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第三章『意外的重逢、該來的重逢、意料外的重逢』(2/2)
「唉呀~。那樣還蠻可惜的咧。不過,沒想到招待的來賓全都集中在今天來,真的很巧咧。這點其實倫家也吃了一驚。」
「因為沒有指定詳細的日期。不過,能這樣子大家齊聚一堂的機會很罕見。這也算是時間之神的計算,可說是偶然的幸運吧。」
主張是偶然好運的,是庫珥修陣營的最後一人──威爾海姆。
庫珥修跪坐在座墊上,菲莉絲則是采女生W坐姿,而在他身旁跪坐的就是威爾海姆。即便穿著管家服,卻跟和式氛圍相得益彰。
只不過在陣營的座位配置上,導致威爾海姆和萊因哈魯特是比鄰而坐,使得知道兩人關係的昴他們心臟狂跳。
「他們兩人都不看彼此耶……」
愛蜜莉雅僅在口中這麼低聲竊語,昴也在心中暗自點頭。
就坐在隔壁的祖父和孫子,也就是威爾海姆和萊因哈魯特兩人,只有在茶室不期而遇時的一開頭稱呼了彼此,之後就沒有任何交談。
尷尬沉重的沉默籠罩茶室,到了就連被評為不懂看臉色的愛蜜莉雅陣營都沒法與之較量的地步。當約書亞來接大家時,他看起來就像個天使。
不管怎樣,昴也察覺到阿斯特雷亞家的這兩人之間有複雜過往。不然的話,就沒辦法說明威爾海姆在白鯨討伐戰中賭上一切的強烈心情了。
──為什麼威爾海姆不是靠老家,而是要借用庫珥修家族的力量呢?
說得具體一點,就是為什麼萊因哈魯特沒有參加悼念祖母的會戰?
「────」
講真的,其實很想問個清楚。
但是那對兩人來說是在傷口上撒鹽。他們雖然都是昴敵對陣營的人,卻也是重要的朋友以及尊敬的恩人。
所謂的信賴,是重複堆積而成的沙堡。昴跟羅茲瓦爾不同,很拼。
所以,只好期待由誰自然而然地把話題帶到想知道的事上頭了。
「不過,為何安娜塔西亞小姐要把大家找來呢?」
「疑心真深咧。倫家的目的真的只是想要聊聊而已喲?所以說,就沒找不能溝通的倫咧。」
「不能溝通……?」
問題獲得這樣的回覆,愛蜜莉雅面露不解。但其實安娜塔西亞的言外之意也不難猜。畢竟不在現場的陣營也只有一個。
「那麼,您沒找普莉希拉大人和阿爾殿下囉?」
「那邊完全走個人路線,根本找不到找他們來的藉口。跟菲魯特小姐之間,有因為『黑銀幣』的事,關係變得好一點唄?」
「那件事真的有勞您了。不過,確實如您所言。」
安娜塔西亞刻意說出目前只有一人出席的陣營的事,而萊因哈魯特也毫無抵抗地持相同意見。
因此,在找發言機會的愛蜜莉雅舉手。
「剛剛安娜塔西亞小姐提到找人出來的藉口……該不會就像我們這邊,其他人那邊也有?」
「畢竟機會難得,就準備能討客人歡喜的伴手禮。就如愛蜜莉雅小姐說的,倫家只是加以實踐而已咧。」
「最想要的東西。……可是,說到庫珥修小姐們最想要的東西……」
愛蜜莉雅想要的,是能喚回帕克的觸媒魔晶石。而細想庫珥修他們的狀況,就知道他們最想要的是情報──
「我們會親自到朴利斯提拉來,是聽說安娜塔西亞大人有大罪司教『暴食』的情報。」
「──呃。」
表情帶著決心的庫珥修所說的話,讓昴忍不住站了起來。
她所說的內容是昴不能聽漏的話。看到昴幾乎是反射性地瞪過來,安娜塔西亞苦笑,撫摸脖子上的圍巾。
「並不是要戲弄菜月你囉?只是安插了優先順序。這件事,庫珥修小姐會比菜月花更高的代價買下。……沒錯唄?」
「……真是商人會有的想法。雖然火大,但能理解。」
「你也變得成熟咧。」
「吵死了。不要再刺激快要爆炸的我。」
有價值的商品,要賣給出價高的買方。這是商人的基本思維。
聽了安娜塔西亞的講解,昴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要爆發。真的很危險,要是由里烏斯繼續追擊的話,自己的忍耐心會當場爆炸吧。
「可是……可是,那件事……」
懷著緊抓求取的心情,昴看著安娜塔西亞。或者,應該要向庫珥修訴求。為了維繫「睡美人」雷姆醒轉的可能性。
可是,昴那軟弱表情只是惹來安娜塔西亞的嘆息。
「用不著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倫家沒打算只對菜月保密,放心唄。」
「……真、真的嗎?」
「沒騙你咧。不過,那是因為庫珥修小姐們要求。說是只有他們知道會良心不安,真是老好人捏。」
安娜塔西亞聳肩,但她說的話讓昴愕然轉頭看向庫珥修。結果,庫珥修也拼命裝出堅強的表情回視昴。
「這是自然的。當然,因為是我的記憶,因此與『暴食』的對決,我希望由我自己分出勝負。但是,我也明白對昴大人而言,那名少女是您的悲願。」
「庫珥修小姐……」
「而且,我認為有志一同的人越多越好。對手是狡猾到至今不斷逃過討伐機會的大罪司教。無論究竟是誰的劍先碰到了對手,彼此還是無冤無仇。」
最後的部份是說笑的吧,昴懷著被拯救的心情低下頭。
平心而論,她應該也很想跟奪走自己過去記憶的敵人對決。但會刻意違背這個原則,是因為她顧慮擁有相同目的的昴。
本性正大光明,名為庫珥修•卡爾斯騰的女性魂魄,縱使失去了記憶也絕對不會耍詐,仍繼續貫徹她正確的存在方式。
「真的很感激你。我會努力回應這份期待。一定會。」
「就算如此,也一定會是我們搶先喔。這點我可不讓。」
在將決心化為話語的昴面前,庫珥修也不服輸地挺起胸膛。
她這樣的態度,讓昴不禁笑了,庫珥修也跟著一笑。而興致缺缺看著他們互動的,是她的騎士菲莉絲。
「呣~總覺得庫珥修大人很開心。快住手喵,昴啾大色鬼。現在兩手都握著花了就該滿足囉。不可以想些下流的事喵。」
「菲莉絲,說那樣的話不覺得失禮嗎。昴大人並非對任何人都會眉目傳情的不正當人士。」
「對啊,別說了。庫珥修小姐確實是可愛的美人胚子,但我的心是直直一直線……途中分成兩條,但還是直直好痛痛痛痛痛痛!?」
「你那不叫一直線,那種沒自覺的發言越來越扯了。」
原本是想在庫珥修主從爭辯時為自己說話,耳朵卻被碧翠絲用盡全身的力氣拉扯。不過淚眼婆娑抗議的昴卻遭到碧翠絲忽視。
而在這樣的互動時,旁邊的庫珥修不知為何臉頰羞紅,還低下頭。
「糟糕。愛蜜莉雅醬,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嗯,有嗎?我覺得就跟和我說話時一樣啊……」
「是喔。對吧。握著愛蜜莉雅醬的手或許就會出現答案。我能握嗎?」
「好了好了。努力自己思考喔。」
額頭被沒打算讓自己握住的手拍了一下,昴癟著嘴沉默。看著兩人的樣子,菲莉絲偷偷地對庫珥修講悄悄話。
「喏,請看。昴啾就是那樣,對誰都會想耍帥。這是一種病喵。所以說不用在意。」
「是,我會注意的。呼,嚇了我一跳。」
菲莉絲的建議讓庫珥修深呼吸,並撫摸意外很大的胸部。
洋溢著女性氣息的舉止很可愛,這就是反差萌吧。昴心想。不過跟這感想無關,庫珥修和菲莉絲就像同性別的朋友一樣相視而笑。
「好啦,那就再度重申……庫珥修小姐和菜月,兩位想要的情報,倫家讓底下的孩子們去搜集咧。明天或後天就會用具體的形式交給你們,在那之前先忍耐一下喔?」
「真假?我沒法壓抑急躁的心情。一些就好,可以先出點貨嗎?」
「『倉促導致利滋行情下滑』,那樣只會虧損喲?冷靜啦。」
「唔唔唔……」
恐怕是倉促誤事的慣用語。被勸慰的昴呻吟後坐下。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分別從左右兩邊撫摸他的肩膀。
就這樣,大家都共享自己到朴利斯提拉的原因時。
「──嘿~大家都到齊啦。我只聽拉珍斯說半妖精姊姊和安娜塔西亞在這裡。」
宴客廳的拉門被用力打開,氣勢非凡現身的少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有著燦爛明亮的金髮,圓溜溜的眼珠子裡是紅色瞳孔。不服輸的燦笑嘴角處露出虎牙,端正的外貌賦予了惡作劇的魅力。個子小、體格纖細這點沒變,但增加了些許女人味。
只不過她的穿著一樣是走貧民窟風格,骨子裡沒變化,卻更加神清氣爽的少女菲魯特登場。
她環視房間裡的所有人,然後有點無精打采地閉上一隻眼睛,說:
「都過了一年,意外地都沒變耶~。算了,這點我也一樣。」
「──菲魯特大人,能否容我說一句?」
菲魯特因期待落空而嘆氣,接著又立刻微笑。她的表情變化讓人目不暇給,而萊因哈魯特站了起來,走到她身旁。
看著自己的主人,萊因哈魯特皺起俊眉。
「我應該有準備外出用的服裝,怎麼沒用呢?」
「哼!誰要配合你的興趣呀。觀光要以方便為主,我只是找了替換衣物來穿。你也差不多該了解我的性格了吧,萊因哈魯特醬。」
「您這人真的是……」
萊因哈魯特掩面的動作簡直就像在說「太可嘆了」。菲魯特讓被當成國家英雄又是最高戰力的男子受到打擊後,心滿意足地跨進門來。
然後重新面對宴客廳里的人,換下她好勝的表情。
「今天十分感謝你的邀請。彼此同為王選候補者,還望能進行有意義的對話。──好啦,禮儀結束!也讓我加入。」
才想說她那高尚的舉止幾乎會讓人看傻眼,下一秒卻又恢復成性別不明的壞心小鬼。踩踏禮節的奔放感,至少讓昴覺得心情頗佳。過了一年,她的氣勢還在加速中。
「不過話說回來,好奇怪的城市,很神奇的建築物呢。到處都很稀有,害我好累喔。」
菲魯特邊說邊朝萊因哈魯特坐過的座墊一屁股坐下,而且是盤腿坐。隔壁就是威爾海姆,萊因哈魯特拿了其他座墊過來,結果變成菲魯特坐在祖孫中間。
當然,她不是刻意的,就只是自然為之,很有她的風格。
「能讓你覺得稀奇,倫家也很開心。其實,選這間驛站還有其他原因……想聽嗎?」
「少擺架子了。那是你的壞習慣。」
嘴角上翹的菲魯特指出安娜塔西亞的態度。
聽起來覺得格外不客氣,是因為兩人的距離感問題吧。看樣子,在昴他們不知道的期間,這兩人的距離縮得比以前更短。
接受針砭的安娜塔西亞掩著嘴,笑不可支地說:
「敵不過菲魯特小姐咧。其實這間旅館又大又寬廣……還有溫泉喔。」
「溫泉,也就是很大的浴室嗎!」
眼冒光彩的菲魯特猛然站起。
「好耶,洗澡!在貧民窟的時候幾乎沒有泡過熱水,我很喜歡喔。喂,重要的事講完了吧?」
「雖然已經打完招呼了……菲魯特大人?該不會您討厭講正經話,所以算準了時間,差不多要告一段落的時候才前來……」
「哼,聽不見啦~。喲,姊姊們也一起去吧,洗澡!」
摀住耳朵不聽萊因哈魯特的抱怨,菲魯特朝愛蜜莉雅她們發聲。愛蜜莉雅聞言吃了一驚,但立刻轉為笑容。
「嗯,好呀,去洗澡。我也很在意大大的浴室是什麼樣子呢。」
「說的也是。長途跋涉也累了,這樣或許不錯。」
愛蜜莉雅很起勁,高雅微笑的庫珥修也同意。當然,提議的菲魯特和以溫泉自傲的安娜塔西亞也不可能反對。
「是說,真的是溫泉?和這些人,一起洗?」
「怎樣啦,小哥,少潑冷水喔。好,就這麼決定!」
靠氣勢掌握場子的菲魯特雙手環胸,朝混亂的昴這樣講。
然後她的臉上漾滿調皮的笑容。
「今天就是要洗澡!然後吃飯!除此之外的事我都不做!」
接著說出充滿男子氣概的話。
5
結果,大家都按照菲魯特的話去做,先當場解散,然後晚飯時間又再度到宴客廳集合。
話雖如此,昴也不反對菲魯特的提議,不如說那是切換氣氛的絕妙方案。因此為她到來的時間點之剛好和決斷力之強感到佩服。
昴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了能夠得到大罪司教情報的可能性。他既想要正經地面對這件事,而且除此之外陣營裡頭還有不安要素。
那就是目前處在撞壁階段的嘉飛爾,是非常顯著的問題。
雖然碧翠絲說就看著他自行跨越難關吧,但──
「──首領,不好意思,我可以出去一下嗎?我想八成不會出什麼亂子,但還是先知會你一聲。」
在宴客廳解散後,目送前往大浴池的女性陣容離去,男性陣營可以自由活動的時候,嘉飛爾這麼對昴說。
「嘉飛爾,用不著擔心。你很強的。」
「……可是,不是最強。那樣不夠。」
留下這句話,嘉飛爾就轉身走出旅館。
想到他的職責是護衛,應該要阻止他吧。但是昴沒那麼做。他相信既然是嘉飛爾,過一個晚上應該就能重新振作。
──既然如此,這一晚就由自己幫他代班吧。
「畢竟被當成首領和哥哥,這點程度的事算什麼。」
不過另一個哥哥現在還在都市到處奔走──不,八成是一邊逛一邊喝酒吧,如今豪氣干雲表示得加油的就只有昴而已。
「關鍵的時候奧托那傢伙卻不在……搞什麼鬼嘛他。」
內心萬分期待小弟成長,時間一到,昴就前往宴客廳準備吃飯。
剛洗好澡的女性陣容以及按照時間會合的男性陣容都集合在此──
「碧、碧翠子,你,那打扮是……!」
「哼哼,怎麼樣?現在的貝蒂,跟平常的貝蒂可不一樣喔。」
在震驚的昴面前,碧翠絲一臉趾高氣昂。因為剛洗好澡所以臉頰略為紅潤,可愛度比平常還要高,但值得驚訝的不是這個。
平常都穿豪華禮服的碧翠絲,現在竟然穿著浴衣,這才叫人驚艷。
「哦哦,太棒太棒了
,連浴衣都有!而且還這麼適合!碧翠子,Pretty!碧翠子,Lovely!你自己有辦法穿啊?」
「那當然。這種程度的小事,對貝蒂來說不過就像喝茶配點心一樣。」
「嘿~這麼厲害。是說,雖然碧翠子這樣講,但真相是?」
「呵呵,用不著懷疑。是真的喔。碧翠絲只踩到衣襬跌倒兩次而已。」
「那、那是捏造的!昴相信貝蒂還是愛蜜莉雅!」
「你一這樣講就等於不打自招啦。」
綜合不老實的碧翠絲和過於老實的愛蜜莉雅的意見,最後判定為普通。
碧翠絲氣得臉更紅了,愛蜜莉雅則是柔和微笑。她也穿上浴衣,濕潤的銀髮在後腦杓綁成馬尾。
偷偷觀察她白皙的頸項,確實迷人,而且很香。
「昴,你好像呼吸急促耶,是發燒了嗎?」
「有點戀愛發燒。愛蜜莉雅醬,可以綁辮子嗎?」
「可以是可以,可是馬上就要吃飯了。之後再綁好嗎?」
昴觸碰馬尾的尾端,愛蜜莉雅則是指著桌面提議。不情不願縮回手的昴,這才察覺周圍的人都在看自己。
「幹嘛,哪裡奇怪了?」
「怎麼說呢~小哥和姊姊的距離感捉摸不定耶。剛剛那樣看感覺有點情色,可是看到最後又覺得應該關係淺薄。」
「關鍵的事麻煩請不要刨根挖到底,我的心很痛耶。」
昴朝著正面穿著浴衣卻盤腿坐的菲魯特深深低頭。
「哈,真沒想到。這小哥變得挺正經了呢。」
面對昴的反應,原本在看書的菲魯特──總覺得不像她會有的行為──笑了,接著將黃色壓花書籤夾在書本里,歪頭說:
「這麼說來,我在浴室聽說了。我家的沒屁用騎士欺負你們那邊的金髮小哥啊?抱歉啦,我有講他了。」
菲魯特邊說邊用手上的書拍打坐在隔壁的萊因哈魯特的肩膀。她下手沒怎麼斟酌力道,使得紅髮騎士面露困擾。
「菲魯特大人,那種說法會招致誤解的。我跟他有點誤會,所以才差點動起手來……不過以他那年齡來說實力強大,未來不容小覷。」
「用那種自己渾然不覺的跩樣講這種話,真的沒有說服力耶~。對有前途的傢伙一概毫不留情的不就是你嗎。被你嚴格操練的加斯頓他們每次都哭喪著臉。」
聽見萊因哈魯特對嘉飛爾的評論,菲魯特吐了吐舌頭一臉厭煩。
但是,昴至少知道那是萊因哈魯特發自內心的話。他是真的尊重嘉飛爾並認同他的實力,才會那樣說。
說不定,這正是他最危險的地方。
「是說菲魯特大人,您這打扮……」
「怎樣啦,要說王選候補者不適合嗎?看看周圍吧,其他姊姊也都這樣穿啊。沒道理只有我要被念吧?」
「不,沒那回事。我只是想說很適合您。」
「煩耶──」
不過菲魯特粗魯對待萊因哈魯特的態度簡直到了清新舒暢的地步,看了都覺得很了不起。
集王國國民的尊敬與信賴於一身,騎士中的騎士的真心稱讚──只要是女人無不心醉神迷的甜言蜜語,菲魯特卻是真的厭惡到棄若敝屣。
看這樣子反而會懷疑他們真的有如傳聞中進行得那麼順利嗎?親眼看了反而更覺得擔心。
「如果是這層含義的話,我們還算理想……雖然最理想的還是庫珥修小姐了吧。」
「我們?」
手撐下巴思考的昴所說的話,讓庫珥修一臉莫名其妙。
當然,其他女性陣容無一例外,包括庫珥修也穿浴衣──薄浴衣用與禮服裝扮不同的形式彰顯了她女性的氣質與艷麗。
以前晚上小酌一杯時就看過她的睡衣,不過和服也增添了她的魅力。
「對。菲莉絲也黏庫珥修黏緊緊,但卻不是那種關係吧?跟原本別有居心的我在條件上有微妙差異,但你們是很理想的關係呢。」
「被這樣講會覺得害臊的。呵呵,對吧,菲莉絲。」
「菲莉醬可是很賣力地對庫珥修大人別有居心喵~」
菲莉絲的話讓宴客廳的氣氛頓時結凍。
庫珥修維持著微笑的表情僵住了,菲莉絲則是笑著凝視她。附帶一提,菲莉絲也在不知何時替換成浴衣,這造型適合他到不輸給其他女性陣容,實在讓人有點不爽。但不管怎樣──
「抱歉暴露了不必要的秘密。好啦,大家坐,差不多該吃飯了。」
「請不要把炸彈挖出來後就丟著逃跑了!」
淚汪汪的庫珥修朝想藉由吃飯來逃避的昴泣訴。
她可能覺得晴天霹靂,但昴也不想發現未爆彈。到底該怎麼做呢?昴視線泅游,這時。
「菲莉絲,讓庫珥修大人太過驚嚇的話,可是無法讓人欽佩的。」
讓現場氣氛驟變的這番話,出自保持沉默到剛剛的威爾海姆。
穿著浴衣跪坐的「劍鬼」說的話,菲莉絲是手指貼嘴唇回嗆:
「唉呀,連威廉爺都懷疑菲莉醬的心情?」
「敬愛、親愛、戀愛,別讓在場的主從徒增混亂。那可沒法用童心未泯這種可愛話來帶過。」
「噗~好嚴格喔,討厭。」
威爾海姆極具份量的說教,讓菲莉絲也嘟起嘴唇表示投降。
接著他依偎在頗感困擾的庫珥修的肩膀上。
「用不著那麼擔心,這當然是玩笑話喵。菲莉醬要是賣力地對庫珥修大人別有居心,那可是很嚴重的~」
「說、說的也是。呼,我嚇了一跳。因為現在的我還沒法靈活運用加持,所以才會誤看菲莉絲的心情。」
「──才沒那回事咧。」
庫珥修表露安心,但菲莉絲在那瞬間的眼神卻叫昴在意。
一瞬間掠過眼睛的感情,恐怕就是他自己的苦惱吧。
即便言行還是一樣輕浮,但這一年來菲莉絲的苦惱一定跟昴一樣。有後悔和辛勞,昴清楚到內心隱隱作痛。
「不好意思,餐點已經備妥,現在請人送過來不要緊吧?」
等大家的談話告一段落,約書亞就向旅館的人下達上菜的指令。於是,料理被接二連三地放上長桌,看著的人們臉上全都表露驚訝。
許多料理都是愛蜜莉雅他們沒見過的,可是昴的驚訝卻跟周圍的人朝不同方向發展──因為沒意料到會看見熟悉的東西。
因為這個世界沒有海,因此魚料理清一色都是淡水魚。當然魚就沒有很大條,昴也好久沒吃生魚片料理了。
在這種地方,能夠吃到新鮮生魚片,也夠讓人驚訝的了。
「這個,就這樣直接吃嗎?」
「如何?沒看過吧?這個是要在靠近提格拉席大河的地方才體驗得到的料理呢。可是『水之羽衣亭』的招牌料理喔。」
不為露格尼卡王國的常識所囚禁的料理還在繼續端上桌。每一樣菜色都是以日式料理為基礎,接連出現的料理讓愛蜜莉雅他們越來越困惑。
而破解這份困惑的,就是這場宴席的主人安娜塔西亞──才怪。
「這個!要這樣子!再這樣就對了!」
遺憾之處在於餐具是叉子,但昴直接把叉子的尖端刺進用不知名的魚做成的生魚片,沾了沾看似醬油的調味料,接著一口氣放進嘴巴。
然後在驚訝的愛蜜莉雅和碧翠絲身邊咂嘴。
「嗯,好~吃!啊──好久沒吃生魚片了!太棒了!安娜塔西亞小姐最棒了!」
「很、很好吃嗎?」
「極品啊!因為新鮮,所以亂好吃一把的!好可惜喔~。要是現場有壽司醋和米的話,就可以模仿我爸其中一位在當壽司師父的朋友,捏個江戶前壽司來吃吃看了!」
「對不起,我有點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這樣啊。很好吃是嗎。」
昴連珠炮的發言大部分都被左耳進右耳出,愛蜜莉雅只相信最重要的部份,然後也模仿他把生魚片沾醬油放進嘴巴。
「嗯──!」頓時,愛蜜莉雅睜大眼睛,開心地緊握拳頭揮舞。
看到這對主從老實的反應,其他人也紛紛對料理下手。
「呣~菜月又搶走倫家的樂趣了……」
就只有表演機會被搶走的安娜塔西亞有
點不滿,不過昴和愛蜜莉雅的反應很符合她的理想,所以她還是微笑。
「真是拿他們沒轍的孩子。……討厭!倫家的份都要被吃光了!」
雖然晚餐會帶著少許不安,也少了某些面孔,不過與會者全都和樂融融地享受這頓美食饗宴。
──只有今晚,是月亮和世界允許大家放鬆的和平時光。
6
忘了彼此是政敵,「水之羽衣亭」的夜更深了。
在宴客廳用完餐,昴也洗好澡回到房間。客人不在房間的期間,員工已經先鋪好被褥,因此只要鑽進棉被裡就可以入睡。
「昴!看樣子,有可疑人物趁貝蒂不在的期間闖入!」
「哦,因為被你弄得亂糟糟的棉被變整齊了。真是不得了的人呢。」
兩床被褥並排,其中一床被褥間,昴正安慰在擔無謂的心的碧翠絲,溫柔地哄想睡的她入睡。
這時要說明一件事,自從正式締結契約後,昴和碧翠絲的房間就變成同一間了。儘管安娜塔西亞為每個人準備了個人房,但反正睡到半夜碧翠絲也會鑽進來,所以就客氣地辭退了。
當然,碧翠絲已經不是不敢一個人睡的小孩子。主要是因為歐德生成瑪那的時間點大多都在睡眠中,擔心昴身體狀況的她才會這麼做。
『所以說,不是因為貝蒂想跟昴在一起喔。不要誤會了。』
這是交換契約後沒多久碧翠絲講的話。
不管她的真心話是什麼都無所謂。昴在這一年裡已經習慣了聽著自己以外的呼吸聲入眠。而且大冷天的時候被窩也很暖。
「這綠色的東西是毒藥……吃了可沒法簡單解決喔……」
可能嗨過頭了吧,鑽進棉被的碧翠絲早早就進入夢鄉,還做了晚餐時害她留下心靈創傷的可怕山葵惡夢。
享受可愛夥伴的睡臉,昴在房間裡伸了個懶腰。
「好啦,在困之前先去散散步吧。」
重新綁好浴衣腰帶,抱著輕鬆的心情步出房間。還沒決定目的地,但沒打算走到驛站外頭。頂多就在庭園裡吹吹風吧。
給人日式庭園感覺的這幅風景,一定格外能映襯出月亮吧。從走廊窗戶仰望圓圓的月亮,昴眯起眼睛享受灑落的銀光。
好安靜的夜晚。在警備上,溫泉旅館儘管有些部份太過開放,但今天要是有試圖入侵的歹徒,以住宿的陣容來說,反而會覺得對方比較可憐。
『我想不會什麼事都沒發生,但在這個區域有什麼萬一我都能立刻趕來。所以放心吧。』
在宴客廳跟萊因哈魯特告別時,他說的話讓人尤其安心。
不限於「旅館」,而是肯定的用「區域」這個詞彙,安心到讓人覺得害怕。以他的性格來說,應該是因為謙虛才這麼表示,不然搞不好其實是想說「都市」的吧。
「萊因哈魯特啊……」
想到現在也有可能還在做夜間警戒的朋友,昴垂下眼帘。──被他直接肯定是朋友的事令人難以忘懷。
今天出乎意料的重逢,使昴一點一點地再次構築與萊因哈魯特之間的友誼。不過這並不代表自己那一天所說的話和差勁的態度能夠被原諒。
想與朋友維持平等關係,這是昴的想法。萊因哈魯特怎麼想先不說,昴欠他人情。還沒還,怎麼就厚臉皮地自稱是他的朋友了呢?
有沒有什麼事可以做?是昴可以為了朋友萊因哈魯特去做的。
「────」
想著這件事走到庭園後,昴為眼前的光景屏息。
黑色的夜空飄著一輪明月,在遮住月亮的雲層賦予天空誘人魅力的地方,看到了一道站在院子裡沐浴在涼風中的人影。
健壯的背部和雪白的頭髮,符合這些特徵的就只有一個人。
「──威爾海姆先生?」
「昴殿下嗎。嚇到您了?」
他其實早就察覺到有人了吧。在昴的呼喚下,穿著藍色浴衣的威爾海姆轉身。柔和的目光異常地很適合浴衣這裝扮。
將手納在浴衣的袖子裡,站著不動的「劍鬼」與日式庭園形成一幅畫。
「很平靜的夜晚,但您似乎睡不著?」
「──。不,不是因為那樣啦。就只是想看看晚上的庭院。我是沖著美景來的。」
「原來如此。那麼,夜晚的肅靜摻進了像我這樣的異類,實在太不風雅了。」
說完,威爾海姆微笑。他的嗓音很沉穩,昴抓抓臉。威爾海姆的聲音里有著無價的信賴,反而讓昴害臊。
──對昴來說,威爾海姆是這世界裡純粹最值得尊敬的其中一人。
想要並駕齊驅,想要與之競爭,想要平起平坐的人有很多,但能讓自己認為「想要抬頭仰望他」的,或許就只有他了。
不論是身為人類還是男人,威爾海姆都是昴的理想。
所以說,面對威爾海姆的謙遜,搔著臉的昴搖頭說:
「不不不。你不是異類。不如說『劍鬼』和和風庭園太過相稱,因此成了永遠刻劃在我心中的照片。月夜照人,我很喜歡這種情境。」
就昴所知,最適合月夜的人毫無疑問是愛蜜莉雅。
她的銀髮閃閃發亮,跟陽光的閃耀不同。愛蜜莉雅的美,就跟夢幻到讓人想貼在旁邊的月光一樣。所以說昴才會希望成為一顆貼近月亮的星星。
因此,佇立在月夜中的「劍鬼」,對昴而言是憧憬的象徵。
「那種話不該是對我,而是要對女性呢喃吧。您這樣太吃虧了。」
「用我這張臉去講會顯得太矯揉造作,效果會變很差。而且眼下最觸動我心的女孩完全不吃這一套。」
「為了最迷戀的女性選字撿詞……那份心焦也是戀愛的樂趣呢。」
威爾海姆的口氣像在調侃,昴也誇張地聳肩。
「哦,久違的戀愛故事氛圍呢。威爾海姆先生也有過這種時期?」
「要聽嗎?」
「洗耳恭聽。」
昴遵照禮儀一恭敬行禮,威爾海姆就裝模作樣卻又開心地說:「那就沒辦法了。」
藍色雙眼望向遠處,喚醒位在彼方的愛之記憶。
「雖然至今依然,但過去的我比起現在更不會說話,也不懂得怎麼說好話。是個滿腦子就只有練劍,也只會談這件事的男人。剛開始相遇時,內人想必覺得很無聊吧。」
「不過,尊夫人很期待跟那樣的威爾海姆先生聊天吧?」
「內人是心胸寬大的女性。她纖細的身軀為背負的罪業所折磨,卻又不透漏給其他人知曉。我可能是第一次見面就被內人給吸引了……但當時的我很愚蠢,全然沒察覺到這件事。」
為當時的自己跟個木頭沒兩樣一事感到羞恥吧,威爾海姆的聲音里有著些微後悔與害臊。這反應很罕見,昴的嘴角略微上揚。
「真意外。威爾海姆先生也有……怎麼說呢,純樸的時候。」
「是的,當時的我為劍奉獻自己。連握劍的心情都忘記,靠著埋頭練劍作為活下去的動力。──讓我想起握劍理由的,也是內人。」
「察覺到自己喜歡上尊夫人,該不會就是在那時候吧?」
「……被昴殿下看穿了呢。」
威爾海姆的低吟有氣無力,昴只好沉默以對。
他一定沒察覺到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吧,可是卻對昴展露出來,使得昴十分自豪。
威爾海姆的雙眼、臉頰的皺紋、聲音語調、動作,全都在述說。
他現在仍在愛戀當時邂逅的妻子──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
看到這張臉,有誰會察覺不到他墜入情網的那一瞬間呢。
「──唔。」
看著威爾海姆的臉,昴不禁想哭。
眼皮底下有熱意上涌。為何看到別人戀愛的臉,胸口會這麼滾燙呢?在這個時候哭的話,不就讓威爾海姆傷腦筋了嗎。
「誠如昴殿下所言。我自覺愛上內人,是在那個時候。」
昴低頭帶過眼淚,威爾海姆繼續訴說往昔。甘於這份體貼,昴聆聽他的話,熱度隨之增強。
「揮劍就是我的一切。但是,讓我揮劍的思想,以及揮劍後讓我產生的想法,形塑了我這個人。內人讓我察覺到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在那之後,每次握劍我都會想起內人。」
「這點現在也一樣?」
「──聯繫我與妻子的,從過去到現在都是劍。」
昴的提問,威爾海姆慢了一拍才回答。
背著月光與昴正面相對的威爾海姆,雙眼在複雜的感情下濕潤。
有自豪,有悔恨。有躊躇、熱情和羞恥。也有勇敢與哀傷。
──不過,那全都是愛。
「只要握著劍,我就會繼續思念內人吧。因此,我若要死,希望是握著劍而死。對我來說,那就意味著與妻子相伴。」
那是威爾海姆笨拙耿直,唯一的愛人方式。
昴屏息,像喘氣一樣重複淺短呼吸。感覺舌頭髮麻、肺部痙攣。但是昴還是鎮住狂舞的心跳,鼓動嘴唇。
因為眼前的威爾海姆看起來很遙遠,所以非說不可。
「請不要說什麼死掉這種不吉利的話。威爾海姆先生還很年輕,簡直讓人覺得年輕過頭了,現在就想要隱居會很麻煩的。」
「昴殿下?」
「庫珥修小姐和菲莉絲全都很仰仗威爾海姆先生。失去記憶的庫珥修小姐很辛苦,支撐她的菲莉絲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一定也很拼命,所以威爾海姆先生得幫忙他們才行。而且,還有我!」
「────」
「我也是,還有很多東西想請威爾海姆先生教我。雖然我們身處敵對陣營,或許會被你認為是在撒嬌。但是,我……」
──昴喜歡威爾海姆。
身為男性,十分尊敬滿懷對亡妻的思念,成就殲敵之願的他。
就算他沒那個意思,在幾度輪迴的昴心中,兩人的師徒關係甚至未滿十天,但昴還是很憧憬威爾海姆的強大。
因此從他口中聽到讓人意識到「死亡」的話,讓昴很惶恐。
──對於熟人的「死」,昴變得更加敏感。
一方面是因為跟羅茲瓦爾的約定,以及「死亡回歸」對昴的想法所產生的影響。一想到熟人「死亡」,就會無法控制感情。
甚至到了讓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偷偷擔心的地步。
「老樣子,我還是不擅長說話呢。」
威爾海姆苦笑,然後縮短與昴之間的距離。一步又一步接近的「劍鬼」,最後站在立於走廊的昴正前方。
然後,藍色瞳孔筆直地洞穿昴動搖的黑瞳。
「昴殿下。──您那心情是一種美德,卻也是弱點。」
他的話中不帶笑意。但是也不是疏遠或斥責。
比較像是告誡,就像年長者對年輕人的開示。
說得更清楚一點,是祖父語重心長對孫子的開導。
「內人也有像您這一面。扼殺自己的心靈,以周遭的人的心情為優先,將自己的感受擺在最後。這是壞習慣。」
「壞習慣,是嗎。……不,說起來我並不是那麼好心的人。也不曾發願過希望大家都能找到各自的幸福。我只是覺得,假如我身邊的人們可以幸福,那就好了。我只是這種程度的人。」
「那就是您所指的『身邊的人們』,範圍究竟如何的問題了。縱使妻子不期望,但她卻擁有不適合女人的能力。而且其能力所及的範圍,比她所想、所期望的更遠、更廣。」
威爾海姆的髮妻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是前任「劍聖」。
其大致的經歷,昴在這一年來也有接觸。終結危及露格尼卡王國存滅之內戰的救國英雄,就是特蕾希雅。
菜月•昴根本就無法和那種豪傑相提並論。
「尊夫人的事,我曾經聽說過。但是拿我相比未免降低了格調。」
「內人平時就只是位喜愛花朵的普通女性喲。名留歷史的英雄們,日常生活並非也在繼續當英雄。而且昴殿下,您的名字和手能及的範圍,遠比您現在所想的還遠。往後還會更加寬廣。」
「哪有可能……」
「我相信會的。昴殿下是會為了一個人無法辦到的事,聚集起為此而苦惱的每一個人,然後成就偉業之人。」
「────」
昴愕然失聲。威爾海姆竟然給予自己這麼高的評價,使得他不知要說什麼。
自己很弱,腦袋也不好,意志力也很脆弱,就是個半吊子。因為一個人辦不到任何事,所以才不斷鼓動三寸不爛之舌,把別人卷進來好應付狀況罷了。
然而為什麼,威爾海姆卻給這樣的昴極高評價呢?
「您現在或許還未有自覺。也還有許多人尚未察覺到吧。但是,總有一天大家都會認知到的。」
「我只是個小人物,而且窩囊得無可救藥。」
「是的。身為小人物又窩囊到無可救藥的您,我很喜歡。」
隔了一拍,威爾海姆滿意點頭。
「而且,這麼想的人們今後還會繼續增加吧。」
「────」
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威爾海姆的話實在太誇張了。毫無現實感的發言,已經到了就算被人笑著略過也沒法責備對方的地步。
但無法對此一笑置之,是因為說這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威爾海姆。
「……似乎說太多了。讓您停下腳步這麼久,真是抱歉。」
看見昴的糾葛,威爾海姆略顯羞愧地低下頭。但是昴卻彷佛後悔讓他有這種反應似地搖了搖頭,說:
「你方才說的話,我會認真思考的。……總覺得很過意不去。您與尊夫人的過去,我只是因為想聽所以才問的。」
「不,我也很久沒能……雖然不及心滿意足,但能夠聊到內人我很開心。因為庫珥修大人和菲莉絲最近都忙到沒有時間。」
「放閃還不夠,還說了自己陣營里微妙的進度話題啊!」
「我有點太過感傷了。老人家的長談也該結束了。」
淺淺一笑的威爾海姆,從庭園踏進走廊。談話結束,昴下意識地伸出手,幫忙拉他上走廊。
「────」
威爾海姆握住昴的手,踏到走廊上。手臂有一瞬間感受到老劍士的體重,昴這時突然想到宴客廳的事。
於此同時,昴回顧來庭園的路上在思考的事。
這樣或許十分沒神經又沒禮貌,但就算如此──
「威爾海姆先生。我是不想再做出插手別人的家務事,毫不客氣地踐踏對方的心情這些行為了,但……」
「──。嗯,您請說。」
「……你和萊因哈魯特感情不太好吧?你們是家人吧?」
祖父和孫子,阿斯特雷亞家的人際關係複雜,他大致上是猜得出來。
要是不識趣地踏入那領域,昴有可能會失去與威爾海姆之間的信賴。但害怕傷害而什麼都不說的關係,還有緊抓不放的價值嗎?
假如威爾海姆深聊的事讓昴這麼想的話。
「我曾想過要不要和昴殿下說。」
「────」
「為何我和自己的孫子,會這樣無話可說到這地步呢。」
那是過往充滿苦澀的威爾海姆,發自內心的悔悟。
他的側臉失去表情。沒有表情,卻不是沒有感情。封閉在頑強硬殼內部的強烈感情。──那是確切的後悔。
「我有諸多後悔。但是,在我人生當中無法找藉口的後悔有三個。其中一個,就是造成與孫子之間的鴻溝的原因。」
「可是,威爾海姆先生對此很後悔吧?」
「後悔並不代表可以被原諒。那時的我對孫子……對萊因哈魯特所說的話就是有這麼嚴重。當時的我糊塗得無可救藥,難以原諒。」
刻意讓自己面無表情的威爾海姆,心中有熊熊燃燒靈魂的烈焰。
那是長年燒灼威爾海姆的心,不原諒他的業火。後悔的念頭化為火種,火焰把威爾海姆燒焦,直到他化為灰燼以前都不放過他。
「打著為內人復仇的名號,卻對後悔視而不見。而在成功復仇後的現在,其實我知道應該要主動走近他的。」
「可是,卻提不出勇氣。」
「丟臉到極點。孫子如今仍舊恨我。一這麼想,就動彈不得。」
打心底對自己失望的威爾海姆感嘆道。
看著彷佛急速縮小的老人,昴愣在原地。而在呆愣的情緒過後,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昴殿下?」
「對、對不起。我沒打算笑的,但很難憋住。」
威爾海姆一臉不可置信,但昴才覺得不可置信。
因為醒悟到或許這對爺孫的關係沒有彆扭到無計可施的地步。
「威爾海姆先生似乎陷進了『認為自己沒資格當萊因哈魯特的爺爺』這樣的想法里。」
「是的,正是如此。明知自己做錯卻不敢主動對孫子開口。我對這麼膽小的自己感到絕望……」
「你這樣子,看起來就只是個怕被孫子討厭的爺爺而已。」
「……啥?」
被烏雲罩頂的威爾海姆聽到這出人意料的話,瞠目結舌。見他這樣,臉上還帶著笑意餘韻的昴說:
「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是為了什麼理由而感到尷尬,所以有可能說錯話。可是以局外者的我來看,威爾海姆先生是認真想跟萊因哈魯特重修舊好。這樣的話,道歉絕對是最佳方案。」
「可是道歉了,萊因哈魯特也不會原諒我吧。」
「既然一次不肯原諒,那就一直道歉到他原諒吧。首先,你並不是想被原諒,而是因為想道歉才道歉的吧?道歉那一方想道歉的心情是很自私的。畢竟想道歉的人是做了壞事的人。」
「────」
這次換昴的極端言論讓威爾海姆說不出話。
當然,昴也知道這是非常自私的謬論。
但是,對於害怕與孫子對話而畏懼踏出第一步的威爾海姆而言是必要的。需要不懂看臉色,正大光明到忘了羞恥心還得意忘形的厚臉皮精神。
而這不正是菜月•昴最擅長的地方嗎?
「當然,疏遠這麼多年的人突然道歉,一開始肯定會覺得『這傢伙搞什麼呀』。可是,繼續道歉的話,那個想法也會產生變化。有可能會變成『真拿這傢伙沒辦法』或是『這傢伙煩死了』之類的,我也不知道。」
「我認為這樣關係算是惡化吧。」
「可是,有變化。跟目前僵化固定的惡劣狀態相比,至少有變化,這樣不是比較好嗎?」
給許多人的第一印象都是惡劣至極的昴,都是從好感度最低的情況下開始與人互動的。因此人際關係差到到處碰壁,對昴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而且,昴有勝算。畢竟萊因哈魯特──
「──萊因哈魯特說了,他想問白鯨之役的事喔。」
多嘴長舌到最後,昴說出這件一定會成為關鍵的事實。
在前往茶室的途中,萊因哈魯特確實對昴這麼說。
聽了這句話,威爾海姆瞪大他的藍色雙眼。
「我不知道白鯨的事,和你們兩人之間尷尬的關係有沒有什麼關連。不過,要是有關連的話,萊因哈魯特也知道給予白鯨致命一擊的人就是威爾海姆先生。你花了超過十年的時間為妻子報仇這件事,他是知道的。」
「────」
「那傢伙一定也很期待,期待著停滯不前的關係是不是要開始變化了。」
其實昴並不知道萊因哈魯特真正的想法。
首先,和他成為朋友的過程有太多謎團。甚至讓人擔心這會不會也太隨便了。也曾認為,他一定不曾因無能為力或無知而悲嘆過。
──才不是那樣。萊因哈魯特也有很多煩惱。
就連在昴看來等於超人的威爾海姆,剝了一層皮之後理所當然也是個男人,理所當然也是個祖父,有著理所當然的煩惱與缺陷。
萊因哈魯特也是這樣,這想法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只要萊因哈魯特是這樣的人,那為了朋友,昴就有能做的事。
希望這次的多管閒事,就是自己能為他做的事情。
「我孫子……萊因哈魯特說了這種話嗎?」
沉默半晌,威爾海姆擠出聲音問道。那是在尋找踏出第一步的契機。昴笑說:
「就先跟他搭話,多嘴到他嫌煩,或是被冷淡對待也沒關係。我啊,都是用百發一中的精神在追愛蜜莉雅醬的。」
「真是的──」
聽了昴的回答,超脫期待的內容讓威爾海姆搖頭。
接著抬起頭,仰望空中的銀色月亮。
「敵不過昴殿下呢。」
老人用含笑的口氣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