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章 ——戰(2/2)
當然,逼近艾米莉亞和村民的威脅不可能無視。每次想起那樣的慘劇,昴撕裂了嘴也不會說這是幸運。但是,除此以外,也與聚集在這裡的人們建立起了關係,感覺並不壞。
甚至在想到平安擊退魔女教後就要回歸敵對關係時,會覺得惋惜。
【居然在想這種事情,還真是輕鬆的煩惱。白痴嗎我】
無論進展如何順利,也還只處理了問題的一半而已。都還沒看到勝利的曙光,連將軍的那步棋都沒走出的時候,就想像勝利實在言之過早。
「這不是能成嗎」,產生這種想法的時候正是最危險的時刻,這是亘古不變的真理。
【——抱歉了。完全犯傻了啊。要繼續釣魚了,拜託各位了】
昴用拳頭狠敲自己的臉頰,帶著臉頰隱隱的疼痛再次出發。
【釣魚】作戰是以昴為魚餌來釣魔女教,關鍵在於昴和魔女教徒接觸時不能有第三者介入。因此在森林裡走動尋找【手指】的時候,昴是單獨行動的——至少可見範圍內並沒有友軍的身影。
討伐隊在昴的身後稍遠處尾隨著。為了讓魔女教徒飛蛾撲火般地靠到昴這邊來,他的同伴們絲毫沒有暴露自身的存在。
然後,這次也不例外。
【哦——】
探索完森林西側,正當判斷地形變為河岸的時候,昴感覺到周圍的氣溫有些下降,與此同時,影子突然出現在昴的眼前。
【————】
出現的魔女教徒一共有四人,是至今為止接觸的人數裡最多的。自【釣魚】開始一共摧毀了三處據點,而現在這與之前情況有異的一幕讓昴心臟重重一跳。
【……】
他們的確準備了在發生意外時使用的手勢信號。但是,【釣魚】只要失敗一次,就會讓剩下的【手指】產生警惕,那就無法避免與魔女教正面交鋒的事態了。所以——,
【——呦,你們,是在巡邏嗎?】
昴強行鼓起瑟縮起來的勇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平時風評不佳的笑容,在面對魔女教的時候似乎廣受好評。雖說這次無言也無反應的魔女教徒們變成了好幾個,但依舊沒有對昴表現出敵對態度。
【一大群人巡邏以防萬一是好,不過這附近沒有異常。沒有異常,所以你們回自己該回的地方也可以哦,嗯。去吧】
【————】
【排位是我在上吧?我覺得在該聽話的時候聽話,才算是圓滑的處世之道哦?】
【————】
下達命令之後的這陣沉默對心臟實在不太好。事實上,心臟正以緊張與不安為燃料,速度與音量不斷飆升,讓昴的後頸冷汗直流。
但是,這份窒息感的持續時間並沒有昴感覺到的那麼久。數十秒,又或者是只有十幾秒過後,魔女教徒們便恭敬地行了道別禮聽從昴的
指示離開了。
【——呼】
從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中解脫出來,昴擦了擦頭上的冷汗。然後打出手勢發出【成功】的信號,快步跟隨在開始移動的教徒的身後。
基本上,【手指】在森林裡的活動範圍都局限在據點附近。恐怕他們也不是出來巡邏,而是被昴的存在給吸引過來的。然後被昴命令回據點之後,就毫不懷疑地回去了。
因此,不出五分鐘,昴就能跟蹤到據點的位置。哪怕對方人數增加了,這次也是一樣——,
【——!?分開了?】
這樣的想法落空了,看到目標的四個人分頭行動,昴瞠目結舌。
四人組突然分成兩組,一組三人一組一人,毫不猶豫地分道揚鑣。
【————】
一隊是單獨行動,一隊有三個人,容易跟丟的是單獨行動的那邊。沉思了一瞬,昴立馬打出信號呼叫同伴。不出數秒,【鐵之牙】的成員便來到了身旁。
【他們分開走了。我去追一個人的那邊。另外一邊的話……】
【我來。交給我吧】
狐頭——如字面所示的狐人青年聽從昴的指示,帶著數人追向三人組離去的方向。在他們的背影消失於視野之前,
【絕對不要隨便出手啊。只要找到據點,馬上就來會合】
【了解了解】
捻了一下細細的鬍鬚,狐人立刻無聲地消失在右側的森林中。見此,昴也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他迅速開始追蹤單獨行動的魔女教徒。
幸好,很快就追上了。慢慢地,謹慎地跟著那道不斷走向森林深處的影子,俯身前進的昴隨手擦去流進眼睛的汗水。
實際上,昴偷偷跟蹤魔女教徒的行為並沒有什麼意義。
昴並沒有能夠隱藏氣息追蹤人的本事,況且說到底,在魔女教面前他根本就藏不住。或許昴在追蹤這件事本身,早已被走在前面的魔女教徒察覺到了吧。
他們之所以一言不發,只是因為盲目遵從【上級】的昴的指示罷了。昴無法理解的行動,被他們視為對魔女教有利的行動。雖說完全看不出他們的心理活動,但這種程度還是能夠推測出來的。
——然而,他們會分開行動的原因,卻讓人很是在意。
雖說心裡有所牴觸,但昴仍舊有著匹敵大罪司教的命令權。昴想不到他們不惜違抗自己的命令也要分頭行動的理由。甚至覺得,這個行動恰恰就是與自己的疏漏有關的地方,這讓昴的心跳稍稍急促了起來。
【————】
凝神注視,將精神集中在眼前教徒的動作上。不知是否因為用眼過度,周圍的景色出現了違和感。森林這種地形充滿了相似之處,但昴卻產生了重遊故地,又或是意外來到了熟悉的場所般的錯覺——,
【——這個,真的是錯覺嗎?】
連路都說不上是的山野小道,巨大的樹根虬結而成的階梯。跨過腳下的橫溝,越過泛動著劇毒光澤的蘑菇,昴心裡的違和感化為了確信。
【不會吧!】
頭腦中的警鐘響到了極限,昴緊咬著牙直線走去。用意志穩住自己差點摔倒的身形,一口氣穿過森林,直到那片豁然開朗的空地。然後——,
【你們在幹什麼!?】
視野中的綠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風景。
在數小時前還是戰場的岩石空地上,崩落的山崖與沒有墓標的墳墓仍原封不動。只是,魔女教徒們正忙碌地挖著墓穴,試圖掘出埋葬其中的狂人屍體。
——這裡是培提爾其烏斯·羅馬尼空提,死亡的地點。
【————】
看到這幅景象不禁叫出聲來的昴,引來了魔女教徒們全無感情的視線。在挖墓穴的魔女教徒有九人,加上剛才與他們會合的那個就是十人——一隊完整的【手指】。
培提爾其烏斯的【死】已經暴露了。若是不消滅眼前的【手指】的話。
【————】
昴的大腦得出結論,與【手指】一齊展開行動幾乎是在同時。已經知曉培提爾其烏斯死亡的魔女教徒,當即對昴伸出了手。
這究竟是想取他性命,還是為了抓住能夠替代大罪司教的存在,關於這點已經無從知曉了。這個答案,被永遠地埋沒在了迅疾絕倫的銀色劍光之下。
血沫四散,逼近眼前的魔女教徒被斜切成兩段。黑影噴出漆黑的血液倒下,其無言的死前慘叫點燃了戰鬥的導火索。
【昴閣下,請退後】
搶先砍倒一個人的維魯海魯姆把昴的身體微微向後一推。里卡多的巨大身軀與尤里烏斯的纖細身影也從步履蹣跚的昴身旁竄出,沖向那些散發敵意的魔女教徒。
——戰況完全是一邊倒。
由於昴在衝動之下跳了出去的失誤,雙方在平等條件下展開了戰鬥。但是,討伐隊的戰鬥力仿佛根本不把魔女教徒看在眼裡,一口氣便支配了戰局。不出數十秒,他們便結束了戰鬥,戰場上只留下魔女教徒們的屍體。
【這群傢伙,是在這裡做什麼的?】
見到戰鬥結束,昴望著再度化為戰場的岩石空地說道。
誰也回答不上這個疑問。魔女教徒默不作聲,最後一個人也在努力施救的菲利斯懷中自殺身亡了。又摧毀了一根【手指】,卻根本不是高興的時候。
【好像是在挖著地面找什麼東西的樣子……】
【他們在挖的是大罪司教的墓。雖說是墓,也不過是蜜蜜蓋了點土埋起來的東西,而且還被她本人炸了】
被挖開的墓穴里,擺著的是狂人屍體的一部分。本就因為斬首而只剩身子的屍體,因為爆炸化為了更加慘不忍睹的碎塊。他們到底想要從這堆與肉塊無異的東西里找出什麼,完全無從推測。但是——,
【……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為了找東西把入土的大罪司教挖出來的魔女教徒。不惜違背昴的指示也要進行這項工作的理由。剩下的四根【手指】——。
【去和追另外一邊三人組的人們會合吧。趕快】
心裡的煩躁與危機感遲遲不散。
用拳頭壓著胸口,昴強行無視其中的抽痛,加快腳步,去與分別行動的狐人他們會合。回到森林,回到分開的地方,再去追上他們。
相信只要能追上他們,這份不安就會消失——。
7
【————】
血腥味,無情地充斥著這片空間。
溫暖的氣息在森林中飄蕩,撲面而來的內臟惡臭刺激著鼻腔。周圍靴子與白色衣服四處散落,而那些衣物【之下】的東西也是同樣的狀態。
沒有任何東西維持原樣。所有的一切,都被超越常識的力量所摧毀。
【……倖存者,似乎一個都沒有啊】
在震驚到說不出話來的昴面前,里卡多抽動著鼻子說道。身為獸人中擁有出類拔萃嗅覺的犬人族,里卡多比任何人都要早地察覺到了異變,趕在了前面。
而他回過頭對追上來的昴他們說出的話,正是描述眼前的這副慘狀。
【治,治療……必須給受傷的人,治療……】
【已經說了吧。沒有倖存者。傷員什麼的,這裡一個都沒有】
昴的聲音顫抖,里卡多也收起了平時的豪爽,搖著頭對他說道。眼前的狀況一目了然,根本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在這裡的夥伴們已經全滅了,沒有一個人倖存。
【——這情況也太奇怪了。再怎麼說,抵抗痕跡也太少了】
【說得在理。考慮到【鐵之牙】的精銳程度,很難想像會被這樣單方面殘殺】
在這躍然眼前的超現實光景面前,昴一時無法緩過神來。撇開這樣的昴,尤里烏斯看了看四周,說出了「有股違和感」這句話,維魯海魯姆也對此表示贊同。
騎士和劍鬼將手搭在武器上,對面前的慘狀皺起眉頭,劍氣纏繞周身。
【單方面……是說什麼】
【就是字面意思哦。這裡只有拉吉安他們,只有我們友軍的屍體。再怎麼想都太不自然了】
【————】
【對手是魔女教徒,不可能毫不抵抗地就被殺死。【鐵之牙】的精銳沒能取下敵方任何一人的性命……這種情況很詭異吧?】
尤里烏斯為一語不發的昴詳細解釋了眼前的狀況,但昴卻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說到底,昴在意的重點並不在那裡。昴所在意的並不是眼前的違和感。而是更靠近身邊的,讓自己動彈不得的最初的衝擊。
【為什麼,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昴?】
【急急忙忙跑來以後卻發現同伴都死了啊!?但是,為什麼你們都能這麼淡定地……】
【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就像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一樣】
說不出話了。尤里烏斯的視線從無言以對的昴身上移開,然後走向菲利斯。
菲利斯也是同樣一言不發到現在,但他並不像昴一樣只是呆站在原地,而是四處奔波,檢查著獸人的屍體。
——七零八落的肉塊,拼起來的話大概是五個同伴。
被尤里烏斯稱作拉吉安的,是受昴的指示去追擊魔女教徒的狐人青年嗎。想起了他那難以形容的面容與純正的卡拉拉奇腔。包括他在內的五名獸人,在這裡被撕碎成了慘不忍睹的模樣。
【菲利斯,查出什麼了嗎?】
【……總之,沒人活著。從傷口來看是被同一個人殺掉的,但不是刀傷。當然也不是魔法。這個,是被直接扯碎的】
【也就是說,是像魔獸一樣的傢伙嗎。老天啊】
聽到菲利斯語氣平淡的報告,里卡多發出咬牙聲。昴被那聲音拉回了現實,有些躊躇地插入了對話。
【被扯碎……該不會,就是魔獸乾的吧?】
【不是咬傷,所以不用擔心是魔獸。只是感覺上是力氣很大的傢伙。不過,基本上是立即死亡的,所以大概沒怎麼感覺到痛苦】
【……為什,麼。要加上這麼一句話啊】
【只是覺得這麼一來,昴親可能會稍微輕鬆點】
然而很遺憾,菲利斯的關心和安慰對昴的內心沒有任何效果。
【死】就是【死】。結果到底是不是痛苦的死去,現在根本無所謂。因為昴沒能拯救他們,讓他們輕易死去的事實已經無可動搖了。
【如果……如果我能更加,再多……!】
【昴閣下,我能理解這份悔恨。但是,這地方太危險了】
【維魯海魯姆先生……】
【恐怕,魔女教的據點就在不遠處。既然友軍已經遭到襲擊,也就是說這裡的地形對他們有利。至少,應該離開這裡】
維魯海魯姆抓著幾乎就要當場跪下的昴的雙肩,搖著頭阻止他繼續懊悔下去。
劍鬼的話很無情,但卻是事實。現在為友軍的死而停下腳步,是讓其他友軍也可能一併深陷危機的愚蠢行為。動搖與後悔,現在都先放到一邊。
近在眼前的【手指】,早已做好作戰準備。與在岩石空地那邊和【手指】戰鬥的時候一樣,現在昴派不上任何用場,只是個絆腳石。
【先撤退吧。哪怕要去討伐敵人,也要先重整態勢】
里卡多昂著頭,做出了離開這片地方的指示。沒有人反對。尤里烏斯和維魯海魯姆自不用說,正在安慰眼帶淚光的緹碧的蜜蜜也是同樣。
【……至少,要帶回大家的遺物】
【那些的話,已經回收了。雖說只是戒指頭髮之類的東西,喵】
菲利斯平靜地對有所留戀般的昴說道。看著他溫柔地撫摸著胸前的模樣,昴明白了,就在自己呆若木雞的時候,他已經做完了一切。
就連駐足不前的理由都被剝奪,昴最後只能無法釋懷地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這幅慘痛的景象。
【————】
排列在空地上的屍體,正是十幾分鐘之前還在相互談笑的同伴。
目睹這殘酷的【死亡】,昴在內心裡發出了無比痛苦的咆哮。
為什麼,昴此刻的內心,會像這樣瘋狂地吼叫。這是因為——,
【昴親,走了】
【……我知道】
無論是時間還是友軍都沒有留給昴苦惱的空閒。昴連給死去的同伴道別的話語都想不出來,就在菲利斯的呼喊下,跟在了離開的隊伍最末尾。
然後,他發現了。
——穿過林木之間,無聲地接近過來的漆黑手掌。
【快蹲下——!!】
【——!】
看到放出從黑暗中竄出的魔手,昴忘我地叫出聲來。
聽到突然的指示,做出了反應的只有維魯海魯姆這些主力。他們並沒有傻乎乎地反問,而是當場蹲下身子,一踏地面,從手掌的射程內逃開了。
然而,反應慢了的人們卻落入了魔手的掌握。而捉住了他們的魔手,各自展現出了殘酷的力量。
【嘎啊——】
慘叫聲不斷響起——不對,那不是慘叫,而是臨終的悲鳴。
漆黑的手臂伸向反應慢了一拍的戰士們的脖頸,挖向那塊致命的部分。黑手的指尖仿佛在戲水一般,輕易破壞了毫無抵抗之力的人體。
鮮血噴涌,數條生命就在昴的眼前毫不留情地被奪走了。這幅景象讓昴震驚不已,之後從上方傳來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所有人,突然脖子噴血……】
因為友軍被殘殺而驚愕的他們,並不能看見帶來了【死亡】的是怎樣的東西。這也充分證明了,這些的確就是昴所知道的黑色魔手。
因此,昴拋開了心中所有的難以置信,大喊道。
【——是【不可視之手】啊!!】
為友軍帶來死亡的黑色手掌——那正是培提爾其烏斯的【不可視之手】。
但這不可能。操縱魔手的狂人確實已經死了。頭被斬下,四肢遭到解體,屍體幾乎化為碎片,這些都是才剛剛確認過的。菲利斯也斷言過,復活是不可能的。
【那麼到底是誰在用【不可視之手】啊!?】
在空中舞動的魔手,對發出沙啞驚叫的昴產生了反應。眾多的手掌就仿佛蛇頭一樣,指尖對著這邊進行威嚇。
數量,大概是三十——這股不可視的力量,比培提爾其烏斯操縱的數量還要稍有增加。
【昴閣下!快指出手臂的位置!】
維魯海魯姆架起劍對昴喊道,而菲利斯正倒在他的腳邊。聽到劍鬼的話,躲開了初次攻擊的其他人也都望向了昴。他們的士氣並沒有下降,但是對應的方法卻除了昴以外再無其他。
理解自己扮演的角色以後,昴定睛望向魔手。要看著更多的同伴化為屍體,這種事還是敬謝不敏了。但是,魔手仿佛在嘲笑昴的這份覺悟般——,
【在消失……!?】
由黑色霧靄構成的手掌,從指尖開始緩緩散去,化為粉塵。看到三十隻手臂一瞬間化為霧氣散去,讀不懂對方意圖的昴表情僵硬起來。
看看右邊。看看左邊。但是,消失的手臂沒有再次出現的意思。
【小哥,攻擊呢!?會從哪裡過來!?】
【消失了!它收回去了!我不知道為什麼!】
昴用怒吼回答里卡多的怒吼,然後拼命地環視著四周。
【不可視之手】的突襲無聲無形,只有昴能夠察覺到。自己的行動直接關係到同伴的生死。昴為此拼上了性命。
卻也因此,看漏了自己。
【咕——!?】
突然後腦傳來的違和感,讓昴發出一聲悶哼。
然後,承受著頸骨幾乎要被碾碎的握力,昴雙腳離開了地面。一旦被提上空中,掙扎也將無從發力。昴慌張地舞動手腳,卻還是被一口氣拉向身後的黑暗中。
【糟了!昴——!】
【尤里烏斯,不行!有敵人!】
尤里烏斯慌忙伸出手去,卻被菲利斯的低呼聲制止了。
在被拖走之前,映入昴眼中的是從森林裡衝出的黑色集團——魔女教徒們從側面對保持警戒的友軍們發動了突襲。
【可惡!放開……給我放手啊!】
在響徹刀劍交錯之聲的森林中,只有昴被迫離開了戰場。四處甩動的手腳被樹枝劃傷,但昴此刻並沒有閒情去在意。
那隻手掌正以超常的腕力與違反人體工學的動作抓著自己移動著。哪怕不能回頭,也能想像得到是什麼東西在拖拽自己。昴現在,正在被【不可視之手】帶走。那麼,敵人就是——,
【咕,啊——!】
思考,被突如其來的衝擊強行打斷了。
強制性的空中飛行結束,昴的背脊撞上一棵大樹。昴的身體就那樣被壓在樹幹上,依舊保持著懸空,以腳不著地的狀態被迫與敵人對峙。
【咳咳,可惡!到底是,哪個混蛋……】
【嗚呼——大腦,在,顫抖】
【————】
昴咳嗽著,目光掃向四周。然後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心臟凍結了。
這句瘋言以令人極其不快的感覺填入耳膜,卻又邪惡到令人完全無法忽視。
——從黑暗中,一道瘦削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就昴所知,魔女教徒統一身著同樣的黑色大褂,這個人也不例外。但是,只有這個人,把蓋著的頭罩放了
下來,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
一瞬間,昴仿佛產生了,那個人就是培提爾其烏斯的錯覺。
但是,昴立馬否定了這種錯覺。對方和那個狂人沒有一絲相像之處。要說理由的話,現身在昴眼前的她,是一位臉上有顯眼雀斑的紅髮年輕女性。
【但是……是誰啊,你……是誰啊,到底是誰啊……!?】
全身都被強大的力量壓住,昴痛苦地喘著氣,掙扎著看向下方的女性。
魔女教徒的成員是不分男女老幼的,這一點在先前殲滅【手指】的時候就已經有所認識了。就算敵人是女性也沒什麼好驚訝的。然而明明沒什麼好驚訝的,昴卻依然無法壓下內心的恐懼。
問題不在於對方的性別。——而在於,這個女人的存在和那位狂人如出一轍。
在這個女人的身上,昴感覺到了足以匹敵培提爾其烏斯·羅馬尼空提的可憎與可怖。那種感覺,也有一部分來自於在她腳下蠢蠢欲動的黑影,以及昴自身被束縛住的現狀。
眼前的女人,是與培提爾其烏斯有關係的人,還是說,不僅僅是有關係——,
【你,是……培提爾其烏斯的,什麼,人……!?把這隻手,放開……!】
【——是,【手指】】
【啊?】
對於昴壓抑著顫慄,擠出聲音提出的問題,女人以嘶啞的嗓音作答。正當昴震驚於那個嗓音的時候,女人就像是裝了彈簧的人偶那樣,瞬間抬起頭來。
然後,她舉起右手的手指,塞到自己的嘴裡,用力的咬下,嚼碎。沉悶的咀嚼聲,滴落的血液,這與那位狂人冒瀆身體的自殘行為並無二致——。
【我是【手指】!我是回報寵愛之人!執行試煉,服從愛的引導的忠實而又勤勉的使徒!嗚呼!啊啊,你,是怠惰嗎!?】
【唔……!】
揮動著血跡斑斑的手指,女人揮灑著血液,同時表現出了本能般的狂態。自稱【手指】,肆意怒吼的女人的模樣,讓昴甚至扭動身體忘記了先前的呼吸困難。
這份瘋狂,這副狂態。不斷做出令人憤怒的舉動,複讀機般地不斷重複著粗鄙的話語——這已經不僅僅是使用同樣權能的程度了。甚至不用特地去對比那些奇特癖性與怪異的發言,女人與狂人之間無可忽視的共同點就這樣壓在昴的眼前。
心腹,繼承者,沒能成為大罪司教的大罪司祭,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在腦中划過。
但是,哪個都感覺不太對。如果,要為那種感覺給出最合適的說法的話——,
【一模。一樣……複製品?培提爾其烏斯,他的人格的……】
昴眼前的女性,與其說和培提爾其烏斯很像,倒不如說就是培提爾其烏斯本身。又或者說,她就是【手指】嗎。
正如字面意思那樣,所謂【手指】就是培提爾其烏斯的一部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是情況糟不糟的問題了啊……!】
【那麼快就把你抓到了,我安心了呢!你很麻煩,你很危險,只有你罪大惡極!你,能看到【不可見之手】呢?】
【無可、奉告……】
【就算裝啞巴也是沒用的!你看到了我的寵愛,救下了本應犧牲的草芥!這麼一來,可不能說是偶然了呢!一次還不夠還來兩次,這就不是偶爾而是必然!化其必然是為勤勉!】
完全不聽人說話的樣子也和原來一模一樣。
眼睛瞪大到眼球突出,女狂人伸出長長的舌頭,唾液隨之垂下。正常來看的話,她的相貌也還算過得去,但是放到這片狂亂的畫面里,就只能讓人感覺醜惡。
【那麼,那麼那麼,那麼那麼那麼。雖然變成了這副樣子令人遺憾,但是我有件事情不得不確認。你是什麼人,又是出於什麼目的來到這裡的呢?】
【我,出於什麼目的……?】
昴對這個問題皺起眉頭,表現出對可憎之物的露骨厭惡。女狂人聽到他鸚鵡學舌般的反問,將手舉向空中,
【是的!正是這個疑問!你的身上纏繞的寵愛絕非一介信徒可以比擬的,已經能與大罪司教平起平坐了!這樣的話,果然你是當代的【傲慢】嗎?是為了代替【怠惰】實行試煉,而來訪此處的【傲慢】嗎!】
【還以為是出於深謀遠慮才留我活口的,事到如今居然說出這種話來……而且,明明還在懷疑我是不是自己人,下手倒是毫不留情不是嗎……!】
【哪怕同樣是大罪司教,也不能干涉他人的做法,這是不成文的規矩!若是因此造成了衝突,就只能更加勤勉了!只要排除萬難堅持己愛壓倒對方就好!畢竟蠻不講理地互相殘殺,也不是那麼少見的事!】
對於昴的疑惑,女狂人狂笑著,大笑著,嘲笑著答道。
望好聽了說,是鼓勵組織內部相互競爭,但是說到底,只是她對極端自我中心的人不止自己一個而感到自滿罷了。也就是說,在她眼裡昴既是【傲慢】也是敵人。
【你若是【傲慢】,大罪的位置就能填滿了!在完成這次試煉之後召集其餘的大罪,然後向魔女展示我們的愛!為了——!】
【————】
【為了斬斷你的留戀,要儘快開始試煉。明天?不,即刻,現在!務必請您,見證這一切!】
趁著自己壓倒性的優勢,女狂人一臉開心地對昴提出了要求。
內容則是糟糕透頂。試煉的提前——也就是說,打算提前發起襲擊。女狂人高聲訴說著由誤解得出的結論,向昴披露了自己的虐殺計劃。
當然,絕對不能讓她實行。不過就算繼續把狂人牽制在這裡爭取時間,也不會有多少好處。如果說自己想像中的最壞情況成真的話,使用權能的人——培提爾其烏斯的複製體,很可能除了這個女人以外還有別人。
所以哪怕一秒也好,必須儘快把這份情報傳達給其他同伴。
【但是……可惡!就算看得見,這邊也沒法影響手的行動嗎!】
限制著昴自由的最大障礙,就是【不可視之手】。但即便伸手摸向自己脖頸被抓緊的位置,手指也只會穿過霧靄,無法對其造成影響。
看到對這極不自然的現象面露怒色的昴,女狂人得意地點頭道。
【果然你能看到【不可視之手】呢。雖然不滿意,不服氣,不情願不愉快不合理不講理,但這就是你身為【傲慢】的證據!】
【要我,說幾次。……啊啊,對你還是第一次說嗎。我不僅不是【傲慢】,甚至連入會附送的書都沒拿到吶……!】
【何等的頑固啊!不過,這樣的你也馬上就會誠實起來……】
女人的惡毒表情因愉悅扭曲著,目光盯著再度開始掙扎的昴。但,就在她把纖細的手臂伸入自己懷裡,無意識開始摸索的時候,話語卻中斷了,表情也消失了。
【……是,的】
女人把手從懷中抽了出來,嘀咕道。女狂人的手中什麼都沒有。也正因為什麼都沒有,所以女狂人用指甲抓著自己的臉,挖出臉上的肉,大叫出聲。
【——福音!!】
【——!?】
幾乎喊破喉嚨的慘叫在四周迴響,讓昴渾身一僵。
感情突然地爆發。臉上的劃傷與說出口的簡單詞彙格格不入,在自己臉上劃出傷痕的女人一臉憤怒地抬頭望向昴,還嵌著肉的指甲指向這邊。
【就憑著渺小的身體!哪怕窮盡千言萬語!哪怕賠上萬次的生命!哪怕獻上萬人的遺恨都不夠資格!愚昧而又不成熟的我,若要正確地回報寵愛,引導是必要的!為此,要有福音!但那,此刻卻不在我手中!】
【唔……】
【如果是弄丟了,會在哪裡!?嗚呼,我知道了!吾之福音,吾愛的引導!那應該就是你,被你被你被你,奪走了!】
洶湧的憎惡撲面而來,尖銳的惡意讓昴背脊發寒。分毫不差地繼承了培提爾其烏斯的精神的女狂人,帶著滿是鮮血的可怕面孔朝昴走來。
【別,過來……!】
她的接近,讓昴感到久違的【死亡】的存在近在咫尺。
只有昴能感覺到的,這是只有昴才擁有的,對於【死亡】的嗅覺。那種【死亡】的感覺正纏繞在女人的身體上,讓菜月·昴的命運在這裡畫上終止符。
不能接近。不能死,不想死啊。在這種地方——。
【就算掙扎也是沒用的。你會就這樣……】
女狂人的聲音好似在嘲笑,魔手加強握力,碾壓著昴的頸骨。就在意識沉入死亡的空白深淵的前一刻。
【——什麼?】
【——啊】
手的握力伴隨著疑惑的聲音減弱了,昴的呼吸困難在這瞬間得以緩和。然後,昴睜開已經開始模糊的雙眼,確
認自己短暫的喘息因何而來。
然後他看到了。——在昴的眼前,紅色的光芒悠悠地搖晃著。
【什……】
【精靈——!!】
在昴開始思考光的真面目之前,女狂人就發出了洋溢憎惡的叫喊聲。而那道光芒的反應簡單而又明快。
光芒破裂迸發,將昴和女狂人的視野燒成了純白。
8
【————】
光芒毫無徵兆的爆發,讓昴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視網膜好似針扎般難受,昴用手捂住自己不住流淚的眼睛——然後發覺魔手鬆開,把自己扔了出去。
【唔,哦!】
身體懸空,察覺到自己脫離魔手控制的瞬間,昴採取了受身。腳先著地落在了大樹根部,將摔落的傷害降到最低限度。多虧了劍鬼的指導,昴只有被打飛時的受身姿勢特別完美。昴用手背揉著眼睛,抬起頭。
【剛才的……啊,好險!】
才抬頭確認上方的狀況,就見漆黑的手掌高速橫掃過來。這一擊若是命中,很可能連整個腦袋都會打飛,昴後怕著,憤怒地瞪向罪魁禍首。只見下手的女狂人用手掌捂著臉,無數魔手完全無視周圍的狀況揮舞著,仿佛群魔亂舞。
【精靈……!精靈——!!】
看起來,意外中招讓憎惡占據了這個女人的內心,她將一切憤恨都轉到了精靈的頭上。然而,那道淡淡的光芒已經無處可尋。女狂人的怒火終究只能發泄到森林上,關鍵的精靈連擦傷都沒能留下一個。
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昴身上了。現在的話,攻擊或者逃走都隨昴的心意。
【那就逃走!】
迴避瘋狂的魔手,對女狂人的要害給予致命一擊——這要求對昴來說難度大了點。所以他毫不猶豫選擇了逃走。現在,比起追擊,他更該做的是確認己方的戰力。
【不能放著那傢伙不管。但是,維魯海魯姆等級的戰力是必須的!那邊……】
【——請問有什麼指示嗎,昴閣下】
正趕去匯合的昴耳邊,此刻響起了最想聽到的聲音。回過頭,就見一位白髮的老人正穿過森林飛奔而來——劍鬼的身影躍入視野。
【維魯海魯姆先生!】
【心都嚇涼了。沒能立刻支援,萬分抱歉】
攜劍飛奔而來的維魯海魯姆確認了昴的平安,隨後鬆了一口氣。意料之外的支援讓昴感到欣喜,不過他也發現了老劍士頭頂上漂浮著的紅色光芒,瞪大了雙眼。
那光芒毋庸置疑,就是剛才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昴的精靈散發出的光輝。
【這個精靈是剛才的……維魯海魯姆先生,會使用精靈嗎!?】
【很遺憾,我除了劍以外一無所長。這精靈只是借來的,真正的契約者是別人。但是——我覺得現在正是能讓我發揮唯一長處的時候】
維魯海魯姆說著,站到了昴的身前。劍鬼身上迸發出的鬼氣十分駭人,被光芒灼瞎雙眼的女狂人注意到劍鬼的氣勢,轉過頭來。
【嗚呼,在那邊嗎……逃走,逃,逃不掉的……!】
浴血的女狂人將瘋狂指向了維魯海魯姆,以及伴隨他左右的精靈。
【她和大罪司教是同等級的!【不可視之手】的威力也和剛才一樣,就算是維魯海魯姆先生正面對戰也……】
【沒什麼,只要知道那東西是看不見的就有辦法應付了】
面對那女人狂氣四溢的模樣,昴不由地提醒出聲,而劍鬼卻做出信心滿滿的回答,向前邁出步子。這隨意的一步讓昴吃了一驚,女人那兇惡的面容也出現了些許疑惑。
【怎麼?是想獻上那顆頭顱,那條性命嗎?若是如此,還真是獻命而又賢明的判斷!我也會心懷敬意,儘量滿足你的期望……】
【眼睛看不見的手,是嘛。很有意思的路邊雜耍啊。——就讓我,來見識一下吧】
【……居然說是,路邊雜耍嗎?】
維魯海魯姆的話,讓女狂人的瘋狂笑容一瞬間消失了。維魯海魯姆垂下手中的劍,伸出另外一隻手招了招——仿佛在說「來啊」般地挑釁著。
【——!這份愚蠢,與放棄思考無異!放棄思考,即為怠惰——!!】
【維——】
怒火衝心的女人伸出雙手,同時影子內的手臂也噴涌而出,襲向劍鬼。
這洶湧之勢讓昴連忙叫出迴避,然而沒能趕上。黑色的魔手纏上了維魯海魯姆的四肢,將他的肉體毫不留情地撕碎——本應如此的。
銀色的劍光破空划過,女人的脖子迸射出鮮血。
【只要發出攻擊的人在自己眼前,哪怕看不見的攻擊也有看穿的方法。只要看著眼睛就能看出攻擊軌跡,只要感受到戰意就能判斷攻擊時機,只要讀出呼吸就能明白攻擊目的,一清二楚地】
【————】
完全看穿漆黑的魔手,這是可怖的劍鬼在給予了致命一擊之後說出的斷言。
他迴避的時機,毫不誇張地說,每一次都十分完美,「只要讀出呼吸」這種話也並非虛言。令人驚嘆的戰鬥技術,把不可視之手的優勢強行打壓了下去。
【何等,何等,何等地……】
然而,更讓昴感到驚愕的,毫無疑問是女狂人那邊。女人用手摸著自己脖頸的右側,沾染掌心的血液凸顯出剛剛那道斬擊的鮮明觸感。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維魯海魯姆攻擊,撿回一條命的女人的行動也很是異常。
【用權能把自己扔出去了……】
在劍攻過去的時候,女人以不自然的姿勢與無法理解的速度向後方飛出。影子手臂抓住女人的身體甩了出去,這才總算讓她從劍鬼的利刃下撿了一條命。
但代價是,女人的左肩被魔手捏碎了。在混亂中做出緊急迴避的時候,力量的分寸很難把握。然而,女人撫摸著被捏碎的左肩,瞪向維魯海魯姆,
【何等……勤勉的想法,勤勉的技術,勤勉的理想狀態啊!】
雙頰泛起紅暈,女人雙瞳濕潤,欣喜地稱讚起維魯海魯姆來。聽到那女人的稱讚,維魯海魯姆不快地皺起眉頭。但是,女人對此並不在意。
【用這樣的方法!手法!手段手腕!攻破過我的愛的人前所未有!你是何等出色!何等的,勤勉!嗚呼,太出色了——!】
【這世界上,沒有比與不可理喻的小輩對話更沒意義的事情了啊】
【別說那麼冷淡的話,再讓我多看一點吧!再讓我迷戀一點吧!迷上你的一切!你的劍!你!】
女狂人的半個身子都沐浴在鮮血中,對維魯海魯姆求愛般地伸出了雙臂。劍鬼露骨地表現出對她這番話的不快,再次前沖,揮起手中的劍。
【那麼那麼那麼啊!這樣的餘興如何!?】
在她說話的同時,從大地中湧現的【不可視之手】在女人的正前方構成了一道黑色牆壁。一道維魯海魯姆看不到的牆壁。如果他繼續衝刺,將會直接撞上魔手,然後被抓住。
【魔手在正面組成牆壁了!繞過去!】
【——了解】
聽到昴的喊聲,維魯海魯姆一蹬地面,避開了近在咫尺的黑色牆壁。劍鬼橫向躍出,避開手臂的攻擊範圍,然後把劍插入地面,向上一揮。
【哈——】
受到斜向斬擊的地面被挖起了一大塊,泥土之雨向著女狂人迎頭灑下。這並不是什麼特殊的攻擊,不過是撒土而已。自然,女人也完全沒有受傷的跡象。
【——?這個,有什麼意義嗎】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呢!來吧!來吧來吧!勤勉的年邁身軀啊!現世中最為深諳尊貴意味的可愛孩子啊!向我,展示你的勤勉吧!】
看到劍鬼的行為,昴和女狂人同時出聲說道。但是,維魯海魯姆卻沒有對任何一方作出回應。只是用靈活的步伐跑動,一次又一次地用製造土雨灑向女狂人。
女狂人用手擋著惹人不快的泥土,以戀愛少女般的眼神望向劍鬼,同時不斷用取人性命的魔手攻過去。
【這就完了嗎?就這種程度嗎?如果是這樣,還真是讓人失望!失落!失魂落魄,絕望!嗚呼,嗚呼!你,是怠惰嗎!?】
【不,會吧】
伴隨著女人的叫聲,影子爆發了,數量駭人的權能同時瞄向維魯海魯姆。
這一刻,她放出的魔手總數超過三十,名副其實地淹沒了這片狹小的森林空間。這壓倒性的數量,讓昴感到有些頭暈。
【維魯海魯姆先生,總之糟糕了啊!】
就在昴毫無意義地大喊出聲的同時,魔手向著劍鬼呈雪崩之勢撲去。
這份惡意毫不留情地摧毀著觸及的一切,而這次,終於要輪到劍鬼了。穿梭於森林間的維魯海魯姆抬頭望天,藍色的雙眸略一收
縮,
【已經說過了】
平穩的聲音隨著森林中溫暖的風傳來,劍鬼輕而易舉地避開了逼近眼前的不可視之手。
【哈?】
這聲驚呼,就連昴和女狂人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誰發出的。
魔手從四面八方逼近,試圖碾碎劍鬼的四肢。然而維魯海魯姆卻以超脫常識範疇的動作躲開,避開,完全逃脫開了。
將這輪猛攻全數迴避的劍鬼盯著女人,臉上浮現出猙獰的笑容。
【——只要知道存在看不見的手,就能一戰】
自己所說絕非虛言,他正親身證明著這一點。
但是,這結果太過壯觀,讓昴驚訝得完全合不上嘴。就算維魯海魯姆再怎麼厲害,能夠僅憑感覺就避開無數的魔手,這也太誇張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可能可能可能可能可能……!】
自己的底牌被破解,嚇破了膽的女狂人雙目失焦。哆嗦著身子的女狂人模仿培提爾其烏斯的行為,把剩下的手指也咬碎了,卻依然鎮定不下來,甚至開始流出鼻血。
鮮血從女狂人的鼻翼垂下,而她用染血的右手指著維魯海魯姆,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你,該不會是看到了我的【不可視之手】!?】
【當然,是看到然後避開的。——畢竟這種東西,只要知道了底細,很容易就能破解】
維魯海魯姆的語氣似乎帶著厭倦,說完之後,他便再次開始製造土雨。
在泥土之雨中,女狂人因為這無法理解的狀況漲紅了臉。然而,昴此時終於明白了維魯海魯姆不斷重複這一行為的意義所在,同時也啞然了。
——之所以一再製造土雨,正是為了看見【不可視之手】。
不可視之手的確是看不見的,但卻會為了摧毀碰到的事物而對其產生干涉。換而言之,在土雨之中,魔手的攻擊軌跡全都會被揚起的泥土標記出來。
當然,三十隻以上的魔手,哪怕能看到也不是能輕易避開的。這是只有維魯海魯姆超人般的戰鬥力才能實現的奇蹟,根本不是什麼兒戲程度的事情。
【那麼,相互都知根知底了。——同伴的仇,就讓我為他們報了吧】
刺出寶劍,維魯海魯姆以不帶怒意的語氣恫嚇道。
劍尖放出凜冽的劍氣,就連沒有直接面對利刃的昴都感覺到了寒意。不用說,為劍尖所指的女狂人所承受的恐怖,與昴根本無法同日而語。
但是,女狂人卻對此毫不在意,她伸出滿是鮮血的雙手,仿佛歡迎殺意一般地笑著。
【啊啊,嗚呼,如此美妙!你的行為正可謂是勤勉的體現!居然會是這種狀況,這種走向,讓我陷入了困境!我為了愛時刻保持勤勉,作為回報寵愛的信徒,比任何人都要勤勉!但是,你卻讓我!】
【鸚鵡學舌一樣的說著勤勉,怠惰,聒噪】
劍鬼用一句話打斷不堪入目的女狂人的叫喊,雙眸綻放著必勝的戰意與殺意。
【——只有做了這些才會被愛。只要做了這些就會被愛。你口中的愛,淺薄至極,不堪入耳。你這樣的並不是愛,只是自以為是而已】
【你,哪裡明白什麼是愛!?愛是,我的全部!!】
維魯海魯姆並不回答女人的尖叫,而是為了給出致命一擊向前衝去。土雨再次從天而降,劍鬼用力一踏地面,身體如同子彈般射出,同時掀起一塊泥土。
即便女狂人驅使著自己如鞭、如槍、如錘又如劍的魔手去阻截維魯海魯姆,也都全部被他看破,並在避開的同時接近。
然後——,
【結束了,邪魔歪道】
說完最後一句話,維魯海魯姆手中的寶劍深深地刺入了狂人的下腹。寶劍從其背後刺出,維魯海魯姆將寶劍扭動再拔出,大量的血液與內臟隨之灑落。
維魯海魯姆退後一步,狂人身體前傾,跪在地上,用手摸著傷口。
【啊啊,就這,樣……】
鮮血湧出,內臟灑落,僅憑她那虛弱的手掌是無力回天的。
維魯海魯姆沉默地俯視著無法阻止生命流逝的狂人。她的生命再過不久就會結束,斬殺過無數生命的劍鬼清楚這一點。
【需要幫忙送你最後一程嗎?】
【——幫忙?不,需要。生命在凋零,血液在流逝……支持我活下去的,勤勉的脈動,要停止,消失了……了,了……】
拒絕了劍鬼的同情,橫躺在地的女狂人嘴角浮現著笑意。她的眼睛就這樣失去光輝——最後,望向了佇立不動的昴。
【……】
【嗚呼,大腦,在顫抖……】
她緊盯著昴,最後留下這麼一句話,然後完全停止了呼吸。
——第二位,擁有【不可視之手】的【怠惰】死了。
看到這一幕,昴【哈】地鬆了一口氣。緊張到令人忘記呼吸的戰鬥結束了,身體也似乎才想起生命活動一般,開始恢復知覺。
【結,結束了……嗎?】
【呼吸已經完全停止了。——至少,這個女人是這樣】
維魯海魯姆拭去劍上的血,對戰戰兢兢地窺探屍體的昴如是說道。聽到這句話里所包含的意思,昴感覺自己先前的推測仿佛得到了肯定,於是咬起嘴唇。
但是,昴立刻搖了搖頭,轉換狀態,現在不是沉浸于思考的時候。
【總之這傢伙已經……回去吧!我很擔心其他人。首先要去會合!】
【——不,昴閣下。現在,我有事情要報告。那邊似乎已經解決了】
【報告……】
維魯海魯姆對著急的昴伸出手,一道淡淡的光輝從他的掌中升起。隱隱約約地,紅色精靈發著光左右搖晃,申明著自己的存在。
【剛才也說過的精靈……不,是微精靈來著?也就是說,其他人已經沒事的消息也是通過這個精靈傳達過來的?】
看到在維魯海魯姆手掌上忽明忽暗的光芒,昴出聲尋求它的回答。然而,精靈並沒有理會他的話,只是帶路般地飄向森林深處。
【那個,可以理解為是要我們跟過去嗎?】
【——走吧,昴閣下】
領會到這是要帶路的意思,昴和維魯海魯姆隨即跟在精靈後面。
擊退了匹敵大罪司教的強敵,與己方人馬會合。——從形式上看,是帶著好消息凱旋了,但兩人側臉的嚴峻神色卻越發明顯。
【——可惡】
現在唯一在意的,只是會合以後友軍的狀況而已。
9
【——誰!】
【等一下!是我們!嚇到你們對不起啦!】
聽到刺耳的警告聲,昴抬起雙手從草叢中走了出去。
發現是從森林裡歸來的兩人,騎士們解除了戒備,放下劍的同時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只是,這份安心中也透出了悲傷和悔恨。
昴感覺到,森林裡戰鬥的結果,似乎並不全是令人喜悅的勝利。
【你們兩個,終於回來了啊】
【尤里烏斯……】
尤里烏斯跑到了四下張望的昴他們面前。在確認了昴和維魯海魯姆都沒什麼大礙之後,神色不變地點了點頭。
【總之,你們那邊沒事就好。……需要報告傷亡嗎?】
【……是啊,拜託了】
大致確認了彼此的情況,聽到昴的肯定答覆之後,尤里烏斯開始報告傷亡情況。尤里烏斯伸手指向化作戰場的森林。
森林裡還留有戰鬥的痕跡,倒下的樹木與殘留的血跡。
【一開始,受到不可視的攻擊,五人當場死亡。再加上在之後魔女教的襲擊中應戰的兩人——這次的死亡人數,合計七人】
【居然有七個人……】
這出乎意料的人數,深深的刺痛了昴的心。
最開始的【不可視之手】,那次奇襲就帶走了五個人。這樣的犧牲實在是太慘重了。
【……發動襲擊的魔女教徒呢?】
【在這裡的魔女教徒有九個人,全員死亡。有兩人是活捉的,但也和之前一樣,讓他們自殺成功了。菲利斯,已經很努力了】
【敵人全滅。這邊的犧牲加上監視的五個人,一共有十二個人嗎】
【要說分兵兩路的決策是失誤……也不盡然呢。哪怕不這麼做,也很可能只會增加最開始的犧牲人數。不過當然,如果這邊數量夠多的話,對方也可能會猶豫是否要發動襲擊了吧】
尤里烏斯和維魯海魯姆為犧牲者哀悼著,表情卻看不出慌亂。另一方面,昴從聽到死亡人數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咬著嘴唇,幾乎咬出了血。
【這邊的報告完畢
。你那邊呢?】
【——。你,就沒有別的想對我說的話嗎】
【必要的報告最優先。除此以外的話,等到聽完你的報告以後再說吧】
與變得感性的昴相比,尤里烏斯的態度十分淡然。但是,做出回答的他劉海有些微的凌亂,近衛的制服也染上了些許血液。理所當然,他也不是毫髮無傷的。
看到他身上的戰鬥痕跡,昴忍下了自己不合情理的憤怒。
【……至少,把策劃這次攻擊的【怠惰】除掉了】
聽到昴這算不上好消息的沉重回答,尤里烏斯立即察覺到了問題的關鍵。
事已至此,昴也不得不承認先前女狂人的真實面目了。
對討伐隊發動奇襲,用權能讓昴脫離戰場的女狂人——這份與已經落敗的大罪司教不相上下的邪惡,是被稱為【怠惰】也毫不為過的存在。
【在這次作戰的最開始,我們應該已經殺死了【怠惰】的大罪司教才對。你比誰都要確信,並且肯定過這個事實。……即便如此,你還說剛才的敵人是【怠惰】嗎?】
【……啊啊,是的啊。剛才的那傢伙就是【怠惰】。……第二名,【怠惰】】
第二名【怠惰】,這句話讓尤里烏斯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但是,看到昴認真的眼神,想到實際發生的狀況,他卻也無法進行任何反駁。
【最開始被殺的【怠惰】,和現在的【怠惰】是不同的人。沒錯吧?】
【那個混蛋的臉我死也不可能忘記的。而且,第二名【怠惰】是女的啊。不可能看錯。看錯倒是不可能看錯……】
在最開始看到女狂人的時候,昴產生了她就是培提爾其烏斯的幻覺。
那是因為在培提爾其烏斯和那個女人的身上,他感覺到了除容貌以外有所聯繫的部分。
就像是,狂人雖然是兩個人,但是根本上卻是完全相同的感覺——。
【權能相同,言行也一模一樣。我啊,有種超討厭的預感】
【最開始打到的【怠惰】只是替身,第二名【怠惰】才是真正的大罪司教……不,真假已經沒法確認了。而且,現在的問題在於——】
【——說不定已經不是關注哪邊才是真貨的時候了】
在不斷推測的過程中,昴接過尤里烏斯的話頭說出了結論。
自己說出的這句話,讓昴額頭冷汗浮現,也讓尤里烏斯的表情些許地僵硬了。這個想像太可怕了。然而,卻正好與現狀相互呼應,十分合理。
第一個是培提爾其烏斯,再接著是第二位女狂人,那麼就必然會得出這種可能性。
【也就是說,【怠惰】的大罪司教是好幾個人。——被稱為【怠惰】的大罪司教的真面目,其實是在同一個異能、同一個目的下行動的集團?】
【我所知道的【怠惰】,只有最開始碰到的那個病怏怏惡黨而已。不過,在已經看到了第二個女人的現在,已經無法否定這種推測了吶】
女狂人自稱【手指】,擁有著身為【怠惰】的大罪司教的自覺。
情況相符。出乎意料地,相符。與【怠惰】的大罪司教是由多人組成的集團的情況相符。
【毫不誇張的說,【手指】就是大罪司教的一部分。不過,假設【怠惰】是由多人構成的集團的話,造成騷亂的範圍會遍布各國這一點,也就可以解釋了】
【魔女教,教義執行部隊【怠惰】嗎。太聳人聽聞了吧,這個想法】
宗教團體之中的執行部隊,簡直就像是幻想出來的概念。雖然這種想法平時會讓人忍俊不禁,但昴此刻卻半點也笑不出來。
就連培提爾其烏斯·羅馬尼空提,也不過是【怠惰】中的一人的話,那麼至今為止的強行軍也很可能只是一場笑話。只是想像一下,就令人毛骨悚然。
【這最多也不過是推測而已。我覺得應該避免陰鬱和不安的情緒擴散,讓大家產生動搖】
面對令人討厭的想像,昴噤口不言,尤里烏斯目光望向聚攏起來的討伐隊同伴。
【剩下的【手指】還有三處,但這邊的犧牲已經有十二人了……這個傷亡率已經不能無視了】
【——不是十二個人,是十一個人哦】
昴他們轉過頭去,菲利斯的身影伴隨著訂正犧牲者數目的聲音走了過來。白色上衣沾染血污,菲利斯擦拭著額頭的汗水指著背後,
【因為,有一個重傷的孩子被我救回來了。雖說只是勉勉強強,真的只是勉勉強強】
【真是個好消息。能從那個狀態挽救回來,不愧是菲利斯】
【只要沒死就能拉回來。——畢竟,這樣說過了喵】
尤里烏斯初次對報告露出了笑意,菲利斯也微笑著答道。但是,這個微笑也馬上散去,菲利斯說著【但是】,視線轉向了其他方向。
昴也跟著望向那邊,看到了身上覆蓋著薄布的人們。
【沒法救下全部。……團長的話,刻骨銘心地感受到了】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嗯,謝謝】
聽到尤里烏斯的安慰,菲利斯簡短的回了一句,但是任何人都明白,那句話並沒有如他說的那樣起到安慰的效果。
菲利斯低著頭抿住嘴唇,短暫的躊躇之後望向了昴。
【……剛才你們說的事情,第二名【怠惰】的屍體在哪裡?】
【——。那邊的森林裡面,怎麼了嗎?】
說完,昴對他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換皺起了眉。似乎是聽到了剛才昴與尤里烏斯的對話,菲利斯望向昴手指的方向,黃色的雙眸射出銳利的目光。
【說不定去調查一下,會發現什麼不同】
【不同?什麼樣的不同?】
【昴親擔心的【手指】,與其他教徒的不同】
聽到菲利斯指出這一點,昴屏住了呼吸。然後只見菲利斯眨著一隻眼睛,說著【稍等一下】,便帶著幾名同伴跑去檢驗屍體了。
調查一下女狂人,也就是第二位怠惰的話,說不定就能發現如此恐怖的大罪司教的弱點。——昴想要相信,這其中的可能性。
【而且,啊】
目送菲利斯走遠後,昴回到了聚到一起的討伐隊旁。然後,他走到所有人都以無法釋懷的目光望著的那一角,犧牲者的屍體旁。排列在地上的遺體蓋著薄布,他們已經無法再度醒來,所以至少祈禱他們能夠安息。
最開始追蹤而去,卻死無全屍的五個人,那是完全無法避免的犧牲。然而,在遭受奇襲時候喪命的另外五個人卻不同。哪怕其它人都沒注意到,昴也該對這種情況有所察覺的。
【最開始,在聽到五個人是被徒手撕碎的時候我就應該注意到的。清楚那是怎樣的權能的是我,明明只有我,是必須對這種情況多加注意的】
只有昴,是有義務察覺到他們【死亡】的原因的。但是,昴卻因為同伴的死而動搖,放過了發現疑點的機會,也造成了更大的犧牲。
結果,自己也被敵人拐走,甚至讓交戰中的友軍被迫兵分兩路。如果維魯海魯姆沒有脫離戰局,在戰鬥中犧牲的死者不就能活下來了嗎。
【雖說是奇襲,對手也只有這邊的半數。只要沒有大罪司教的權能那樣特殊的東西,我們沒有輸的理由。派維魯海魯姆大人出去,也是出於這個理由】
【————】
【不如說,權能那完全不講道理的第一次攻擊才是最麻煩的。你在讓我們避開那次攻擊的時候就已經完成自己的使命了。之後,是我們……騎士的任務】
聽到昴的低語,尤里烏斯理順顯亂的劉海,補充說明道。昴還沒有粗神經到發現不了這是在關心自己。
只是,自己越是感受到這份安慰,心中的疼痛就越是無法緩解也是事實。
白鯨戰也有人死了。
他們的【死】也曾讓自己如此悲憤。然而,卻無法與這次相比。明明才悲嘆過比起自己的【死】,他人的【死】對自己的心造成的動搖是如此之少,為何這次的【死】卻如此的沉重。
不管是什麼形式,【死】都是一樣的,那為什麼這次的【死】就如此讓人痛苦。
——答案不是早就有了嗎。
【……因為,是我把他們卷進來的】
因為,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消逝在這裡的每一條生命,都有菜月·昴的一份責任。
他們挑戰白鯨,是出於他們自身的意志選擇與魔獸交戰的結果。但是,與魔女教的這場戰鬥卻有所不同。他們只是在聽從昴的請求,認同他那份幫助艾米莉亞的意志,才來幫助昴的。
【——好沉重】
利用【死亡回歸】的情報,昴幫助克魯修他們討伐了白鯨。然而,那場戰鬥,換句話說也是
以昴的情報為契機而爆發的。
造就了戰場,讓許多人奔赴人間煉獄,讓不少人從他人的記憶中消失。
這份重擔,昴也承擔著其中一部分,而他至今沒能注意到這一點,只是因為在無意識間避開了目光而已。只因為,克魯修那副昂首挺胸的姿態。
因為主導了白鯨戰,並承擔起那個戰場全部責任的她,對自己的責任有所自覺,並在此基礎上表現出泰然自若的模樣,昴才沒能注意到。
沒能注意到【死亡回歸】改變的命運並不只是單純的結果。昴選擇了什麼,渴求著什麼,為了什麼而有所行動,這一切無論好壞都會對世界產生影響。
【————】
隨著遲來的自覺而浮現心中的,是對沒用的自己產生的深深憤怒。
太過大意。破綻百出。本該對這順利過頭的進展,抱有更多的懷疑的。明明說了希望全員生還,卻產生懈怠,沒能付出應有的努力。結果就是這幅慘狀。十一個願意幫助自己的人,失去了他們寶貴的生命。
腦中此刻滿是後悔。悔恨在內心捲起滔天巨浪。「應該能做得更好的」,這種毫無根據的憤怒正折磨著自己的靈魂。乾脆,就這樣悲憤而死——。
【昴閣下】
【——】
被將視野染成鮮紅的憤怒所吞噬的昴,在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回過神來。
在他的正面,維魯海魯姆直直地注視著他的雙眼。那剎那,以為是在責備自己的無能而嚇得心臟一顫。但是,這個想法立馬被劍鬼的眼神給否定了。
劍鬼那靜如湖面的雙眼,直直地看透昴的黑色雙瞳。
【現在,恐怕你的心裡正浮現著各種各樣的複雜情緒吧。無論哪種感情,應該都不是一星半點。……只是,即便感覺無情至極,也請容我說一句】
【————】
不知不覺間,昴因為維魯海魯姆的話語挺直了脊樑。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不過,他會說些自己絕對不能漏聽的話。只有這點昴是清楚的。
然後,維魯海魯姆對做好了心理準備的昴說的是。
【——戰】
低沉地,令四周空氣為之一顫的【話語】。
但是,對於聽到這句話的昴來說,又像是斬在了身體、心靈、甚至是靈魂上的一把【刀刃】。
維魯海魯姆身上溢出的鬼氣淹沒了森林中的這片戰場,壓迫昴的身心。劍氣卷席周圍,自然地,其他戰士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兩人身上。
在視線的中央,劍鬼繼續說道。
【哪怕心懷後悔,哪怕悔恨至極,也要戰。戰鬥,反抗,只要自己下定決心,就要投入一切去戰鬥。一秒,一瞬,一剎那都不放棄,貪婪地死死咬住眼中的勝利。只要還能站起來,只要還能動哪怕一根手指,只要牙齒還沒有折斷,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去戰鬥。——去戰鬥】
【————】
這句話,與過去維魯海魯姆對昴說過的話十分的相似。
那是在克魯修屋邸的庭院裡,維魯海魯姆面對被木劍打倒在地的昴,僅在一瞬間顯露過只鱗片爪的意志,身為劍鬼的戰鬥意志。
那個時候,維魯海魯姆對聽到這些話的昴給出了【不想變強的人】的評價。事實上,昴在那時並沒有正面答覆這一評價。不知道那個瞬間,劍鬼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對弱小無力的昴說出這些話的。
但是,此一時彼一時。——昴認為,他是抱著與那時不同的想法說出這些話的。
【你是說,要我變得更強大嗎?】
【不是。——我是說,要保持強大】
擺在他眼前的,是望塵莫及的可怕要求。
昴也想過,如果能變得像維魯海魯姆那樣該多好。一直,都希望能像他那樣堅如鋼鐵。
但是,在此刻被後悔與遺憾壓垮的心靈,卻無法回應這句話。
【我也,想那樣啊。但是,太難了。明明不想讓任何人像這樣死去的……卻又,因為我的不足!】
只是表現稍微好了一點,就立馬飄飄然起來然後犯錯。犯錯的結果,就是讓人死去。再次犯錯的話,不知道又會讓誰死去。
昴拼命思考著不會造成這種狀況的方法。然而,卻想不出來。靈感始終沒有出現。
【如果我不做這種事的話……都是因為我才開始的】
【因為被你卷了進來,因為聽你命令行事,才會出現死人的?——這可不對】
面對被悔恨絞動著內心的昴,維魯海魯姆展開雙臂。
【在場的全員,沒有一人認為自己是被迫卷進這種狀況的。哪怕賦予這個契機的是你,但選擇戰鬥的是我們自己。各位,都是憑藉自己的意思站在這裡的】
【————】
【請不要再一個人背負他們的死了。他們也不想成為你的負擔。只是,請謹記在心切勿忘卻。這樣就可以了】
【切勿忘卻,忘卻什麼……?】
大概,是他們的死吧。對於昴的疑惑,維魯海魯姆搖搖頭。
【——他們與你並肩作戰過了。記住這個事實】
這句話如雷貫耳,讓昴渾身一顫。
維魯海魯姆對愕然的昴點點頭,撫摸著腰側的寶劍。
【所謂借一份力,指的並不盡然是揮劍助陣。挑戰同一個敵人,在面對障礙時一同煩惱,相互分擔傷痛與負擔。這些正是,我在過去學到的東西】
維魯海魯姆說著,面對著無言以對的昴,用下巴指了指。昴順著那個方向望去,只見在場全員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們的眼瞳中,閃爍著和維魯海魯姆同樣的感情。
——感覺就像是在說:「不要一個人戰鬥」。
面對來路不明的敵人,沒有任何人露出見形勢不利想要脫隊的眼神。既沒有因為和計劃中不同而責備的視線,也沒有恃才傲物的苛責聲音。
【……就不能來哪怕一個更聰明點的人嘛】
昴發出一聲嘆息。同時,心中的陰翳也迅速散去。並非擺脫了懊惱。而是擺脫了自顧自鑽進去的牛角尖。
就憑昴一個人的頭腦,能做得到什麼。
【可惡——!】
昴粗暴地撓著頭,咬著牙,肆意宣洩著情緒,用力跺著地面,然後向所有人低下了頭。
【能夠低下的頭,只有這一顆。雖然不管如何低頭,都補償不過來】
面對視線至今都堅定不移,說著要一同戰鬥的同伴,昴發出了請求。
【各種……真的,情況發生了各種變化。魔女教的【怠惰】真心很難對付。說白了完全摸不清底細。也終於明白為什麼他被看做世界的瘟神了。光是想到與他為敵會帶來的可怕損失,我就害怕得不行,雖然害怕……】
但這也是因為,昴誤以為自己只能一個人考慮所有的對策,進行戰鬥。然而現在多虧了這些同伴,昴的手腳停止了顫抖。
戰便戰,昴如是想。
【到現在,都還完全不知道該幹什麼。但是,卻知道這是必須去做的事。必須要打倒他們。必須要讓【怠惰】,死在這個地方】
不管對方的底牌有多少,開始戰鬥的是昴,是昴他們。而且這場戰鬥,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其中一方趕盡殺絕才能結束。
【————】
回過頭,昴看到了。倒在森林裡的同伴們的屍骸。看到了先前因為滿懷對他們的【死】的愧疚,自責得無法直面的屍骸。
這是昴不可逃避的罪孽。無論用怎樣的辭藻去美化他們的【死】,這都是昴的責任。然後,昴是絕對不能逃避這份責任的。如果假借他人之手來減輕這份責任,會不會也顯得是一種傲慢呢,昴如是想道。
所以,昴決定自己背負。不過,並非是當做負擔。
雖說昴還不知道,像這樣決定去背負了又能怎麼樣。
【要幫助艾米莉亞。擊潰魔女教。為了,達成這兩個目標】
【做好必須做好的事情。不是為了其他人,而是為了你自身的願望】
「為此自己願出一份力」,維魯海魯姆,以及討伐隊的全員同聲附和道。
不得不考慮的事情堆積如山,數不清的障礙阻擋面前。然而,並不需要獨自去面對,所以昴能夠站起來。
【……自己這麼弱小真是太好了】
如果昴強大到能一個人直面困難的話,現在就會鑽死在牛角尖裡面了吧。
所以,只有這一刻,昴感激這一點。
【——出征吧】
【是啊,走吧。把智慧和力量,都借給我吧】
【死】的分量無法減輕,永遠都是如此沉重。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能夠抬起頭抗爭到底。
邁開步伐,菜月·昴的
戰鬥再次開始了。
——菜月·昴他們的戰鬥,還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