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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章 『鬼上身的作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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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好遠,意識在浪潮間飄蕩。

波紋搖晃,在打盹中,在夢與現實的夾縫間,意識載浮載沉。

「——其他方法嗎?」

「——樣,之後就隨你高興。」

忽遠忽近,在遠方和此地之間,可以聽見有人在對話。

依賴的聲音,推開的聲音,含淚的聲音,凍結情感的聲音,聲音。

突然,手掌被柔軟的觸感包覆。

那是誰的手?從幾度被觸碰的記憶中回想起來。

尋求這份溫暖,想要將它取回來,這並不是作夢吧?

手掌的觸感突然遠離。

放開自己的手,遠去、遠離,越來越高,高到無法碰觸。

然後——

「——我一定會救你!」

只留下這份堅強的決心,對方便扔下了自己。

所有的一切逐漸消逝,被拋下遠離。離開了,越走越遠。

然後——

2

意識被強制打斷,像這樣醒過來是第幾次了呢?

望著不熟悉的天花板紋路,昴朦朧地這麼想著。

「喔喔嗚,好痛……」

意識清醒,想要撐起躺著的上半身時,側腹卻傳來痙攣。

想觸碰抽痛的肚子,不適感卻在旋轉的左手腕上爆發。直接把不適的左手送到面前,看到那份笨拙就能了解了。

左手從手指到手腕,全都被白色的傷症埋沒。

有不適感的不只手腕。

掀開衣襬,抽筋的右側腹也有同樣的傷疤。另外兩隻腳踝、右手的手臂和肩膀周圍,甚至是臀部都有,根本不勝枚舉。

這些全是被魔獸利牙戳剌、咬碎後產生的傷口痕跡。

「我還以為死定了呢……」

自己為了庇護即將被攻擊的雷姆,全身都沐浴在魔獸的利牙之下。

猛獸的下顎把昴的肉體撕扯得像碎肉。

真實感受到血液、內臓和生命都溢出灑落的感覺-應該可以確信自己完蛋了才對。

「勉強撿回一命,還被治療了嗎……」

確認手指可以動,昴慢慢掃視周遭。

不熟悉的天花板和粗製濫造的床鋪,狹窄的房間實在不像是羅茲瓦爾的豪宅,而且入口的旁邊——是坐在木製椅子上,低頭睡覺的少女。一注意到她的存在……

「——愛蜜莉雅。」

她沒有回應呼喚。

打瞌睡的愛蜜莉雅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十分地沉穩。美麗的銀髮難得凌亂,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衣服處處都是血和泥巴留下的深色痕跡。

受傷的自己躺在床上迎接早晨,愛蜜莉雅睡在旁邊,而且從她的樣子來看,就算是腦筋遲鈍的昴也能立刻掌握狀況。

「我又欠這女孩人情了呀……」

「怎麼說呢,這次的情況,你可是做出了與勞力相符的成果,所以我想莉雅不覺得你有欠她什麼唷。」

有個聲音回應自己沙啞的低喃,昴朝那邊看過去,看到帕克從睡著的愛蜜莉雅髮絲中鑽出來,飄在空中往這邊靠近。

「唷,早安啊,昴。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怎麼說好咧,傷口有點痙攣的感覺,不過都撿回一命了,實在是沒得抱怨。既然身體沒有殘缺不全,身為男人還有什麼好碎碎念的。」

戰鬥所受的傷是名譽負傷,雖然不打算這麼說,但還是會對留在身上沒有消失的白色傷疤發出感慨。

比起這些,昴更在意的是傷口變傷疤的原因。

「很符合我勇猛的成果——但實際上在那之後怎麼樣了?老實說,我在森林被狗群喀滋喀滋咬了之後就沒記憶了。」

「喀滋喀滋的形容還真是可愛呢,看到你被送過來時的身體狀況,我覺得該用『狼吞虎咽、杯盤狼藉、一掃而空』比較貼切。」

「如果真是你形容的那樣我早就死了,就算有三頭六臂都不夠。」

「嗯,所以說呢,剩餘的傷害量,也讓藍發女僕很狼狽呢。」

聽他講得這麼爽快簡單,昴的喉嚨卻不自覺地凍結。

看到昴的反應,帕克補充說明。

「不過呢,那孩子因為鬼化的影響,傷口都自動治好了。在把你扛回村子的時候,身上沒有醒目的外傷啦,至少不需要用到治癒魔法。」

「不要故意嚇我啦……無論如何,雷姆也有回到村子啊。另外還有一個女孩,她有跟我一起被帶回來嗎?」

「有喔,儘管放心。小孩總共七人,昴的判斷十分正確。」

帕克劈哩啪啦地說著,一邊拍打不會發出聲音的肉球手掌。因為柔軟的肉球而無法鼓掌,那模樣讓昴揚起嘴角,不過他搖搖頭驅逐雜念。

「帕克,回到村子的小孩都有成功解咒嗎?」

「這個你也放心,因為有用魔法恢復些許體力,又有我和貝蒂解咒,所以過程很順利沒有問題,孩子們的組咒都確實解除囉。」

帕克拍打胸膛給予保證,看他那樣,昴深深吐氣,為自己的行動不是沒有意義而感到安心。

然後,昴將手放在胸膛,同時把話題轉向睡著的愛蜜莉雅。

「對了,愛蜜莉雅……整晚都在這?」

「跟她說乖乖等待就好,可是她就是聽不進去,為了治療昴甚至不惜削減歐德,就讓她這樣好好睡一下吧?」

「歐德……是什麼?」

昴對沒聽過的單字感到疑惑,帕克彈了一下鬍鬚開口說明。

「充斥整個大氣的魔力叫瑪那,歐德是反過來,是生物原本就蓄積在體內的魔力。雖然有個人差異,但總量是既定的,如我所說就是削減生命,因此我有跟莉雅說過,非到必要絕對不要輕易使用……」

帕克欲言又止的態度,讓昴能夠輕易想像出愛蜜莉雅採取了什麼樣的行動。

原本,在半夜叫出帕克就不在契約內容里。只不過,為了解咒就必須藉助帕克和碧翠絲之手,因此愛蜜莉雅在執行的時候是毫無猶豫的吧。

為了他人受傷,即使吃虧也不厭煩,正因如此才惹人憐愛。

「這裡是村里居民的家吧?到外頭去看一下不要緊吧?」

既然不打算吵醒愛蜜莉雅,跟帕克小聲對話的行為也差不多要告一段落了。

下半身從床上移到地面,帕克對發問的昴回以肯定的點頭。

「我稍微活動身子,確認一下治療的狀態比較好。」

取得帕克的許可,昴準備走向屋外。

途中,在穿過愛蜜莉雅身邊之前,他朝著銀髮少女禮貌地點頭。低頭的時候看到愛蜜莉雅的睡臉,他拼命壓抑想要惡作劇的心情,就這麼走到外頭。

「啊啊,也是啦,當然會這樣嘛,這是當然的。」

出了房間,從正面的玄關探頭到建築物外側,看到村子吵吵鬧鬧的樣子後,昴這麼說道。

雖然才剛旭日東升沒多久,但村子中央的廣場已經聚集了許多人影。

這是個小村落,一有騷動便會立刻傳遍全村。年長者、女性和小孩們都一臉不安,以強健青年為中心的團體,圍住他們並給予鼓勵。

那是昨晚追著昴和雷姆進入森林的青年團吧,裡頭有幾個人頭上裹著繃帶,看樣子他們似乎也有人受傷。

快速掃視他們,找不到要找的人,昴不解地歪起脖子。

「——毛,你醒了啊。」

身後有人呼喚,昴停下腳步回過頭。

從暱稱就知道是誰,但像這樣見到本人的臉之後,安心便自然地湧出。

站在背後的,是一頭粉紅色秀髮的女僕——拉姆。

拉姆捲起女僕裝的袖子,手上抱著像是籃子的東西,裡頭有大量看似是蒸蕃薯的食物,看來她正在運送這些食品。

微微冒著熱氣的蕃薯,透出些許鹽巴的氣味,昴的胃在期待和興奮下發出小小的呻吟。事到如今,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肚子空空如也。

「你受了那麼重的傷本來還很擔心,但一醒來就吵著要吃東西還真是可憐啊,該不會是被狗咬了之後傳染到狗了吧?」

「傳染到狗是什麼意思啊?不過,喔——嗯——嘿,這樣啊,你有擔心我啊?」

「要吃就吃。」

「姆嗚噗吧!」

昴左搖右擺消遣拉姆的失言,結果落得嘴巴被蒸蕃薯塞滿滿的下場。

被蕃薯的灼熱堵住喉嚨,昴仰頭朝上,像野獸一樣呼吸。

「哈呼、哈呼,我還以為會死呢!不過很好吃!」

「很好吃吧,才剛做好……不,才剛蒸好喔。」

「你那得意洋洋的表情是怎樣,真叫人火大耶,不過很好吃。」

「好啦好啦,再給你一個,你就安靜地貪吃吧。」

拉姆遞出蕃薯,昴像個孩子一樣歡天喜地地收下。

拉姆用輕蔑的目光看著這樣的昴好半晌。

「唉呀,關於昨晚那件事,先老實跟你說聲謝囉,辛苦了。」

「徹頭徹尾都用上位者的語氣講話……我做了什麼讓你需要道謝的事嗎?」

「領民要是有什麼萬一,領主就會被追究責任,一想到要是孩子們就這樣被一群沃爾加姆威脅……所以毛採取的行動是正確的。」

「沃爾加姆……喔。」

是那個黑色魔獸的名稱吧。

沃爾加姆,就昴所知,那是出現在神話中的魔獸名字,真是取了個很不得了的名字呢。

光聽名字就知道,那是遇到就會讓生命飽受威脅的存在。

昴點頭後,拉姆朝森林的方向看去。

「昨晚,破掉的結界修好了,之後花了一整晚的時間巡視結界有沒有問題,所以應該不會有沃爾加姆越界了。」

「只要人類這邊不越界就行了,對吧?要是小鬼頭越過結界去把幼犬寶寶帶回來,那就沒有意義囉?」

「很刺耳耶——有事先叮嚀村民了。」

難以形容的不安音色,是因為撲克臉拉姆的心情不安穩吧。

聽她所言,維持、確認結界並報告似乎是村民的責任,要是有所怠惰就會成為對羅茲瓦爾不利的理由,那是拉姆不希望看到的事。

之後,昴又搶了兩個蒸蕃薯才跟拉姆分開。

道別後,拉姆前往現在也很擔心害怕,全都湊在一起的村民們。這種體貼村民的行為是拉姆的風格吧,用蒸蕃薯表示心意也很像拉姆會做的事。

「不過蒸蕃薯好好吃,鹽的分量拿捏得絕佳。」

咬著手中的蒸蕃薯,昴在這之後也逛了村子一圈。

一邊檢查身體狀況,一邊確認從森林帶回來的孩子們是否安好。

孩子們都因為疲勞和解咒造成的體力消耗沉眠著,不過昴從他們父母、家人那邊收到了過度的感謝。

老實說,不是想被感謝才做這件事的昴焦躁得要死,在狼狽到無以復加之後,他連裝傻都沒辦法就害臊得逃之夭夭。

【插圖167】

就這樣巡過村子一遍,昴打算回到一開始的住家等待愛蜜莉雅起床——這時,他突然想到還沒跟藍發少女打照面。

「——」

突然掠過腦海的,是滿身獸血、放聲大笑的鬼。

那悽慘的姿態十分壯烈,但讓回想起來的昴全身發抖的,並不是恐懼的感情。

從額頭長出的純白之角——非人的樣貌讓昴感覺到什麼。

沒錯,那個時候昂——

「——剛好你在這裡。」

在心情化為清晰的言語之前,有人出聲叫住昴。

踏過草叢,大膽讓洋裝裙襬摩擦地面走過來的人是碧翠絲。

「你在外頭穿這麼長的裙子,會很豪邁地弄髒喔?」

「貝蒂有用魔力讓泥土砂子這些會造成髒污的原因彈開——不說這個了,有話跟你說。」

禮貌回應昴毫無意義的疑問後,碧翠絲朝他招手。

換個地方——是要說在這裡不能說的話嗎?

雖然有點納悶,不過昴對碧翠絲沒有任何不滿。跟在恩人少女的背後,昴突然拍了一下手。

「話說回來,你會跑到宅邸外頭,是為了幫孩子們解咒吧。多謝啦。」

「……沒什麼,貝蒂只是被葛格拜託而已。」

帕克會拜託碧翠絲,當然是因為被愛蜜莉雅拜託吧。

碧翠絲應該知道這點才對。

儘管如此,她卻還是刻意拿帕克當擋箭牌,這名少女連在這種時候也很不老實。

帶著忍俊不住的昴,碧翠絲前往村子一角位于田地旁邊的道路。村民因為魔獸騒動聚集在村莊中心,因此位在村莊角落的這裡沒有看到隨處遊蕩的人。

「你刻意把我帶到這裡,有何貴幹啊?」

「你沒說無聊的笑話,似乎是察覺到氣氛了。」

面對攤開雙手的昴,回話的碧翠絲含糊其詞,視線一再飄移,手指還一直玩弄自己的裙襬像在猶豫。

一副難以啟齒的態度。

對昴任何事都直率以告的碧翠絲,現在的態度竟然扭扭捏捏,少女的表情就像是害怕被雙親責罵的小孩。

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很不可思議的,昴並沒有想要強迫她快點開口的心情,而是雙手抱胸,將背靠在保護田地的木製柵欄上,等她再度開口。

昴等待的姿勢反而促使碧翠絲下定決心。

她閉上眼睛,然後慢慢地讓瞳孔映照出昴的身影。

接著她說了。

「——再過不到半天,你就會死。」

3

吞咽被告知的話語,將之咬碎、咀嚼。

言語通過喉嚨、納進胃袋,化為血肉到達大腦,整個過程僅僅數秒,昴都是靜止不動的。

「你比我想的還要鎮靜呢,還以為你會哇哇大哭。」

得到的反應比預期還要平靜,碧翠絲因此挑高眉毛一臉驚訝。

昴朝那樣的她舉起右手,豎起兩根手指。

「我想到兩種可能性。」

在沉默的碧翠絲面前,昴彎曲其中一根手指。

「第一,黑色幽默,就是惡劣的玩笑。老實說,這話聽了笑不出來……不過要是出現『成功嚇到你』的告示牌,那我就笑得出來了。要拿出來就趁現在喔?」

昴眨眼開玩笑地如此要求,但碧翠絲的表情沒有改變。

在默默無言的碧翠絲面前,昴別曲剩下的手指。

「既然不是玩笑,那可能性就只有一個——詛咒,還沒解除。」

「你在森林被魔獸群攻擊時,它們全都在你身上追加、植入詛咒了。」

彷佛要證明昴的推測,碧翠絲雙手環胸這麼回應。

殘留在身體各處的白色傷疤——是全身沐浴在魔獸利爪尖牙下的結果。

厭惡地看了一眼殘留緊繃感的傷疤,昴接著說道:

「保險起見我問一下,不能解咒嗎?你應該不是擺架子吧?」

實在不認為碧翠絲會說出「就算你苦苦哀求貝蒂也不干」這種話,但還是抱著些許希望問問看。

當然,碧翠絲用搖頭來回答昴的提問。

「如果有哪個傢伙可以解咒,就能讓你欠下無以回報的大恩情囉。」

「喂喂,饒了我吧,我已經累積超多要還的恩情了呀。」

老是蒙受恩惠卻無從回報,上次、上上次,還有這次都是,不是只有這次的世界。

碧翠絲對昴的緬懷露出想詢問的表情,但昴揮揮手帶過。

「可以問一下,這次詛咒無法解除的原因嗎?」

「……想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可以喔。原因很簡單——你身上的詛咒重疊太多,要解開的話太過複雜。」

「詛咒重疊太多?」

昴因無法想像而歪頭思索,碧翠絲朝他攤開雙手。

然後,雙手之間突然出現了一條紅線。

「把詛咒當成這條紅線。」

碧翠絲用兩手拉著線,綁了一個結。

「這個結就當作是詛咒的術式。解咒很簡單,就是把這個結解開就行了,可是……」

手指靈活地動來動去,碧翠絲雙手之間的繩子數量越來越多,藍色、黃色、綠色、桃紅色、黑色、白色的線不斷增加,而每條線綁上的結又互相纏繞在一起。

「如果只有一個詛咒,只要拉著線解開就行了,可是像這樣全部攪在一起的話……」

昴從伸出雙手的碧翠絲手中,用交替翻花繩的要領接過線結。纏繞在手指之間的線,不管拉扯還是穿線都看不出可以解開的跡象。

「詛咒也是這樣的話……啊啊,可惡,這難度確實太高了。」

就算一個一個照順序解開,也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當然,只要花時間,要解開也不是不可能。

「但有半天之內這個條件,為什麼會有這個時間限制?」

「很簡單,只要半天,為了得到瑪那,魔獸就會發動術式。」

碧翠絲豎起手指,然後指向昴繼續說道。

「那個魔獸的詛咒是『從對象身上奪取瑪那』,目的單純是為了維持肉體才要吸收瑪那……也就是說,你被當成魔獸的飼料了。」

「因為肚子餓而攻擊人嗎?畢竟是野生動物,想法真簡單,我該感謝那些傢伙的小腹現在沒有空著。」

想把焦慮扔向某處,但很

遺憾的是滿手都是絲線。把難以言喻的感情投向線結,面對掙扎著試圖解開的昴,碧翠絲開口說道:

「——你不害怕嗎?」

「啥?」

「貝蒂說的話,對你來說是宣告剩餘壽命還有多少,而且貝蒂和葛格其實有救你的手段,只是判斷時間不夠所以置之不理。」

昴剩下的時間,樂觀判斷還有半天。

視魔獸的飽足度而定,就算在這瞬間被奪光瑪那也不奇怪。

對昴宣告沒救的事實後,碧翠絲在等待聽完的昴會有什麼反應。她是想要什麼呢?昴突然想到了。

「幹嘛啦你——是希望我責備你嗎?」

「——」

碧翠絲不否定,但也沒有肯定。

選擇沉默的碧翠絲,其內心無從得知,但昴露出了苦笑。

「你和帕克的判斷,就人情義理來說是很薄情,不過以合理性來看是很理所當然的。風險和勞力根本不成正比,你們是正確的,所以我不覺得你們薄情寡義。」

這是真心話,絕對不是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很豁達,所以……

「——我還有其他事想問,可以嗎?」

「……什麼?」

「愛蜜莉雅也知道我被詛咒了嗎?」

現在,看護到累的愛蜜莉雅還在昴接受治療的房間裡睡覺。

帕克和碧翠絲都放棄的事態,愛蜜莉雅是如何面對的呢?

連愛蜜莉雅都放棄了嗎?昴只在意這點。

「那個混血小姑娘不知道啦,葛格沒有幫你解咒,也是為了不讓小姑娘知道詛咒的存在。」

「……喔,原來如此。要是帕克開始解咒,就不得不告訴愛蜜莉雅,到時候她就會知道我被詛咒,以及得救的可能性很低這些事。」

帕克擔憂的,是愛蜜莉雅得知昴無法獲救時的心靈狀態。

只要保持沉默直到詛咒發動,愛蜜莉雅承受的心靈傷害就只有昴的「死亡」而已。

既然是一切以愛蜜莉雅為優先的帕克,理所當然會選擇這個判斷。

和外貌相反,帕克其實不好惹。理解他的想法之後,昴這麼說了。

「對了。」

像是刻意把話題區隔開來,昴戳了戳碧翠絲。

一邊看著用指頭戳的地方,一邊朝皺眉的碧翠絲斷言。

「你可沒壞心到只是刻意來跟我宣告死亡時間,我是這麼看你的喔?」

「……你又了解貝蒂什麼了?」

「至少,我感覺你我打交道的時間比你所想的還要長四倍。」

望著加深眉心皺紋的少女,昴回想起既長又短、過去兩個禮拜的種種。

和拉姆與雷姆的關係,除了第一回以外難得良好。與愛蜜莉雅的關係,撇除睡大腿這件事也是不錯。找到了萬惡根源的咒術師,還拯救了孩子們的性命。

回顧這段反覆的輪迴,這次的考試可說是接近滿分。

再來就是關鍵,要是能把自己的性命也算進去的話,那就滿分了。

「治療我傷勢的是你、雷姆和愛蜜莉雅吧?既然看穿是被詛咒到沒救的傢伙,根本就沒必要治療了吧。」

感覺到碧翠絲的動搖,對於不夠坦率的少女,昴發出輕笑。

「你有夠不會說謊耶。」

「……得救的可能性一直很低是事實,葛格是不想讓那個小姑娘得知另一個方法,所以才會治療你的。」

「所以你就扮演壞人的角色,承受我全部的怒氣?你這個幼女考慮得太周到了。告訴我吧,那個極少的可能性是什麼?」

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小圓圈給碧翠絲看,向她索求解答。

碧翠絲猶豫半晌後,放棄似地吐了一口氣。

「還記得跟你說明咒術時的話吧?沒有方法可以阻止發動的詛咒,貝蒂曾這麼說吧?」

「喔,那個啊。所以說要解咒就得在發動前……不對,等一下,以那為前提很奇怪,如果那是真的……孩子們怎麼還能得救?」

從碧翠絲的話中發現不對勁,昴歪頭思考事實跟知識完全不同的結果。

根據碧翠絲所說,要成功解咒就只能在詛咒的術式發動前,發動之後的術式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停止,正因如此詛咒才會是可怕之物。

在森林深處發現的孩子們已經很衰弱,那毫無疑問是魔獸,詛咒發動的緣故,既然如此,孩子們還能挽回一命的理由是——

在組合推論的期間,一個可能性如電光石火般出現。

昴抬起頭,重新面向碧翠絲問道:

「施咒者本身死掉的話,詛咒的效果會如何?」

「如果是一般的詛咒,效果會持續下去,但是這次的詛咒是透過術式來進食,要是食用者嗚呼哀哉,進食中斷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碧翠絲的肯定,讓昴內心的納悶得到解答。

孩子們身上的詛咒之所以會停止,在於施咒的魔獸死亡。施咒者死亡後,詛咒就變成單純的術式,再藉由碧翠絲之手解咒。

昨晚,在那森林殞命的魔獸數量應該很可觀。

若其中有在孩子身上施咒的個體,那推論就能獲得肯定。

而且,這份確信同時也會導出一個答案。

「原來是這樣——在我身上下咒的傢伙數量過多,根本無法鎖定。」

回頭,昴看向魔獸棲息的森林。

不久前,昴才全身沐浴在追過來的無數魔獸獠牙中。

要是每道傷口都帶著詛咒效果,那組咒昴的魔獸可說是不計其數。更何況,要在半天之內驅逐所有個體,就現實層面來說是不可能的。

帕克和碧翠絲裹足不前,沒有告訴愛蜜莉雅真相的理由恐怕就在於此。

「葛格他……」

「你不說我也知道啦,要是愛蜜莉雅知道的話,她一定會亂來的。雖然那樣我會萬分高興……卻也萬分恐懼。」

愛蜜莉雅總是為他人著想,毫不猶豫地做出利他損己之事,正因如此,昴不會去找愛蜜莉雅幫忙,因為他不想這樣。

要是有個萬一,導致在眼前失去愛蜜莉雅,昴一定會嘗到就算撕裂身體上百次也無法形容的痛苦。

「難度根本就是鬼上身的等級,非比尋常又荒謬絕倫,不可能啦,放棄——」

『所以,就這樣放棄?』

話說到一半,那聲音在昴的腦海里甦醒。

混著雜音又遙遠無比,簡直就像在無意識底部迴響的細微之聲。

昴抬起頭環顧四周。

除了自己和碧翠絲以外,現場沒有其他人,不僅如此,剛剛的聲音——

『沒有其他方法嗎?』

像在尋求倚靠的聲音,但聲音裡頭又蘊含著悲愴的決心。

「頭痛嗎?那也是當然啦。」

『就只能這樣,之後就隨你高興。』

眼前碧翠絲的聲音,和碧翠絲說的另一句話聲音重疊。

不知道是在哪聽到的,不過在某處聽過的對話正在腦中紛擾。

視野閃爍,耳鳴像警報一樣作響,令人忍不住當場跪下——

『——我一定會救你!』

充滿決心、有所覺悟的聲音,讓彎曲的膝蓋重新直立。

昴記得那個聲音,也對那個聲音有印象。

而且他注意到一件不得不問的事。

「——雷姆在哪裡?」

早上醒來之後,昴一次也沒見到藍發少女。

聽說兩人是一起回到村子的,也有聽說她平安無事地從森林裡回來了。

「碧翠子……碧翠絲,雷姆在哪裡?」

逼近沉默以對的碧翠絲,昴開口問道。

「如果站在跟她一樣的立場,你會怎麼做?」

「這不算回答!」

大聲頂撞賣關子又拐彎抹角的回話後,昴的身體大幅傾斜,血液不足的身體搖搖晃晃,跌倒後的他回顧自己的行為。

這感情不過是遷怒,而且碧翠絲正是為了承受昴這樣的感情才站在這裡。差點就這樣倚靠這份體貼了,昴為自己的悲慘感到怒不可遏。

這時候——

「——剛剛的話,不能當作沒聽見。」

平靜扼殺感情的聲音,介入昴和碧翠絲之間。

一看,粉紅色頭髮的少女從廣場角落走了過來。

「拉姆……」

被呼喚名字而看向昴的視線——其冰冷叫昴屏息。

那模樣讓昴想起在失去雷姆的世界裡,發出憎恨吶喊的拉姆。最疼愛的妹妹陷入危機,讓拉姆像那時候一樣憎恨一切——

「——」

想到這邊,昴終於發現了。

拉姆在身前交握的手正在微微顫抖,保持撲克臉的嘴唇也被咬緊,拼命地不讓表情有任何變化。

「用千里眼看不到雷姆,碧翠絲大人……雷姆在哪裡?」

「貝蒂提示過可能性,僅此而已。那不構成葛格和貝蒂出動的理由,因為選項太有限。」

「不是那樣說吧……那雷姆果然在……」

——在魔獸棲息的森林裡,雷姆打算一個人討滅魔獸而闖進去了。

這全都是為了拯救菜月昴。

「為什麼……為什麼雷姆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雷姆也有可能會奪走昴的性命,雖說跟以前相比關係變好了,但不認為已經構成足以捨命相救這麼好。

難以接受雷姆決心的昴,看到身旁的拉姆有戲劇性的反應。

在一瞬間,悲嘆的表情轉換成決心,拉姆打算追隨妹妹,毫不猶豫的要衝進森林。

「——慢著!」

昂立刻張開雙手跳到拉姆面前,阻擋她的去路。

對此拉姆怒目相視。

「讓開,毛,現在的拉姆沒有時間,無法溫柔應付你。」

「我可不是什麼都沒想就叫你別去喔!我有幾件事要問你,你可要老實回答。」

「拉姆沒時間做那種……」

「一定要救出雷姆。順帶一提,如果你稍微認同我是同伴的話就聽我說,因為就算只有一點,我也想提升救出雷姆的可能性。」

聽到是拯救雷姆的手段,拉姆的頑固態度也稍微動搖。

看到拉姆的態度浮現猶豫,昴豎起一根手指問話。

「我想問的只有兩件事,你那個叫千里眼的能力,可以得知雷姆的所在地嗎?」

「……嗯,可以,進入森林的結界就算是在千里眼的範圍內。千里眼是能『與拉姆波長相合的存在』共享視野的眼睛,所以只要進入範圍內就一定能找到。」

「不是看穿一切的眼睛,而是複數的視野……這力量簡直就像在中控室確認監視攝影機的影像。不管怎樣,能靠那個能力跟雷姆會合是再好不過了。」

第一個條件達成,昴邊點頭邊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那麼,第二個——拉姆,你是戰鬥型的女僕嗎?」

「……這問題是什麼意思?」

拉姆眯起眼睛,昴聳肩對她說道:

「這個嘛,在跟雷姆會合之前,不知道會在哪裡跟魔獸槓上打起來,不能自衛的話就不用談找人了。先講清楚,我要是參戰的話可是超級絆腳石喔。」

「等、等一下,毛該不會打算跟過來吧?」

昴大言不慚地講自己實力不足,反倒讓拉姆難得用焦慮的口氣發問。

「我知道你動搖了,不過這可是必要條件喔?不,老實說目的如果只有雷姆平安無事,那我就不是必要的……」

台詞後半段越講越小聲,聽得拉姆面露疑惑。

看她那樣的表情,昴連忙揮手。

「我不過是想讓所有人一起抵達第五天罷了,能達到這個目的,才有讓我數度挑戰的價值。所以,我拜託你。」

昴雙手合十膜拜,拉姆似乎在猶豫該說什麼而顫抖著雙唇。

不過,最後還是沒能化為語言,而是變成嘆息消失。

「——如果你是期待拉姆戰鬥的樣子能跟鬼化的雷姆一樣,答案是不可能。」

「你說什麼?」

「拉姆跟雷姆不同,拉姆是『無角者』,只會使用一點強烈的風系魔法。」

說完,一陣強風配合拉姆輕搖手指的動作,搖晃昴的頭髮。

干涉自然的魔法要是變兇惡,威力就足以砍斷昴的右腳和挖開脖子吧。想到這裡,就覺得剛剛那陣清風讓人毛骨悚然。

但是,如果是算在我方戰力,那就沒有比這更可靠的了。

「碧翠絲!我現在要跟拉姆一起進森林,如果回來之前愛蜜莉雅醒了,就先幫我矇混過去。」

「……竟然要去帶雙胞胎妹妹回來,那可是放棄自己性命的行為,你真的了解嗎?」

「有點不太對,我訂正一下。」

面對低聲質問自己覺悟的碧翠絲,昴豎起手指左右搖晃。

「習慣死亡而放棄的癖好實在可笑之至,性命很重要,而且只有一個,你們拼死幫我保留住這我知道,所以讓我難看地拼命掙扎吧。」

他們延續了這條曾經因為絕望而捨棄的性命。

因為有許多人向昴伸出援手,自己現在才能像這樣活著。

直到目前為止,他們給予的都是延長戰的時間。

「來上演一出逆轉勝的戲碼吧,我可是從那種頹廢狀態好轉到這裡,貪婪的我想在之後的故事看到自己的存在,要有我的個人風格啦,我超想看的。」

用狗屁歪理做不正經的說明。

完全不觸及碧翠絲詢問意圖的回答,不過昴講的時候可是抬頭挺胸。

「搞不懂你在想什麼……隨便你啦,反正選項我已經提示過了,要從裡頭選哪一個就由你自己決定。」

「你就是這樣打發雷姆的吧。算了,感謝你~碧翠子。」

回頭看森林,想像如今也在那深沉黑暗中戰鬥的雷姆。

雞婆又容易衝動誤事,不跟人商量就隨便揣測別人的心情,擅自快速做出結論又任意下手,真是個搞得人一個頭兩個大的女生。

「你對我做什麼,我就要奉還你同等程度的行為啦。」

掰得手指咖咖作響後,以決心作為靠山,昴向魔獸森林發出宣言。

朝居住在裡頭的黑色魔獸群,還有將昴拉進這個命運的超乎常理存在——進行過去曾履行但忘記的宣戰布告。

「好啦,來場最後的大對決——命運大人,我來囉。」

4

「——明明剛剛還帥氣十足地說大話。」

向命運宣戰後大約十五分鐘,在昏暗的森林裡,拉姆如此低喃著。

站在走路不時腳滑的昴身旁,拉姆仰望他說:

「喂,看到你勇往直前朝累贅發展的身影,要掩飾失望可是很辛苦的。」

「你懂掩飾的意思嗎?要是掩飾的內容被對方知道就算失敗囉?」

對拉姆堂堂正正輕視的話語打岔,昴流露嘆息。

——現在,昴跟拉姆兩人在魔獸森林裡徘徊尋找雷姆。

自行穿過結界,涉足森林深處是了解魔獸特性的拉姆提出的方案。平常吃過結界苦頭的魔獸們,基本上不會接近村莊附近,因此都居住在深山裡頭。

當然,想要殲滅魔獸的雷姆會去的地方,自然也會是那裡。

「話雖如此,都只有獸徑好走實在是……」

「不習慣的話還另當別論,都沒什麼前進的話就不用談了……拉姆是說真的。」

「慢著,要放棄我還太早了。我懂你的心情,不過稍微慢一點吧!」

女僕裝應該是完全不適合走山路的服裝,但腳步輕快無比的拉姆,行軍速度比昴快上一倍。對於擔憂妹妹安危的拉姆來說,配合腳程慢的昴根本是百害而無一利。

至少,倘若再繼續拖拖拉拉的話,就免不了這項污名。

「我可是大病初癒體力浪費過度又血液不足耶……話說回來,我錯過讓愛蜜莉雅醬跟我說路上小心的時機了!」

「只要還沒說『我回來了』,那昨晚的『路上小心』就還有效。」

「是、是那樣嗎……?」

昴一邊對拉姆的詭辯感到疑惑,一邊拿手中的劍當成拐杖抵住地面,提心弔膽地確認腳下並追在拉姆身後。

——拿來當拐杖的劍,是跟阿拉姆村的青年團借來的。

昴告知要進入魔獸之森,青年團代表露出的表情叫人難忘。

斷然拒絕驚訝、制止的聲音,在說出一部分事情後,對方就出借了這把劍。

儘管吹噓說是村子裡最鋒利的劍,但就只是極為正統的單手劍。跟門外漢沒兩樣的昴收下勉強能揮動的劍後,兩人就被送離村莊。

不過,村子裡贈與的東西不只這些。

「口袋裡頭有……零嘴,漂亮的石頭和……嗚喔喔喔!有蟲跑進去了!」

昴將手伸進塞滿各色物品的口袋裡頭翻找,結果被討厭的觸感嚇到慘叫。

從狹窄場所解放的小蟲振翅高飛,離開昴的手,飛進森林深處。

「趁混亂幹這種欠扁事的臭小鬼們!之後要好好說教一番。」

「這是被仰慕的證據吧……這種男人哪裡好了。」

「孩子們的純真眼眸,能看出我的男兒本色閃耀無比,而且被喜歡的可不只有我,拉姆也知道吧?」

「……

是呢。」

拉姆回應索求同意的昴,昴對那個答案心滿意足地不住點頭。

離開村子前,拉姆也有看到昴和孩子們的互動,對昴來說能夠觸動心弦的事,要是對拉姆來說也能這樣就好了。

被青年團送走後,昴就被醒過來的孩子們抓住。

想直接跟昴和雷姆道謝的孩子們一發現他,就拿了許多東西塞進昴的口袋,還說是感謝的心意。

零嘴、漂亮的石頭,甚至連那長翅膀的小蟲子,對孩子們來說都是將感謝的心情化為形體的物品,所以不能等閒視之。雖然蟲子逃掉了。

然後孩子們露出笑臉,對被迫收下不需要的感謝形式而動搖的昴說:

「我們也想向雷姆玲道謝,你等一下會帶她來……對吧?」

雷姆現在在多危險的地方,為了什麼而賭命戰鬥呢?

孩子們不知道,而且也不需要知道。

要說原因的話——

「放一百二十個心吧,臭小鬼們。那種半夜跑進黑暗森林裡的壞小孩,我會和不找人商量就急著跑進去的大姊姊一起教訓他們。」

順帶一提,就算加進魯莽跑進森林,全身被狗咬而給周圍的人添莫大麻煩的笨蛋男人也行。

整晚跪坐,接受村長伯的說教不也是一種痛快嗎?

自然描繪出的未來預想圖,叫昴嘴角上揚。

這時,拉姆對莫名露出猙獰笑容的昴說:

「毛,我要用千里眼了,你等一下。」

拉姆在前方止步,沒有回頭,用命令的口氣說完,就靜靜地低下頭。

森林鴉雀無聲,一邊品嘗聲音消失的感覺,昴快步走向站著不動的拉姆身旁,拔劍出鞘警戒四周。

不可以掉以輕心——因為使用千里眼的時候,拉姆是毫無防備的。

「——」

白皙的臉龐低垂,拉姆沉默地集中精神發動「千里眼」。

根據說明,這是可以跟其他生物共享視野的能力。借用與使用者波長相合的生物視野,或是借用別的生物視野來延伸視線距離,達到如字面上的「千里」效果。

仰賴拉姆這項能力,進入森林後已經用了好幾次千里眼,可是到現在都還沒發現雷姆,生物過多反而也是使用上的一大難處。

不過——

「毛——視野中又出現拉姆和你了。」

「來了嗎……我先往前走囉?」

看到閉目的拉姆點頭,昴意識到自己小聲吞咽後加快的心跳聲。

慢慢往前踏出一步,留下毫無防備的拉姆,踩踏草木走到長滿青苔的岩石上,抵達之後停下來深呼吸,接著放下一直拿著的單手劍。

鐵製劍鞘發出敲擊岩石表面的堅硬聲響,接著森林開始嘈雜。

「——嘎嚕!」

打破寂靜的咆哮聲和輕快的腳步聲敲擊昴的耳膜。

立刻回頭,從頭頂的樹木縫隙間衝出來的黑色四足野獸,裸露牙齒瞄準昴的喉嚨,要是反應遲鈍就會被咬斷。

沒多想就舉起雙手防禦,但野生動物的速度比較快,牙齒前端輕易地貫穿人體,噴出的鮮血就是昴喪失的性命——在那之前……

「為什麼每隻個體一看到昴就會失去冷靜啊,真納悶。」

「嗚喔哇!」

厭倦的吐氣傳到陷入困境的昴那裡,眼前張開血盆大口逼近的魔獸,身體被風刃從旁斬斷。身體被分為前後兩段的魔獸瞬間一命嗚呼,上半身順勢用力撞上昴,把他撞飛。

被撞到的昴運氣很差從斜坡上滾落,變得渾身都是泥巴和擦傷後站了起來,朝站在山坡上俯瞰這裡的拉姆投以抗議的目光。

「你說的稍微是像這樣嗎!」

「不想讓被殺的野獸死得太痛苦,所以就沒心思去顧慮毛囉。」

朝蠻不在乎冷言冷語的拉姆癟了癟嘴,昴看向落在旁邊的魔獸屍體。

已經嗚呼哀哉的身醒——即使知道那是危險生物,可畢竟現在是以生物屍體倒下的狀態,於是昴輕輕雙手合十。

「像那樣每死一隻就心碎的話可是會負荷不了的,更何況不殲滅它們毛就無法得救……方才的狩獵法,是毛設計的吧。」

「我也知道這是偽善的感傷啦,當然也知道這是自我滿足。」

與其說是感性不同,問題應該出在原本生長的世界不同吧。

昴不能說是信仰虔誠的人,但對於生命的敬意還是有的。

而且現在,經過「死亡回歸」這個現象後,有自覺到這份敬意稍微增強了。

「那麼,剛剛有用千里眼看到雷姆嗎?」

「沒有,很遺憾,似乎還要到更深處。從剛剛只要想確認,瞄準毛的沃爾加姆就一直跑來,害得拉姆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道出鎖定昴為獵殺對象的魔獸習性——拉姆覺得不可思議似地以手撐著臉頰。她的疑問,昴大致猜想得出答案。

無法明確用語言表達,但只能說是昴太弱小。

雖然昴緘默不語,不過拉姆在來回看著他和魔獸之後說道:

「果然是因為毛很弱。」

「煩惱後得出的結論是這個嗎?真失禮。」

「那不然,是看起來很好下手。」

「根本的部分都沒變嘛,大姊。」

相較於聳肩的拉姆,昴垂頭喪氣。

拉姆的言行舉止很難判斷是不帶意圖還是套話,不過八成是後者。

進入森林後,有好幾次魔獸單獨襲擊他們,每一次都跟方才一樣,由拉姆使用魔法給予攻擊昴的魔獸致命一擊。

狩獵方法能確立,是由昴主動提議的。比起使用千里眼而毫無防備的拉姆,昴更容易被攻擊,連一開始半信半疑的拉姆,事到如今也不再懷疑。

——總算等到問的時機了,猶豫再三的昴如此心想。

「我可以問無角者是什麼嗎?」

脫口而出的,是對進入森林前所聽單字的疑問。

不知為何,可以想像這單字的意思。聽到問話,拉姆依舊從上方俯視昴。

「如你所聞,那是給明明是鬼還失去角的愚蠢之徒的蔑稱啦。」

出現「鬼」這個單字,昨晚雷姆的樣貌浮現在昴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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