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五章維魯海魯姆·梵·阿斯特雷亞(2/2)
——然而沒有命令。
作為被賜予騎士頭銜的立場,只要還沒有忘卻對王國的忠節,便不允許擅自行動。
但是,對於回想起了握劍初衷的維魯海魯姆,那些阻礙毫無意義。
趕回懷念的故鄉,那裡早已在敵軍的進攻下化為了火海。
在這暌違五年以上的地方,面對熟悉的景色與褪色的現實,維魯海魯姆拔出劍來,怒吼著沖入血霧之中。
斬敵腳下,踏過屍山,喉嚨吼到嘶啞,渾身鮮血淋漓。
與戰友們共同踏足過的戰場不同,這是維魯海魯姆一個人的戰場,沒有退路。
理解了事到如今,自己又只能孤身戰鬥的事實,他身上的傷口一個接一個地增加著——最後終於動彈不得。
再次倒在堆積成山的死屍上,維魯海魯姆終於認識到,在仿佛無窮無盡的敵軍面前,自己只能等待死亡的到來。
陪伴自己多年的愛劍落在身旁,但他就連抬起指尖去觸碰的力氣都沒有了。
閉上眼睛回想度過的半生,自己儘是在揮著劍。
什麼也沒有的,寂寞的人生。
就在快要得出這個結論的瞬間——眼前,人們的面容一個接一個地浮現。
雙親,兩位兄長,在領地一同惡作劇的損友,王國軍的戰友和上司,一個接一個地浮現——最後浮現出來的是,背對著花田的特蕾西亞。
【不想,死……】
明明一直認為為劍而生,為劍而死才是夙願。
然而實際上,像這樣為劍付出一切的生存方式,在原本期望的終結來臨時襲向維魯海魯姆的,卻是無法承受的寂寥。
這句嘶啞的遺言,被斬殺了眾多同伴的敵軍可不會聽。
異於人類的巨大身軀,將大劍毫不留情地向著維魯海魯姆揮下——,
【————】
——在那一刻,出現在眼前的斬擊令他永生難忘。
劍風咆哮,掠過那名亞人族的手腳,腦袋和身體,將之斬斷。
騷亂在敵軍中如怒濤般擴散,然而襲來的劍芒更快一籌,行雲流水地製造著「死亡」。
出現在眼前的光景,恍若噩夢。
血肉橫飛,亞人連慘叫也來不及,便被奪去了性命。
被這華麗的斬擊所命中的對象甚至在反應過來之前,就被無情地吹滅了生命之火。
這是殘忍,抑或是慈悲,誰都無從知曉。
若說知道了什麼,那就只有一件事。
——那把劍所在的領域,自己畢生、甚至永遠都無法抵達。
為劍而生的自己,將自己短短十數年人生的大半部分都奉獻給了劍。
正是這樣的維魯海魯姆,才能清楚地明白,在眼前舞動的劍技究竟有多高超。
也清楚地明白,這是沒有才能的自己,絕對無法觸及的領域。
若說維魯海魯姆在自己故鄉製造的是血霧的話,此刻呈現在眼前的正可謂是血海。就連堆積起來的屍山高度,也完全無法相比。
銀色劍光的舞動,直到將入侵特利亞斯領地的亞人徹底消滅為止,都沒有停止。
維魯海魯姆見證了這一邊倒的殺戮,然後被遲到的王國軍戰友們抬了起來。他們一邊叫喊著什麼,一邊治療著自己,然而維魯海魯姆的目光卻無法從那個身影上移開。
不久之後,那位劍士甩了甩細長的劍身,悠然離去。
注意到那個身影滴血未沾的時候,戰慄感傳遍了維魯海魯姆的全身。
伸出的手,無法追上那遠去的背影。
想必,維魯海魯姆所無法追上的,並不僅僅是物理上的距離。
聽到【劍聖】的異名,以及其真名已經是在回到王都之後了。
也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劍聖的名字開始傳遍四方,取代了劍鬼維魯海魯姆的名號。
【劍聖】——那是在過去,擊敗了給世界帶來災厄的【魔女】的傳說中的存在。
為劍神所愛的那名男子的加護,如今也蘊藏在某族的血統之中,而那一族將這血脈代代相傳,不斷地孕育著下一個時代的強者。
當代劍聖的名字一次都未曾公之於眾——直到此時。
5
等到戰鬥中負的傷痊癒,再次踏足老地方,已經是數日之後的事了。
維魯海魯姆握著愛劍,平靜的邁著腳步,走向花田。
——相信著,她一定會在。
然後不出所料地,特蕾西亞依舊坐在那個地方。
【————】
在她轉過頭來之前,維魯海魯姆拔出劍撲了上去。
畫出半圓軌跡的劍刃在砍中她的腦袋之前——劍尖,被兩根手指夾住,擋了下來。
把驚嘆咽回肚裡,維魯海魯姆的嘴角浮現出兇惡的笑容。
【真是屈辱】
【……是嗎】
【你在,嘲笑我嗎】
【————】
【回答我,特蕾西亞……不對,【劍聖】特蕾西亞·梵·阿斯特雷亞!!】
全力抽回劍,再次斬去,卻再次被一絲不亂的動作避開了。
躍動的赤紅頭髮奪去他的目光,然後雙腳被絆倒,連受身都來不及便重重倒在地上。
面對手中無劍的劍聖,劍鬼的攻擊甚至無法成形。
無能為力的屏障,無可奈何的差距,清晰地存在於兩人之間。
【不會,再來這裡了】
維魯海魯姆無數次地斬過去,無數次地遭到反擊,然後被打倒在地。
愛劍不知何時被奪到了她的手中,被那劍柄隨心所欲地毆打,不知何時已動彈不得。
好遙遠。太弱了。無法觸及。差距太大了。
【別,帶著這樣的表情……給我,握劍啊】
【因為,我是劍聖。雖然過去不清楚理由,但現在終於明白了】
【理由……?】
【為了某人而揮劍。我覺得是很好的理由】
——讓愛著花朵,不想握劍的特蕾西亞找到理由的,是維魯海魯姆。
正因為她能把劍用得比誰都強,到達比誰都遙遠的境界,理由才更加重要。
【給我,等著,特蕾西亞……】
【————】
【我,要把劍從你手中奪走。不管是被賦予的加護還是任務,鬼才管它啊。別給我小看劍……小看劍刃的,鋼鐵的美麗啊,劍聖……!】
遠去的背影,遠去的女性沒有停下腳步。
留下的,只有向著為劍所愛的劍聖訴說著劍意的愚昧劍鬼。
自那之後,兩人再沒在那個地方見過面。
6
劍鬼從王國軍消失了,相對的,劍聖卻在軍中聲名大噪。
一騎當千——特蕾西亞那能用這個詞來表述的戰鬥方式,讓戰爭的天平在轉眼間傾斜了。明明只是一個人,其勇猛卻早已超脫了個人的境界,【劍聖】那
響亮的外號對於知曉過去傳說的亞人來說是絕望性的。
內戰的終結,是在【劍聖】踏入戰場的大約兩年後。
亞人聯盟的主要首腦遭到剿滅,和平在現任領導人的會談中得以實現——至少是宣告了使用武器的戰爭的終結。
為祝賀長久的內戰結束,王國開辦了小規模的豪華宴會。
在這場宴會上,將會向美麗而強大的劍聖授予勳章。
為了一睹赤發的【劍聖】特蕾西亞的芳容,國民們蜂擁前往王都,聚集到那位身為少女,卻終結了漫長戰爭的英雄身邊。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仿佛為了斬斷這份狂熱一般,劍鬼突然從天而降。
面對著這個手握著出鞘的劍,釋放著驚人劍壓的人,警備兵們緊張起來。
但是,阻止他們上前的不是他人,正是身為宴會中心人物的劍聖。
兩人如同早有約定一般走上舞台,相互用劍指著對方。
長長的赤發隨風飄舞,面對著不速之客的少女,姿態美得令人窒息。
那仿佛為美所淬鍊,又仿佛與劍合為一體的站姿筆墨難書。
而與之形成反差,同劍聖對峙的那位人物的劍氣卻是如此的不詳。
無論是披著的褐色上衣或是身上的肌膚,都飽受風霜乾燥皸裂。手中的劍,比起劍聖握著的禮儀用聖劍也是如此的寒磣。只有劍柄保持著原型,劍身扭曲,通體粘著紅褐色的鐵鏽。
與兩人同樣坐在台上遠處的國王,阻止了嘗試為劍聖助攻的騎士們。劍聖神情一動,邁開步子,所有人都屏息看著其手中閃爍著的劍芒。
決鬥的開始突如其來,在大多數人眼裡,兩人就像是消失了一樣。
揮出的劍刃相交,尖銳的聲響傳入每個觀眾的耳中。
劍影繚亂,鋼鐵碰撞的聲音接連不斷,捲起旋風,兩道影子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舞台上飛舞。
望著眼前的這一幕,從失去語言能力的眾人心中所湧現的,是仿佛要將自己壓垮般的巨大感動。
攻守以驚人的速度切換,兩人站立的位置與劍擊重合的地點,從地面到空中,再到牆壁。在那副光景面前,甚至有人不知不覺地流下了淚水。
只是聽著這金屬碰撞的合奏,感受著這份撼動靈魂的壯烈,便令人痴迷其中。
人啊,竟能抵達如此境界。
所謂的劍,竟能讓他人發出「如此美麗」的感嘆。
終於,
【————】
鏽紅的劍刃從中折斷,劍尖旋轉著飛上空中。
隨後,劍聖手中的禮儀用劍——,
【是我】
【————】
【是我,贏了】
聖劍落地發出清響,而繡劍那歪斜的斷口正抵在劍聖的喉頭。
時間在這一幕靜止了,所有人都明白了。
——劍聖,敗北。
【比我還要弱的你,已經沒有持劍的理由】
【如果,我不持劍的話……誰來】
【你揮劍的理由我來繼承。你,只要成為我揮劍的理由就好】
上衣的風帽被撥下。
在沾染紅褐色污漬的風帽下,維魯海魯姆板著臉瞪著特蕾西亞。
特蕾西亞,對著維魯海魯姆的表態微微搖頭。
【真是過分的人。把別人的覺悟、決心,所有的所有,都浪費了】
【這些浪費了的,全部都由我來繼承。你只要忘記握劍這回事安心地……是啊。一邊養花,一邊在我身後安穩地生活就可以了】
【在你的劍的,保護下?】
【是的】
【能保護我嗎?】
【是的】
把手放到抵著自己的劍身上,特蕾西亞向前踏出一步。
兩人在氣息可及的距離,面對著面。
轉動在濕潤眼眶中的眼淚,在特蕾西亞的微笑中落下,
【喜歡,花嗎?】
【開始不討厭了】
【為什麼,要揮劍?】
【為了守護你】
臉頰相互靠近,距離縮短,最終為零。
分開接觸著的嘴唇,特蕾西亞紅著臉,羞澀地盯著維魯海魯姆。
【愛我,嗎?】
【——不知道】
轉過臉去,生硬地回答道。
這是,被劍舞所感染的眾人終於回歸自我,衛兵們一口氣圍攏上來。
看著逼近的衛兵中那些熟知的面孔,維魯海魯姆聳了聳肩。
特蕾西亞對他這冷淡的態度鼓起了臉。
就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兩人在那個地方,一同眺望花田談笑的那段時光。
【有些事情,還是希望別人說出口的哦】
【啊——】
撓著頭,尷尬地抽搐臉頰,維魯海魯姆無可奈何地轉向特蕾西亞,靠近她的耳邊,
【總有一天,想說出口的時候會說的】
這麼說著,把害羞用話語掩飾了過去。
7
——熠熠生輝的寶劍裹挾疾風,輕而易舉的撕碎磐石般的表皮。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鮮血,仿佛在追逐著一邊飛馳一邊怒吼的老劍士一般,刀刃留下的傷痕噴出鮮血,將天空染成猩紅。
那身影已傷痕累累。
就算是現在,左肩以下的手臂也只是勉強相連,濺滿全身的魔獸血液與自己的血液混合交融,變得漆黑。
極短時間的治癒魔法,除了止血以及回復少許體力之外沒什麼可期待的。那被囑咐需要絕對靜養的重傷狀態,依然沒有改變。
然而,看著現在的維魯海魯姆,又有誰能夠笑他是個瀕死的老人呢。
看著那閃光的雙眸,看著那飛馳著的堅定腳步,看著那手中利刃的華麗斬擊,聽著那殊死一搏的氣勢,看著那令人痴迷的靈魂光輝,又有誰能夠嘲笑這位老人的人生是愚蠢的呢。
利刃遊走,哀嚎聲此起彼伏,白鯨扭動巨大的身體,在疼痛的刺激下劇烈顫抖。
墊在大樹下動彈不得的魔獸,劍鬼之刃在其背上毫無迷惘地划過。從頭部頂端切入的斬擊撕裂背脊,拉到尾部,落到地面後,再從下腹向著頭部回切。
一劍——漫長無盡,深入銳利地銀光一閃,轉過一周將白鯨一刀兩斷。
劍鬼跳起來,再次落到停止了動作的白鯨鼻子上。
甩了甩染血的劍,劍鬼的眼神與白鯨的獨眼相會——兩份宿命交錯著。
【我不打算指責你為惡。因為就算對野獸訴說善惡也沒用。你和我之間有的只是,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
【————】
【沉眠吧。——永遠地】
最後留下一聲微弱的嘶吼,白鯨的雙眼失去了光輝。
那巨大的身軀失去力氣,癱倒下來,伴隨著大地的震顫流出朱紅色的濁流。
感受著腳下傳來的血的觸感,所有人都不發一言。
利法烏斯街道充滿了寂靜,然後——,
【結束了啊,特蕾西亞。終於……!】
維魯海魯姆站在已經沒有動靜的白鯨頭上,仰天叫道。
寶劍從他手中落下,空出的雙手捂住面孔,失去劍的劍鬼嗓音顫抖著,
【特蕾西亞,我】
聲音嘶啞,其中卻蘊含著的濃濃愛戀。
【我,愛你——!!】
只有維魯海魯姆知道的,沒能對她說出口的愛語。
直到失去最愛之人的那一天,都沒能傳達出去的感情。
這本來在過去被她問起時,就該說出口的話語,維魯海魯姆在數十年之後終於說了出來。
在白鯨的屍體上,丟下了劍的劍鬼流著淚,訴說著對亡妻的愛。
8
【——在此,白鯨倒下了】
凜然的聲音,孤獨地鳴響在平原的夜。
這個聲音,讓無言的男人們抬起了頭。
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到乘坐著白色地龍,悠然走上前來的少女的身上。
長長的綠髮凌亂著,因為戰鬥中受到的傷害,身上的裝飾品變得慘不忍睹,那張臉也沾上了自己的血污,那模樣幾乎不堪入目。
然而這位少女的身姿,此刻在他們眼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閃耀。
倘若靈魂的光輝能決定人的價值,那麼這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
凜然的少女在騎士們的視線下抬起頭,深吸一口氣。
因為把劍借給了維魯海魯姆,現在克魯修並沒有佩劍。
因此她將
拳頭舉向空中,仿佛要把握緊的拳頭展示給所有人一般,
【活了四百年的歲月,威脅世界的霧之魔獸——由維魯海魯姆·梵·阿斯特雷亞討伐了!!】
【——哦哦!!】
【這場戰鬥,是我們的勝利——!!】
嘹亮的勝利宣言從主君的口中發出,存活下來的騎士們齊聲歡呼。
霧氣散去的平原,出現了回歸夜晚的徵兆。
月光普照大地,照亮人們,夜晚恢復了它應有的模樣。
——就這樣,跨越了數百年的白鯨戰爭,結束了。