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ex2 劍鬼戀歌 六幕(2/2)
只想成為一柄劍——這樣的想法,卻有多餘的東西接二連三跑進來。
你的、他的,理由、意義、信念、驕傲、自豪。
戰鬥的理由有那麼偉大嗎?——揮劍的意義,是必要的嗎?
『你喜歡上花了嗎?』
不,我討厭。非常討厭。那對自己來說是多餘的感情。
『你為什麼要揮劍?』
我只有這個,因為我只需要這個,這理由就夠充分了。
被鋼鐵之美吸引,憧憬鋼鐵的高潔,渴望成為劍本身。
「去死吧,人類!在王國滅亡的消息里再添一筆劍鬼的死亡吧!!」
「我的!一切!全都只屬於自己!」
「你以外的人可不這麼想!!你也跟老朽一樣……!」
巨手和手指翻弄想靠近的威爾海姆。
陸續使出的威力敲碎地板,交錯的語言射向劍鬼和巨人。
意氣與意氣、驕傲與驕傲的劇烈衝突。——並不是那樣的衝突。走向戰鬥的面對面的雙方,還有彼此的表達相去甚遠。雙方的目標也完全不同。
即便如此,只要有相爭的兩人,戰鬥就成立。
因此,能分出勝負的並不是看賭上什麼,而是看力量強弱。
那是威爾海姆的理論,劍鬼深信自身強大的來源——正因如此,這場勝負已經底定。
因為相信自身和鋼鐵強大的劍鬼,這段期間凈是吸收雜質。
「咳、噗……!」
「——這次真的要結束了。」
沒法全部躲開,正面受到拳擊的威爾海姆跪坐在牆邊。左臂被壓爛,破皮的額頭流出大量鮮血堵住視線。
而巨人朝著無法動彈的劍鬼,緩緩舉起握緊的拳頭。
威爾海姆默默地凝視上方的拳頭。只要那個揮下來,自己的肉體就會被毫不留情地砸爛,轉化為噴血肉塊吧。
「死亡」就在眼前。至今給予眾多人死亡的自己,終於也要死了。
劍也不在手邊,找不到握著它繼續揮舞的理由,就這樣於此——
「結束了,劍鬼。不久你就能在地獄看到我和利布雷了——!!」
拳頭落下。就這樣,威爾海姆的命運被衝擊給壓個稀巴爛——
「——格林!!配合我!!」「——!!」
在即將完結的瞬間,聽到女子聲和男子的沙啞聲,接著衝擊波撼動禮拜堂。
8
——就在羅茲瓦爾要被熱線消滅之前,格林衝到她前面。
「————」
根本不知道有沒有勝算,也沒自信可以倖存。勝算和自信都跟格林無緣,之前的人生不過都是厄運肆虐的結果。
因此在這瞬間,格林朝白光舉盾的結果,也是他的「厄運」的賞賜。
「區區盾牌……」
熱線是防禦不了的攻擊。切割王城大會廳,將波及到的近衛騎士屍體給蒸發。既然有貫穿鎧甲的威力,那盾牌也會迎向同樣的末路。
「格林——!」
承受白光的剎那,卡蘿慘叫。平常嚴肅的她其實骨子裡很溫柔善良,只是用玻璃般的外殼保護脆弱的心。所以她個性看似堅硬,實則脆弱,讓人想要支撐她。
而總是被人支撐的自己卻在想這些事,未免太不自量力。
——就像現在,臨戰之前才剛被她的貼心所拯救。
「————」
沐浴在熱線下,盾牌的握把變得高溫燙手。手就像插進煮沸的鍋子裡頭一樣疼痛,但格林死都不放掉盾牌。
自己不會用劍,又失去了聲音。正因如此,不能再放掉最後這面盾。
「我的亞爾·吉瓦爾德被——?」
前方釋放魔法的魔女驚愕到聲音發抖。從她的手掌發射出來的白光,被格林的盾牌給反射到大會廳的天花板。
除了燙,沒有其他損傷。盾牌徹底斷絕熱線,救了格林和羅茲瓦爾。
盾牌的內側刻有卡蘿的老家——雷玫迪斯的家徽。是卡蘿為了慶祝格林康復而親手交給他的寶盾。而這禮物拯救了性命。
「——!」
手掌在高溫下燒焦,痛得沙啞喉嚨吼叫。被反射的熱線破壞整個天花板,導致大會廳正上方的地板崩落。
大會廳的正上方——剛好是「猛犬」與「毒蛇」激戰的謁見大廳。
「什、什麼——!?」
在熱線的破壞下沒了腳下的地板,崩落的人影跌進大會廳。錯愕出聲的是滿身傷的波爾德,他用戰斧刺向牆壁穩住身軀。儘管跟著地板砸落地面,但最終免於受到致命傷。
「唔……!這裡是大會廳……?到底怎麼了?」
甩甩頭,陷入混亂的波爾德視線游移。但是,他身旁掉落的影子雖然毫無防備地摔在地上,卻還慢慢站起來,讓人感覺不到有受傷。
被綠色鱗片覆蓋的高個——無疑就是蛇人利布雷·菲爾密。
「這下子,形勢逆轉了。」
魔法被防禦住,但卻得到最強屍兵這個援軍。魔女移動到站著不動的利布雷身旁,在他面前伸直右手,指向跪地的格林和備戰狀態的羅茲瓦爾。
「雖然你們有人數優勢,但論質量是我有利。利布雷,要·仔·細·聽·好。接下來你是主力,我來掩護——」
這麼說著,她向屍兵下指令——但講到一半就中斷了。
原因是斬擊。而且還是來自身旁、出乎意料的一擊。
「——咦?」
指向羅茲瓦爾他們的右手從手肘處斷掉,在空中旋轉飛舞。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失去雙手,噴血的魔女看向利布雷。
揮舞雙頭劍的屍兵——利布雷·菲爾密瞥了魔女一眼後,手中武器掉落。原因出在他胸口被挖出又深又大的斧擊傷口,而且是致命傷。
利布雷·菲爾密這具屍兵,已經敗給波爾德·卓格夫。
「竟然、在結束之前……完成了、臨終誓言……?」
痛苦不堪的史芬克絲語畢,利布雷的屍體就開始失去輪廓。逐漸崩解的頎長身體留下長袍,肉體變成灰燼殘塊。
亞人族最強戰士,連死後都被利用的蛇人,其真正的死亡樣貌。
「形勢再度逆轉了呢,史芬克絲。」
「唔……!」
看到屍兵死去,又失去使用魔法的雙手,還被羅茲瓦爾殘酷宣告。史芬克絲頭一次失去從容,臉上浮現焦急。她動用僅存的手段——使用騰空魔法,從大會廳飛向走廊逃跑。
「——!不能讓她逃了……!」
「事到如今,連逃跑的手段——都沒了呢。——那個交給我來收拾。」
制止想要追上去的卡蘿,羅茲瓦爾親自去送魔女歸西。直接沖向走廊的她在身影消失之前轉過頭來。
「跟你道聲謝,格林·法先。要是沒有你,我就沒法完成我的夙願。我向至今瞧不起你一事道歉。也要跟卡蘿說聲對不起。」
「————」
「用、用不著道歉!比起這件事,請快解決她!」
卡蘿人在持盾撐到最後的格林身旁,被揶揄後紅著臉大叫。羅茲瓦爾像平常一樣,一臉悠哉地點頭,接著腳蹬地面。
「樓下還有聲響傳來。先去幫威爾海姆,之後再會合吧。」
留下這句話,羅茲瓦爾就穿越走廊去追史芬克絲。而被留下的格林和卡蘿面面相覷後,跑向波爾德。
「……利布雷和魔女都收拾掉啦。威爾海姆呢?」
「在禮拜堂,正跟因為術式效果而巨大化的巴爾加·克羅姆威爾交戰。老實說,我很懷疑他需要我們的協助嗎……」
回應波爾德的卡蘿一臉複雜地說。
有所拘束的態度,不是因為抗拒幫忙威爾海姆,而是深知劍鬼的力量才會有的判斷。只是,威爾海姆和卡蘿真的就是處不來。
因為太過敵視,使得她判斷失准。
「————」
「……哼,真囂張。不過就因為這樣,你也是卓格夫隊的男子漢啊。」
格林無言地將手伸向跪著的波爾德。對此波爾德勇猛一笑,握住他的手拉起身體。然後扛起戰斧,朝著目瞪口呆的卡蘿點頭。
「確實,威爾海姆——那個劍鬼用不著我們助陣。去了可能會被當成礙事。可是呢,用不著介意。就算會被說沒必要去,那也是一種餘興——不過,假如他力有未逮的話。」
「力有未逮的話?」
「那就終於可以幫上他的忙了。——我們欠那傢伙的可多得咧!」
說完,豪邁地拍拍卡蘿的肩膀,波爾德就跑往禮拜堂。跟在後頭的格林則是朝表情複雜的卡蘿一笑。
然後——
9
「——格林!!配合我!!」「——!!」
面對敲下來的拳頭,介入的人影從正下方施展攻擊。
長劍前端鑽進巨大手指的縫隙間,盾牌則是撞向手腕,然後是在這兩者之後、劃出弧形的斧槍強烈一擊。
「哼唔唔唔唔唔唔——!!」
波爾德發出低吟,戰斧敲在稍稍停下的指頭根部。皮膚的硬度防禦住斧頭的切斷能力,但無法連敲擊力道都一併抵銷。破壞聲響近似樹木倒塌聲,拳頭的中指和食指都從根部折向反方向。
「呃嗚……!?」
手指被反折的痛苦讓巴爾加慘叫。見拳頭縮回去,波爾德笑了。接著猙獰露齒的大塊頭,在看到坐在牆邊的威爾海姆後加深笑意。
「怎麼啦怎麼啦,威爾海姆!不像你喔!放棄了嗎?你這樣子,還算是名滿天下的卓格夫隊衝鋒隊長嗎!」
「——!」
被笨蛋毫不客氣地講成這樣,威爾海姆握緊撐在地板上的手。吐掉卡在喉嚨深處的血塊,攀著牆壁用力讓自己站起來。
「少隨便亂講……而且,我又沒拜託你們救我。」
「嘎哈哈哈!加上嘴硬就更少見了呢!沒死是有價值的!真想讓皮波特他們也聽聽看!」
「————」
波爾德無心的話,讓威爾海姆失聲。
他說的沒錯。威爾海姆又再一次被別人拯救,免於「死亡」。就跟皮波特和卓格夫隊的同伴那時一樣,被迫活下來。
威爾海姆沒出聲;取而代之的是巴爾加看了看波爾德他們之後,搖了搖頭。
「援軍……不,你們會出現在這,代表利布雷和史芬克絲走了吧。」
「利布雷·菲爾密化成灰,魔女史芬克絲由梅札斯大人收拾。亞人聯軍的主使者只剩下你了……巴爾加·克羅姆威爾。」
伸出長劍,卡蘿宣告另兩人戰死。巴爾加聞言,用手掌蓋住被血弄髒的臉,但只沈默幾秒,喉嚨就開始震動。
像是震動空氣的聲響連續發出,聽起來是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
「你們人類,真的什麼都不懂。明明彼此大開殺戒,卻完全不懂我們的主張和意義!」
宛若爆炸聲的叫喊震響禮拜堂,讓人錯以為是風的怒氣撼動地底空氣。巨臉充滿憤怒,咬牙切齒的巴爾加張開雙手。
「戰爭不會停止。就算利布雷和史芬克絲走了,就算你們在這殺了老朽……也絕對止不住亞人族的怒火!消除不了亞人族的憎恨!」
「————」
「就算今天的戰鬥以失敗告終,有朝一日亞人族的怒火也會燒毀王國。只要你們沒察覺到我們的、同胞的、祖靈的憤怒理由——!」
破口大罵又如此斷言,巴爾加的震怒令卡蘿和波爾德沈默。灌注在話語裡頭的激情,足以為他主張戰爭不會結束一事背書。
大量人員死傷,國家雕弊,即使如此戰爭卻還是不結束。一想到這個可能,視野寬闊的波爾德他們才理解到這有多沈重。
但是,也有人不這麼想。
「——少囉哩叭唆個沒完,凈講些有的沒的。」
這樣說死的,是全身噴發劍氣的威爾海姆。
劍鬼粗魯地擦拭臉上的血,邊喘氣邊瞪著「巨人」。
「把一切都賭在現在、這瞬間吧。你死後的事!?這場戰爭會變怎樣?那些事有什麼意義。現在,在這,你要怎麼做,決定了你的一切!」
「膚淺……不對,乳臭未乾!你的視野太窄了!想法太天真了!自己的戰鬥就是一切?那你沒參與的戰爭呢!這場戰鬥結束後呢!要怎麼辦!?」
「——往前沖,砍人。在結束之前,殺光一切。」
威爾海姆的答案簡潔有力。
聽到這麼膚淺又不成熟的愚蠢答案,巴爾加·克羅姆威爾啞口無言。
沒能立刻否定的理由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對方是說真的
。
威爾海姆·托利亞斯這番話,是他的真心話。
「沒別的了。我不知道其他的方法。所以說,就是砍!」
原本就沒有其他事是威爾海姆·托利亞斯能做的。
威爾海姆被迫活下去。被皮波特他們,這次是被波爾德他們強留在世上。
假如被要求活下去是有意義的話。假如有人期望威爾海姆做什麼的話。
——就只有戰鬥,是威爾海姆可以回應的。
「……連交談的價值都沒有。跟你這人沒必要說話。用不著多費唇舌。」
看著徒手卻散發劍氣的威爾海姆,巴爾加無力搖頭。
事已至此,劍鬼與巨人、人類與亞人是完全決裂。彼此認為對方是無法互相理解的存在,一度停止的戰鬥再度開始。
威爾海姆的愛劍還插在巴爾加的嘴唇上。劍鬼必須躲過攻擊奪回劍,方能開始作戰。
「——你以為贏得了嗎,人類!!」
「巨人」巴爾加·克羅姆威爾大吼。
「我對勝負沒興趣。——你會在這裡被我殺死。」
「劍鬼」威爾海姆·托利亞斯回應。
——最終決戰開始。
10
翻轉身體,躲過手指。精疲力盡,渾身是傷,傷勢和體力都早已瀕臨極限。然而肉體卻比狀態良好時還要靈敏。就像即將燒盡的蠟燭光芒最為強烈,捨棄性命以外的多餘之物,精神力集中到頂點,就是這種感覺。
揮別迷惘。現在,拋棄所有看不見的重擔後,威爾海姆感到身心輕盈。
「——哈哈。」
感覺真棒。太舒暢了。心靈從未這麼深入地沈浸在戰鬥里。
在生死關頭,世界仿佛只有自己和巴爾加。
闖進禮拜堂的波爾德和格林似乎沒打算介入這場單挑。慶幸他們沒那麼不識趣,另一方面也了解他們是將戰場交託在自己身上。
「————」
手指撞碎地板,從旁拍過來的巴掌就蹬牆跳躍來躲避。著地的瞬間壓低身子急馳,丟下對方的連續敲擊後接近對方。
拋棄無謂思考,沈浸在只屬於自己的性命爭奪戰。
「跑來跑去、煩死人的渺小人類——!!」
面對在禮拜堂內穿梭害自己沒法瞄準的威爾海姆,巴爾加煩躁地說。
雖然地下設施蓋得很堅固,但已經被毀得毫無莊嚴感。重建會耗費不少功夫和時間吧。沒被破壞到的就只有巴爾加背後、被雕刻在牆壁上的龍之國徽。
損害不只限於禮拜堂。在分頭和史芬克絲與利布雷的屍兵戰鬥時,城內應該被破壞得很慘。雖說兩邊都有必須回敬之仇,但被人從旁搶奪心情會很差。可是,波爾德和格林都還活著。既然如此,也沒差啦。
「你還有閒情逸緻看別處……!」
「——只是在確認沒這麼做的必要。很吵耶你。」
面對氣到聲音發抖的巴爾加,威爾海姆丟掉心中最後的雜質。
因此現在,劍鬼完全覺醒了。
「就讓我全數奉還吧——!」
背向並閃過灌注憤怒的里拳,劍鬼鑽到巨人的胸前。巨人的另一隻手想要捏死威爾海姆,但劍鬼卻利用手指當立足點進而跳躍。終於,伸出的手抓住——插在巴爾加嘴唇上的劍,並橫向劈開。
散播血花後落地的劍鬼,巴爾加邊痛苦呻吟邊用巴掌加以招呼。瞥了一眼瞄準自己膝蓋的攻擊,威爾海姆切換位置揮劍。
——縱向斬擊掀掉巴爾加右手三片指甲。
每一片都有人頭那麼大。劍插進指甲和指頭的縫隙,切破皮膚、剝掉指甲。火熱的痛楚讓巴爾加吭不了聲,劍鬼沖向其後仰的身體。
目標是脖子以上的要害——都不是,是巴爾加的胸膛。
閃耀紫色光芒的紋路,其中光芒最耀眼的胸口處,埋藏著巨大化的原因——骨片。
「喝、呀啊啊啊啊啊——!!」
反手握劍,使盡渾身的力量砍下去。劍尖稍稍刺進巴爾加的鎖骨內側的肉里——下一秒,劍尖就碰到了骨片。
感受到堅硬觸感後,威爾海姆一踢巴爾加的下巴,再順勢把體重壓在劍柄上。利用槓桿原理施力,讓勾著骨片的劍挖出一塊肉。
012
「臭小子——!!」
巴爾加終於知道威爾海姆的目的,於是雙手用力在胸前擊掌。在被拍爛之前,劍鬼踢了他的腹部一腳,朝正上方一個後空翻,而劍像攪拌一樣的動作就將骨片給挖了出來,強烈光芒籠罩整個禮拜堂。
「呃!嗚喔喔喔!?」
始祖之骨被搶,巴爾加失去巨大化源頭的肉體迅速失去力氣。刻在身上的紋路還在發光,但注入的瑪那量對原本的身體來說太過龐大,結果夾在肉體弱化和魔法陣強化的情況下,身體先承受不住。
「哦、哦哦哦……!」
身體處處都在噴血,巴爾加當場跪地。超過十公尺的龐大身軀發出聲音轟然萎地、逐漸縮小。
「————」
巴爾加雙眼流出血淚、微微呻吟的同時,瞪著面前的威爾海姆。握著劍的對方毫不大意,正面承受他的視線。
然後,巴爾加舉起摸著傷口的手,拳頭比向威爾海姆。
「……我的勝算,只剩下這瞬間。」
「——哦哦!」
沒有喪失戰意,最後的單挑宣言——對這要求,劍鬼予以回應。
「上囉,人類。」
「放馬過來,亞人。」
彼此平靜宣告,巨人和劍鬼的最後交錯即將開始。
連吶喊的力氣都傾注在手上,巴爾加將有大樹一樣粗的雙手交握,一口氣往下捶。使盡吃奶力量的一捶敲碎地板,讓人覺得不只禮拜堂,連整座城堡都在搖晃。
但是,敲擊的落點上卻不見威爾海姆。
「吁——!!」
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敲擊,威爾海姆鑽進巴爾加的腳下。劍身氣魄十足地揮灑,斬斷巴爾加的小腿。劍身在猛烈的手感下陷入強度下降的肉體中,割肉斷骨,然後再反手一刀刺進大腿。
「哦、哦哦哦哦——!!」
斬斷腿,緊接著是腰,旋轉身子戳進腹部,縱向旋轉深深劈進胸膛,借著在空中旋轉的力道砍向雙肩,新生的割傷接二連三噴血。
瘋狂肆虐的銀色閃光切割巨人肉體,最後掃向脖子——一閃。
「給我聽好了,人類。」
一個呼吸就使出無數劍擊,然後落地。這時,巴爾加對他開口。
巨人任由脖子上的傷淌血,平靜地朝背對背而立的劍鬼說。
「——別以為這樣,就斷得了亞人族的憤怒。」
跪在地上的大塊頭身體失去力氣,頭部就這麼撞擊地板。加上這次的撞擊力道,禮拜堂里本已龜裂的地面崩塌。形成的洞穴通往王城地底更深處的黑暗,巴爾加的大塊頭身軀就這樣被吞進黑暗中。
「……有多少都儘管過來。」
看著巴爾加摔落,站在大洞旁邊的威爾海姆這麼說。
浴血劍鬼的身後背著禮拜堂牆壁上的王國國徽——
「只要我的劍還在,就會擋住他們。我會一直砍,直到結局到來。」
那是劍鬼與巨人的對決,威爾海姆與巴爾加對彼此的宣言。
11
從懷中掏出的,是可以在掌心上滾動的鐵球。連裡頭都是鋼鐵打造而成的鐵球和外觀相反,重量十分沈重,要是不小心掉到腳上有可能會砸碎腳趾骨。
當然,被這樣的鐵球命中,威力足以匹敵拳擊。
「嘎、哈嗚……!」
背部中央和下腹部各中一顆羅茲瓦爾丟出的鐵球,威力大到讓史芬克絲慘叫,無法繼續飄浮而用力撞上牆壁,最後沿著牆壁滑落地面。這段期間,追擊的鐵球繼續猛擊魔女。骨頭斷裂,鮮血四濺。
「——放棄用飛的逃跑了——嗎?」
羅茲瓦爾邊在手中旋轉鐵球邊縮短距離,同時問史芬克絲。
逃離大會廳,在王城內胡亂逃竄的她,因為失去雙手而無法使用魔法,負傷流的血又成了讓人追蹤的線索,因此根本就逃不掉。
結果,被不斷從遠處悠哉扔擲鐵球的羅茲瓦爾當成靶子。
「這個、鐵球……是打下我、的方法……」
「很——棒的玩意吧?原本在準備虐殺你的工具,意外得到這個副產品。很遺憾,憑我纖細的手臂扔得不是很~好呢。——說了這麼多,鐵球也要用光了。逃脫劇差不多該落幕了。」
手中的鐵球朝倒在走廊一頭的魔女扔出,砸碎骨頭。羅茲瓦爾一邊俯視喘氣的魔女,一邊握拳準備讓她斷氣
。但是——
「你的個性、似乎……比巴爾加、還惡劣。……要·當·心。」
「哦~?由你給我忠告挺有意思的。要當心什麼?」
「——腳不要被絆到了。」
史芬克絲不帶感情地說完,就用頭去摩擦走廊牆壁。沾到血的淺紅色頭髮黏在牆壁上,惹得羅茲瓦爾皺眉,心想她在幹什麼的時候,忽然聽到細微的聲響。
走廊的隱藏機關啟動,地板旋轉,吞掉了史芬克絲。
「————」
看到她消失在地板下,羅茲瓦爾判斷那是設置在王城各處的隱藏機關——城堡果然被亞人入侵了。
「但是,可爭取不了多少時間。」
仔細調查史芬克絲消失的地點,羅茲瓦爾迅速看穿機關位置和操作方法。然後啟動機關,自行墜入地底。
著地後,在黑暗中凝神細看。可以聽見微弱的水流聲,想必這裡是在王城地底蔓延的地下水脈坑道。光源就只有嵌在牆壁上的礦石所發出的淡淡光芒。踩著濕滑的地面,羅茲瓦爾順著血腥味追蹤。
血腥味還很新鮮,可是途中突然變成別種臭味。對這變化感到不尋常而加快腳步,最後當她抵達時——
「那邊那位,是梅札斯女史嗎?」
被男人嘶啞的聲音叫喚,羅茲瓦爾停下腳步。前方從暗處緩緩露臉的,是原本駐守在王城正門的萊夫·跋利耶爾。
「果然是你。你也是追亞人追到地底的樣子。」
「看來萊夫殿下也一樣……是——嗎?」
正騎士確認來者是羅茲瓦爾後,就將手上提著的短銃掛回腰際。沒見過的武器,恐怕是能發揮超常之力的魔法兵器「流星」。但是,羅茲瓦爾沒有提及,而是觀察他的身後。
「亞人族的主力史芬克絲逃進這裡了。有看到嗎?」
「魔女嗎。放心吧。——剛剛已經被我收拾掉了。」
「————」
聽萊夫這麼斷言,羅茲瓦爾屏息。看到她面頰微微一僵,萊夫陰沈的面容持續冒出卑鄙笑容。
「掃蕩進入城堡的亞人,追擊逃跑的傢伙而進到這裡。沒想到王城地底有這樣的地方……不過在路上,我遇到沒有手的魔女。就二話不說燒了她了。」
「燒了她……屍體呢?」
「變成灰了。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不過,餘燼裡頭留下這個。」
手伸進衣服,萊夫拿出一條項鍊。只是用粗繩穿過戒指好讓戒指能掛在脖子上的簡單項鍊——但是,對羅茲瓦爾而言意義重大。
「——那個,可以給我——嗎?」
「什麼?」
「或許有魔法方面的價值。其實那刺激了我的研究欲望。」
萊夫沈默半晌,思考羅茲瓦爾的要求。但是,他很快就嘆氣,把項鍊扔到羅茲瓦爾手上,然後說:
「給你是沒關係。不過,你可要在論功行賞的時候幫我做證。我萊夫·跋利耶爾才是在水邊阻止『魔女』史芬克絲逃跑並收拾她的功臣。」
「……嗯,知道了。這我欠你的,萊夫殿下。」
接過項鍊——用力握緊戒指,羅茲瓦爾只說了這句就轉過身。
拿到這個,就用不著待在這了。一時大意就斷送了讓史芬克絲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機會,不過只要她死了就沒什麼好說了。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老師,善後收拾結束了。——之後就是為了未來。」
憐愛地以手指撫摸戒指,羅茲瓦爾·J·梅札斯這麼低喃。
在黑暗中,她那誰也無從得見的臉龐,正以安心至極的表情微笑。
——目送遠去的羅茲瓦爾,萊夫·跋利耶爾輕聲以鼻子噴氣。
「搞不懂在想什麼……可怕的女人。」
收下戒指後,羅茲瓦爾似乎就早早離開了地底。雖然是趁了自己的意,但卻叫人耿耿於懷。看那樣子,她打從一開始的目的就只有戒指。
「哼,算了。女狐狸的目的跟我無關。」
對萊夫來說,重要的就只有順從野心,爬升自己的地位而已。
在前一場愛西亞濕地地帶吃敗仗之後,萊夫的立場就一直處在逆風狀態。曾經貴為大軍指揮官的他被流放到閒差,甚至還被檢討是否要降爵。
無法理解。在無能者和弱者充斥的世界裡,為何有能力的自己要被貶低?
「我要取回失去的一切——不只!還要得到更多!」
只要能達成這目標,自己什麼都會做。對王國的忠誠,就丟到一旁去吧。
萊夫王國只需要自己,萊夫的世界是只屬於自己的。
「————」
轉過身,在坑道深處扛起像破抹布般倒地的小身影。萊夫把失去雙手的輕盈身體抱起來,從另一條路脫離地底。
這個背信棄義之舉,只是萊夫·跋利耶爾綿長野心的起點。
12
——在露格尼卡王城發生少數亞人族精銳潛入偷襲事件。
就結果而言,雖然王室成員無人傷亡,但王城各處被破壞,而且還發現亞人族入侵用的地下水脈坑道等等,因此善後並不容易。
在此次事件中被認為功勞有目共睹的卓格夫隊,自然也被要求參與善後處理。不過只有威爾海姆不同,他把大半的雜事都扔給格林,然後自己溜出城堡。
「誰理你們啊……」
大戰之後一臉疲憊的他,解開繃帶後就走向騷動平息的城邑區。
巴爾加這些主力被打倒,王國各地蜂擁而起的暴動似乎也結束了,王都暫時恢復平穩。一邊對此感到莫名感慨,他前往老地方。
「————」
為什麼要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這裡,自己也不甚清楚。
說起來,在發生這麼大的動亂後的隔天,王都雖然恢復平穩,但有鑑於王城受害,因此很多店面都打烊,大道上還是一樣沒什麼人。
只要是腦袋正常的人,都唯恐被捲入騷動而不敢出門吧。也就是說,單純以今天的狀況而言,窩在家裡的人才叫正常。
假如在這種狀況下還會像平常一樣外出散步——
「那種人才叫反常……」
快步穿越荒廢的貧民窟,威爾海姆忘了自己的傷勢抵達廣場。迎面吹來的風帶了些許花香,強迫人意識到花海的存在。
而廣場的正中央,站著紅髮少女。
「————」
看到她的背影,威爾海姆的雙腳停了下來。
湧上心頭的複雜感情,同時具有肯定和否定。一方面相信她會在,一方面又驚訝她竟然真的在這裡,兩種感覺交纏,充斥胸口。
同時還有憂鬱——即將面對平常的互動,內心還是感到幾分尷尬。
反正都確認她沒事了,乾脆就這樣轉身離去吧。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
察覺到氣息的特蕾希雅轉過頭來,藍色瞳孔微微瞪大,然後眯起。
接著她的嘴唇彎出弧度,浮現微笑。
「——威爾海姆。」
被她親昵地呼喚名字,威爾海姆感到放心,但心跳加快。
完全忘記剛剛只想著要離開現場,心臟的鼓動因遇到特蕾希雅而歡喜,安心與溫暖逐漸盈滿胸膛。
「——啊。」
察覺到這股衝動是什麼的瞬間,整顆心毫無預兆為之震顫。
那真的是突如其來、不經意、出乎意料的自覺。
——看到特蕾希雅微笑,威爾海姆知道自己感到安心。
守護住了她的微笑、她的安危和與她共處的時間,他獲得了成就感。
揮劍殺死其他人,證明自己的劍術——用這以外的形式,得到更甚的喜悅。威爾海姆在背負花海的特蕾希雅身上看到的感情,讓自己意識到這些。
理解的同時溢出的感情奔流,是威爾海姆很早以前就扔棄、忘記的潮流。被那股奔流吞噬,威爾海姆以掌掩面。
「————」
眼皮底下變熱,鼻子深處刺痛,喉嚨急速乾渴,血液循環加快,腦袋變得沈重。靈魂晃動到差點當場跪下。
腦內頓時浮現的,是早被忘記的光芒。
不,不是忘記。對自己來說,那份光芒從未褪色,一直都清晰刻在心上。自己不知不覺忘記的並非光芒的美麗,而是自己被光芒吸引後想到了什麼。
那是自己第一次握住劍,舉起劍,比向天空時所產生的想法。
假如有這光芒,假如這光芒是真的,假如那道光芒能變成實物。
——假如有那力量,就能守護一切。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頭一次握住劍、什麼也辦不到的無力幼童,期望能夠得到什麼
的那一天。
「威爾海姆……」
特蕾希雅呼喚以掌掩面、被激情打垮的威爾海姆。現在的自己,在她眼中是多麼丟人現眼呢?
就特蕾希雅來說,一定不明白現在的狀況。她只是像平常一樣過日子,偶然露臉的傢伙卻突然在她面前感情潰堤。
好丟臉。好久沒覺得丟臉過了。丟臉的感覺強烈到叫人哽咽。
好想立刻逃離現場。自己用不著在別人面前丟人現眼,其中又最不想讓特蕾希雅看到。這真的是想像得到的最壞發展了。
可是腳卻不動,心靈也沒反應。簡直就像靈魂期望如此似的。
「————」
在彼此的沈默間,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突然,威爾海姆覺得手背攀上了柔軟發癢的觸感。因為特蕾希雅小心翼翼地伸手觸碰威爾海姆掩面的手。
被柔細的手指觸碰,那股熱度讓威爾海姆屏息。
別人的體溫有這麼燙嗎?從手指傳來的熱度,讓威爾海姆以為自己成了被扔進煉爐的鋼鐵。
在爐中被火焰焚燒,鋼鐵被特蕾希雅的熱度錘打,逐漸改變形狀。
——事到如今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在這邊被鍛造。
在廣場和她見面,交談,不做約定就分開。一直重複。
在這不著邊際的時間裡,一直錘打著名為「威爾海姆」的這把劍。
——不,不對。不是只有她,自己熬著活下去的每一天都是。
特蕾希雅、格林、波爾德、羅茲瓦爾、卡蘿、皮波特,還有卓格夫隊隊員。以及巴爾加、利布雷、史芬克絲和被砍死的眾多敵人。
至今和名為威爾海姆的鋼鐵交流的所有一切,都打造出威爾海姆這把劍。
這一點,到了現在這一刻,他才終於察覺。
「你喜歡上花了嗎?」
這問題丟向一直沈默、自覺自己被持續敲打的威爾海姆。
約定俗成的問答,一定是希望威爾海姆有所變化。
而事實上,威爾海姆終於自覺到自己在改變。
「……不討厭。」
道出這三個字時,心中毫無勉強或不安。
在戰場上看到花的時候,平常經過花旁邊的時候,眺望廣場花海的時候。
心中一定有著異於以往的感情。
「你為什麼要揮劍?」
特蕾希雅繼續問。
這個問答題本來讓威爾海姆覺得苦惱。
但現在他終於想起來了。第一次握住劍時那一刻的心情。
「因為我……只想得到這種保護的方法。」
劍就是力量。是最美麗、最銳利、最純粹的尊貴力量。
但是如何使用力量,將提高的力量用在何處,端看使用的人。
威爾海姆忘記的初心,現在終於回想起來了。
回想起最初。回想起一開始最喜歡劍的時候的心情。
「————」
放下遮住臉的手,威爾海姆牽起特蕾希雅伸向自己的手。「啊。」她輕叫一下,不過沒有揮開威爾海姆的手。
雖然稱不上是交握,只是單方面接觸,但彼此的熱度清晰傳達給對方。
「————」
兩人什麼都沒說,就只是互相凝視。
一方面不知道要說什麼,另一方面又知道沒必要說什麼。就跟同為劍士的對峙一樣,語言是多餘的。
「————」
特蕾希雅只是一直朝威爾海姆微笑。就跟她平常眺望花海時會有的柔和笑容一樣。
頓時,心頭一陣戰慄,威爾海姆被衝動支配。
想將難以言喻的心情投注給眼前的少女,但他克制下來。
儘管如此,無法完全壓抑的情感奔流,還是朝外流露了一些。
這一天,威爾海姆頭一次讓特蕾希雅看到自己打從心底微笑。
013
13
——動搖露格尼卡王國全境的亞人族武裝暴動。
突然就開始的暴動,跟揭幕時一個樣,突然變得沈靜。原因在於武裝暴動的主使者、代表亞人族的三名領袖死亡。
亞人族的最強戰士利布雷·菲爾密,大參謀巴爾加·克羅姆威爾,還有「魔女」史芬克絲。這三人在暴動中被人類殺死,因此暴動以失敗告終。
這樣一來亞人聯軍就失去首領,內戰終於出現歇息的徵兆。每個人都這麼想。
但是實際狀況卻顛覆這種想法。各地的亞人族反抗活動越演越烈,就如巴爾加死前所言,亞人族的怒火絕對不會消失。
而且,人類終於體認到。
被死去的三人所率領的亞人聯軍,至今為止還算是保持理性對抗人類。失去煞車的憎恨會換來多悽慘的事態,人類其實還沒真正面對亞人族的憤怒。
王國內戰「亞人戰爭」的末期,最終幕由此開始。
而這也是「劍鬼」與「劍聖」的邂逅與別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