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三章『自稱騎士和最優秀騎士』(1/2)
1
「——願精靈賜福給你們。」
坐進避難用龍車後,即將離開阿拉姆村的愛蜜莉雅向留下來的討伐隊祈福,對昴來說就是被授與等同加持之力的祝福。
——時間切換到為了愛蜜莉雅而做好準備,用誇張戲碼欺騙她,把她跟村民一同送出阿拉姆村後。
此時混在旅行商人裡頭的魔女教徒——「手指」凱地已被捆住,是昴充分發揮「死亡回歸」效果之後的事。
目送一輛接一輛離去的龍車,昴瞥向加入撤離隊伍的騎士們。
為了護衛避難龍車而跟著離開的,是從討伐隊裡挑選出的十幾名騎士。雖然被魔女教發現他們在避難的可能性很低,但以防萬一還是做足準備。
龍車的目的地分為王都和「聖域」兩處,後者是昴只聽過名字的土地,但有拉姆掛保證安全無虞,那就應該沒問題。避難人員的安全,應該是比即將與魔女教一戰的昴他們還要妥當吧。
畢竟,愛蜜莉雅他們的護衛中有討伐隊的最強戦力。
「——昴殿下,祝您武運昌隆。」
「威爾海姆先生才是,拜託你了。」
跟在隊伍最後面的威爾海姆,跨在地龍上朝昴出聲。
接下來的戰鬥,缺了威爾海姆可說是一種賭注。不過如果僅看即將到來的與貝特魯吉烏斯的、決戰,那劍鬼的存在並沒有滿足打倒狂人的要素。為此,在他明白這道理下請他擔任愛蜜莉雅他們的護衛,而他也爽快應允。
「佩特拉他們也都接納了愛蜜莉雅。」
如昴期望,孩子們都很開心和愛蜜莉雅共乘龍車。
被小孩拉手的愛蜜莉雅,為自己沒被拒絕一事感到安心。憶起那光景,昴的胸口就充滿溫暖的感慨,同時湧上罪惡感。
「讓她開心到沒察覺到我的企圖,順勢讓她逃走。……我也變成很會玩弄人心的壞蛋了呢。以前被講不懂人心看不懂氣氛的時候簡直就像騙人的。」
自嘲地扭曲臉頰,昴粗魯地搔亂自己的頭髮。
用「希望愛蜜莉雅平安無事」做藉口是很簡單,不過利用她內心的安寧是事實。而且,拜託孩子們跟她共乘,其實背地卻有著盤算。
「假如謊言被拆穿,要說誰可以制止愛蜜莉雅的話……」
如果是打從心底擔心的某人的手,溫柔的愛蜜莉雅一定不會揮開。
所以昴就撥著如意算盤,製作出讓愛蜜莉雅和孩子們綁在一起的狀況。
「要是之後被他們知道的話感覺我會被瞧不起,所以這輩子都要保密……」
帕克也認為這是個好方法。與其說他是幫忙演戲的演員,不如說是共犯的精靈也不會離開愛蜜莉雅的。
愛蜜莉雅的安全,比以前更有強大的保障。——昴想這麼相信。
「——村裡的人和半魔姑娘好像都走了咧。進行得很順利捏。」
追憶的昴,身後傳來粗魯的卡拉拉基腔。回過頭,扛著大砍刀的里卡德正走過來。昴瞪著獸人的狗臉說:
「不准叫我可愛的愛蜜莉雅醬半魔,你這半狗。」
「哦哦!被叫做半狗意外地很受辱咧!上了一課呢!」
用大笑轟飛諷刺的豪邁,令昴傻眼,只能苦笑。不過,昴立刻繃緊臉頰,跟里卡德並肩而站望向森林。
「那,怎樣了?委託你的工作做完了?」
「你是說奇襲那些位置曝光,沒想到會被攻擊的傢伙?要是這樣都還失敗的話那偶可以退休了。萬事都粉(原文就是這樣哦,卡拉垃基腔)順利。多虧了地圖捏!」
展示大砍刀上的模糊血肉,里卡德用手掌拍打插在腰際的地圖。
「這麼說來,地圖上的記號就是他們的據點無誤囉。」
「這麼有計劃又一絲不苟卻讓他們出亂子。你這是大功一件喲,小哥。」
里卡德露齒稱讚。他腰上的地圖本來是魔女教徒凱地所有。被昴盯上最後被縛的凱地,身上帶著聯絡同伴的對話鏡和地圖。地圖把梅札斯領地畫得很詳細,而且還標註了十個記號。
恐怕記號代表的就是魔女教的據點——這麼猜想而差遣里卡德前往最近的一處去確認,結果跟自己想的一樣。
像要證明里卡德的報告,跨坐在萊卡上的「鐵之牙」成員接二連三地從森林裡衝出來。朝氣十足地順著村內廣場繞圈的他們,似乎都沒有傷者。
「呀呵—!全都殺掉了—!」
「我們有抓到俘虜!姊姊別說讓人誤會的話。」
姊弟的對話雖然逗趣卻很血腥,昴放心地撫摸胸膛。
不只勝利,還為沒有少任何一人感到開心。不管勝算再怎麼高,把人送去戰鬥的這一方始終都會不安。不過多虧了取得地圖,減輕了大部分的不安。
「而且啊小哥,風水輪流轉咧。」
「——?這話怎麼說?」
「這玩意就掉在隨便選的據點咧。」
里卡德從腰際取出某個東西,扔向感到疑惑的昴。昴馬上接下,輕盈的觸感讓他目瞪口呆。那是手鏡——就在剛剛自己才看過一模一樣的東西。
「對話鏡……而且還跟凱地拿的是一對的!」
「被抓到的魔女教徒就是用鏡子傳達偶們的情報。方才收拾掉的傢伙就接到了情報,準備要
傳給其他魔女教徒。……就這方面而言,剛好破壞掉他們的聯絡網咧。幸運也要有個程度唄!」
對這喜出望外的結果,昴驚訝不已,里卡德則是咧開大嘴大笑。
假如他的對策為真,那就是局勢平手的情況下搶先在魔女教手中拿下一分。只不過,這個進展順利的感覺,在上一輪也曾品味過——
「————」
「怎麼著,小哥。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咧。」
「……擊潰據點時,有讓人逃跑嗎?只要跑掉一個優勢就不在了。」
「也不想想為瞎米是鼻子靈的偶們去滅敵,當然沒放走人咧。只不過……」
用力拍胸的里卡德突然尷尬地降低音調。
「雖然沒有輸,但其實除了鏡子還有個問題咧。」
「我就知道!是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是很致命……嚴重到會顛覆這次作戰的衝擊性問題吧!?可惡!我就知道太順利了!!」
「啊你那個被害妄想是怎樣咧!頭頭這麼不安可不行滴!而且不要隨便就往壞的方面想咧!」
面對臉色蒼白死咬不放的昴,里卡德反省自己說過頭。接著犬人抓住昴的頭,想著要怎麼說才能緩解昴那不會消失的疑心。
「聽好咧?不是壞事。雖然直到抄了魔女教之前都還算好……啊—與其用說的,你自己看比較快。誰去把剛剛那傢伙帶來!」
被抓著頭的昴皺眉,里卡德指揮同伴帶了某個東西過來。一看到被搬運的東西,昴的表情從不安轉化為懷疑。
——那是被萊卡馱在背上、全身被繩子綁得緊緊的人類。
「~~呃!」
那個人注意到昴和里卡德後,就發出不成聲的呻吟。像是在抗議自己遭受的不合理對待,又像是在乞求饒命——
「在魔女教的巢穴裡頭發現滴。八成只是運氣差被他們抓到而已,不過……幹嘛,怎麼咧?」
說明到一半里卡德感到驚訝,原因是昴的眼睛整個牢牢釘在被捆成肉粽的人身上。不過,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
要說為什麼,是因為被五花大綁的人是——
「噗!」
昴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他指著手腳被綁、連身體都被繩子纏繞的青年,捧腹大笑。
「才想說你怎麼沒來,原來是被抓了呀,奧托!」
昴叫出倒霉到之前都沒出場,到了最後才登場的人物名字。
2
——在痛快大笑後,昴鬆開奧託身上的繩子.
「非常謝謝您救了我……但我不是很想這麼說。」
「餵——對救命恩人(原文是「團」)講那什麼話。要是傳出難聽的謠言,我們可很傷腦筋喔?」
「這個大壞蛋!你還算是人嗎!啊啊夠了,我對您感激涕零五體投地!多虧各位我才能撿回一命!我覺得自己根本到了鬼門關前一趟,可惡!」
清楚了解事情始末的昴故意威脅奧托,使他表達出自暴自棄的感謝。
奧托被發現的地方,就是里卡德他們襲擊的魔女教據點。他被綁在山區洞窟深處內,即將被當作供品,結果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救出。
「不過,因為不排除他也是魔女教徒的可能性,所以就綁著帶回來咧。」
「慎重是好事,但那種狀況下,這傢伙身上哪來的魔女教要素?在緊急時候可以方便拿來當供品!所以被好
好愛護?」
「對第一次見面的人那是什麼態度!我是哪裡惹到你嗎!?」
旋轉被捆綁紅腫的手腳後,聽到昴過份的發言,奧托大喊。不過,昴輕鬆帶過他的怒意。
「那個先不提。你是在什麼情況下被抓的?有什麼原因就講出來。」
「這是,那個……是我個人很難講的問題。」
「不想講就算了。——換個話題,現在集中到這塊領地的旅行商人,大半都是為了小錢小利而聚集到梅札斯邊境伯宅邸。」
「話題哪有變啊!?根本就是明知故問吧!?對啦,就是那樣啦!想說可以賺一票而跑來,卻因為想先大家一步拔得頭籌所以走路況差的路,沒想到就倒霉地被那些傢伙抓到的人就是我啦!好啦,要笑就笑吧!」
「這樣啊……還好你平安無事。呿!害我都哭了……」
「那個廉價的淚水是怎樣!不是覺得我很可疑無法釋懷嗎!!」
昴憐憫虛張聲勢自白的奧托,溫和地看著他感嘆自己的不走運。
看樣子他的商人本性和有點亂來的行動力是與生俱來的。跟以前相遇時一樣的印象,讓昴暫時放心。
面對昴壞心眼的態度,奧托直接沮喪嘆氣。
「真是的……只是想跟救命恩人老實道謝,卻沒想到是這種人……」
「什麼嘛—我毫無疑問是你的救命恩人,但不會擺架子的。你欠我一個人情!」
「總覺得我好像欠了你很大的人情,但老實說根本沒那種感覺!」
聽到昴豎起食指宣告自己欠人情債的宣言,奧托不開心至極地皺起整張臉。
「欠下人情債啊……」奧托勉為其難接受,而朝他笑的昴——同時也在審慎觀察他有沒有可疑的舉動。
「————」
在旁邊望著兩人對話的里卡德,也在做同樣的警戒。
光是從敵人據點被帶出這點,奧托的立場就很不利。有鑑於旅行商人的頭頭凱地是內賊,所以在之前的輪迴中與凱地有過接觸的奧托也必須以嚴格的目光審視。
要是一個不留神相信人而被背叛的話,至今的努力就全都會化為泡影——
「……我也成了討人厭的傢伙呢。」
「你說什麼?」
「我說幸好你平安無事。吶,咪咪,太好了對吧!」
「想—?哦一那個喔!哭得晞哩曄啦的哥—哥,有精神很棒喔!」
「不是講好差點哭出來的事要保密嗎!?」
隨便把話題扔向咪咪,卻沒想到暴露了奧托被救出時的狀況。「有—嗎?」說出事實的咪咪歪頭,奧托當場跪地。
「啊—不能怪你啦。放心吧,我不會跟別人說的。就只有我跟你,咪咪和里卡德還有『鐵之牙』以及討伐隊的人知道……」
「那不就是公開的秘密嗎……?」
「總而言之,待在這個村莊的話就不用擔心被魔女教攻擊,所以你先在這邊等。還有,除了哭得唏哩嘩啦的事要請你節哀外,賺一票的事也請節哀。」
「節哀……該不會!?」
奧托的表情像是世界末日到來,愕然地環視村莊。
「該不會,大家都已經……」
「被魔女教抓到還能活下來,真是蒙老天恩寵……不,被魔女教逮到的時候你就已經被老天放生了。所以說,堅強地活下去吧。」
「既然要安慰人,就不能照料我到最後嗎!?」
奧托跪在地上淚眼汪汪,昴拍拍他的肩膀,朝里卡德使眼色。
犬人鼻子皺起,然後點頭。看樣子在身經百戰的傭兵眼中,奧托的悲傷證明他是安全人物,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對了,這裡現在是對抗魔女教的最前線。要做的事很多……不過想不到有什麼可以給你做的。可以對照其他旅行商人留下的商品目録整理一下貨物嗎?」
「請問酬勞多少!?」
「比我想的還要有幹勁,叫我大吃一驚。會出,會出啦。哪個人帶奧託過去。」
給予嫌疑被洗清的奧托工作後,就先把他的事擺在後頭。取而代之,昴走向結束編隊和整隊的討伐隊,以及隔開他們的由里烏斯。
「遇到熟人了吧?重溫舊情夠了嗎?」
在出聲前,先注意到節接近的由里烏斯回過頭來。聽到他的話昴皺眉,視線投向在他後方前往貨物區的奧托。
「大笑之後講些蠢話,然後懷疑他背地有沒有什麼企圖。我變得性格更惡劣討人厭了。」
「多虧你的性格惡劣,我們現在才能毫無損傷。你可以為性格惡劣一事感到驕傲。——雖然我覺得不要跟別人說比較好。」
「你的性格也沒好到哪去喔,這我敢保證。」
「好啦好啦,那邊性格惡劣的兩個人,可以讓人插嘴嗎—?」
昴和由里烏斯互嗆時,菲莉絲歪頭湊過來,賊笑道。
被歸在同一類而感到不爽,昴嘴角誇張下垂。
「幹嘛,性格惡劣的貓耳男。」
「唉喲—講那什麼話。菲莉醬可是為了大家而拚命努力竭盡心力的喵—」
「大家經常被你的拚命拯救。所以,知道了什麼?」
「嗯—關於被抓的魔女教徒,可以分得出誰才是『手指』。」
由里烏斯一催促,菲莉絲的笑容消失,指向被討伐隊接管的小屋。裡頭有被俘虜的魔女教徒凱地,菲莉絲應該已經直接調查過他全身了。
在上一輪,菲莉絲無法阻止魔女教徒自殺,所以只能重複悔恨。為此,讓他檢查凱地的肉體,昴本來是很不安的——
「首先,教徒身上都有嵌入會化為猛毒的魔石以用來自殺。不過,只有『手指』的待遇很特別……在身上埋下爆裂術式來代替毒素。是用來自殺和牽連他人用的喵。」
「那與其說是為了封口,比較像是為了大罪司教的『附身』。假如要替換身體必須以前一肉體的死亡為前提,那在暈厥和被抓的情況下,就必須要自殺。」
「自殺用的……但是,八成也有由外部發動術式的方法吧。那種情況呢?」
「因為那樣很可怕,所以人家就將術式整個剝下來,這樣就沒效了??」
由里烏斯的擔憂,菲莉絲回答得輕鬆簡単。看由里烏斯瞠目結舌的反應,想必是不容易辦到的事吧。接著菲莉絲又繼續說下去。
「再來是昴啾很在意的『手指』的特徵。該說門那邊有沉澱物嗎,總之就是有奇怪的瑪那塊。有沒有那個,八成就是『手指』和普通教徒之間的差異。人家認為大罪司教只能轉移到有被植入那個的人身上。」
「就是一般會員和付費會員的差別,『附身』的條件就是這個嘛。那個瑪那塊你怎麼處理?」
「溶解掉攪拌後讓它排出囉。所以說,他已經不能叫做『手指』了喵。」
「還可以讓身份失效啊!幹得好!」
聽了菲莉絲的報告,昴心情大好,抓住他的手用力上下揮舞。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調查到這種地歩,只能咋舌了。
「喵喵!討厭,菲莉醬做事當然可以放心喵?不過,多虧了昴啾事先看穿魔女教徒會自殺,還有僅限於『手指』的特徵。」
「不,這全部都是你的功勞。要是失敗的話,你會超懊悔的。」
「那算什麼。菲莉醬才不會為這些人感到懊悔咧—」
菲莉絲吐舌,揮開昴的手。他那態度令昴苦笑,同時內心暗自慶幸菲莉絲沒發生像上一輪的狀況。
而且多虧了菲莉絲的奮鬥,假設幾乎都成了實證。
「既然可以讓『附身』的條件失效,那,那個俘虜也不會死囉?」
「就算上面的嘴巴說不要,體內的門卻很老實……直接把他押回王都,當作寶貴的情報來源吧。現在他因為術式被剝掉所以痛到暈過去了??」
菲莉絲閉上一隻眼,只說凱地沒有生命危険。說起來,術式被剝除的痛楚昴根本就無從想像。然後——
「——已經抓到一個沒法再亂來的俘虜,沒必要再冒險了。懂意思嗎?」
「事到如今,還覺得把重要的人跟他們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我會迷惘嗎。」
菲莉絲的眼神在質問昴的覺悟,昴則是毫不猶豫地點頭。
為了徹底打敗大罪司教「怠惰」,就必須把包含「手指」在內的魔女教徒全滅。而且是照字面意思,執行徹底的殲滅戰。
而這場不是由其他人,而是由菜月·昴發號施令才會開始的戰鬥。
「……呼嗯。昴啾真的變能用了喵。」
盯著握拳的昴的側臉看,菲莉絲眯起眼睛低語。聽到的昴苦笑,聳肩道:
「喂喂,能用的說法太過份了。一點都沒被稱讚的感
覺。」
「又不是稱讚喵。抱歉人家說的只是你變正常而已,少自戀了。」
即使臉蛋可愛,菲莉絲對昴的毒舌從未放水過。
他恐怕是昴在王都遇到的人之中最嚴厲看待昴的人了。而那一定是對欠缺戰鬥力的同伴而有的同類排斥。
雖然嚴厲,卻又很正確地指出和厭惡昴的軟弱。
「之前很討厭喵。現在才比較正常。懂嗎?」
「正常嗎,了解。不過,蠻高興的。」
「——因為那是讓人去做不想做的事,甚至扭曲自身的信念。昴啾絕對不可以迷惘和猶豫,所以說,這份覺悟不可以動搖。」
對昴的俏皮話沒有答腔,反而強硬地這麼叮嚀。這番話刺進昴有點鬆懈的心態,在名為覺悟的大海中投下叫做自覺的錨。
沒錯,不需要菲莉絲提醒。自己必須要有自覺往前進。
「準備十二萬分周全。——昴,隨時都可以出發。」
為昴製造契機,命討伐隊整齊列隊的由里烏斯說。不只是他,蓄勢待發的討伐隊和「鐵之牙」,全都在等昴下令。
即將面臨決戰,大家士氣高昴,戰意開始以村子廣場為中心膨脹。
「————」
碰觸到這股戰意,昴微微抬頭,仰望天空。
雖然沒法完全斬除不安要素,但已經讓愛蜜莉雅他們逃走,還有威爾海姆護衛,又多虧了菲莉絲掌握了「手指」的身份,現在由里烏斯只等命令。
已經盡了人事,接下來就只能微笑著聽天由命了。
「——上吧,各位。按照計劃開始。」
視線從天空下移,昴朝正前方列隊的討伐隊,說。
聽到後,戰士們默默地跨上騎獸,以行動響應昴的話。
「————」
「哦,謝謝啦,帕特拉修。」
不知何時期盼出場的漆黒地龍靠到昴的身旁。手掌撫摸它堅硬的肌虜,昴也跨上帕特拉修。
左右兩旁是由里烏斯和里卡德的騎獸。一個人留在地面的菲莉絲目送他們,昴點頭響應,站到隊伍前頭。
然後,下達最後的開戰號令。
「好,這次是決戰了。——給『怠惰』和命運女神好看吧。」
3
——對於貝特魯吉烏斯的「附身」,昴建立幾個推測。
第一,貝特魯吉烏斯的「附身」是可以移轉並奪取他人肉體的能力。
第二,貝特魯吉烏斯轉移的對象是被他稱為「手指」的心腹,要打倒貝特魯吉烏斯就必須打倒所有的「手指」。
第三,在失去所有「手指」的情況下,貝特魯吉烏斯就會轉移到可以充當「手指」的肉體上,而絕佳候補就是昴的身體。
能寄生在精神上的力量十分強大,要獨自抗衡幾乎是不可能。——就是這樣。
「重新把條目寫下,這已經不是故意讓玩家第一次碰到就必死無疑的初見殺等級了。再加上還有『不可視之手』,兇惡程度破表,叫人笑都笑不出來。」
大罪司教的兩個權能——在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挑戦,昴有自信挑戰一百次就被殺一百次。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帶著記憶重回過去,持續尋找打開僵局的方法的話,根本就難以見到光明。魔女教這四百年來勢力會廣布整個世界也不是不能理解。
強化初見殺等級到這種地步的狂人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正因如此,才會有我。」
面對專門強化初見殺的敵人,就只能帶著多次挑戰過的經驗再度挑戰。
會「死亡回歸」的菜月·昴,就是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的天敵。
走在翠綠茂密的森林裡,昴前往去過多次的岩壁。
四周全都被綠意給覆蓋,連方向感都變得不可靠。可是昴的腳步卻沒有猶豫。感覺、雙腳,以及刻劃在記憶中的經驗,帶領著昴往前走。
「——要開始了。」
心臟加快跳動,昴邊苦笑邊喃喃自語,然後輕拍胸膛兩次。接著繼續往前,然後就看到了目的地。
——之前昴從未抱著戰鬥的覺悟前往這個地方。
在上一輪,自己只是爭取時間的誘餌,再之前的話分別是沉溺在殺意和自殺的願望中。
但是,這次不同。只有這一次,跟之前不同。
昴是帶著主動開戰的決心才來到這裡的。
為了替綿長的孽緣,以及反覆持續的戰鬥劃下句點。
「——你終於來了,寵愛的信徒啊。」
森林突然變開闊,歡喜狂顫的歡迎話語迎接現身的昴。
脫離森林後,眼前是高聳的整片斷崖,而站在岩壁前方的是攤開雙手站得直挺挺的消痩男子。他的目光炳炳有神,歡迎昴的到來。
這樣的相會,已經是第四次了吧。
只要打過照面多次,不管對象是怎樣的人,內心多少都會變得寛容。就像對待由里烏斯那樣。——可是,只有面前這個男人,得不到這樣的待遇。
「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怠惰』的——」
用因自殘而染血的手指向昴,狂人道出既定的開場白。眼神帶著瘋狂的男子後仰吐舌,瞪大雙眼——
「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黑色法衣迎風飄揚,大聲報上名號的狂人拍打滿是鮮血的雙手。貝特魯吉烏斯就這樣踩踏地面,當場小跳步同時快樂大笑。
「多好的日子,多麼美好的日子!沒想到會在試煉之日迎接新的愛之寵兒!感動、感激、喜極而泣,快把我的胸口漲破了!!」
口沫橫飛的狂人抱緊自己只剩骨頭和皮的身體。那怪樣讓昴覺得嫌惡,不過他早已習慣在這人的面前修飾表情。
不僅如此,昴毅然進行事前決定好的戰術。那就是————
「——初次拜見尊容,大罪司教大人!」
說完,昴奔向貝特魯吉烏斯,跪在他腳下。接著左手貼著胸口,高舉右手並低下頭,做出最敬禮。
「在即將進行試煉前才會合,實在丟臉之至!但是,請務必讓此身、此魂!加入教徒,成為司教大人的『手指』!」
昴雄赳赳氣昴昴地誇張大喊。高聲說完準備好的台詞,於檯面上表達出最大限度的敬意,然後等待狂人的反應。
「————」
面對昴的懇求,貝特魯吉烏斯沒有反應。他沒說話,也沒有動。沉默帶來不安穩,昴吞了一ロロ水,提高警戒注意狂人的下一歩動作。
沉默就這樣持演約十秒,接著突然被打破——
「——哦哦、哦哦哦!多麼、多麼純真熱情的信仰啊!」
聲音顫抖,全身戰慄,感激涕零的貝特魯吉烏斯雙手舉向天空,仰天叫喊。
「用如此清澈的雙眼高呼愛的信徒!未曾如此咒罵己身之怠惰!你!像你這種的虔誠的愛之寵兒!至今都看漏你的我太不道徳!還請原諒我這份怠惰——!」
昴面前的貝特魯吉烏斯像飛撲一樣,四肢朝地面撞擊。
毫不猶豫就在岩石地面上五體投地外,狂人還不停地磕頭。毫不留情的自我懲罰導致額頭流血,但異於常軌的自殘行為對他來說只是家常便飯。
現在知道那副身體是別人的,對這行為的厭惡程度便更勝以往。
不過要是他自殘過頭而死掉,那就麻煩了。戰術是在台面下進行中——要是在這邊身體被強迫交換的話,那一切就告吹了。
「請住手,司教大人!您這樣子,魔女大人也不會高興的!」
「啊啊,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是是是!我太怠惰了!犯下大罪!沒能回報愛的虛偽!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償還!」
「沒那回事!比起心愛的信徒受傷的樣子,魔女大人應該更喜歡看到信徒為了回報寵愛而拚命,以及執行試煉的意志才對!」
昴信口阻止磕頭如搗蒜的貝特魯吉烏斯。
但是,聽到這話,貝特魯吉烏斯忽然停止動作,瞪大雙眼盯著昴看。他那乾渴的雙眸,促使昴用力點頭。
頓時,貝特魯吉烏斯就像附身之物脫離般,臉上流下一道清涙。
「——全都如你說的。」
「——呃!?」
在他異常平穩地述說後,昴突然就被他用力抱住。
生理上強烈的嫌惡感堵住喉嚨,但狂人對這反應毫不介意。貝特魯吉烏斯流淚,也不擦拭額頭上的血,就只是悽厲大笑。
「啊啊,我搞錯了,錯得離譜!沒錯!試煉!現在的我被要求的不是自責不是自裁不是自殘,是試煉!忘了這點而沉溺在自傷愉悅中的怠惰!是你的話讓我清醒!感謝!感謝你!」
用力晃
動抱住的昴,單方面表達謝意的貝特魯吉烏斯往上看。
他用袖子擦去額頭上的傷,把右手手指插入述說自傷是愚蠢行徑的嘴巴中,依序咬爛拇指、食指、中指。
「怠惰的我毫無價值!勤勉方是這世界上最尊貴的德行,怠惰是這世界上最該被唾棄的不道德!既然如此,我要用勤勉,來跟自己的宿業怠惰做訣別!啊啊,啊啊,啊啊,為了回報愛!」
他的言行舉止已經欠缺一貫性,理論已經不是支離破碎,而是毀滅狀態。
反省自傷行為卻又咬爛手指,恥於自身的輕舉妄動後他笑出來。
充滿瘋狂的人性面,讓昴難以忍受而早早探手入懷,但可惜掌中沒有得到期望的反應。要執行戰術,還需要些時間。
「司教大人。——能跟您談談試煉嗎?」
深呼吸好隱藏內心,唯恐尷尬的沉默出現,昴単刀直入地問。
話題中的試煉——在上一回,沒能從貝特魯吉烏斯口中探聽出詳細的內容。因為叫做試煉,肯定是要測試什麼。所以要打探出魔女教為遵從教義,要測試愛蜜莉雅的什麼。
想找出到底是什麼。畢竟愛蜜莉雅與魔女教的孽緣,在未來也會持續——
「跟司教大人會合時,就說什麼也想聽聞這次的試煉。」
「試煉……」
靜靜這麼說的貝特魯吉烏斯,表情忽然失去感情。
方才的狂躁消失無蹤,用空虛的眼神看著昴的狂人,已經將染血的右手剩下的無名指和小指同時放進口中咬爛。然後——
「試煉,沒錯!試煉!就是試煉!執行試煉,必須測試!必須測試這次的半魔是否適合當容器,能否讓魔女降生!」
強迫昴正面承受他破音的嗓子和血腥的口臭,貝特魯吉烏斯當場跳起舞來。聽到狂人的話,昴咽下驚愕和嫌惡,皺起臉。
「讓魔女降生的…容器……?」
「適合的話就擁戴!不適合就排除!以半魔之姿降生於世,就是容器!是否適合魔女,能否分封魔女之愛!要以試煉!加以!測試!」
昴帶著疑問的聲音,由狂人高舉雙手以瘋言狂語回應。聽到這番話,昴彷佛接受天啟。但理解之後是戰慄。
容器,魔女,降生——這些詞彙如果如同自己所解釋的話。
「假如試煉的結果,半魔適合當容器,就讓魔女降生在那肉體上……」
「在有朝一日必定來臨的命運之日,魔女會再度——誕生於世!為了親眼目睹那瞬間!為此我與『手指』準備萬全……那就是我的愛!」
感動落淚的貝特魯吉烏斯,度過在這世界上最幸福的時刻。面前這個狂人的樣子,讓昴打從心底想嘔吐。
剛剛的話已表明一切。他們做出殘虐至極的行為,大量虐殺人類,把昴的心逼到粉碎的地步——
「——沒從愛蜜莉雅身上看到任何價值嗎。」
對他們而言,愛蜜莉雅只不過是容納魔女靈魂的器皿罷了。
復活魔女——這麼龐大的目的面前,裝魔女靈魂的容器有什麼志向、是多溫柔的人、多麼努力拚命,都毫無意義。
那是對叫做愛蜜莉雅的少女無極限的侮辱,對因為她而心跳加速的菜月·昴來說是難以忍受的屈辱。
「——你這怪物。」
昴在一瞬間透露一句真心話,但貝特魯吉烏斯沒有聽到。
假如是為了實現那個惡毒的目的,那過程中燒掉一個村莊也沒什麼。被他們親手了結的性命都有各自的故事、夢想和明天,但那些都被踐踏。
所以魔女教和貝特魯吉烏斯,是菜月·昴的敵人。
「……司教大人,我已聽聞您的高見。魔女教的理念,超越語言的覺悟,都讓我佩服至極。這次的試煉,一定要成功。」
「哦哦哦哦!你果然很優秀!沒錯!我們要化為一體,専心一志地投入於實現夙願!打從接受寵愛那一天,名為『我』的存在就只是全心全意回報愛的草芥……啊啊,莎緹拉!我是你的!」
昴表面上的贊同,貝特魯吉烏斯別說懷疑,還歡喜接受。
「你才是應被尊敬的理想信徒!你那芳醇的寵愛氣息,假如你有想加入『手指』的意思,那讓我想立刻分給你因子。」
「既然如此,請務必讓我成為您的『手指』!」
「這要求真是讓我喜出望外!可是,可是……我的手指已經滿十根了。比你更適合的……對了!」
貝特魯吉烏斯原本數著染血手指,卻突然想起什麼而把手探進法衣。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本黑書——福音書。
狂人憐愛地撫摸書皮,目光在內容中奔走然後喘氣。
「福音書中記載的文字,述說愛的一切,都引導我走向未來!因此這是一切……我應有的作為全都在這裡!」
他邊翻書嘴角邊起沫,大笑說。
曾經搶走那本福音書的昴,知道黑書裡頭是根本無法閱讀的奇怪文字。但是,持有者貝特魯吉烏斯卻看得懂,就像在看故事一樣。而他就照著書中的記述來行動。
既然如此,真正的敵人就是製造出福音書記述的人——
「——揭示福音。」
用力闔上福音書的貝特魯吉烏斯說了這麼一句。狂人扭曲脖子九十度,腰部也往同個方向扭,毫無感情的雙眼正凝視著昴。
那是最要警戒的貝特魯吉烏斯發言。從以前的經驗來看,就算對話勉強成立,這句話也會斬斷所有對話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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