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勇氣的意義』(2/2)
打斷年輕人的話,雷姆以上位者的姿態發問。
年輕人對雷姆的語氣有點吃驚,不過馬上提高音調回答。
「是、是的,其實村子裡有好幾名小孩不見蹤影,只知道天黑之前他們還在玩……所以大人現在都在找他們。」
「不見的人是不是榴卡、佩特拉和米爾德?」
年輕人含糊不清的發言,讓昴在雷姆提出質問前先行插嘴。
聽到昴說出的名字,年輕人目瞪口呆。
「是、是沒錯……你知道他們上哪去了嗎?」
得到內心不安被肯定的回答,昴當場咂嘴以腳踹地。
他看向村子的盡頭——也就是通往森林圍牆的方位。
「在找小孩的,除了你還有誰?」
「青年團全數出動,還有村長伯。」
「孩子們在森林裡,就算翻遍整個村子也是找不到的。」
昴的斷言讓年輕人臉色大變,他似乎還有話想問昴,但昴卻拍拍他的肩膀往森林走去。
「我先進森林,你去跟大家說,小孩子在森林裡!」
沒有回答身後發出的疑問聲,昴朝著森林筆直前進。
連忙跟上來的雷姆,對昴充滿確信的態度投以狐疑的目光。
「為什麼你會知道……」
「猜的。不,我就是知道。如果孩子們說的話是真的,那就絕對在那邊。」
木製的高聳柵欄圍繞在村莊周圍,跨過與森林相鄰的柵欄後,兩人穿過群樹之間往深處走去。
昴順著不可靠、只是聽過的記憶走,突然身旁的雷姆抬起頭。
「——結界斷了。」
站在發出驚訝之聲的雷姆身旁,知道自己判斷正確的昴咬緊牙根。
眼前,雷姆說的是嵌進大樹里的結晶。感覺失去光芒很久的結晶,應該是每隔一定距離,就會在森林樹木里設置的結界媒介吧。
指著森林說有結界,那種情況在昴的記憶中有好幾次。「不能進入深山」,之前被拉姆直接警告是在什麼時候呢?
「結界斷了會怎麼樣?」
「魔獸就會跨越界線,因為森林是魔獸的棲息地。」
「魔獸嗎……所以咧?魔獸到底是什麼?」
聽到昴的發問,雷姆眼神動搖同時結結巴巴地回答。
「魔獸,就是擁有魔力的人類外敵,據傳是魔女創造的生物。」
「連在這邊都還出現魔女啊……」
不能聽漏的單字頻繁出現,昴為此皺起眉頭,不過在雷姆剛剛的說明下,他更加肯定咒術師的真面目,以及目前危害村莊的災厄前兆。
「昴,你做什麼!?」
驚訝的雷姆出聲制止他。
雷姆的眼前,是穿越被稱為結界的群樹之間,想再往深處走的昴。
昴回過頭,朝停下腳步的雷姆伸出手。
「小鬼頭都在裡頭,得去救他們。」
「你有什麼證據?要越過結界需要得到羅茲瓦爾大人的許可……」
「我手背上的傷疤就是證據!」
為了讓雷姆看見而舉起的左手,上頭留著清晰的野獸齒痕。
傍晚在村子被孩子們包圍,那是和幼犬接觸時被咬的傷痕。
——碧翠絲指著這個傷口說了。
製造這傷口的存在,就是施加詛咒在昴身上的當事人,而它——
「是孩子們疼愛的狗。裝成狗的樣子卻不是狗,如果它是單方面詛咒被咬對象的魔獸那要怎麼辦!」
第一輪和第二輪,昴都有被那隻幼犬
咬傷手,在昴沒有外出的情況,換成雷姆被咬也不奇怪。
不是人為,而是像天災。
就像以老鼠作為媒介散布的傳染病,這是透過魔獸散播出去的詛咒感染。
孩子們追著那隻魔獸進到森林裡,大家根本無從得知他們是否安全。
「時間拖越久越糟糕,雖然不知道小鬼頭他們有沒有被姐咒,總之要儘快帶他們到宅邸里解咒。」
「請等一下,怎麼能擅自這麼判斷……說起來,這狀況太過可疑。」
「啊啊?」
雷姆抓著想儘快進入森林的昴不放。
她指向村子的方位,再指向宅邸的方向。
「簡直就像趁著羅茲瓦爾大人不在的期間,製造這次的問題……你敢斷言這不是要攻擊宅邸的調虎離山之計嗎?」
「那不然要怎麼辦?捨棄現在很危險的小孩,回到宅邸鞏固防禦嗎?如果第二天全村的人都死光也無所謂,那確實也是一種方法呢。」
昴也知道自己這番話太過卑鄙。
雷姆不過是想讓應該守護的宅邸居民遠離危險,那是理所當然的想法,並不構成責備雷姆的理由。
不過,不管保持沉默還是蜷縮不動,被迫下決定的時間都一定會來臨。
而且,拖到最後才下的決定,後悔也會是最大的,昴深知這一點。
「雷姆,走吧,只能靠我們有所行動了。」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昴跟這村子有什麼關係……」
是還在迷惘該如何判斷嗎?昴第一次聽到雷姆像個女生般碎念。
不論何時都不會失去嚴肅和禮貌態度的雷姆,竟然會吐露泄氣話。
那份軟弱讓昴有強烈的共鳴,可是現在不允許彼此互舔傷口。
說真的,昴自己也很害怕前進,他的雙腳在顏抖,除了疲勞以外還有其他的理由。應該隱藏起來的膽小表現在臉上,有誰能責備自己呢?
可是昴拍打臉頰,強迫自己忘卻想要逃往軟弱的心。
「——佩特拉有說,長大後想要到都市做衣服。」
「……什麼?」
「榴卡說要繼承父親身為村子裡最厲害樵夫的工作;米爾德想在花田收集花朵做成花冠,然後送給媽媽當禮物。」
「——」
扳著指頭一一細數眼皮底下浮現的小臉蛋,昴繼續說道。
「梅伊納的弟弟或妹妹就要誕生了,所以他很開心;岱因和凱因是兄弟,老是在吵誰娶得到佩特拉。」
忍不住輕笑出聲。
然後,轉頭看向在一旁保持沉默的雷姆。
「才不是沒關係呢,他們的臉和名字,還有未來想做的事我都知道。」
昴很討厭小孩。
又吵又愛裝熟,講話又沒大沒小,最重要的是完全沒有禮貌可言。
粗魯、無禮、冒失又不客氣,簡直就像在鏡中看見的某人。
「不過,我跟他們約好明天還要做廣播體操。」
被召喚來的第一天,昴應該也想過同樣的事。
放著不管就輕鬆多了,可是正因為辦不到所以才奔馳。
看向雷姆,她正在猶豫、困惑該如何下判斷。
軟弱的身影,怨嘆能力不足的姿態,那就是昴本身的樣貌。
看到現在比自己還軟弱的她,就對做好覺悟的自己感到厭煩。
會害怕恐懼是無可奈何,但最後又是利用某人來保全自己,這股小人之心叫昴打從心底憎恨。
如果連自己的怯懦都能利用的話,那就拿來利用吧。
「我是那種跟人約定就會信守承諾的人——我和那些小鬼頭,一定還要再一起做廣播體操,所以往裡頭走吧。」
——都不知道勇氣是這麼恐怖的東西。
昴拼命按住顫抖的手,卻沒發現自己是在用顫抖的聲音這麼斷言。
看著昴那樣的背影,雷姆靜靜閉上雙眼,然後……
「真拿你沒辦法。」
「雷姆?」
嘴角上揚的雷姆突然仰望昴。
這可以說是第一次,雷姆的表情浮現出清晰的感情。
「雷姆被下達的命令是監視昴,要是在這裡讓昴一個人離開,就無法完成工作了吧?」
雷姆像在嘲弄的話語,讓昴愣了一下之後回過頭。
「啊啊,對喔,你可要好好監視我有沒有做出可疑的舉動喔。」
「嗯,就這麼辦。所以——走吧。」
看著走到身旁的雷姆,昴頭一次覺得這是兩人真正成為同伴。
感到難為情的同時,本來想向雷姆道謝,但卻忽然發現一件事。
——走在旁邊的雷姆,手上不知何時握著一顆鐵球。用鐵製握把和煉條連結的鐵球,在雷姆手中發出與重量感不搭的清脆金屬聲。
「請問,雷姆小姐,那個是?」
「護身用的。」
「不,可是那個……」
「是護身用的。」
昴和雷姆就這樣一邊對話一邊踏入沒人涉足過的森林。
好不容易擠出的勇氣再度萎縮,最後勉強用必死的覺悟才重新振作。
7
單手拿著「護身用」的鐵球,和呈現臨戰態勢的雷姆持續捜索夜晚的森林。
月光被樹木遮住,陷入一片漆黑的森林有著濃重的黑暗。避開擋住去路的樹,撥開枝葉往前走的過程,身體處處都產生滲血的擦傷。
在以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作為光源的世界裡,有一件事成了兩人的搜索關鍵。
「——」
雷姆停下腳步,在環顧周圍的同時輕輕抽動鼻子。
就如同那像是警犬的動作所示,兩人是仰賴雷姆的嗅覺來搜查森林。
為了避免擾亂她的集中力所以不能說話,可是內心卻非常不安。追著走在前方的嬌小背影,分分秒秒過去的時間同時也在削減昴的精神力。就在這時……
「——附近,有生物的氣味。」
朝左邊投以銳利視線的雷姆低語,昴也跟著朝同個方向看去,可是那裡只有不變的黑暗。焦急不耐之下,昴碰觸雷姆的肩膀。
「是孩子們嗎?」
「不知道,不過不是野獸的氣味。」
知道這些就夠了。催促雷姆行動,昴也跟在衝出去的少女之後。
也許是心理作用,掌握線索的雷姆表情也透出明亮的預兆。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照進黑暗的光明,腳步無意識地加快。
原本,期待與不安就是互為表里。
雷姆無法肯定捕捉到的氣味是小孩的,不能說跟那無關。
雷姆腳踢地面,推開樹叢做出一條道路。追在她身後,呼吸急促、雙腳也開始變得沉重,可是意識卻很清晰,眼睛也開始習慣黑暗。昴逐漸能夠看清楚森林的輪廓——接著,森林分開,略高的小丘迎接兩人。
山丘讓森林開了一個口,在月光照耀綠色山丘的幻想式光景裡頭——
「是孩子們!」
孩子們癱倒在綠色地面,呈大字形睡著。
昴和雷姆連忙跑過去,確認孩子們是否安好。
倒在地上的總共六人,雖然都沒有意識,不過還有體溫和呼吸。
「還活著——他們都活著!」
趕上了!昴痛快地叫喊,但是身旁的雷姆卻表情嚴肅。
「不,現在雖然還有呼吸,但衰弱得很嚴重,再這樣下去……」
「衰弱……詛咒嗎!」
仔細一看孩子們都臉色蒼白,拼命重複又短又急促的呼吸,額頭上還冒著冷汗,睡臉看起來就像在做惡夢一樣。
「好不容易找到卻……雷姆,你有辦法解咒嗎?」
「雷姆沒這能耐,不過,至少姊姊會看到這裡的狀況……總而言之,要不間斷地施以治癒魔法,狀況穩定之後就搬離這裡。」
「知道了,我……可惡,幫不上忙,我負責警戒周圍。」
為自己什麼都辦不到的無能感到生氣。雷姆沒對那樣的昴說些什麼,只讓銀白色的光芒——將治癒瑪那集中在手掌上,開始治療孩子們。
目光掃向周圍,確認在治癒波動下孩子們的睡臉轉趨安穩。就保持這個狀態,帶他們去宅邸請碧翠絲解咒——
「昴……?」
微微睜開眼睛的少女,呼喚在腦中擬定行動計畫的昴。
意識還很朦髒嗎?昴牽起視線還無法對焦的少女的手。
「你醒了嗎?佩特拉。很好,你是好孩子,堅強的孩子。不過不要勉強,我馬上就帶你回去,讓你跟害你痛苦的理由說再見,現在你先乖乖休息……」
「一個人……還、還在裡頭……」
「——喂,你說什麼?」
佩特拉斷斷續續地想傳達什麼。
對這片段的情報有不祥的預感,昴再一次呼喚佩特拉,但是聲音卻無法傳給再度閉上眼睛、失去意識的她。
撫摸睡著的佩特拉的額頭,昴在焦躁感驅使下看著孩子們,然後……
「啊啊,可惡……真的沒看到辮子女孩。」
睡在當場的六個人,全都是在白天纏著自己的孩子,缺少的,是讓昴和幼犬見面,畏縮不敢上前的女孩。
「混帳東西!」
口出惡言之後,昴抓抓頭站起身。
看見並聽見他跟佩特拉的互動,雷姆看到昴的態度後著急地瞪大雙眼。
「請、請等一下,太危險了。如果是被魔獸帶走的話,恐怕已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懂,我再清楚不過了。可是雷姆,你也聽到了吧?佩特拉清醒後的第一句話,說的是有一個人被帶走了。」
衰弱到呼吸斷斷續續,痛苦到想哭的佩特拉,在說「救我」之前是先擔心朋友的安危。
年幼瘦弱的女孩子,比起自己優先擔心朋友。
「……我想要順著佩特拉的氣勢,要撿的話就應該努力全部撿起來。」
「你太貪得無厭了,說不定會連原本撿到可以帶回去的東西都搞丟喔。」
「所以說,雷姆就要小心別變成那樣囉?」
緊咬不放的雷姆露出心虛的表情,昴雙手攤開像是要給吃驚的雷姆看。
「就算面臨這種情況,我也什麼都辦不到,既不能使用回復魔法,又沒辦法一口氣把小孩全部扛回去。所以說,我應該要有效活用我自己吧?」
「那跟雷姆有什麼關係……」
「要維持孩子們的體力,就需要雷姆的力量。村子的青年團……八成就快追上進入森林的我們,到時你就把孩子交給他們,來追我就行啦。」
村民應該也知道森林裡有魔獸,因此理當會準備充分的裝備和照明,只要把孩子交到他們手中,叫他們帶去宅邸就好了。
「這段期間,我到森林更深處看看,最後的孩子……要是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我也會退回來的。不過如果還有希望,我也會儘可能爭取時間。」
「敵人的威脅根本無從預測,村民也不知何時會到,最糟的狀況,是雷姆有可能找不到昴。」
難以接受昴的判斷,雷姆拉住昴的袖子勸說。
是擔心昴的人身安全,還是個性原本就不輕易答應不確定的方案呢?
如果是前者那真叫人開心,不過昴撥開雷姆的手指,反過來牽住她的手。
「沒事的,你不會跟丟我的。」
「你有何根據……」
「要根據有啊。」
昴笑了,用手指摸摸自己的鼻子,然後指向雷姆的臉。
「就算其他人察覺不到,但就只有你察覺得到我的氣味。纏繞在我身上的惡臭,罪人留下的氣味——對吧?」
雷姆驚訝到瞪大眼珠,真痛快。
就像是對不知道哪一次的雷姆報復一樣,用眼前的雷姆報復不認識的雷姆,讓人想笑。
「昂……為什麼會知道……?」
「這個嘛,全都不知道耶,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昨天、今天、明天都重複好幾遍了,卻還是無法得到期望的答案。」
回顧重複過頭結果疲憊不堪的每一天。
然後,如今可以將那當作笑話的自己,其變化十分值得誇耀。
「就像你有想問我的話,我也有很多想問你的事。所以說,等全部收拾完畢再聊吧,聊到喉嚨沙啞為止。我們,約好囉。」
就這樣硬是拉著雷姆的手,把她的小指和自己的小指勾在一起。
小指互相纏繞的樣子令雷姆困惑的時候,昴已經上下晃動勾住的手指。
「我們打勾勾囉。」
「剛、剛剛那是……?」
「是我故鄉跟人約定時會做的儀式,要是違背約定就會被迫吞下一千根縫衣針,是個地獄儀式喔。」
一個勁堆疊出來的昴空間,已經超越了雷姆的理解。
重重的困惑導致雷姆無話可說,昴彈響手指,牙齒閃爍光芒。
「我相信雷姆喔,所以我想做出讓雷姆相信的行動。為此,剛剛才會訂下那樣的約定。」
「——」
「我說過了吧?我是那種跟人約定就會信守承諾的人,而且我還有愛蜜莉雅的祝福,所以我可以滿不在乎地說:『別擔心偶。』」
「還偶咧……」
忍俊不住,雷姆在傻眼嘆氣的同時無力發笑。
看著笑不停的雷姆,昴也跟著輕聲地笑了,然後……
「約好了——我真的會問很多事。」
「好啊,我也是,有不得不跟你約好的事,像是頭髮之類的。」
「頭髮……?」
「就是你在各種場合都一直盯——著我看的理由囉。」
聽到昴的話語,雷姆張大眼睛說不出話。接著,她藍色的瞳孔浮現罪惡感,張口欲言。
「昴,雷姆是……」
「沒關係,我沒有搞錯,你是在意工作笨手笨腳的我那顆慘不忍睹的頭,所以才一直看著我……沒錯吧?」
在輪迴開始前的第一個世界,昴和雷姆有過約定。以拉姆的話作為起點,雷姆要幫頂著那頭丟人髮型的昴剪頭髮。
那時候,那句話的真正意思,如今的昴終於了解了。
雷姆那時候對昴抱持著壓抑不住的不信任感,並且明顯地表現在眼神上,所以拉姆立刻用頭髮太亂的說法來矇混過去。
現在才知道,那個約定其實是以謊言作為契機而有的。
所以昴笑著這麼說,是想將從謙言開始的約定化為真實。
「平安回去之後,就麻煩你幫我做造型囉,要帥氣到讓愛蜜莉雅忍不住依偎在我身上唷。」
「……原本的素材組成,是雷姆沒辦法干涉的喔?」
「那種事實拜託說得更委婉一點啦!」
那是不知道被遺棄在何處的兩人對話。
察覺到昴的意圖,雷姆配合開玩笑,這件事讓昴感到很高興。
重現自己追求的幸福時光,昴心滿意足地點頭。
「把孩子們交給村民後,馬上就會去跟你會合,請絕對不要亂來。」
「放心吧,畢竟現在的我可是鬼上身啊。」
「鬼……上身?」
「就是神明上身的鬼版本啦!是最近的My Favorite!」
昴在頭上豎起兩根指頭模擬角,裝成鬼的樣子。
不知道對昴這樣膚淺的虛張聲勢有什麼看法,但雷姆沒有做任何評論。
「請小心。」
背對雷姆目送他離去的視線,昴看向森林深處——佩特拉失去意識之前,用視線告知的方位,接著他走下山丘。
「好啦,要大幹一場囉,菜月昴先生。」
說出振奮自己的話,用力咬一口跟雷姆勾手約定的小指,接著他跑了起來。
——在盡頭等待的,是絕望、希望,還是什麼呢?
好幾次都會來臨的第四天早晨,現在還很遙遠。
8
心急如焚,可是腳步卻很慎重。
嘴巴乾渴,喉嚨緊張到快要痙攣。屏去呼吸、壓低腳步聲,在警戒漆黑森林的同時向前邁進。那腳步其實正是猶豫,但在邁步向前的行為里找不到恐懼和懦弱。
「雖然對雷姆說了大話……」
單獨行動很危險,可是昴不認為毫無勝算。
原本小人性格的昴幾乎不會去豪賭一把,即使如此還去挑戰,就只有在看到根據和勝算的時候。
「對小鬼投下詛咒的,如果是白天遇到的幼犬……」
和魔獸這恐怖的詞彙看起來相反,幼犬本身的戰鬥力不高,只要注意詛咒的威脅,真要交戰的話……
「應該不至於會輸……吧?」
對敵人的嬌小身形抱持期待,尋求丟人現眼的勝算。
雖然想得太過剛好又樂觀,不過不覺得積極思考是錯的。不管怎麼說,這個世界總是對昴很嚴苛,越是重複惡劣的想像,就越能看見凌駕其上的絕望意氣風發地被釋放出來。
這世界扭曲的示愛法,讓昴忍住嘆息垂頭喪氣。這時……
「——呃!」
突然產生的不協調感讓昴呼吸一窒、停下腳步。
空氣為之一變的感覺如實傳達給肌膚,滑過額頭的汗水溫度急速下降。
風送進顫抖鼻孔的,是從前
進方向飄來的濃烈獸味。原本只有茂盛草香土味的空間,現在有生物特有的腥臊味蔓延。
止不住被討厭預感挑動的感覺,昴壓抑呼吸往前走。
偷偷從樹叢間看出去,凝視飄散氣味的原因——結果卻倒抽了一口氣。
「——」
視線的盡頭,是樹木稀疏生長的空間,那裡有棵因風和腐蝕而倒下的樹木。在那倒下的樹木旁邊,有著一雙細瘦白皙的腳。
伸長脖子觀察,昴確認到那雙腿被破爛的衣服包裹,散開來的咖啡色辮子是屬於少女的頭髮——找到了!
「——」
屏住呼吸,昴開始思考。
她毫無疑問就是自己要找的少女,可是趴伏在地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別說是有沒有意識,就連有沒有呼吸都無從確認。稍微瞄了一下少女的周圍,附近似乎沒有把少女擄走的魔獸身影。
帶著獵物回家然後放著不管,怎麼想都怪怪的,可是……
「要是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那該怎麼辦……」
猶豫的期間,有可能會錯過救出少女的絕佳機會。要是魔獸回來,昴可以與之較勁的可能性是一半。
——為什麼在這裡的是菜月昴呢?
假如是羅茲瓦爾、碧翠絲,或者是萊因哈魯特的話。
擁有可稱得上是英雄之力的他們,這種狀況應該能輕易突破吧。
但是,在場的偏偏是菜月昴。
想要奇蹟的是菜月昴,可是他根本無法化腐朽為奇蹟。
等待雷姆應該才是確實的做法,正常的思考如此向他傾訴,可是腦內想的卻相反。
——如果是愛蜜莉雅,一定不會猶豫吧。
這麼一想,昴的雙腿便停止顫抖。因迫近的選擇而加快的心跳,還有自己慌亂的呼吸,終於取回了平靜。
分開草木,昴躍進眼前的空間,直直衝向少女。抱起臥倒在樹影內的嬌小身軀,確認輕盈身體的心跳。
——呼吸很微弱,不過心臟確實有在跳動。
「……太好了。」
沒有選擇捨棄這個女孩的選項,真的是太好了。
細微的呼吸和心跳,是因為少女也受到詛咒的影響吧。既然如此,要儘快施以治療魔法和解咒。
雖然對體力沒有自信,但若只是扛著一名少女穿過森林——就在昴當機立斷準備站起身的時候。
「——」
忽然襲向背脊的涼意,讓昴轉頭往後看。
——晃動樹叢、跨過草木,踩踏在裸露地面上的是一隻四足野獸。
野獸的體毛又黑又短,外觀接近原本世界的杜賓犬,但體格卻比昴認知的杜賓犬還要大上一倍。腳尖像鉤爪一樣尖銳,即使閉上嘴巴也無法完全遮掩的牙齒滴下口水,野獸一邊發出低沉的嘶吼一邊用充血的眼睛瞪著昴。
魔犬,或者該說是魔獸,不祥的外型完全符合那些稱呼。
「……怎麼不一樣啊,餵。」
抽筋的臉頰在不自覺間擠出乾笑。
眼前看到的魔獸,迥異於昴設想的小型犬。附帶一提,會在這個時間點現身就代表……
「拿這孩子當誘餌,等我上鉤嗎……?」
是野生的本能嗎?無法想像獸類會有的智能令人感到戰慄,還有好幾個叫人納悶的疑點,不過現在的昴沒有從容到可以分割思考區塊去想那些事。
只用視線窺視周圍的情況,不過絲毫沒有雷姆前來的跡象,也沒有能夠躲過魔獸逃跑的地方。更麻煩的是,魔獸低頭壓低姿勢,開始彎曲四足。
沒時間猶豫了。
「呿……可惡,要來的話就來啊!」
邊喊邊脫掉上衣,把剪裁合身的上衣繞在左手上。
與猛獸對峙時,最該注意的兇器是獠牙。在手上纏上厚布,讓猛獸咬住以防受傷,可說是跟四足野獸對峙時應有的最低配備。
想起在原本的世界,曾看到電視上播放訓練警犬的節目,於是他立刻開始模仿。伸出左手,瞪著估算跳過來時機的魔獸。
壓低姿勢沒有動彈的魔獸,讓昴的內心感到焦急。
「在從容什麼啊!快呀,過來!過……」
消失了。
原本在眼前的魔獸,突然像融入黑暗消失了。
驚愕到喉嚨凍結,昴迷惘該讓朝黑暗伸出的左手往哪伸——下一秒,魔獸的利牙穿破厚厚的布,深深咬進肉里。
「好——!」
剎那間,劇痛到視野被染為鮮紅,被穿剌的痛楚直接毆打神經。
但是……
「——痛的相反!!」
左手臂使力收緊肌肉,嵌入肉里的牙齒自然無法拔出,搭配綁著上衣的效果,使得魔獸的動作完全靜止。
紅色雙眸和昴的視線互相糾纏,就在彷佛要被野獸壓倒性的敵意吞噬時……
「竟敢咬我,你這個王八蛋——!」
連同左手抱住魔獸的身體,昴用力旋轉身子。魔獸的身體在離心力下浮起,旋轉的力道讓它的背部撞到身後傾倒樹木——突出的樹枝。
「——!」
銳利樹枝剌破皮膚,發出插進肉里的悶響,然後野獸臨死的哀嚎響徹夜晚的森林。
後背被穿透的魔獸,在按住它的昴懷中掙扎了一陣子,但它的力道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停止了動作,昴也當場跪在地上。
「贏……贏了嗎?」
看著魔獸了無生氣的眼珠,昴喃喃自語地將左手從魔獸的牙齒上拔下。上衣被鮮血和口水弄髒,底下的左手更是慘不忍睹。
直視傷口,痛覺開始侵觸神經,昴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即使臉都皺在一起,但安心感讓他呼了一大口氣。
即便沒有雷姆的力量,也是可以脫離險境。費事地解開上衣,然後重新綁在左手上,這次是拿來當成止血帶。
確認手臂可以動之後,這次才要抱起少女。
「好痛……不過這是活著的證明。可惡,總之先回去村子……」
話說到這邊就中斷了,因為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全身的感覺捕捉到,嗆鼻作嘔的野獸氣味再度飄蕩。
回過頭,草叢搖晃,然後昴低聲呢喃。
「喂喂,騙人的吧……」
閃閃發亮撕裂夜晚森林的紅色雙眸——這樣的光點多到數不清,全都從正面的樹叢後方往這邊看。
不想去數有多少,不過就算用上雙手雙腳的指頭也絕對不夠。
察覺到後,昴張開雙手挺立在原地。
不是向那無數的光點投降——是要庇護身後的少女。
「——」
野獸們根本沒有感受到他無言的覺悟。
紅色光點無視昴的意志,同時朝他沖了過來。
「喔——!」
回過神時,昴的喉嚨正在吶喊,那是無法放棄的咆哮。
只有這個不能輸給眼前的光點!只有氣魄不能輸!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這聲咆哮只是外強中乾的紙老虎,魔獸的獠牙朝昴吶喊的咽喉咬過去——
「——」
——看到眼前魔獸的頭部,像水果一樣爆裂。
極近距離的撲殺造成鮮血噴發,站在正前方的昴被血液從頭淋下。
之後,失去頭部的魔獸身體只剩下速度,就這樣用力撞上昴。被撞到往後飛又滾了幾圈,在疼痛和血液的黏膩感中,昴甩甩頭站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孩子們都平安回村子了,你爭取時間辛苦了。」
優雅地翻動裙襬,一手輕輕拈著白圍裙洋裝,另一隻手帶著兇惡的鐵球,藍發少女翩然降臨森林戰場。
「雷姆,危——!」
苦等的援軍終於到來,但卻只有片刻的歡喜,因為魔獸集團中打頭陣的兩頭魔獸,正朝著震響鐵煉的雷姆、朝著那細瘦的身顆撲過去。
在立刻叫出聲的昴的面前,雷姆踩著看來緩慢的腳步轉過身。
「——險!」
握著鐵製握把的右手朝旁橫掃,煉條和鐵球跟上那迴轉的運動。
應該很沉重的破壞兵器,以迅猛的速度旋轉,以揮舞的手臂為半徑,將軌道上的一切全都擊成粉末。樹木被掃倒,折斷樹幹的威力直擊魔獸身體。身體就這樣一分為二飛出去,迅速變成森林的肥料。
然後,同伴被瞬間殺害的另-只魔獸,灌注怒意在尖牙中朝雷姆毫無防備的左半身施以一擊——在那之前,它的鼻頭被雷姆的左拳從正上方擊中。
拳頭的威力讓魔獸的頭骨凹陷,頭部插進地面後立刻死亡。
身手了得。雖然親身體會過雷姆的破壞力,但現在卻痛切感受到那隻
是「手下留情」。
「好、好強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女生說那種話是想怎樣,昴。」
「詞彙很少的我只說得出這個啦!真的不是蓋的!」
雷姆超乎想像的可靠姿態,讓昴跳起來熊抱少女。然後就這樣跳到雷姆背後,觀察包圍兩人的魔獸群。
失去兩頭同伴的魔獸們動作變慢,壓低身子窺探昴以及雷姆的態度,從瞳孔看得出來它們強烈的敵意和警戒心。
「……順便問一下,雷姆你其實可以一個人殲滅它們吧?」
「寡不敵眾,它們要是用獸海戰術壓過來會招架不住。」
「真是精闢的講解,那麼……」
在魔獸群等到不耐煩撲過來之前,昴和雷姆兩人的視線瞥向相同位置——少了三隻魔獸,包圍網最弱的地方。
「那邊!」
雷姆用一擊呼應昴的叫聲。
穿破大氣,為殺戮叫好的鐵球怒號。鐵球在魔獸群密集的正前方炸碎大地,揚起土塊和粉塵。土砂瀑布中,有魔獸動搖的氣息。
「就是現在——!」
接著是雷姆的叫喊,昴的身體像被踹飛一樣拔腿狂奔。
前方就是用剛才一擊炸開的包圍網缺口,只要突破密集地帶的那一點——
追逐趁隙逃跑的昴,方才讓出一條路的魔獸們開始咆哮,但是想要追趕的魔獸,卻接二連三成為迫近身後圓球鐵蛇的餌食。
「嗚喔喔喔,這造成心靈創傷的聲音——!」
鐵煉亂舞的音色,讓全力奔馳的昴同時回想起左半邊身體被打飛的記憶。
後方的鐵球威猛揮舞,無數血花在夜晚的森林中盛開。
無視鮮血、腳踩靠不住的立足之地,在龐大敵意的追趕下往森林裡飛奔。躍過樹根,臉頰被樹枝拍打。
「雷姆,我不知道路了!」
「直直走就對了,只要到達結界就能分出勝負,以村子的篝火為目標!」
就算說直直走,可是前方根本是模糊一片。
森林暗到只能看見些微前方道路,但不覺得方向感有狂亂到在打轉,即使想伸手摸索往前進,雙手又被少女的重量給限制。
呼吸快喘不過來,有沒有走錯路?有被追上嗎?不安不斷地上涌。
左手臂越來越沒有知覺,止不住的血液從上衣布料滴落,昴甚至產生墜地的血滴就像是自己留下路標給追蹤者的錯覺。
同樣的景色一直持續,陷入自己根本就沒前進的感覺。焦躁感焚燒胸膛,膝蓋快因泄氣而崩垮,不過每當這樣……
——背後翻騰的鐵煉聲就會為昴打氣。
每次聽到那個聲響,昴就會咬緊牙根看著前方。
「啊啊,可惡!側腹好痛——!」
用遷怒的叫喊鼓舞自己踏出腳步,持續奔走。
往前,往前沖就對了——!
然後,黒暗突然在昴的眼前消散。
視野擴展,突如其來的改變讓他忍不住眯起眼睛,遠方看得到有人工照明。
「雷姆,有燈光!是村子的誰……到結界了!」
如字面所述,光明出現了,頭轉向後方的昴傳達歡喜。
但緊接著,昴瞪大凝視後方的雙眼。
身後,邊保護昴邊戰鬥的雷姆,其姿態堪稱壯烈。
漿得筆挺的女僕裝處處被利爪尖牙給撕裂,底下的白色肌膚也被無情地刻上割傷,原本美麗的藍色頭發現在凌亂無比,還因為噴灑到頭上的血量過多而無法辨別出原本的顏色。
雷姆的樣貌訴說著戰鬥的激烈,他們的距離如今已靠近到幾乎能碰觸到呼吸,而且她朝昴伸出了手。
「雷姆——!?」
雷姆伸出的手在昴的背部推了一把,接著昴就被施加超越奔跑的速度,邊往前倒邊飛出去。雖然立刻緊抱懷中少女避免她被衝擊力侵襲,但他卻像前滾翻一樣撞擊地面,連要採取保護身體的姿勢都沒辦法。
好痛!口中嘗到沙粒的味道,昴正想質問雷姆剛剛的暴行是什麼意思——但卻失去了言語。
「騙人的吧……」
喃喃自語的昴,眼前是從右往左以迅猛之勢衝過來的土石流。
風捲起土壤、沙子和泥巴,樹木被連根拔起,森林的地貌改變。目擊到暴力式光景,昴又看向土石流的起點,頓時倒抽一口氣。
——那裡有隻纏繞著黃色磷光,散發魔力的小魔獸。
昴想起進入森林之前,雷姆對自己說過的話。
——魔獸,就是擁有魔力的人類外敵。
不是能夠詛咒人,而是具有魔力,亦即,可以使用魔法。
「——雷、雷姆!?」
在遲來的理解後,昴發現原本在身後的雷姆不見了。既然雷姆推開昴是為了保護他不被土石流吞沒……
那麼相對的……
「——」
土砂流石的饗宴,將穿著女僕裝的少女身體撞向高高的夜空。
承受土石的粗暴歡迎,雷姆嬌小的身軀像樹葉一樣輕盈飛舞。噴灑血花、毫無防備飛上空中的姿態,很明顯是受到超越容許量的傷害。
雷姆的身體就這樣直接墜落地面,唯一幸運的是,被土石流耕耘的大地,沒有砸碎少女的頭顱。
「雷……混帳東西!你竟然……這下我……!」
為了什麼而吶喊的瞬間,昴的背脊一涼。
恐怕是品嘗到相同的滋味吧,釋放土石流的小型魔獸也好,追上來的魔獸群也好,全都停止了動作。
他有預感、能夠確信,只有濃烈的「死亡」氣息飄蕩在這一帶。
——雷姆倒地的身軀慢慢爬起。
明明遭受那麼慘烈的傷害,站起來的雷姆卻看不出有負傷。不如說,應該要有的傷口轉眼間就堵住了。
兇猛的回覆力引發高熱,血液蒸發化為紅色蒸氣。
突然,雷姆轉頭睥睨周圍,她的瞳孔里已經不存理性。
渾身沾滿獸血的外表,在恍惚的笑容下扭曲。
然後,昂看到了。
「——是鬼。」
——失去發箍遮掩的額頭上,長出一隻白色的角。
「啊哈、哈哈哈——」
笑聲。簡直就像女童一般,吐出赤裸裸殘酷的大笑聲。
轉身,乘風的雷姆衝進魔獸群中。停下腳步的領頭魔獸在反應之前,就被雷姆的腳後跟給踩爛。雷姆將踩死的野獸身體往前踢,牽制住其他魔獸後揮舞鐵球——開始量產血花和獸屍。
「魔獸!魔獸!魔獸——魔女!」
雷姆吶喊著,揮舞壓倒性的力量接連不斷地屠殺魔獸。
血液飛濺、頭骨碎裂,腸子和腦漿以異常的氣勢散落森林。
雙膝跪地、忘卻疼痛,昴凝視著那幅光景。
現在,他沒有出聲的勇氣。明明不該如此,但要是闖進現在的雷姆意識中,就算是昴也有可能會被殺掉。
不覺得這個想法有錯,因為現在的雷姆看起來已經脫離常軌。
狂亂的雷姆,以及被現狀吞沒的昴。
然而,魔獸們也不是坐等死亡。
從最初的衝擊回過神後,魔獸們也開始改變包圍網,伺機找出雷姆的空隙。儘管每一擊都能累積屍骸的數量,但爪子尖牙一點一點地劃傷雷姆的皮膚。
原本就是以寡擊眾的戰鬥。一開始的魔獸群應該被殲滅了才對,可是移動中的魔獸數量卻增加了,紅色光點不間斷地紛紛湧上來。
「就算是最強模式,也不可能跟無限湧出的敵人永遠纏鬥……」
狀況的變化眼花繚亂,可是昴他們的不利情況依舊沒有改變。
客觀理解這點的昴,肌膚又感受到魔力高漲的氣息而回過頭。
和混亂的戰場稍微保持距離,幼犬魔獸展開魔方陣,將大氣中的瑪那吸得一乾二淨,歪曲世界的干涉又要再度被釋放。
感受到魔力漩渦的雷姆反射性地抬頭,為了應對這個威脅而揮舞鐵球製作空檔,可是……
沒錯過雷姆動作停下來的那一刻,魔獸群一起撲向她的背部。
「——呃!」
那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在思考之前,手就伸向了雷姆的背。
在推力衝擊下屏息的雷姆,表情因動搖和驚愕而僵硬。
感情回到了喪失理性的瞳孔,殘虐的笑容瓦解,流露出女孩子的表情。
——啊啊,原來她也會有這種表情呢,意識的角落這麼想著。
「——嘎啊啊啊啊!!」
緊接著——昂推開雷姆的手,手腕的部位被咬碎。
發出慘叫,右腳、左側腹、背
部同時有插上尖牙的觸感,視野染成一片血紅。痛到根本不覺得是痛,腳踩支離破碎,肚子的肉被扯開,鮮血和內臓流出、掉落。太可惜了,原本都是我的血肉。
「昂——!!」
聽見宛如哀嚎的聲音。
即使想要抬頭望向聲音來源,身體也已經無法自由活動,整個人失去了平衡。一隻腳踝碎裂,另一隻也被扯掉一半,這樣的傷勢還真是剛好。身軀就這樣朝地面倒去,眼前是裸露利牙的口腔。利牙迫近咽喉,但卻在面前被鐵球和地面夾擊打爛。鮮血四濺,那說不定是自己的血。
意識要飛走了,消失的時候,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性命逐漸損落,連自己都覺得做了蠢事,根本喪失了生命重來一遍的意義,過於拘泥反而本末倒置。
疼痛、苦悶逐漸遠去,看不見、聽不到,生命不斷削減。
生命從開了個洞的側腹部,像沙漏的沙一樣逐漸滑落。
消失、結束,所有的一切——包括我。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啊——!」
泫然欲泣的聲音。
哭喊的聲音。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