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薄暮之時的捉迷藏』(2/2)
在不禁瞪大眼睛的昴面前,拉姆迅速收拾茶杯和托盤,然後起身。
「待太久了,不能給雷姆添太多麻煩,拉姆差不多該回去了。客人,晚餐時間會再上來叫您。」
「喔、喔……」
以不容分說的態度背過身子,拉姆迅速走向門口。不過,卻在碰到門之前停下腳步,回過頭對被拋下的昴說:
「方才的故事……就是紅鬼和藍鬼那個。」
「喔,嗯。《哭泣的紅鬼》怎麼了嗎?」
「請不要講給雷姆聽,那孩子一定會討厭那個故事。」
是要怎麼說,跟雷姆之間的話題從未跳到童話上頭。儘管如此,昴從拉姆像是叮囑的話語裡頭感受到壓迫感,因此只能輕輕點頭。
看昴首肯,拉姆這才真的離開房間,昴則渾身虛脫地倒在床上。
拉姆最後的態度,是禁止對雷姆講童話故事,但根本沒必要這麼嚴肅。
「搞什麼嘛,那個態度……」
對著天花板抱怨後,昴拾起童話集翻動書頁。
最後一篇,『嫉妒魔女』是僅有四頁的超短故事。
「可怕的魔女,恐怖的魔女,連叫她名字都會畏懼,每個人都這麼叫她:『嫉妒魔女』……」
毫無起承轉合,內容只是一個勁地在傳達魔女有多恐怖。用小孩子也看得懂的文字來描述,光是這點就覺得十分乏味又直接到叫人毛骨悚然。
「明明是我用功學習後終於看得懂的書……」
感覺達成感和滿足感,甚至連最後的爽快讀後心得都一同被糟蹋了。
昴在床上打滾,將童話內容趕出腦子。接著思考的,是只剩下兩天時間的本次輪迴測試。
花上明天一整天來做足準備後,兩天後的早上就要付諸行動。
一一擊潰無止盡的不安,不知不覺間昴的意識落入睡眠中。
5
「那個——雖然時間很短,但感謝各位的照顧。」
住在豪宅裡頭的人們(只有四人,碧翠絲沒來)站在玄關大廳目送,昴順暢地說完離別的招呼語。
因為昴要求逗留羅茲瓦爾家三天,約定的期限已到,踏上旅程的早晨來臨。
穿著運動服,提著塑膠袋的昴雖然還是初期裝備,但背上背著裝有羅茲瓦爾好心給予的道具袋。沉重的道具袋裡頭似乎裝了為數不少的金錢,據羅茲瓦爾的說法,這是「愛蜜莉雅大人那件事的謝禮」。
「真的不要緊嗎?可以幫你叫龍車,讓你坐到王都的……」
在送行的人當中,直到最後都在對昴說話的愛蜜莉雅,表情里的擔心色彩十分濃厚。她關心自己的態度讓人開心,不過昴用力拍胸膛。
「不要緊,我就是想悠悠哉哉地慢慢走。總有一天,當我成為配得上愛蜜莉雅,又強又聰明又有錢的男人時,我會騎著白馬來擄走你的。」
「有沒有帶手帕?飲水跟拉格麥特礦石,還有那個還有那個……」
「你是老媽子啊?」
愛蜜莉雅擔心東擔心西的,最後還說:「一個人會不會怕寂寞睡不著?」自己到底是被認為有多黏人啊?還是說她憑直覺感受到昴一直在壓抑胸口不安的真心?
「那——麼,昴,要保重喔。雖然時間很——短,但很愉快。伴手禮可別弄丟了,因為我稍——微加碼了和你這三天份的回憶。」
羅茲瓦爾眨眼要求握手,察覺到他意圖的昴回握他的手,同時晃動背著的道具袋發出聲音。
「封口費嘛,我知道。我不會多嘴的,我對龍發誓。」
「和你接觸似乎會遺落詭計的價值呢。還有在這個國家,對龍起誓可是最高級的誓言,我不是懷疑你,不過還請千萬不要忘——記。」
昴舉手回應羅茲瓦爾的叮嚀,接著將舉起的手朝站在小丑身後的雙胞胎伸去,拍打默默佇立不動的兩人肩膀。
「也承蒙兩位的超級照顧了。特別是雷姆,謝謝你總是做出美味可口的飯菜。拉姆的話……嗯,有什麼咧……你打掃廁所很靈巧?」
「姊姊、姊姊,客人的恭維話拙劣到叫人絕望呢。」
「雷姆、雷姆,客人的恭維話沒格調得要命呢。」
「吵死了,我是真的想不到啦。不過,多謝啦。」
朝所有人道別後,在依依不捨前推開玄關的門。
走過宅邸入口,穿過前庭跨過鐵門,就是一條筆直通往阿拉姆村的森林道路。基本上是沿路走到城鎮,途中再叫龍車前往王都——這是昴的假計劃。
「昴,真的很謝謝你,要是有什麼事,你隨時都可以來。」
直到最後的最後,向一直說著溫柔話語的愛蜜莉雅告別,被眾人送行的昴踏上前往阿拉姆村的道路。銀髮少女在宅邸不斷揮手,直到看不見昴為止,那動作處處透露出可愛,因不安而變小的使命感再度燃燒起來。
——走在森林道路一陣子後,停下腳步的昴警戒地看向周圍,確認沒有別人的氣息和視線後,就離開道路走進森林。儘管拉姆她們曾叮嚀野生動物很多所以進入森林會很危險,但昴依舊不為所動。
無視忠告,分開草木往森林深處邁進。爬了好幾個斜坡,不時被樹枝或粗糙的樹葉給劃傷,但他的速度都沒有慢下來。
就這樣在山中挺進了十五分鐘左右吧。
「好,就是這裡。」
視野脫離一片綠意,高聳的天空迎接昴。在越過數個森林斜坡後,昴抵達了位在山間地勢偏高的小丘陵,可以從面前的懸崖俯瞰眼前的房屋。
這裡是可以從山中眺望眼熟的豪宅——整間羅茲瓦爾宅邸的位置。
繞過林道,經過森林和山丘後才能抵達的絕佳觀測點。
「特別是愛蜜莉雅的房間看得一清二楚,要是發生什麼異狀,馬上就能知道吧?」
遠遠的可以看見愛蜜莉雅的房間窗戶,雖然看不見裡頭,但確實是發生騷動或異狀就能目視到徵兆的位置。第四天的晚上,異狀必定會在這個時間點到來。
「也就是今天晚上。再來,就只要等事情發生。」
現在是早上,離昴被殺害的時間還有十六個鐘頭——必須保持集中力。
這次不當傭人所以不用工作,徹底休養的結果,精神和體力都充實飽滿。
事前察知羅茲瓦爾家的異狀,創造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立刻衝進屋子裡的條件,那是昴在這一輪所準備的以奇襲為前提的作戰。
留在屋子裡,襲擊者詛咒的對象就會包括昴。
缺乏迎擊手段、戰鬥力又低的昴,根本無法和襲擊者抗衡。在對剌客的情報極為渴求的現在,那正是致命傷。
既然如此該怎麼做——昂所導出的答案,極為簡單。
「這次要和死亡做切割,認清來襲者以及掌握遇襲狀況……而且要做到徹底。」
從之前的兩次經驗,昴判斷這次的襲擊是與王選有關的暗殺行動。不知道目標是否有包含關鍵的愛蜜莉雅,還是只是殺害她身邊的人以茲警告。不過,由於兩次昴都有被殺,因此所有人都被殺害的可能性很高。
「對策是否有效姑且不論,羅茲瓦爾也有在警戒的樣子呢……」
腦中浮現身著小丑裝扮的貴族——羅茲瓦爾,昴假設他沒有蠢到會讓未來的女王愛蜜莉雅陷於毫無防備的狀態。
布署在屋內的拉姆和雷姆,這兩名傭人的存在強化了這個假設。
「老實說一開始,只靠兩名傭人維護這種規模的豪宅,還以為他腦子有問題呢……」
兩名女僕的忠誠心毋庸置疑,主從三人用長期相伴所構築的信賴關係結合。拉姆過頭的真誠之愛和雷姆的敬意,只要看過就能了解。
羅茲瓦爾恐怕是只配置了不用擔心會背叛的人物,固守愛蜜莉雅的周圍。
若假設為真,幾個月前有一名女僕辭職的事實,拉姆對不增加傭人人數的提問含糊其詞的真意,都能得到解釋。
「問題在於這樣的警戒是否有發揮作用。剌客來襲的時候因為我死了所以不知道,只有我死的話倒還好……不,一點都不好。」
羅茲瓦爾的對策,無法連不算在策略內的昴都保護到是沒關係,不過怕就怕,策略中的主要人物愛蜜莉雅也被波及到。
而且昴從在王都三次、宅邸兩次的死亡經驗中,體會到現實中不管再怎麼嚴加戒備,敵人都
是從容不迫地伸出魔爪破解。
狀況當然要預想到糟糕、甚至最惡劣的情況。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羅茲瓦爾毫無警戒導致愛蜜莉雅被暗殺。當然,羅茲瓦爾、拉姆和雷姆,甚至連碧翠絲也都會被殺……唔,可惡。」
光是想像厭惡感就插入胸口,那是最糟的戲碼。
雖說是為了避免那種狀況發生,可是決心脫離戰場從外側俯瞰事態的自己,理由正當合理到叫昴想吐。
當然,無法做到如此絕情的昴張開了好幾道防線,也有意在發生事故時就立刻衝進屋子到處通報有敵人來襲。
「要是對方是那種會因為我叫喊就嚇跑的慎重派,那就謝天謝地了。」
邊道出期望的發展預測,邊從道具袋裡頭拿出繩索。這是從宅邸倉庫借來、長度很長的繩子,昴將繩子牢牢綁在身旁的樹幹和自己腰上。
要是直接拿來當逃生繩索會因為重力加速度而死,因此在長繩中間打了好幾個結。
「再來就是切斷繩索用的刀子……拿來用在這種地方,會被罵吧。」
邊說邊拿出的刀子,是已經熟悉操作手感的愛刀「流星」。
本次的輪迴昴是徹底的食客,因此今天是第一次拿起,不過……
「其實,重來的四天和再之前的四天,已經用過無數次了。」
在當忙於雜務的傭人期間,昴在廚房的主要工作就是削蔬果皮和清洗餐具。愛刀「流星」就是負責削下像馬鈴薯的蔬菜和凜果的皮,還有不時切割昴的手的水果刀。這次,因為計劃里需要刀子,因此就自然地拿走了這把刀。
「只是切斷繩子還好,最糟糕的情況……啊。」
刀子不只是用來幫助自己逃脫,也要在有什麼萬一的時候負責傷害自己。
昴想到對抗詛咒的手段,就是以自殘來剌激痛覺,驅散難以抗拒的睡意。
在更糟的情況下,這把刀有可能會刺向敵人。而在真正糟糕的情況下——
「用來自殺啊。唉……我辦得到嗎?那麼可怕的事……」
不覺得怯懦膽小的自己,能夠這麼輕易了斷生命。
刀刃映照出自己的臉,昴喉嚨抽動,露出自嘲的笑容。
看著手中的小刀,掠過腦海的是與拉姆和雷姆之間的記憶。
斥責昴用刀方法爛到極點的拉姆,以及用不耐煩表情斜眼看昴被刀子切到手的雷姆,每次都會被罵不要拿刀來切奇怪的東西。
「……會被罵吧,因為又把刀子拿來用在錯誤的地方。」
被拉姆瞧不起、被雷姆嫌棄、被痛罵的自己,昴可以清晰地看到這些幻覺。
啊啊,那樣的光景實在——
「會被罵吧……那就罵吧。」
願望脫口而出,期望能平安無事,再度被那樣的日子給埋沒。
「我不想死——也不想讓大家死。」
像是說給自己聽,昴回想起才剛分別的人們。
為了在下一輪突破輪迴,昴決定將愛蜜莉雅他們當成棄子。這次跟上一輪一樣,昴跟他們締結了確切的羈姅,然而這次卻要犠牲他們。
按住發疼的胸口,這是懲戒,當然的報應,天經地義要承受的懲罰。
昴以失去為前提來擬定策略,所以這是絕對、必須接受的罪過。
帶著沉痛的心情接受,心裡懷著憐惜承受。
彷佛用手指擴張創造出來的傷口,挖肉割骨。昴就是忍著這份苦痛,度過這失落的四天,為了不要忘記一切。
「應該說過了吧,菜月·昴。輪迴發生的時候,即使大家都忘了……你也要記住。」
所以說這次輪迴發生的事,不可以當作忘了也沒關係。
直到最後一分一秒,昴都必須不斷去追求想要的HAPPY END,沒人有權利去認定愛蜜莉雅他們的存在是要消失在時間夾縫中的泡沫。
安靜地趴在地上,從樹叢縫隙間監視羅茲瓦爾宅邸。昴壓抑呼吸聲,鎮定原本很緊張的身體脈搏,將覺悟沁透全身。
前所未有,自己的身體遵從自己意思的感覺。
將身體交給這難能可貴的感覺,昴靜靜地等待時間到來。
6
時間已到傍晚,夕陽的耀眼橘光照耀在昴所在的丘陵。
在陽光下眯起眼睛,昴活動緊張的身體,鬆弛僵硬的手腳。
開始監視宅邸後,已經過了八個小時。這段期間,屋子裡頭沒有任何異狀,極其安穩。沒錯,本來入夜之前屋子裡頭都很和平的。
「這麼說來,這次雷姆沒有外出採買呢……」
在第四天的傍晚以前,本來會發生與雷姆購物的事件,但這次沒有。單純是多出了昴一人份的食材,所以沒有必要採買吧,真是微妙的事件差異。
想到就想笑,昴察覺到自身的緊張感鬆弛於是拍了拍臉頰,現在可不是中斷集中力的時候。
「還要再等個八小時,哪是回憶傻笑的時候啊。專心點,專心——」
話才說到一半就中斷。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因為「那個」就是瞄準了昴改變心情的瞬間。
「——唔!」
耳膜捕捉到些微奇特聲響的瞬間,昴的身體毫不猶豫地退向旁邊。
除了投入所有感官外,這也是事前就決定的閃避行動。
緊接著,聽到超重物體攔腰壓斷樹木的破碎聲。被砍倒的樹波及周圍,樹葉和樹枝折斷散落的聲音交雜狂舞。
昴衝出那裡,一口氣縱身躍下懸崖。
「——呃啊!」
即使咬緊牙根依舊無法壓抑部分慘叫,內臓品味墜落時翻騰的浮游感。不過,墜勢才兩秒就因逃生繩索而中斷,被勒緊的痛苦叫人哀嚎。
「緊急……逃脫了……!」
用刀子切斷繩索,再度墜落的期間,鞋底拼命抓住傾斜的岩壁。打滑,撞到肩膀,但還是設法粗暴地降落地面。昴連鬆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就開始奔跑。
為了讓身子變輕,連道具袋都扔了,毫不顧慮儀容,邊喘氣邊說:
「看到了!呼哈……嗯,看到了!」
奇襲昴、撞倒群樹的物體——那是約有人類頭部大小、帶剌的鐵球。可說是讓保齡球具有殺傷力的物體,是個以連接綿長「鐵煉」為特徵的武器「流星錘」。
趴著不動的昴所聽到的金屬聲來自鐵煉,音色簡直就跟那兇器沒什麼兩樣。
目擊到威力和兇惡度後,直到現在昴才開始牙齒打顫。
那樣的質量伴隨準確度飛過來的話,承受直擊的身體會四分五裂也不奇怪,昴的半邊身體會被打飛也是
可以理解的。
「可是……竟然是攻我這邊!」
踩踏樹枝,越過山溝,跑遍立足處惡劣的山路,昴邊跑邊吐口水。
襲擊昴,是預料之舉。
就跟襲擊宅邸一樣,敵人也有可能會攻擊離開宅邸的昴。如果目的是殺光相關人士,那昴當然也會是目標。
「可是那是以知道我在那屋子裡待了好幾天為前提!」
襲擊者從幾天前就在監視豪宅,擬定綿密的計劃。
因此,才會將離開屋子的昴視為目標之一,朝著警戒來襲的他攻過來。
「——嗚!」
喘不過氣,肺臓好痛,腳像要打滑,剛剛也差點跌倒。
太過拼命結果迷失了方向,以不跌倒為優先狂奔在獸徑上,對持久力沒有自信的昴,在紊亂的呼吸中為眼前的光景咂嘴。
「我根本沒逃出敵人的手掌心啊。」
停下雙腳的前方,聳立著大片懸崖,彷佛要將人監禁起來,昴悔恨地呻吟。
可以窺見堅硬銳利碎片的石壁,是抗拒讓人攀爬和踏腳的自然要害。當然,現在的昴沒有可以穿越這裡的手段。
回過頭,深呼吸調整亂掉的呼吸,擺開架勢。
正前方,森林裡頭的黑暗不知不覺變得深沉,被林木遮住夕陽的這個空間裡,充滿了與世隔絕的寂寥感。
「要來的話就來呀……!」
用堅決驅趕泄氣,昴拉開運動服拉煉脫下上衣。雙手拿著攤開的上衣嚴陣以待,靜靜等待襲擊者的到來。
被追趕、被逼到絕境,昴如今不過是陷入捕食者陷阱的無力獵物。但是,昴可沒可愛到被乖乖吃掉。
他要收取與犠牲相對應的代價。
——剎那間,暴力自黑暗彼方帶來了鐵煉音色,高速飛過來。
「我可是……毅力滿滿啊!!」
致死一擊逼至眼前,昴的身體展露出超越常識的反射性。
舉起雙手架著的上衣,從正下方套住飛過來的鐵球,讓飛行路線偏離,成功地以毫米之差避開了直朝身體而來的撞擊。不過,上衣被硬生生擰下,昴的身子也跟著無法止住的衝擊被撞到岩壁上。
但是,抬頭看到偏離目標的鐵球陷進山壁的瞬間,心想計劃成功的昴跳了起來,牢牢抓住伸直的鐵煉。
然後他瞪向鐵煉的另一頭——也就是握著武器的來襲者方向。
「喂,現身啊,王八龜孫子!為了見你一面,我可是費盡千辛萬苦耶!」
昴用怒吼謾罵來振奮自己。
一手握著鐵煉,另一手重新握住用來切斷繩索的刀子,情況惡劣的話,他已有朝襲擊者揮刀的覺悟。如果有那必要,昴是不會猶豫的。
他凝神盯著黒暗看,有自信不管出現什麼樣的對手都絕不會看漏。
雖然方才陷入窮途末路的絕境,但還是撿回了小命,搞不好這次不需要犠牲任何人,就能擊退來襲者。
在一度放棄的狀況中,昴拼死伸向那樂觀的光明。
光明裡頭有愛蜜莉雅、女僕姊妹、傲慢少女和羅茲瓦爾。昴不禁忘記現狀,聚攏收集在這世界早已不存在的與他們之間的回憶。
有好幾個約定想要完成、想要締結,如今卻沒能傳達出去。
接著……
「——沒辦法了。」
鐵煉發出聲響,感覺伸直的煉條因主人接近而垂落。
但是,撇開那細微的感覺不談,昴為眼前的人物瞪大雙眼。
嘴唇顫抖,不成聲的聲音化做呻吟溜出喉嚨。手指不知不覺放掉握住的鐵煉,脖子像抗拒現實一樣無力地輕輕左右搖晃。
踩著草,踏過樹枝,少女從黑暗中緩緩現身。
身穿以黒色為基底的短圍裙洋裝,頭上戴著白色髮飾,手上緊握鐵製握柄,上頭用鐵煉連接著與嬌小身顆完全不搭的鐵球。
「要是在什麼都沒察覺的情況下被雷姆了結,對你來說是最好的結局。」
搖曳著藍色頭髮,眼熟的撲克臉歪著頭說。
「……騙人的吧,雷姆。」
一心想要保護的少女,竟在昴的面前揮舞兇惡鐵球。
7
瞬間,支配昴大腦的只有完全的空白。
甚至連否定眼前光景這類想倚靠的懇求念頭都沒有。
只有無止盡的純白,昴的思考就這樣被白色景致給完全覆蓋。
呼吸停止,停滯到連心臓都忘記跳動,而將昴從那裡解放的,是一滴沿著額頭流下的汗水,撫摸肌膚的感覺顯得格外冰冷。
但是,回到現實後迎接昴的,卻是想要否定現實的光景。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接續空白埋沒思考的,是在焦躁感和混亂下變得亂七八糟的牢騒抱怨,完全無法好好思考,眼前的人真的是雷姆嗎?
貌似恭敬實則輕蔑,愛挖苦人卻又離不開姊姊,一板一眼到了神經質的地步,所有技能都贏過傲慢自大姊姊的好人——她真的是昴所認識的雷姆嗎?
望著戰意煙消雲散的昴,雷姆用空著的手撫摸自己的藍發。
「如果不抵抗,也是可以給你個痛快喲?」
「——你以為我會說『請務必那樣』嗎?去吃屎啦!」
「失禮了。說得也是,客人確實不是那種人。」
彎腰鞠躬的姿態太過背離現場的氛圍,雷姆的舉止就跟平常一樣,令人錯以為自己還置身在宅邸。
光是這樣,無法拭去雷姆手中粗暴傢伙帶來的異樣感。
「女孩子用粗壯武器,確實是浪漫的一種……」
連接鐵煉的帶剌鐵球,是足以將命中的對手化為肉醬的致死性打擊武器。讓雷姆選擇這武器的,毫無疑問是興趣癖好惡劣之人。昴曾親身品味過那威力後壯烈成仁,雷姆可以自由操縱鐵球,可是通過實驗認證的。
一點一點地咬碎現實接納的同時,昴擠出話語以尋求突破。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可以問這種很俗套的問題嗎?」
「一點都不難,可疑即是罪,這是身為女僕的守則之一。」
「沒有『要愛鄰舍如同自己』的格言嗎?」
【插畫219】
「雷姆的雙手已經滿了。」
想爭取時間但對方沒打算配合,跟昴一問一答的雷姆,視線片刻不離地看著他。現在只要一動,毫無疑問就會被殺掉。
儘管勉強活下來,但死過五次的昴,本能在尖叫的同時也敲響警鐘。
說是膠著狀態,但其實是單方面被逼迫。昴拼命地運轉大腦,想稍微擠出一點情報,還得小心注意力不能分散。
「——拉姆知道這件事嗎?」
驀地說出口的,是長相與雷姆一模一樣的姊姊的名字。
冷淡、嘴壞、態度差的三冠王,身為女僕的技能全都劣於妹妹的拉姆,對昴來說是在羅茲瓦爾家相處時間最久的人。如果連拉姆也跑到敵人那邊的話——那昴度過的那些日子算什麼。
「在被姊姊看到之前,雷姆會了結一切。」
所以雷姆道出的答案,出乎意料的可以說是昴渴求的回答。
在吐出一口長氣後,昴回瞪正面的雷姆。用舌頭濕潤嘴唇,眼神還透露著生機的昴令雷姆皺起眉頭。
「所以說,你是擅自作主囉?明明沒有接獲羅茲瓦爾的指示。」
「雷姆會排除實現羅茲瓦爾大人悲願的障礙,你也是其中之一。」
「養了狗卻沒有好好教呢,被咬的路人A可沒辦法忍受——噗啊!」
「不准侮辱羅茲瓦爾大人。」
為了探查雷姆的本意,輕率挑釁的昴的側臉被鐵煉打中,視野因打擊的力道而搖晃,發出銳利痛楚的左臉頰出現縱向的大片撕裂傷。
鐵球依舊插在崖壁里,雷姆用彎曲的鐵煉當成鞭子抽打昴。
因挑爨的發言而受傷,但這麼做是有價值的。
至少,雷姆對羅茲瓦爾的忠義是真的,而且深信把昴封口對羅茲瓦爾有益恐怕也是事實。因為她判斷昴離開羅茲瓦爾宅邸到外頭,會對支援愛蜜莉雅參與王選之爭的羅茲瓦爾造成不利。
也就是說——
「喔,原來如此——你就這麼信不過我嗎?」
「是的。」
看她毫不猶豫地點頭,昴感受到彷佛被人拿利刃剌入胸口深處的痛楚。
這答案對昴來說不但掀起了討厭的預感,那股預感肯定還會讓在宅邸裡頭生活的所有場面換了色彩。
所以昂無法將那萌生的討厭預感說出口,只能堵在心裡。
只有嘲笑自己滑稽愚蠢的笑聲無法遏止。
「
太難看了,我還誤以為自己幹得很棒。」
「姊姊她……」
「我不想聽!——吃我這招!」
放聲吶喊,在雷姆稍微猶豫的瞬間,昴從口袋掏出手機往前伸。
——接著,白光劃破沉入黑暗的森林,讓雷姆的動作在剎那間停滯下來。
「——喝啊!」
昴往前沖,鼓起渾身力氣用肩膀朝嬌小的身軀撞過去。
雖然雷姆能用不可理喻的臂力揮舞那暴力裝置,但單純相撞的話,論體格和體重是昴比較有利。在毫不留情的突擊下,瘦小的身體朝後方飛出,失去平衡地倒在地面。但昴連看都不看,一口氣衝過她身旁。
邊喘氣邊把空氣壓進肺臓,昴拼命思考並驅使雙腿。
如果這是雷姆的個人行為,那昴又可以勉強撿回一命。只要回到宅邸,跟僱主本人直接談判就有可能保住小命。可是,要是羅茲瓦爾的意見和雷姆相同,那就是逃離獅子的牢籠後又刻意衝進餓狼的牢籠的愚蠢行為。
「就算那樣……還有愛蜜莉雅……!」
在記憶中比任何人都閃耀生輝的銀髮少女,一定會相信昴說的話。
——身為王選競爭的當事人,她搞不好會覺得昴的存在很礙事,真的會相信昴說的話嗎?
「——!?」
一瞬間,自己的聲音掠過腦海,昴承受到彷佛被雷劈中的衝擊。
毫無疑問,自己用自身的聲音去懷疑愛蜜莉雅。
如今的昴,在懷疑自己一直以來認識的那個直腸子拼命三郎,為了他人毫不猶豫讓自己吃虧的少女。
「我……是為了什麼……唔!」
立場改變,想法也跟著改變。縱使如此,自己懷疑了愛蜜莉雅。
連想要保護和作為決心依據的人都懷疑,昴還能相信什麼呢?
質疑想保護的人的心思,被想要保護的人追殺,在山中逃竄卻一籌莫展沒有任何解決狀況的方法。
——什麼嘛,這次本來還打算徹底收集情報的。
結果,一旦威脅以預料之外的形式逼近面前,還不就只能邊噴灑生命邊緊抓活下去的希望不放。自己太驕傲,想法太天真,思考太淺薄了。
上氣不接下氣,幾乎是滾著跑過坡道,昴只能任後悔流淌而下。
灑落泣訴,淚水模糊視野。他的腳步慌亂,突然跑到沒有樹木的開放空間,昴看到夜色正逼近天空盡頭,然後——
「——啊?」
來自超高高度的風刃一閃,切斷昴右腳膝蓋以下的部位。
看到右腳下半部順勢彈跳出去,失去平衡的昴劇烈撞擊地面。臉頰的傷口在衝擊下再度出血,撞擊岩面的肩膀骨頭髮出爆裂聲。彷佛直接電擊大腦的痛楚劈剌全身,昴發出慘叫。
「啊啊啊啊啊嘎!我、我的腳!?」
沒有痛覺,反而讓人覺得恐怖。
右腳膝蓋以下的部位消失,被切開的斷肢飛進樹叢後面。遲一步噴出的鮮血染紅大地,現在才來訪的痛楚蹂躪神經。
「唔——!!」
抓著地面,不成聲的痛苦大大提高。
按住傷口,身體胡亂舞動,空著的右手拍打地面、毆打樹木,指甲斷裂剝離,熱度讓意識沸騰。好痛苦、好痛苦,痛苦到要死了。
痛楚用銼刀銼削神經,感覺就像是體內的肌肉內臓都裸露在外,然後用刨刀刨成片。每一秒血液都以迅猛的速度流出體外,分分秒秒都在提醒自己正在死去。
「水之瑪那啊,請治癒他。」
突然,柔軟的手掌從上方按住昴瘋狂掙扎的身體。動作被封住後,用充血的雙眼巡視,昴才注意到穿著女僕裝的少女已經在自己身邊。
藍色頭髮的雷姆,原本要殺了昴的她,手掌凝聚青白色光芒,朝失去右腳的地方灌注溫暖的魔力。近似剌癢的感覺,來自於治療魔法。
痛楚並非完全消失,但在遠去的現實中,震驚支配了昴。
都到了這個地步,實在不知道雷姆治療昴的理由。承受昴的視線,雷姆的面容浮現淡淡微笑,就在從那裡看出微弱的希望時……
「要是讓你這麼簡單就死去,就問不到情報了。」
雷姆接著說出的話,讓昴深切明瞭那不過是虛幻愚蠢的樂觀。
結束應急治療後雷姆站起來,邊演奏鐵煉的音色邊拉近鐵球。
仰躺在地面的昴,身旁就是在地面挖出一個洞的鐵球。近距離觀看更覺外觀粗俗草率,完全是只強化威脅性命功能的暴力裝置。
雷姆刻意把鐵球運到看得見的位置,她這麼做的意義充分地傳達了出來。
你的命現在在我的掌握中,這是為了讓昴容易理解而有的示威行為。
「——這個,先沒收了。」
說完,她便掰開彎起身軀的昴緊握的手掌。他手中握的,是與雷姆邂逅之後便彷佛僵硬得無法放手的刀子。
粗暴地掰開僵化的手指,雷姆拿起刀子後在手中旋轉。
「方才拿這個刺雷姆的話,應該就能逃得更遠。」
雷姆皺起眉頭,像是在說無法理解昴的不合理行為。
但是,在開始變弱的痛苦中,昴邊壓抑喘氣邊搖頭。
——要我拿那把刀子刺向雷姆,我做不到。
待在雷姆身後,按照拉姆的教導學習削蔬果皮的刀子,是一同度過吵雜卻溫柔時光的道具,怎麼能拿它剌進雷姆的身體呢?
——我沒有那樣的覺悟。
看昴默默無語只是一直搖頭,雷姆嘆氣,將刀子丟向森林的樹叢,然後敲響鐵煉似在重振精神,接著用冷淡的目光俯看昴。
「雷姆問你,你是愛蜜莉雅大人敵對候補者陣營的人嗎?」
「……我的心一直都是愛蜜莉雅的。」
才說完,彎曲的鐵煉就用力痛打昴的上半身。
逃跑時被樹枝等物劃破的衣服輕易地破裂,底下的肌膚也留下相同的撕裂傷,昴的慘叫響徹森林。
「你是被誰,用什麼樣的條件雇用的?」
「愛、愛蜜莉雅醬的笑容,無價。」
反手一揮,又是同樣的毆打,位置就跟方才一模一樣,絲毫不差。邊親身感受那卓越的技術,邊用痛苦的吶喊誇讚她的本事。
之後,又重複相似的問題和相似的答案。
問答幾次,鐵煉的音色就奏響幾次,接著就是慘叫和哀嚎的大合唱。
每當意識快要飛到遠方,雷姆就會伸手用回復魔法治癒昴。往返於治癒與暴力的連環地獄中,昴的精神耗損殆盡,意識幾度中斷。
即使如此,唯有心靈不願屈服在雷姆的毆打下。
對昴頑固的態度感到疲累了吧,擦拭濺到臉上的血液,雷姆突然仰望天空。
「差不多該回去了,都來不及準備晚餐了。」
「……晚餐嗎?今天的菜色是什麼呢……」
「這個嘛,絞肉餡餅如何?」
「被、被當成晚餐我可敬謝不敏……」
面對直到最後都還在耍嘴皮的昴,雷姆終於用嘆氣來表現情感。然後一陣靜默,雷姆用比平常還要無情的雙眸俯視昴。
「——你,是魔女教的相關人士嗎?」
出現沒聽過的單字,昴困惑地皺眉。
那是根據現場什麼狀況出現的單字?因為不明白雷姆在問什麼,昴閉口無語。
「請回答,你是『被魔女附身之人』吧?」
「……被魔女附身?」
「請不要裝傻!」
雷姆激動不已,淺藍色的瞳孔充斥怒氣射向昴。從初次見面到現在這一瞬間,昴從未見過她這樣,這真的是雷姆頭一次展露出情感的樣貌。
雪白面頰塗上憤怒的朱紅,雷姆甚至露出殺意俯視昴。
「我、我不知道啦……原本我家世世代代……都沒信任何教派……」
「又在裝傻了——你渾身飄散濃厚的魔女臭味,還敢說沒有關係,裝蒜也該有個限度。」
憎惡。在雷姆瞪著昴的眼睛裡,可以看到黑色混濁的憎惡。在彷佛背叛至今所有行動意圖的感情漩渦中,昴感覺自己看見了雷姆一部分的本質,因此瞠目結舌。
「就算姊姊和其他人沒有察覺,但雷姆還是發現那臭味了!那股惡臭,罪人留下的氣味,叫人噁心和唾棄。」
在沉默不語的昴面前,雷姆用力咬唇彷佛在磨牙。
「看到姊姊和你說話,雷姆總是會不安憤怒得不得了。讓姊姊遭遇那種事的元兇,跟相關的人……竟然大搖大擺地闖進雷姆和姊姊的重要居所……!」
昴被不得要領的怨言撞擊,還被怨恨的吐氣毫不留情地籠罩。
「是因
為羅茲瓦爾大人說要好好款待你,雷姆才做個樣子……可是連監視的時間都好痛苦,雷姆已經忍不下去了。」
然後雷姆揭露昴說不出口的決定性話語。
「縱使知道姊姊是裝作在照顧你,假裝跟你很親密!」
「——」
彷佛一口氣吐出累積已久的憎惡,恍若取回至今少有的情感,雷姆的激情拍打著昴。雷姆說完後肩膀起伏,用寄宿憤怒的雙眼瞪昴。然而,怒意卻突然為驚訝所動搖,因為……
「——為什麼啊?」
因為在口吐憎惡的雷姆面前,昴平靜地流淚。
「我知、知道啦……我有想過……」
喉嚨抽噎,上涌的熱淚接二連三地通過眼瞼滑落臉頰。任滂沱止不住的淚水流淌,昴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
「所以才會遇到這種事。雖然被溫柔對待,但我知道背地裡是有原因的,可是……我不敢問。」
什麼都不會的昴,以及將工作的基本功夫紮實教給他的兩人。
嘲笑昴連管家服都不會穿的拉姆,修改尺寸不合的外套,還教導穿法的雷姆。拉姆很有耐心地陪絞盡腦汁學習文字的昴,雷姆自約好剪頭髮以來很常盯著昴看,這種像被催促又像被在意的感覺叫昴覺得開心。
全都是忘不掉的溫柔回憶。
「我削蔬菜皮的時候終於不會切到手了喲,洗衣服的時候也知道清洗方法要根據衣服材質變換,打掃的話還在學習……」
四天之後又四天,雖然不期望技術會更上一層樓,可是一直想著跨越幾個四天之後,未來的日子裡還是有可以學習的事。
「念書寫字……雖然很簡單,但我終於會了。我有遵守約定好好用功,我可以看懂童話故事了,這都是托你們的福……」
「你……在說什麼?」
聽到昴像胡說八道的話,雷姆似乎覺得噁心,回問時降低了音調。昴從正下方仰望雷姆的眼睛。
「在說你們教會我的事啊……」
「雷姆不記得有那種事。」
「——為什麼不記得啊!!」
突然噴發的激情,令雷姆的腳不自覺往後踩一步。
強行撐起躺著的身體,昴邊瞪著雷姆邊齜牙咧嘴地狂吼。
「為什麼大家都聯合起來丟下我……!我做了什麼……!你要我做什麼……你說啊!」
無法控制感情,明知遷怒很要不得,但昴的內心、靈魂卻無法停下吶喊。
被召喚到異世界,被不講理的事逼迫,即使如此還是咬牙撐過來了。
可是,已經到極限了。
「是哪裡不行啊,是哪裡不對了,你們為什麼那麼討厭我……?那個約定……我一直都……」
「雷姆——」
「你們……我……一直很、很喜……」
——衝擊讓他後面的話接不下去。
在突如其來的威力下,昴的身體傾斜,緩緩地撞在背後的樹幹上。
嘶啞的呼吸和水溢出來的聲音近在耳邊,昴的視線游移。
馬上就找到了原因。
「——」
是喉嚨。
昴的喉嚨被挖掉將近一半,空氣和血沫從氣管的斷面噴出來。
眼前,是愕然凝視傷口的雷姆。
只看到這,昴的雙眼就失去光彩,眼珠上翻裸露眼白。
聲音停頓,意識也像斷電一樣墜落。
意識遠離,沒有痛楚,憤怒、悲傷,所有的感情都扔下離開。
只在最後……
「——姊姊太溫柔了。」
好像聽到誰悲傷地這麼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