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四章『怠惰的末路』(2/2)
一個肉體卻有兩個意識。自己的話讓自己說不出話來,感覺很奇妙。昴在內心對被迫隔著鏡子做討厭的事的菲莉絲道歉。
——剝奪昴的肉體自由的,是對話鏡另一頭的菲莉絲使用的魔法。
為了治療,曾經接觸過昴的門的菲莉絲,能夠以水魔法讓昴體內的瑪那失控。在前一輪的最後,給予被貝特魯吉烏斯附身的昴致命傷害的,就是他的這個能力。
對身為治癒術師感到自豪的菲莉絲,卻被迫將
力量用在奪人性命。儘管如此,他還是屈服於昴的請託,這個最後的陷阱才得以完成。
「這樣一來,最後可以依賴的身體也不行了……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放棄?你說放棄?竟敢說放棄!就這樣、搶了你的肉體,我放棄我為了我用我我為了我正因為我只有我是我—!?』
狂亂。超越平常瘋狂的貝特魯吉烏斯開始真正狂亂。
每一招都被識破,每一步都被擊潰,即使如此貝特魯吉烏斯卻還是執迷不悟。昴嘆氣,邊品嘗體內血液還在沸騰的痛苦邊下定決心。
「要是我就這樣死掉……會害菲莉絲有心理創傷。……我也討厭死掉,就用我自己的方法,來跟你決勝負……」
『你、又要……對我、做什麼!還想對我幹嘛!?』
從昴的話察覺到還有下一個戰術,貝特魯吉烏斯戰慄,聲音顫抖。
現在,因為貝特魯吉烏斯就在腦子隔壁所以知道。從賴著不走的狂人那兒傳來恐懼和拒絕,清晰到叫人覺得沉痛。
同樣的話也曾對他說過,所以他知道昴的覺悟是認真的。
「害怕了?干下這麼多勾當的你,事到如今也會怕啊。」
『一切都是為了愛!為了回報寵愛!我對你做了什麼!?你老是擋在我面前妨礙我!你才是什麼鬼啊!?』
不知昴的身份來歷,貝特魯吉烏斯只能恐懼。
就狂人來看,無法理解昴憎恨自己的源頭為何。兩人的人生未曾有過交集,至少對他來說是如此。
『你的恨意根本搞錯對象,我是好心被雷劈……你錯得也太離譜了!!』
「……夠了,再跟你講話也沒意義。人啊,就算開誠布公地談,也是有無法互相理解的對象。更何況對方還不是人類,就更不用說了。」,
昴帶著心灰意冷和失望的聲眘,讓貝特魯吉烏斯驚愕不已。
狂人露骨的反應,在於昴的發言洞穿了事實。
『你、說、你懂……我的、什麼!?』
「在把你引誘到這個岩區的時候,你的秘密就曝光了吧。——這個肉體本人是正式的精靈術師,雖說是自吹自擂但確實有這資格。」
昴從跟由里烏斯的對話中所看穿、推測到的「附身」的最後條件——
「你強行對有精靈術師資質的人訂下契約,藉此奪取身體。這就是你的『附身』的真面目。大罪司教……不,精靈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竟然說我是——!!』
高聲揭穿身份的聲音,讓躲在昴內側的貝特魯吉烏斯忘記恐懼破口大罵。
——昴察覺到貝特魯吉烏斯的真實身份,是在考察前一輪發生的事和「附身」的條件時。契機來自於准精靈依亞。
在上一輪,原本寄宿在昴身體內的依亞,在貝特魯吉烏斯「附身」上來的瞬間被彈出昴的身體。這不自然的事態,拓展了推測。
同族相斥——厭惡精靈,所以跟著厭惡使役精靈的精靈術師。
貝特魯吉烏斯的「附身」,來自於邪精靈貝特魯吉烏斯的非正規契約結果。因此他才會敵視已經跟精靈締結正式契約的精靈術師。
暫時契約雖然可以被蓋過,但正式契約卻沒辦法。所以說精靈術師對他而言就是天敵。
昴欽選由里烏斯作為決戰夥伴,借用他使劍的能力就是為了這個——
「被說中所以惱羞成怒了,是附身在人類身上的期間沾染到人味了嗎?」
『住口!不准說我!是精靈!不准拿我跟那種低等存在相提並論!我是超越精靈的存在!超越精靈,擺脫不可靠的自我意識,因寵愛而獲得目的、被選上的存在!你這傢伙!懂我什麼了——!!』
超越極限的憤怒和嫌惡,讓貝特魯吉烏斯忘了奪占肉體,連珠炮地說。
其內容很諷刺地倒過來證明了昴的推測,越是否定,反而越自掘墳墓。
『愛改變了我!愛給予了我意志、給予我存在意義!這一切全都是魔女的恩寵!魔女的寵愛!所以說!所以說所以說所以說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此身、此魂,全都應當為魔女而奉獻!』
「你的高談闊論,我聽夠了,司教大人。——既然這樣,就特別為你引見吧。」
『什麼!跟誰!你在講什麼——!』
「——就是你朝思暮想的魔女大人啊。」
昴的話,將貝特魯吉烏斯的激情連根拔除。
剩下的是愕然和呆傻。頭一次看到貝特魯吉烏斯瘋狂的另一面。
甩開被漂白的發狂思考,昴主動拉攏那瞬間。
「——我用『死亡回歸』——」
道出禁忌話語的瞬間,世界失去顏色,動作戛然而止。
——然後,那個前來迎接昴。
2
單方面被邀請至只有黑暗支配的世界中。
什麼都沒有的世界,無可依賴的空間,連自己的肉體都不存在的虛無空白。
肉體有無沒有戀棧,世界有無不具意義,靈魂有無不必理解。
就只有喪失感,而這份喪失感里有著懷念的心情。假如能夠感受到什麼,那即使什麼都沒有,自己的存在也確實存在於此。
在連自我意識都含糊不清的黑暗中,突然產生變化。世界的顏色變了。
『————』
在無光的世界裡,連黑暗都能塗抹蓋過的漆黑人影。
是女性。就只知道這點。
臉和肢體都很朦朧,沒有可以確切辨識的東西。可是,心卻在沸騰。
與她的邂逅——不,這不是邂逅,是重逢。
這是祝福,這是恩寵,這是福音,這是真愛。
為了與她重逢,才會有時至今日的時光。
沒有手指叫人焦急。現在就想走向她牽起她的手。
沒有嘴巴叫人焦急。多想將思念化為言語告訴她。
沒有身體叫人焦急。如果她希望,血肉骨頭都能奉上。
只有靈魂叫人焦急。可以奉獻之物,就只有這個。
『————』
她依然保持沉默。
但是,她的意識確實對著這裡。光這樣就夠了。
一想到自己存在於她所意識的世界中,光這樣心情就像上了天堂。
然後,互換渴求的「愛」,讓靈魂永遠成為她的——
『——不對。』
聲音被失望和沮喪給彩繪。
畢竟是第一聲,早已做好承受至高無上幸福的準備。
但是,聽到那聲音的瞬間,產生的卻是不安到動搖存在的陰影。
為什麼心情會變成這樣?這裡應該是給予自己不斷渴求的「愛」的地方——
『——你,不是那個人。』
重複的失望,逐漸失去的熱情,沮喪不久轉為其他感情——憤怒。
『不是那個人的存在,為什麼會在我跟那個人的地方——?』
聲音憤怒到顫抖。
被憤怒、憎惡和詛咒的話語否定,靈魂被撕成粉碎。
被疏遠的理由,被排斥的真正原因,「愛」傳達不出去的現實。無法接受這些,拚命想表達難過與悲哀,為了安慰她的心而想費盡唇舌。
可是,卻沒有能訴說的嘴巴。沒有能傳達意思的手指和身體。現在,在場的就只有靈魂,而靈魂卻被她拒絕,甚至連要奉獻都不被接受。
『——消失吧。』
意識中的困惑、不解與悲哀,都沒能傳達給她。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對她而言,自己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無所作為。
沐浴在拒絕和否定中,絕望被肯定,靈魂被悽慘粉碎。
意識被切離世界的框架,原本期望備至的重逢逐漸遠去,像沉沒般被切斷。
她的身影遠去。
令人這麼心焦難耐的身影,消失到遠方。
自己的難過,她根本不屑一顧。
她只靜謐、專心地凝視漆黑的黑黑暗——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那兒已經沒有人,只有一心一意復誦對某人的「愛」。
3
「——啊啊嘎啊!回來了——!!」
從以為會永遠持續的劇烈痛楚中得到解放,昴的意識追上現實的速度。
道出禁忌的
嚴刑峻罰,就是毫不留情要捏爛心臟的痛楚。用黑影凝聚成的手掌——跟貝特魯吉烏斯的權能相似的手,恐怕跟魔女不無關係。
「嫉妒魔女」與昴之間,一定有著關係到「死亡回歸」的因緣。又或者那跟昴被召喚到異世界有關。
「不管哪個,遲早都要搞清楚……不過,現在!」
揮別疑慮,昴活動痙孿的手腳後撐起身體,粗魯地用袖子擦去弄髒臉頰的口水後,拚命地抓著身旁的岩石站起來。
然後,察覺到應該在自己體內的異物消失,目光轉向岩壁。
「……不應、該……會這、樣子的……不應該……這樣……!」
在那兒的,是在血泊中爬行的貝特魯吉烏斯。
拖著血跡,回到跟屍體無異的身體的他,哽咽哭泣。
他放棄「附身」到昴身上,解除強制契約後精神回到原本的肉體上。方才他跟昴共有肉體,所以應該也品嘗到提起「死亡回歸」就會有的負面滋味。
在附身狀態下,痛苦也會共享。看透這點來跟他比耐力,就是昴所準備的對付貝特魯吉烏斯的最終王牌。
「最差的情況,就是在你離開前一直使用……不過一次就夠了——你可真沒骨氣。」
邊喘氣邊逞強誇耀勝利的昴,雙腿無力虛脫,但在倒下之前身體被人從後方扶住。昴朝著站在身旁的人的側臉用鼻子噴氣。
他的態度令騎士——由里烏斯苦笑,揮舞騎士劍走向貝特魯吉烏斯。
「這次,真的要結束了。」
被血染濕的騎士劍刀身淡淡發光,准精靈再度於劍身上纏繞彩虹極光。
手持能切割萬物的彩虹劍,由里烏斯筆直凝視貝特魯吉烏斯。
「我愛你……我、我的愛……這份愛……」
重複胡言亂語,連爬行的力氣都沒有的貝特魯吉烏斯,絲毫沒有注意到由里烏斯。就算注意到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吧。
被貫穿的胸口鮮血汩汩湧出,面如死灰的臉上貼著絕望。
「————」
終於,狂人在懸崖前面,背靠著岩石轉過身來。
連表演瘋狂的力氣都沒有了,貝特魯吉烏斯就著木然的表情看著由里烏斯,然後視線下滑,望向站在騎士後方的昴——突然就感情爆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瞪大的雙眼流出淚水,滂沱溢出的水滴慢慢濡濕臉頰。
那不是看過多次的歡喜淚水,而是一個勁地悔悟和太過激憤才流出的、無可救藥的妄念證明。——狂人夢碎的證明。
貝特魯吉烏斯流淚,仰望天空,試圖抓住看不見的某物,叫喊——
「魔女啊……魔女啊!魔女啊——!我為了你奉獻了這麼多!為了你如此鞠躬盡癢!我把想得到的一切全都報答給你,可是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捨棄我!?為什麼!到底為什麼!?魔女啊!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給我愛……給我寵愛……!?」
「你奉獻的不是愛也不是信仰,更不是你本身。而是經過你身邊、只是路過的人們。」
聽到貝特魯吉烏斯祈求救贖、死抓不放的怨嘆後,昴這麼說。
根本沒有一聽的價值。貝特魯吉烏斯的愛,就只是獨善其身、自以為是的偏愛。
威爾海姆也說過,頻頻喊「愛」根本就是狂妄的自以為是。
「——喝!」
由里烏斯急馳,劍逼向貝特魯吉烏斯的殘弱身體。
面對舉起來的劍,貝特魯吉烏斯只是用被淚水模糊的眼睛望著。彩虹劍擊再度刺入他胸口,光芒奔流炸裂開來。
寄生於他人肉體,貪圖歐德的邪精靈——瑪那的集合體、貝特魯吉烏斯的本體被鮮艷的彩色光芒給連根燒盡。
騎士劍拔出,貝特魯吉烏斯茫然地俯視流出熱血的胸口。
然後無法聚焦的目光移向頭頂,朝天伸手。
『——大腦、在、顫、抖。」
細瘦的身影朝天空放出一隻「不可視之手」,彷佛要觸及刺眼的太陽,不斷地往上延伸。
可是那隻手掌什麼也沒抓住。朝向虛空的手掌不久就削掉一大片懸崖表面,用力挖鑿岩面使表面產生龜裂。
——是毫無意圖之舉吧。
那對貝特魯吉烏斯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只是被最後的妄念給推動而有的衝動行為。
「————」
崩塌自貝特魯吉烏斯的頭上發生,被挖開的岩壁形成巨大碎片剝落。而正下方,就是望著天空,抓不到任何東西的貝特魯吉烏斯——
「我,是被愛的——」
巨石壓爛他的肉體,骨肉爆裂的聲響響徹岩區。
接著響起地鳴,然後噴發出煙塵,貝特魯吉烏斯的身子一瞬間成了瓦礫墓碑下的鋪墊,填補了底下的空缺。
逃過山崩的由里烏斯,走向貝待魯吉烏斯原本待的地方。
他的視線盡頭,是巨石下方流出大量鮮血的光景。眼見此景,由里烏斯搖頭,把手上的騎士劍收回劍鞘,轉身。
「————」
昴也不發一語,走向那兒。
然後站在墓碑前,小聲嘆氣。
沒有感嘆,沒有成就感,更沒有滿足感。
就只有空虛的感慨漠然地在胸口擴散開來。
勝利和敗北的概念,昴沒不識趣到現在當場就講出口。
就只有將掠過木然腦袋的話化做聲音。
「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用這一句話,為這場戰鬥劃上休止符。
——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怠惰」的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和最優秀騎士由里烏斯·尤克利烏斯與自稱騎士菜月·昴的對決。
站在瓦礫墓碑前,昴輕吸一口氣,說。
「——你,是『怠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