床上沒有人影。安心的同時又有點傷腦筋。
「我聽說在房間裡才來的。跑哪去了……」
「……昴?」
「嗚哇,奇怪?愛蜜莉雅醬你在喔?」
明明沒看到人卻聽到聲音,嚇了昴一跳。結果床的後頭伸出一隻纖纖玉手。對方坐在床另外一邊的地板上。
知道她就是自己在找的愛蜜莉雅,昴進入房間走向她。
「怎麼了,愛蜜莉雅醬?為何坐在地上?會弄髒屁股喔?」
「那個,我睡相很差……對不起,是騙人的。其實我根本沒睡。」
「我是不會問你為什麼要撒這麼奇怪的謊啦……這樣啊。」
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的愛蜜莉雅一臉尷尬。那端莊又楚楚可憐的容貌會帶著些微陰鬱,想必就如她自己說的,是因為睡眠不足導致疲勞吧。
一定也還有精神上的負擔。整晚不睡坐著過夜的經驗昴也曾有過。
「昨天晚上,跟我碰面之後有稍微睡一下嗎?」
「……嗯。」
微弱的點頭不是肯定,只是表示自己有在聽對方講話。
假如她昨晚失眠到早上,那代表她熬夜的情況不僅止於這次的輪迴。整個人慢慢地搞垮,是身心俱疲的結果。
「……對不起喔。讓你看到我這種丟臉的樣子。」
「愛蜜莉雅?」
「昨天,我明明才拜託你好好看著我努力,怎麼還讓你看到我這麼脆弱的一面。沒事的,在晚上之前我會好好休息的。」
見昴擔心,愛蜜莉雅戳戳臉頰鞭策自己。那表明決心的方法是多麼可愛,讓昴忍不住微笑。
「馬上就要中午了,宣告要從現在睡到晚上的愛蜜莉雅醬真怠惰呢。」
「嗚……這種說法總覺得很奇怪耶。討厭,昴欺負人家。」
在昴的逗弄下愛蜜莉雅笑了,兩人就這樣度過些許柔和的時光。
愛蜜莉雅的決心和意志值得尊敬。昨晚她說的話不單單粉碎了昴的自大,對她而言也充滿勇氣,有著重要的意味。
希望昴支持自己,愛蜜莉雅這麼說。為了做到這點,昴才會來這裡。
「──愛蜜莉雅,你在『試煉』里看到了什麼,可以跟我說嗎?」
「──。」
斬斷對和睦空氣的依戀,昴切入主題。愛蜜莉雅語塞。藍紫色雙眼中,悲痛之色開始擴張。在被那股悲痛之色推開之前,昴搶先開口。
「我聽琉茲小姐他們說『試煉』會讓人看到過去,所以才知道的。而且看到的是對當事人最痛苦的過去……所以你痛苦的理由在這。」
裝作是聽說的,昴隱瞞自己曾挑戰「試煉」的事。已經喪失資格的當下,講出與艾姬多娜的邂逅只會徒增混亂。
而且現在他想要全心全意為愛蜜莉雅著想。
「你說希望我支持你,這讓我很開心。所以說,我想幫你……不是自以為是的幫忙,而是真正有幫上你的忙。所以說,我想了解你的煩惱。」
「昴……」
「我不會講什麼『說出來比較輕鬆』這種安慰話。可是你說出來的話,我會陪你一起煩惱。雖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不可靠,但能不能給我資格,讓我和你跟同一個敵人戰鬥呢?」
代替愛蜜莉雅和降臨在她身上的苦難戰鬥的資格已經不在了。
所以說,至少在愛蜜莉雅疲憊的時候,昴希望有讓她依靠的資格。
「────」
愛蜜莉雅困擾,沉默不語。昴靜靜等待她回覆。
她的眼神在動搖,訴說著心中的劇烈糾葛。
困惑與猶豫,罪惡感與自我厭惡,各式各樣的苦惱在她心中翻騰肆虐。
但是,不一會兒,她用力閉上眼睛。
「昴……昴,你真的相信我……」
接下來的話她沒說出口。懷疑真摯地傾訴的對象是否信賴自己這種事,高風亮節的她是不會允許的。
過去昴承受不住,施加在愛蜜莉雅身上的自以為是,她不會做出同樣卑劣的行為。
「我……我看到的過去,大概,是我睡著之前的記憶。」
睜開閉上的眼皮,愛蜜莉雅開始訴說。
一直以來都自己抱著的記憶,避免昴觸碰的過去傷口。
聽到這告解,昴屏息,牽起愛蜜莉雅的手。然後──
「謝謝你肯跟我說。……可能會講很久吧?坐著說吧。」
「嗯,好啊。」
愛蜜莉雅點頭,昴讓她坐在床上,然後自己坐在旁邊。愛蜜莉雅拉平衣服皺摺,像是在猶豫該從何說起,昴則是朝著她的側臉說:
「那個,我並不想打岔,但是我想問,剛剛你說的『睡著之前』是什麼意思?」
「……我之前一直在冰塊里,這沒跟昴說過呢。」
「冰塊里……意思是冰雕嗎?」
出乎意料的話讓昴眨眼,一瞬間,腦里閃過森林的實驗室──封住琉茲?梅耶爾的水晶。嚴格來說那不是冰雕,但是感覺極為酷似。前提是假如昴的解釋沒錯的話。
「我在森林裡一直被冰凍著。在帕克找到我之前,我睡了很久很久……就一直睡在冰塊里。」
遲了一下的告白,肯定昴的壯烈想像是事實。
「────」
愛蜜莉雅觸碰脖子上的結晶石、帕克睡覺的地方後閉上眼睛。眼皮子底下所看到的,是清醒後精靈與自己相伴的回憶吧。
愛蜜莉雅相信帕克,珍愛的羈絆之始肯定就在裡頭。
羨慕的同時,「冰塊」與「森林」這些關鍵字刺激昴的記憶。
「──對了,艾利歐爾大森林的永久凍土!這麼說來,王選的時候有提到。」
憶起的,是愛蜜莉雅於王選表明信念時的場面。
在王城的大會廳被眾多人包圍的愛蜜莉雅有說過自己的事。自己生活的森林,還說自己長期居住在那。
──被稱呼為活在結凍之森的「冰結魔女」一事也是。
「你一直在冰塊里,在那個森林裡……幾時開始的?」
「……記憶很模糊,大概六、七歲時候的事。」
「六、七歲……妖精計算歲數的方式跟人類一樣嗎?」
昴扳著指頭計算,愛蜜莉雅戰戰兢兢地點頭。
從幼兒時期就被冰凍起來,不知過了多少年才清醒,這簡直就跟時間跳躍一樣。愛蜜莉雅就在像浦島太郎的狀態下被扔到了新世界吧。在那之後陪她一同生活的帕克會被當成家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在墳墓裡頭看到的,是被變成冰雕前的記憶囉……森林是在哪時結凍的?」
「好像是一百年前左右。」
「這樣啊,一百年前……咦,一百年?」
想要整理時間順序卻得到流暢的答案,讓昴目瞪口呆。對此愛蜜莉雅歪頭問:「怎麼了?」
「沒、沒事,我以為頂多十年,沒想到少了一個零……因為你看嘛,愛蜜莉雅醬的外表跟我一樣,所以冰凍的期間也……」
「我在冰塊裡頭睡著的期間,身體也有在成長。所以說醒來的時候感覺跟別人的身體沒什麼兩樣,會在很多地方跌倒,失敗的次數也很多。」
「哦,這樣啊,原來如此。等一下,我整理一下……」
愛蜜莉雅睡著的時候是七歲,醒來是在一百年之後。也就是說,在那個時間點,愛蜜莉雅的真實年齡是一百零七歲。
「所以,愛蜜莉雅醬是幾時被帕克叫醒的?」
「……大概是六、七年前左右吧。」
愛蜜莉雅的回答缺乏肯定,但是這個答案讓昴的疑慮轉為確信。
從冰塊里被放出來時是一百零七歲,之後又過了七年,所以是一百一十四歲。
──愛蜜莉雅的真實年齡是一百一十四歲,外表年齡為十八歲。然後精神年齡是十四歲。
「真、真實年齡跟外表年齡、精神年齡……全都有落差。」
得要是繼承了妖精血統的愛蜜莉雅才得以實現、本來是不可能發生的年齡三重落差。於此同時,也解決了昴心中對愛蜜莉雅言行舉止的諸多疑問。
身為壽命超過百年的長壽種族,因此疏於世間情況,比外表還要孩子氣的言行很搶眼,而且不時使用像是古文的詞彙。
這一切都是因為愛蜜莉雅的大半人生都在冰中沉眠度過。
「十四歲的話,那就跟菲魯特一樣嘛……。可是,為什麼?」
這樣的少女為何非得扛起這麼大的責任。
爭奪王位,結凍的故鄉森林,四百年的時光靜止不動的「聖域」。降臨在她身上的諸多苦難,不講理到讓人想問為什麼。
「昴?」
「……對不起,明明說不會打岔的。」
昴朝著不安的愛蜜莉雅硬是擠出笑容。心頭對於強加苦難於她的王選和羅茲瓦爾的不耐煩逐漸增強。然而,若不是這樣的話,昴就不會遇到愛蜜莉雅。正因如此,所以才氣惱。
「你看到的,是森林結凍前你過著的普通生活嗎?」
「大概……是吧。應該,是在森林裡,和大家一起生活的時候……」
昴修正談話的方向性,愛蜜莉雅手扶額頭斷斷續續地回答。訝異她那像是在忍痛的樣子,昴觸碰她細瘦的肩膀。
「愛蜜莉雅?沒事吧?假如說出來會難過……」
「我、我沒事。只是,那個,記憶……不是很清晰。在『試煉』里,我看到了過去。明明有看到……卻不清楚發生過什麼事。」
「想不起見過的記憶?這種事……」
有可能嗎?昴無從判斷。
昴只曾挑戰過去一次,而且那一次就跨越了「試煉」。因此對雙親的記憶都還很清晰,不清楚挑戰失敗的話記憶會被怎麼處理。
讓挑戰者不斷苦惱,壞心眼的人有可能為了這個目的而動手腳。
「慢慢去回想怎麼樣?例如……在森林一起生活的人有誰?」
「……森林裡,有個小小的聚落。我就跟,妖精族的人一起生活。」
「愛蜜莉雅的家人呢?」
有沒有雙親或是兄弟姊妹?抱著這種意圖問,但昴立刻察覺自己失言。──愛蜜莉雅總是說帕克是自己唯一的家人。
她早就失去了真正的血親,這應該是想都不用想就應當察覺到的事。
「不用擔心。森林裡,沒有我的家人。雖然大家都對我很溫柔,我也很喜歡大家……不過,家人就……」
昴後悔自己失言,但愛蜜莉雅堅強地微笑搖頭。
「有一個人,就像我的媽媽。她十分溫柔,是個美女,非常帥氣……」
「媽媽。」
「眼神有點像昴。那個……唉呀?」
笑著找到昴跟記憶中的母親的共同點,但愛蜜莉雅的笑容卻突然一僵,還不斷眨眼。
「咦,奇怪……媽媽……媽媽……?為什麼,我會這樣叫她……」
愛蜜莉雅覺得不可置信,手掩嘴巴。像要尋找找不到的答案,視線開始在室內泅游。
但是,消失的記憶碎片,根本不可能落在這暫居處的房內。
「愛蜜莉雅,冷靜一點。慢慢來就好。不要著急。」
「────」
手繞過陷入混亂的愛蜜莉雅的頭,一把將她抱進懷裡。長長的銀髮在背後飄蕩,吃驚的愛蜜莉雅額頭貼著昴的胸膛。
讓她聽心跳聲。就跟昨晚愛蜜莉雅對昴做的一樣。
「……他們在森林結凍後,怎麼樣了?」
「──。跟我,一樣,都在冰里……現在,也還被冰著。我,在森林生活,同時跟帕克,一起等大家醒來……」
「這樣啊。……很了不起喔。」
在冰凍的森林裡和帕克一同度過的日子──就和字面意思一樣,真的只跟精靈獨處,和那些等同家人的同伴們的冰雕一起。
那不是虛幻寂寞到叫人無法想像的光景嗎?
「我等著,等大家,醒來……可是,那一天沒有到來。所以說,所以……我就離開森林。參加了,王選。」
「──?為什麼,森林的事會跟王選扯上關係?」
「羅茲瓦爾,跟我約好了。」
昴屏息。在這邊聽到跟羅茲瓦爾有約,叫人寒毛直豎。
羅茲瓦爾那個魔人,跟在森林裡被孤獨折磨的愛蜜莉雅訂了什麼約定?
「他帶著徽章,要我拿著……確認龍珠發光後,就跟我說王選的事,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有露格尼卡王國。」
那當然,從幼年期就一直在森林裡生活的她,根本不會知道外頭的世界。既然如此,羅茲瓦爾是怎樣讓愛蜜莉雅心甘情願到森林外面的?
「羅茲瓦爾他,對什麼都不知道的我說。──『一旦你坐上王位,我就讓這個森林的冰融化。』」
「────」
昴錯以為視野被沸騰的血液給染紅。
羅茲瓦爾利用純真無邪的愛蜜莉雅的心愿,把她帶到了森林外。愛蜜莉雅會具備參加王選的資格,八成也在「睿智之書」的記述中吧。
但他期待的不是愛蜜莉雅,而是出現在她身邊的最強王牌──菜月?昴。他就只是為了把這張牌納入手中罷了。
──老實說,興起了問題解決後是否還要把他迎回陣營的念頭。
「昴,你會,瞧不起我嗎?」
「……嗄?我瞧不起愛蜜莉雅?為什麼?」
昴的胸口正燃燒著黝黑的怒意,而臉埋在他胸膛的愛蜜莉雅小聲地問。
「其他的,候補人選……全都有著很棒的目標,還有覺悟,才參加王選。就只有我,理由出自於私人……」
「──這就是你說的很自私的理由啊。」
表明信念後就訣別,終於重逢後昴表達了自己的情感,對他的好意感到不知所措的愛蜜莉雅確實曾說過,自己想成為國王的理由很自私。
這是事實,不是放眼王國未來和國民全體的人會有的心愿。可是,那也不過就是契機罷了。──她的起點,並不比別人遜色。
「想要救家人和重要的人,這種動機並不壞,拯救的人是多是少,都無損救助一事的高尚。而且,不單單如此吧?」
不管一開始離開森林的契機為何,在那之後愛蜜莉雅的心境確實產生了變化。不然的話,是不可能在王選場地堂堂正正說出自己的願望的。
希望大家公平地看待自己、對自己平等以待。愛蜜莉雅應該是在外頭學到了這點,繼而這麼希望。
「……嗯。非常,謝謝你。」
頭靠著昴的胸膛,愛蜜莉雅不住點頭這麼說。這種摩娑的觸感,代表自己有稍微朝目標邁進,成為她內心的支柱吧。昴苦惱地這麼想。
但他還是帶著不會消失的憐惜,繼續溫柔地撫摸愛蜜莉雅的頭。
「……愛蜜莉雅?」
就這麼持續了多久呢?
沒有對話,只是在感受彼此的期間,昴呼喚放鬆的愛蜜莉雅。她沒有回話,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鼻息。
正當勞心之時碰上些微的安穩,愛蜜莉雅就睡著了。這張睡臉不是在做惡夢,而是沉浸在可以解除疲勞的睡眠。昴放心吐氣。
一想到晚上的「試煉」,就覺得應該要將她的過去問得更詳細。
可是,昴刻意不那樣做。一方面是擔心被惡夢折磨而無法讓身心休息的愛蜜莉雅,但不僅止於這樣。
最大的理由在於其他──發生在愛蜜莉雅身上的明顯異變。
「她過去的記憶,怎麼想都有太多缺陷。」
愛蜜莉雅向昴坦白自己的出身以及參與王選的理由。那是需要相當的勇氣才能做出的決定,但與「試煉」相關的記憶卻欠缺精華。因為不想說出來──不只是這樣,還因為記憶有所缺損。
恐怕「試煉」讓愛蜜莉雅看到的過去,是故鄉之森結凍之前的事,然而她卻沒將百年前的記憶帶回來。
──她本人一直沒能察覺到失敗的理由。誠如拉姆所言。
正確來說是想不起造成失敗理由的記憶,而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如果每次都這樣,那愛蜜莉雅每晚都是在白紙狀態下去挑戰「試煉」。要比喻的話就像是沒有「死亡回歸」的記憶,只會輪迴的昴。如此一來根本無法反省和改善,會一直失敗也是在所難免。
假如這是艾姬多娜設下的陷阱的話,那真的是太惡質了──
「──可是她不是那種設立無法跨越的牆壁,然後嘲笑別人翻不過去的人。」
艾姬多娜的個性已經爛到沒藥救了,但她的惡劣有自成一格的堅持。那個魔女不會做出無法跨越的「試煉」。她以為自己是神嗎,那個壞心眼魔女。
都死了卻還留在夢中世界,事實上也可以跟神匹敵了啦。
「但是我不會向你祈禱。要的話也是向我的女神祈禱。」
只是對昴來說,兩位女神如今光是顧好自己都來不及了。所以說,昴必須代替她們,驅使不怎麼樣的大腦,連同兩人份一起努力。
「既然沒有方法可以尋找愛蜜莉雅的記憶的話……」
讓發出規律呼吸的愛蜜莉雅躺在床上,昴在心中摸索可行的辦法。
過去發生了某件事而讓愛蜜莉雅在「試煉」中心碎。──想起就在幾個小時前,自己在想的某個人物也跟愛蜜莉雅一樣。
嘉飛爾和愛蜜莉雅都在為過去煩惱。若要說狀況有哪裡不太一樣,那就是連詢問當事人好了解過去的方法都不管用──
「──等一下。」
想到這邊,昴讓自己的思考踩煞車。
為了得知嘉飛爾的過去,昴刻意去接觸琉茲,結果以出人意料的形式失敗,但方針本身還在持續中。而假如面臨的先決條件一樣的話,那難道不能對愛蜜莉雅採用同樣的手段嗎?
「既然愛蜜莉雅本人想不起來發生什麼事……那就問知道的傢伙。」
艾利歐爾大森林過去發生什麼事,知道的人並不多。
首先是羅茲瓦爾,但要從敵對的他口中問出什麼相當困難。拉姆也是,無法期待她知道得有多詳細。總之就立場上,很難問他們。
但是有一個人──不,應該是一隻。
總是膩在愛蜜莉雅身邊,等同家人的存在。跟她一起生活很久的存在。
「──帕克。」
假如是愛蜜莉雅的契約精靈、標榜是唯一家人的帕克的話,若是讓變成冰雕的愛蜜莉雅醒過來時就在現場的小貓,一定會知道當時的狀況。
問題在於,現在沒法跟那個精靈接觸──在來「聖域」之前的前幾天,帕克就不回應愛蜜莉雅的呼喚,也不現身。
帕克不在,使得愛蜜莉雅陷入極大不安。就算撇開這點,昴也有必要和帕克面對面交談。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啊我。快想想……」
手摀著臉的昴拼命尋找方法。他不回應愛蜜莉雅的呼喚,所以用普通的方法,也就是要精靈術師使喚他仍沒有意義。既然如此,就用其他方法強行叫出帕克。──昴開始挖掘至今與帕克的所有回憶。
在王都和愛蜜莉雅初相見,在贓物庫重逢然後一同戰鬥,在宅邸的輪迴期間交流多次,然後王選開始後,被帕克奪去性命──
「──我被你殺了幾次?」
只在嘴巴里低喃的,是經由帕克之手而促成「死亡回歸」的事件。並不是燃起恨意,只是確認發生的事情和因果關係。
昴曾三度被生氣的帕克奪去性命。而每一次都是──
「────」
想到那個可能性,昴倒抽一口氣,俯視愛蜜莉雅的睡臉。
她熟睡到沒有作夢的地步。假如昴對她的安眠有些許貢獻,那再也沒有比這更棒的事了。──本來應該是這樣。
「對不起喔,愛蜜莉雅。」
朝著她的睡臉道歉,昴靠近愛蜜莉雅。接著雙手握住她白皙的頸部。感受到皮膚的光滑觸感,昴屏息。
心跳好吵,耳膜感受劇烈的血流,昴準備執行那個可能性。
假如昴的猜測是對的,那就應該會發生。於是,手指用力──
「──我根本不可能下手吧。」
接著用忍痛
的聲音擠出這句話。
是真的很痛,痛到要咬緊牙根忍耐。昴喘著氣後退,雙手手掌發出白霧。
兩隻手就像泡在滾水內一樣痛,但實際情況卻相反。這不是高溫造成的痛苦,而是極低溫所產生的劇痛。
而做出這種事的──
「就算不用做到這種地步,應該也知道我的目的吧……!」
『──嗯~~難說喔。愛恨交織到最後,你搞不好真的會加害莉雅喔?因為昴的愛情很沉重嘛。』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寫給幼稚園老師的情書的回覆……」
『唉呀~……果然讓你待在莉雅身邊很危險。先收拾掉好了?』
「不要用輕鬆愉快的語氣講出收拾這種話啦。不說這了……」
甩甩疼痛的雙手,昴用含恨的眼光看著前方。視線盡頭處是愛蜜莉雅的脖子──上頭的綠色結晶石。
結晶石正散發微弱的光芒。──聲音就是從那傳到昴的耳朵。
雖然還是一樣沒有化做小貓現身。
「愛蜜莉雅醬很傷心喔。都怪家人兼寵物離家出走。」
『什麼離家出走,我一直都在這裡頭。不過,嗯,你說的對。』
輕佻回應昴的諷刺,結晶石──帕克要是現身的話想必會是帶著懶散的笑容,就以這種氛圍,說:
『真虧你能把我叫出來。──我很高興喔,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